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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医院产科1982交响曲

--作者:夏洛 

作者提要:为行文方便本文采用了第三人称叙事,但内容不是虚构,仍属纪实回忆。文中“夏大姐”是返城老知青,当时面临那个时代返城知青的种种问题,如:高龄生育、高龄就学、返城后没有自己的住所,等等。本文记她在住院生育中的见闻:医院人满为患,受短期培训的医务工作者超负荷工作等,但“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对生活不失善意和信心。

夏大姐的预产期还早却突然破水了。她住进宣武医院妇产科待产室那天是1982年10月29日。夏大姐无人陪同,她丈夫是大四学生,三十三岁仍住自己父母的家,那几天正忙期末考试。夏大姐没有电话也不想惊动他,免得他在考试中输給年龄小十岁的同班同学。

深夜夏大姐持三联单一张,买一毛钱的公共汽车票,挂五毛钱的号就自己住院了。急诊室的接诊大夫很拿她的状况当回事,要她马上平卧,说否则胎儿脐带可能脱落。夏大姐快三十岁才怀这一胎,所以没有客气,是平躺着让护士推进待产室的。

夜已深。夏大姐住的是待产室里最后的一张床。她之后来的产妇就都在过道里的钢丝折叠床上待产了。流动相当快,在过道里也待不了多久。夏大姐想到了“高峰”一词,她知道众多知青返城后,北京形成了生育高峰。

除了新生儿美好的哭声和产妇惨烈的呻吟声,夏大姐深夜在待产室听见的还有助产士和护士们刷饭盒的声音。水龙头里的哗哗流水声中混合着金属羹匙撞击饭盒的剧烈节奏,也只得将这噪乱想象成迎接生命的欢歌。

助产士们都是才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们是在宣武护校二年制护理专业毕业以后报名学习助产,又受了三个月的培训取得助产士资格上岗的。夏大姐在进入待产室的第一时间就做好了这方面的调查。她的怀孕是地道的“晚育”,因此担心着助产技术,盼望着年岁大点的大夫快点来,她那时候还不懂,接生这样的事情身强力壮眼疾手快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们最适合,况且那群小姑娘也不是才干一天两天。

当小助产士们逐一吃好了夜饭,金属羹匙撞击饭盒的声音就平息下来。产科过道里响起她们脆亮的声音,开导教训呵斥产妇个个都很在行,言辞勇猛犀利真诚直白,往往能有效地压住产妇的哭叫。产房里婴儿嘹亮的哭声相继传来,那是壮烈搏斗之后生命的礼赞。

夏大姐在待产室的临床是宣武区人民法院一位叫张志霞的女士,她一声不吭,后来忽然坐起来大喊一声“大夫我不行了”才被扶走,上了产床。

夏大姐觉得张志霞是好样的,所以她也一声不吭,一心琢磨小助产士的训话:“告诉你们!生孩子没有不疼的,别大惊小怪的!便欲频频!便欲频频懂不懂?那才是要生,到那时候你们再叫我们!”

时候终于到了,夏大姐做到了像张志霞一样坚强和不添麻烦。她被扶进产房的时候,两三个小助产士背对着她,正在窗前拍着纱窗大喊大叫,“下去下去!这里不是就你媳妇,下去下去!”原来产房在一楼,有男士在趴着窗户围观,小助产士都气呼呼的。夏大姐也不知道把他们赶走了没有。

夏大姐是急产,她听见了小助产士背诵了急产的定义;“正式进入产程不到四十分钟产下婴儿,称急产。”她庆幸生的麻利。后来才知道急产对于婴儿的危险。

夏大姐从产床下来,被放在平车上推了出去,产房里的一切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别人仍在搏斗。夏大姐生的是女儿,她的心情很好。

夏大姐的车停在过道,灯光暗暗的,有个小护士給她喂了红糖温水。她看见另一个小护士走过,臂弯里有两个天蓝色小小的蜡烛包,不知道哪一个是自己的孩子。那小护士哼着小歌,走过的时候温柔地向夏大姐一笑。夏大姐在过道是等待另一位刚刚做了母亲的人,她还没有完事。一定是没有人手,婴儿两个两个地送婴儿室,母亲也两个两个往病房推。

送病房的时候夜更深了。平车推出产房的时候,过道里的丈夫们都起立涌了过来。小护士高声宣布了夏大姐和另一个人的名字,两个丈夫就高兴地扑过来帮助推车。夏大姐的两只塑料底鞋子底朝天地扣在她的肚子上,洁白的被单上像有两个巨大的黑瓜子。夏大姐昏昏沉沉就是被啪啪两声扣鞋子的声音叫醒的。“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小护士问。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另一产妇的肚子上也扣了鞋子,她的书包被挂在推车上。夏大姐望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也挂好了。

车轮滚动在静夜的楼道里,像奏起了一支凯旋曲。

产科病房在二楼。夏大姐和同行的产妇进了两间不同的病房。她的病房里八张床上都有人,小护士为夏大姐安置了一张折叠床。折叠床正对着门,比那八张床矮得不少。

夏大姐被扶上折叠床的时候从身体里滚出一个拳头大的血球,扑地掉在了地上,她吓了一跳。小护士看见了,说了声“没事”。夏大姐在静夜中躺在折叠床上很不安,总觉得应当把那个血球收拾一下。她借着月光寻找,发现血球离她不远。她垫着卫生纸伸长胳膊拾起那个温乎乎的可怕东西,在黑暗中把它投进了床头的纸篓。折叠床真矮,纸篓离脑袋真近。

天亮了,是1982年10月30日。九人的病房又来了新人,小护士把平车推到第二张床那里,推了推床上的产妇说,“这里得先加一个,往里一点。劳驾!” 夏大姐一惊。只听床上的产妇嗯了一声,侧过身子脸朝外。小平车上的产妇被扶上了床,也侧着身子脸朝外。她们俩都安安静静的。小平车上的产妇有丈夫跟进来,也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

那两个人一床,一个说“哎呦,我翻个身”,另一个就说“嗯”,多温柔的人啊!可惜夏大姐的床太矮,看不见她们的模样。

病房里有一个产妇高声地要求出院腾床。“大夫!挤成这样,我办手续出院吧。”两人一床的那里也响起了一个声音,“我家就在牛街,还是我出院吧。”她的要求被同意了,她的婆婆和丈夫很快就来接她。

这时夏大姐看清楚了她,一个脸色红扑扑的年轻人,微笑着,由丈夫和婆婆扶走了。那丈夫高高兴兴地说,“我们家特近,就在牛街。大夫说了,这病房就数我们年轻,就数我们身体好。我们二十三岁。生的特顺,我们这就接儿子去。”

没过多久,护士又推进来一个产妇,推向离夏大姐最近的那个床。“只能加这儿了,劳驾往里点。”又是那样无风无浪,床上的人嗯了一声,两个产妇就睡在了一张床上。

不久,隔壁有人出院,新来的产妇被搀走重新安排了。

夜又来临的时候,产妇们的轻鼾像柔和的夜曲。夏大姐睡不着,她心里充满温情。这一病房的人都那么好,那群年轻的小助产士们小护士们那么辛苦,也那么好。夏大姐曾经觉得“五讲四美三热爱”像个空空的瘪壳,可是此刻,她心里终于生起了“热爱人民”之情。她悄悄感激她那张矮矮的加床,她明白,两个产妇挤在一张床上实在太困难,可是如果睡的是正式的床,加到你这儿来挤,你又怎么能拒绝呢!

2011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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