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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37年,新婚的黄万里夫妇在武汉到重庆的轮船上。

 

我们的恩娘丁玉隽

--作者:黄无满

恩娘,自幼我爹(黄万里)就让我们对母亲的称呼,她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当然对我们有恩。其实,恩娘是我爹小时候对他母亲的称呼。我的祖父非常敬重他的妻子,也要求他的子女尊敬和孝顺他们的母亲,父亲把这些都传承下来了。

我们之所以能在中国长大成人,要归功于娘。临解放时蒋介石撤到台湾,列出必须跟着去的人中就有我的外祖父丁惟汾,辛亥革命元老之一。我的舅舅和两个姨妈阖家随同外祖父去了台湾,而他疼爱的小女儿,我娘,却只到南京送别老父,坚决跟着我爹留在了新中国。她这样的选择并没有多少政治因素,那时她也不懂得政治,主要是为了支持我爹的事业。我爹搞水利,离不开祖国的大江大河,如到台湾,哪里有什么江河需要他的学问?要不是她和我爹留在大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还不知道在哪个异国长大呢。我们能在中国成长,饱吸中华民族的文化精髓,该是多么的幸运!如果我们不在中国大陆,又怎么能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见到那么多的世面,学会那么多在斗争中成长的本领?

解放前夕,爹还在香港,娘一人领着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从兰州飞到上海。那是因为我爹痛恨腐败的国民党,认为上海会更早地获得解放,为了迎接解放,让我们先去上海。那是1949年3月,我快七岁了。记得飞机到了上海虹桥机场是晚上,已经戒严,我们全家在飞机上过了一夜,早晨才进入市区三姑姑家住下。解放军即将渡江,国民党狼狈逃窜,蒋介石命令把上海中央银行的黄金运往台湾,在那里工作的二伯伯黄竞武挺身而出,反对这种做法,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并受到酷刑。全家都很紧张,为了救援二伯父,娘求外祖父利用他在国民党里的一些影响,写了一封要求释放黄竞武的信。娘拿着信在一个夜晚去找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任职的谷正纲。谷见到我娘,很吃惊地问她:“你怎么还没走啊?”我娘却坦然回答:“我走到哪儿去啊?”当时娘只有三十二岁不到,在白色恐怖之夜,这么大胆的行动,实在让我们佩服。可惜信送到已晚,二伯父已被处决。

娘在高中毕业后去日本东京女子医专留学,因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中断学业回到祖国。之后就和我爹结婚成家,养育我们几个儿女,直到最小的妹妹上了幼儿园后,她才有机会参加工作。她的第一份工作是1951年左右在唐山交通大学,通过考试进入大学图书馆任管理员。当时政治考试的题目之一,是问五星红旗上的五颗星都代表什么。其中,四颗小星所代表的是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而娘只答出前三个,把民族资产阶级给忘掉了,后来我爹一直把这事当作笑话挂在嘴边。2.jpg

右图:1953年春,黄万里全家于清华园。

1953年1月,全国各大学进行院系调整,全家随我爹到了清华园。娘被分配到校医院保健科当一名职员,工作繁琐,但她非常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与人无争,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直到我爹当了“右派”,先进工作者自然与她无缘了。记得每年到暑假,她便开始忙碌起来,因为招生后,大学生入学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她们保健科首当其冲负责这项繁重工作,十几年如一日。常听她叹息自己没有把学业进行到底,为没能成为一名大夫深感遗憾。她还谦虚地说那是因为自己年轻时贪玩不用功,并以此为训来教育和鞭策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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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1964年5月1日,黄万里全家于清华园新林院合影。

由于我爹的专业和工作性质,常年奔波,调动频繁,安家的地点多是比较艰苦落后的地方,我娘不畏艰苦跟随他,像四川三台、兰州、沈阳、唐山。娘特别注意卫生和我们的身体健康,对此我爹常十分骄傲地说,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大病,没有住过医院。娘还教育我们要自力更生,养成独立生活、爱劳动的习惯。女孩子从小就让我们洗自己的内衣,尽管家里有保姆。她不但自己衣冠整洁,穿着大方,还把我们几个打扮得整齐干净、漂漂亮亮。每到一个孩子过生日,都要吃面条和生日蛋糕,赶在生日之前给我们织件新的毛衣。过生日时要照相,相片上由爹写上日期和地点。我娘把所有相片一一整理好,贴在相册上,成为可贵的资料,让我们成年后可以看到自己如何渐渐长大成人。小时候常翻看她的相册,印象最深的是她在日本上大学时拍的相片,有在富士山下与她的同学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上解剖课时,解剖尸体的相片,虽然有点毛骨悚然,但仍然看过无数次,印象深刻。

可惜的是“文革”开始,相册被清华的红卫兵抄家抢走,后来下落不明。幸亏她曾把一些有特别意义的相片赠送给亲友,改革开放后,由在美国的姨妈寄过来。比如1937年11月爹和娘逃难入川途中成婚,于庐山他们下榻的旅馆前与众贺喜亲朋好友的合影,四姨保存下来,寄还给娘。前几年且圆姐和姐夫去庐山旅游,娘特地嘱咐他俩找到拍那张照片的地点,他俩还真找到并拍片留念,娘看到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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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1937年11月,黄万里夫妇在庐山结婚时与亲友合影。

娘还特别注意我们几个女儿的教育,到清华后,她听说有个李亚妹老师教孩子们弹钢琴,就让我姐姐、我和妹妹都陆续去李老师那里学钢琴。虽然时间不长,但受益匪浅。家里没有条件买钢琴,我们就去清华北头的音乐室练习。直到我们自己有了孩子,一有条件就都买了钢琴,也让自己的孩子学些音乐知识,扩大眼界,陶冶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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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1977年10月2日,黄万里全家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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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1988年黄万里夫妇于颐和园。

娘已近九十四岁高龄,她和我爹患难相伴六十四年,我爹虽屡经政治运动的打击,我娘始终默默相守,也使我们子女几人有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基本正常地长大成人,完成学业,进入社会。我爹年事渐高时多病,后患癌症,多亏娘尽心照料,使其能活至九十高龄。为了这些,感谢我的恩娘!我们也要尽心地照顾娘,让娘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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