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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62年普京和我穿东方红裙子的合影

普京的故事

--作者:童话

普京是我的同学,本文是多年前她的故事。

1960年

大概为让混沌小儿们懂得相对“普通话”的那个词“方言”,幼儿园大班的语言课上,老师领进一个“上海人”表演“上海话”。表演者刚从上海来到北京,在邻班插班,名叫普京。

普京大大方方地开口,她的段子是“小皮球,香蕉梨”那支猴皮筋歌。她念“二五六、二五七”为“翱呜陆,嗷呜切”,身体微微摆动中,高天般淡蓝的连衣裙上闪出点点璀璨的光。围成半圆圈而坐的听众迷茫,有了小小的骚动:上海式的裙子,是纱的!珠子,不,是珍珠在发光!

我向妈妈描述了普京的裙子,可惜北京买不到。那美丽夺目的纱裙子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升入小学,我和普京同班。纱裙子和上海话成为她的历史。
                   
1962年

1962年,北京王府井儿童百货商店有一批货色叫“东方红裙子”,一时间煞是时兴。庆祝“六一”时老师指示:“上台跳舞的同学穿东方红裙子”,一说大家就都明白,因为人人都有一条。

那裙子只有红白两色,浑身素白,红在过肩。过肩的布红底带些小白点,使我想到草莓。从背后看通身白色,只肩上一大块半圆的草莓;从正面看,肩头各一小块舌型的草莓。这裙子怎么就“东方”“红”了呢?我问过妈妈,她说那只是一个叫法。

“东方红裙子”把普京变得和大家一样,但有一天课上她去讲台上取作业本时,立起脚尖,含笑地走起芭蕾舞步来。她挺胸收腹,绷得笔直的脚尖沉稳地戳点着坚硬的水泥地,一步,两步,直到满堂哗然,老师制止。这一来普京众所皆知,成了“会跳芭蕾舞的”普京。

若私下向普京要求观摩芭蕾舞步,她从不拒绝,总是慷慨地走給大家看。可她天鹅般的姿态惹得男同学冲来捣乱,他们撞倒普京,“臭美”、“妞斯基”地骂她几句,包括我在内的邀她表演的人从没有挺身保护过她。

1963年

儿童之间不注意不义。1963年炎夏,老师安排家远的同学到家近的同学家里午睡时,普京举着手,高声喊着我的名字,表示愿意接纳的人是我。

我到普京家去午睡。每天午饭后,我和她一道走出校门,顶着太阳穿行宣武公园,进宣武医院宿舍楼。但我们从不真的午睡,或下棋或看小人书,或天南地北絮絮不休。

普京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她胸前别着上海第一医学院的校徽,仪态文雅,令我百看不厌。普京指着一摞蒙台布的箱子说,最底下箱子里的相册才好看,有上海、有外婆全家,还有自己小时候穿戏装戴珠冠的照片呢。我要求看看,她摇头,箱子锁着,外人不能看那些相册,妈妈也是嘱咐过的。

但有一天,普京向我亮出钥匙,说趁妈妈值班,可以看照片了!等她关好房门,撤掉箱子上的台布,我们就搬掉顶部的小皮箱,搬掉小皮箱下边的柳条箱,搬掉柳条箱下边的中皮箱,搬掉中皮箱下边的大皮箱,又搬掉大皮箱下边的大木箱,把金字塔底发掘出来。

普京开锁,从垫底的大木箱里翻出几大本相册,一股脑堆到了大床上。封面深暗的老旧相册散发出樟脑气味,我们赶紧去翻。许多照片都发黄了,我只觉得人物景物像在电影里见到过似的:洋式的小楼房、古香古色的家具、扶着手杖穿长衫端坐中央的老人、画了眉毛穿着旗袍的女人,留着分头西服革履的男人……我想到了词汇“旧社会”,心跳不由得加快,似乎懂得了它们为什么被五只箱子压着。翻找穿戏装戴珠冠照片的普京也停下来紧张地说,妈妈不让把这些照片給外人看,我们还是先把箱子摆好原来的样子再继续看吧,万一她回来,也好把相册捂在毛巾被里装睡。我没有马上响应,翻着相册磨蹭,直到她用哭腔说“求求你了”才起身。可就在我们安放第一只大木箱时,有人敲起门来。

“糟了……”箱子被普京抬着的那一头无力地沉下去。我鼓励她,抬!举!在鼓点般紧急的捶门声中坚持着,硬是把箱子歪歪扭扭摞好才去开门。当普京的妈妈气急败坏地冲进卧室时,我才意识到复原金字塔是白做工,相册还都散乱地摊在大床上呢。

接下来是一场我完全听不懂的训斥,那是比“翱呜陆,嗷呜切”更难猜到意义的上海话,咬牙切齿,声嘶力竭。我真怕普京的妈妈打她,好在挥舞的拳头只落在大床上。我被完全忽略,脸发着烧,眼泪落下来。

普京让我看她的家族照片那年,是“雷锋叔叔”出现的那年。
                    
1964年

在电影《雷锋》中饰演童年雷锋的小演员是同年级的同学周保平。每天见到喜笑颜开的周保平,毫不影响他塑造的血泪斑斑的童年雷锋形象。在钢琴伴奏下,童声合唱从“生在湘江边,血泪伴童年”一起唱就能调动情绪,我总会鼻子发酸。学校里轰轰烈烈学习雷锋,我们都努力艰苦朴素、爱憎分明。

辫梢的蝴蝶结不见了,衣服的色彩暗淡下去,膝头的补丁生了出来。一位叫丁新都的女同学,气质柔弱,像小白兔乖乖,脚上却总蹬一双打了包头满是补丁的大鞋。她进进出出,那又沉又大的厚底子包头多补丁大鞋踢踢突突,使我想到匹诺曹。大鞋不仅引起了我的注意,也引来了少先队大队会上点名的表扬:艰苦朴素的丁新都同学,像雷锋叔叔那样做,她的鞋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久,作业本也有了“缝缝补补”版:一个作业本先是写满了铅笔字,后又写满了钢笔字,最后又写满了大字(毛笔字),终于被发现,放入了展览橱窗陈列。

那些奇妙创意不属于普京,但后来在话剧《南京路上好八连》的演出中她有了创意。

1965年

英雄不断涌现,在“全国人民都要学习解放军”的号召下,我们又知道了“拒腐蚀永不沾”的“南京路上好八连”。1965学年的第一学期,少先队中队决定把好八连的故事排成话剧。普京很兴奋,她对我说,“我知道南京路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上海人是什么样子!”

普京争到一个角色,饰演南京路上的一个行人,当然是一个阔气的、可能腐蚀解放军的行人。那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什么台词都没有,只需和另一个“演员”手挽手,在舞台上走那么一趟。

正式演出那天,普京一上台我就为之一振。她的辫子在脑后扎成一条蓬松的马尾巴,系着素雅的纱手绢,吊得高高的;她的花连衣裙发着丝缎的光,用镶珠扣的腰带束紧了腰;她的胸部特别挺,臀部特别撅,眉毛描得很细,唇上涂了口红,有点妖冶。当她走到舞台中央时,忽然提起脚尖,把一个铁皮空罐头盒一踢,哐当一声,罐头盒滚到一边去了。她投向观众一瞥,就从容地直走下台去。她演得真好!而她挽住同行的那个同学,服装很平常,夹夹缩缩地被她挎着,像她的包袱。

我万万没有想到,当天自习课上忽然发生了对普京的围攻。起因是普京的眉毛和口红没有及时洗掉,丝缎裙子没有脱,辫子也还吊着。质问是:你为什么不卸妆就来上课?你是不是留恋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又质问:应当突出好八连的解放军叔叔,你为什么把阔太太演得那么像?谁让你自己往台上加个罐头盒踢开了?还质问,同样演过路的行人,为什么就你演得比别人像?群情渐渐激奋,叫骂已不是“妞斯基”,而是“妖婆”之类,拳头也跟着过来。普京系辫子的手绢被撕扯掉,头发披散下来。她没有反抗,伏在课桌上哭起来。

我困惑:认真完成少先队分派的工作,演得“比别人像”反倒做错了吗?抄了半天雷锋叔叔的名言,就这样“像严冬一样”对待同学吗?但默默旁观那些厉害人大胆摧毁美丽和新异,又隐隐感到快意。在声声“为什么就你演得比别人像”的逼问中,我心跳加剧,脑海里浮现出那几本没有看完的相册。忽然“砰”的一声,门被班主任老师推开了,他神情威严,把乱哄哄的喧闹压了下去。
                   
感谢时间

穿纱裙子的上海人普京在小学里从成会跳芭蕾舞的人变成“那个演阔太太的”,故事也就结束在1965年。那时,老师能以权威的身份主持公道。

自习课对普京的围攻虽是翌年八月暴行的预演,但入场的都还是儿童,暴力强度不够,只能定性为乱堂的胡闹,不会历史留痕;而普京,在山雨变成风暴之前赢得了准备,被教会了生存需要的做人之道。

假若寻衅推迟一年,发生在1966年“红八月”的校园或街头,暴行已被公然鼓励,凭“血统”可以有恃无恐,场面定然会加倍疯狂。那时,“同学”的手上会不会沾染“普京”的血,“我”会不会献出相册的秘密呢?

2011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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