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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杂忆
   
--作者:达炎
   
初来乍到

挂着拖车的拖拉机载着我们和铺盖行李,一路颠簸,终于在一个破庙前停下了。庙前有棵老槐树,上面挂着一口铁钟。庙门边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北旺公社旭日大队革命委员会”。司机朝着我们喊:“到了!都下车。”我们纷纷拎着行李下了车,看着司机突突突地把拖拉机开走了。除了我们,周围空无一人。我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过了一会,从庙里走出一个黝黑的汉子,大约有四十来岁,看起来有些像没长胡子的张飞,一双贼亮的眼睛又大又圆,滴溜溜地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说:“跟我来。”我们机械地跟在他后面,自觉地排成两行。来到一排明显是刚刚竣工的房子前,那个汉子向屋内一指:“你们就住在这排房子里,左男右女,八人一屋,进去放铺盖,给你们一泡尿的工夫,放下铺盖就出来。”大约半分钟后,我们又齐刷刷地站在房前,等待那汉子下一步的指示。汉子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开始了他的讲演:“我姓唐,队里专门派我负责知青的政治思想工作。我看过你们每个人的档案,知道你们都是反革命、走资派、资本家的子女。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不是我想教育你们,是毛主席让我教育你们。要是依我自己,才没那闲工夫呢。你们城里人讲立场,我们老农民讲干活。你们的表现,我都看着,我不管你爸爸是刘少奇还是赫鲁晓夫,只要你自己干活不惜力,做人不耍骨头(注:‘耍骨头'是当地的习惯用语,其中包含了耍滑头、耍无赖、好吃懒做等意思),就他妈的是好样的!你们吃饭先在大队部里吃,每天早上听到敲钟就到队部门口集中,由负责生产的大队长给你们派活。现在跟我去领农具,农具钱在年底分红时候扣除。领完农具去喂脑袋。”
   
在领农具的路上,我们偷偷给姓唐的起了个外号:“贼大眼”。
   
床铺是几块粗木板上铺了些稻草,房子没糊顶棚,一仰头就直接看到了瓦。窗子倒是玻璃窗,不过是用一条条裁剩下的玻璃边条拼起来的。屋子的中央放了一个生铁煤炉,煤铲、火钩、通条一样不少,就是没有煤。贼大眼闪身进来,顺手抄起煤铲敲敲煤炉:“俺们老农民可没有煤给你们烧,你们要烧煤,村东边有个煤厂,去管你们的资本家老爸要钱买煤。”贼大眼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煤厂再往东,有条铁路,每到入冬,火车上拉的都是煤,嘿嘿。”贼大眼的脸上再次闪现出诡异的笑容。
   
第二天,天还不亮就听到了敲钟声,我们没来得及刷牙洗脸就一路小跑来到队部前。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旁边三三两两地围着前来领活的村民。精瘦的汉子正在派活:二队一组,去一倾三(地名)刨盘;二队二组,去炮挡(靶场)修渠;三组去猪场起圈……语速飞快,条理清晰。不一会,村民都各自上工去了,只留下了我们。精瘦的汉子这时才回过头看了看我们说:“以后由我给你们派活,我姓姜。”贼大眼马上接话茬:“他姓姜,就是王八羔子砍掉四条腿,再加个男盗女娼的女。”姜队长理都没理他,接着说:“你们初来乍到,今天就叫魏和尚带你们四处转转,熟悉环境。今天也给你们算工分,按整天工半个劳力计分。”贼大眼马上就接着说:“今天你们算是抄上了,以后谁要是偷奸耍滑就把今天的工分给刨了去。”然后指着一个胡子花白、五短身材、长眉毛的老人对我们说:“这老梆子是俺们村的治保主任,是个还俗的和尚,我们叫他魏和尚。老东西练过童子功,走道嗖嗖的,腿脚慢的还真跟不上。”又转身对魏和尚说:“他们是城里来的孩子,你老梆子走道悠着点,别老跟前边有个大姑娘似的。”魏和尚满脸慈祥,把烟袋锅从嘴里拔出来对着贼大眼来了一句:“你大爷的!前边要是你媳妇,那可保不齐。”
   
这个村子不算大,全村的土地一分为三,一份为农田,一份种果树,一份是苗圃。除了村子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外,其他三个方向都被果园和苗圃围绕,绿树成荫,景色宜人。村子里有三大姓:唐姓,齐姓,姜姓。除了三大姓外,其余都是由外来户组成,成分也比较复杂,散兵游勇、还俗和尚、破了产的小本商人、流浪汉等等,三教九流,什么鸟都有。
   
魏和尚果然快步如飞,我们一路紧走,就差小跑了。老和尚话不多,烟袋从不离嘴。带着我们一会钻果园,一会穿苗圃,每到一处就会告诉我们这块地里种的什么,面积有多大。半天时间就把村里的土地都看了一遍。回到队部,老和尚说:“咱们公社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对外叫农场。说农场那是唬老外的,好证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其实还是农村,咱们还是老农民。咱们村在公社里算是比较富裕的,只要你们干活卖力,挣得就不比城里人少。苦干个十年八年,五间砖瓦房指定能盖起来,娶个媳妇不成问题。”这时姜队长也走了过来,向我们进一步介绍村里的情况:“咱们村里人多地少,你们来了,也算是村里的人。按照政策,每个知青应该有一分自留地,能自己种个菜了啥的。可咱们村的土地情况不允许,所以队里决定自留地就不给你们划拨了,你们吃的菜由队里负责,也就不算钱了。你们要是有意见就提出来,我们再考虑。”看看我们没人提出异议,他接着说:“咱们村有两个能人,一个是老郭,是个老大学生。这么多年一直帮衬着咱村搞经济建设。咱们村里经济条件比别处都好,老郭功不可没。你们以后见着老郭,都要恭敬!村子里你们谁都能骂,就是不能骂老郭!第二个能人就是咱村的书记,是个妇女,姓齐,平时在村里的时间不多。齐书记可是全国人大代表,还吃过国宴呢!甭管是区里还是市里,齐书记可是脚面水--平淌。中南海和钓鱼台的绿化都是用咱村的树苗,引进种猪、拖拉机、脱粒机的指标,给村里通自来水用的水管,都是齐书记从上面跑下来的。以后你们见到齐书记,问问她在国宴上都吃啥菜了--我们问她也不说,我估摸着能和你们说。咱们嘴里吃不着,也过过耳朵瘾。”
   
午饭依然是黄澄澄的大窝头,菜是酱汤煮西葫芦。比起昨晚的饭菜要好咽一些。吃完饭后,魏和尚带我们去猪场和马厩。
   
猪场占地面积很大,一排排猪圈,一口口熬猪食的大锅,一堆堆如小山般的猪粪,四处乱窜的耗子和铺天盖地的苍蝇。

马厩的规模比猪场小了很多,大牲口有28匹、毛驴两头、大车13挂。魏和尚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一个戴毡帽的老汉迎了出来:“哎呦!今儿个是啥日子啊?我这儿也没闹贼啊!还劳烦您治保主任大驾光临!可惜您来晚了点儿,料豆刚喂完,您要是嘴馋,蹲马屁股底下等会儿,兴许能有个消化不良的。”“你大爷的!别没正经!这些是城里刚来的知青,我带他们四处转转。”“又来了一批?那我可得把料豆看紧喽。”老汉嘴上说着,手在炕头哆哆嗦嗦地摸来摸去摸出个纸包,打开纸包往大铁壶里哆哆嗦嗦地倒什么东西。魏和尚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呵!早就听说你老东西藏着好茶叶,闹了半天藏炕席里了。”“我这可是给城里来的客人喝的,正经的茉莉高末!没你老梆子啥事儿,您先到马屁股底下喝饱了再回来。”值班室里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毡垫,我们蜷在大炕上,喝着带铁锈味的高末,听着两个老人你来我往地斗嘴,不由得乐得肚子疼。

扬粪、抬杆、开土包

下乡第一次干的活是扬粪,就是把堆在田边上的粪土均匀地撒满田地。这在农村是妇女干的活。粪土堆旁边的地可以用铁锨铲了粪直接扬撒,远处的田地则需要用粪筐把粪土运过去再撒。半天下来俩胳膊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最后连铁锨也攥不住了。眼看着日头已快落到了西山顶上,可还有一半的田里没撒上粪。这时看到已经有收工的农民三三两两地走过来了。“呦嗬!知青队长完不了工啦?我咋看着你的兵都撒巴掌咧!咱嫂子今儿个还不等急了?”一个农民站在粪堆旁咧着嘴幸灾乐祸。贼大眼一个劲地扬粪,头也不抬地给了句:“你见过一出娘胎就会下蛋的鸡么?这些孩子头一回干活,能干成这样就不软了,别站在那儿废话!下来帮忙!”其实没等贼大眼开口,那个农民已经在扬粪了。路过的农民纷纷都下来帮忙,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全部完工。
   
村边修马路,要埋上电线杆,齐书记设法让供电局就把这活“转”给了村里。我们要干的是把水泥电线杆抬到规定的位置。四个人抬一根,两人抬一头。我和三个青年农民一组。系好了绳子,串好了杠子,三个农民很快就位,剩下一个位置留给我。正要用力,突然看见贼大眼走过来,对前面一个叫秋生的农民说:“你和知青换个位置,你去抬大头。”秋生一脸的不满:“凭啥呀!凭啥我就要抬大头!”“这万一把知青的腰给压坏了,咱们可怎么向人家的父母交代!”“那我的腰不是腰啊?我的腰压坏了咋办?”“你的腰压坏了我养着你!少废话!你找抽呐!”秋生一脸不高兴,很不情愿地和我换了位置。各就各位,随着一声“起”使劲一用力,肩膀压得钻心地疼,走起路来两脚拌蒜。“先放下了!”秋生旁边的那个农民喊了一句。然后从自己肩上摘下护肩,扔了给我。那一天,我这一组共抬了25根电线杆。回村的路上,我的右肩膀子一个劲地往下垂。“嘿!一肩高来一肩低,家中必定有贤妻。”也不知道是谁在后面跟我开玩笑。我连回头的力气也懒得用了,只想着早点睡觉。
   
后来过了很久才知道,秋生是贼大眼的儿子。

村里把平整土地叫做“开土包”,就是把土山土坡削平,挖出来的土填埋到低洼地带。每到冬天,村里的主要活计就是开土包。村民自愿结合,每人每天以3个立方米算一个工,多劳多得。我和另外两个知青结成一组,每天至少要移走9个立方米的冻土才够基本定额。移走冻土谈何容易,首先要把冻土刨下来。一镐下去一个白点,震得虎口生疼。往往抡了几十镐刨下的土还装不满半箩筐。没办法,改成大锤砸钢钎。一开始,抡锤没准头,不是砸到了地上就是砸到了扶钎人的手上,半天还没过,我们仨的手上都已经鲜血淋漓,幸好都没伤到骨头。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们仨一共才开了不到8个立方。第二个星期过去了,我们仨又开了10来个立方。看看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以后就每天摸黑起床,天黑透了才收工,开的数量也每天增多,到开春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们仨在七天里开了200多个立方。最后算下来,在这一冬里不多不少,我们仨每人每天刚好3个立方。不过还要说明,我们开下的土有一部分是村民帮我们运走的,所用的钢钎和大锤也是村民无偿支援的。只不过是一个冬天,我们的手指已经从圆柱形变成了长方形,长满了厚厚的老茧。肩膀上也长出了一大疙瘩死肉,任你千斤重担压在上面也不觉得疼了。

看青

初夏到了,果树上开始挂果。一天,魏和尚把我们几个男知青叫到一旁,挨个摸了摸我们的肩膀,然后问:“怕死不?”我们有些奇怪,魏和尚接着说:“要是不怕死,我就去和大队长说说,让你们去看青。”看青就是看管果园,不用干活就能挣工分,况且还有果子可以随便吃,我们几个无不兴高采烈。“两天后,那姓姜的大队长走进了我们的宿舍:“你们都想看青?”“没错!想看!”“你们是想看青还是想吃果子?”“都想!”接着是哄堂大笑。“好!说的是实话。先告诉你们看青的规矩:每个礼拜抓俩贼,少抓一个就别看了。能做到吗?”“要是没那么多贼我们抓谁去?”“贼有的是,就看你抓不抓。你要是想抓,每天都有。”“抓着了咋办?”“抓着了就送到大队部来,剩下的事就别管了。”“这贼要是玩命咋办?”“你说咋办?长着手是干吗的?就会摸大姑娘?只要你给他留一口气,剩下的事由大队兜着。果园里白天是妇女看着,太阳落山你们就去接妇女的班,天亮后妇女来接班。你们两人一组看一个园子,看一宿算一个全劳力整日工。”“干了干了!这活儿干得过儿!”我们一起嚷起来。“别高兴得太早!规矩还没说完呐!咱村里规定有四不抓:第一,老人妇女儿童不能抓;第二,残疾人不能抓,像什么瘸子瞎子呆子傻子都不能抓;第三,有过路的顺手摘个把果子解渴的不抓;第四,前半夜来偷的一律不抓。”“为啥前半夜的不抓?”“前半夜来偷果子的都是些嘴馋的小青年,谁没个嘴馋的时候?吃俩果子就抓人呐?咱们不能干那种不仁不义的事儿!凡是后半夜来的可不是嘴馋,都是想来个大丰收,靠卖果子发财的,专抓这帮人!你们凡是遇上四不抓的,轰走了事。”
   
我和老高看桃园。桃子分品种,成熟期不同。“五月鲜”最早熟,“岗山白”稍后,接着是“久保”、“蟠桃”,最后是“黄金”。我们每天进了园子后先练一阵子抻筋踢腿劈叉甩腰,然后找个儿大的果子吃个肚歪,再四仰八叉地睡上一觉,后半夜再起来。姜队长说得没错,凡是后半夜来的都是成帮结伙,剪开铁丝网整筐地摘果子。我们看看月亮过了中天,就蹑手蹑脚地围着桃园走一圈,看到铁丝网外有人影晃动就俯下身子等着,一会,几块大砖头就从铁丝网外扔了进来,这叫“投石问路”。看看没动静,就开始剪铁丝网,然后一个贼先进来,伏在地上借助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先进来的贼都是老江湖,十分狡猾,果园的地都很平整,我们要是趴在地上,贼能看到隆起的身影。每到这时,我俩都会悄悄地站起身来,把一条腿搭在齐胸高的树枝上,一条腿着地。这样,贼看见了我们的腿就会以为是树干。要是两条腿都着地,贼就能看出那是人腿,因为两棵树干不会靠得那么近。等贼确认了没有危险,就会招呼同伴进来“大丰收”。我们专等贼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果子上的时候下手,突然一声大喊,兵分两路,抡起一米多长的白蜡杆向贼阵猛冲,这时盗窃团伙也不知道果园里面埋伏了多少人马,加上做贼心虚,马上会一哄而散,各自逃命。我俩一个继续连吼带叫,挥杆暴打,另一个则迅速盯准一个落单的贼,一个虎扑将其摔倒,马上锁喉,以防喊叫并迅速拖进树林深处,以免被贼伙抢回。就这样,依照“定额”,每周抓两个,有时候抓得兴起,也超标几个。一个月后,除了我和老高这一组,其他知青都被“下岗”了,回到大田里干农活。而我俩,桃园看完了看梨园,梨园看完了看葡萄,葡萄看完了看苹果,看到最后一茬国光苹果采摘完已是深秋了。

自从看了半年果园后,一直到现在我一看到水果就反胃。

齐书记

一天晚上,齐书记推开了我们的门。齐书记五十来岁,完全不像个农村妇女,身上披着一件呢子短大衣,口袋里还别着杆钢笔。一进门就满脸笑容,先看看火炉的风挡,又仔细看了看铁皮烟囱的接口,然后瞥了一眼堆在地上的煤块,笑眯眯地问:“去干铁道游击队啦?”看到我们只笑不答,就说:“其他公社有知青从火车上摔下来,摔死了,多可惜啊!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我们依然笑而不答。齐书记接着说:“我看见女知青宿舍里也是硬煤,算你们还挺仁义。”“咱们农村的生活条件是比较艰苦,农民全靠没日没夜地死干才能填饱肚子。你们到了这里就和在家里不一样了,你们往后都要娶媳妇生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嘴馋了?谁不馋!可也不能图个一时痛快瞎造化。你们知道娶个媳妇要花多少钱吗?我来给你们算笔账:盖房子起码要5000砖3000瓦,3根陀8根檩,少说也要200根椽子。自行车总要给新娘预备一个,锅碗瓢盆、暖壶簸箕、被子褥子、枕头炕席,哪个不要钱?新衣服总要置两套,要关心国家大事和听个小曲啥的,还要置办个收音机,这还没算上婚宴和彩礼。你们想想,钱从哪来?还不是平时一点一滴攒下的!咱村里也有好吃懒做的,老大不小的连媳妇都娶不上,咱村里就没人把他当人看。不管你们恨不恨我,我已经关照了小方,以后不是过节就不准卖给你们点心熟肉!排叉香不香?留神把媳妇香没了!你爸爸再有钱,那是你爸爸的钱。你爸给你多少钱我们管不着,可你们也算是大老爷们了,老爷们起码的也要自食其力啊!这个我也不多说了,自你们来后我也一直没得着空和你们聊聊,从今儿个起,你们没事就到我家来坐坐,我就是不在家老头子也在,别的不敢说,5毛1斤的高末管够。”齐书记说话一点没打官腔是我们没料到的,因为我们以前可是常听齐书记和公社来的人打官腔来着,说起话来就跟副总理差不多,一套一套的。这会儿“5毛1斤的高末”一下子把气氛放松了。我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齐书记,听说您吃过国宴?跟我们讲讲。”“国宴是吃过,那场面还真叫人开了眼。光宴会厅里的服务员,那一个个的水灵!穿着带花边的白衣裳,就跟一帮白蝴蝶儿似的。”“甭说蝴蝶儿啦,说说吃啥菜吧。”“满桌子的菜,咱也叫不上名字,就是想吃也不能叫人家说咱们农民不开眼不是?忍住了没怎么夹菜,饿着回来了。”“总不能一点没吃吧?吃了啥就说啥嘛。”“嗨!甭提了,现了个大眼!我身后站着的那个白蝴蝶儿看我不夹菜就帮我夹,给我的小碟儿里布了一个圆不溜秋的白疙瘩。我还问旁边座儿上的那位:国宴上的鸡蛋怎么麻麻嗒嗒的?身后的白蝴蝶儿都乐出了声,告诉我说那不是鸡蛋,是虾圆子。我咬了一口,嗬!那个滋味儿真叫好吃啊!我都舍不得往下咽,剩下半个虾圆子含在嘴里就出来了,低着头紧着往外走,生怕遇上首长和我说话。”看到我们哈哈大笑,齐书记也边笑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命儿就更要紧啦!”又抬头看看房檐说:“这房顶可不太结实,上边要是积雪多了可要及时扫下来。马厩院子里有几根长竹竿,村里也没大用,你们拿回来晾个衣裳够个高儿啥的用得着。”说完就走了。
   
自打那以后,“铁道游击队”有了新武器,长竹竿子大有用场!山西的优质煤,把炉火烧得通红。
   
老郭

很少能见到老郭。老郭的皮肤很黑,总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脸上有着很深的皱纹,看不出老郭的实际年龄,估摸着总有五十来岁了。老郭总是深居简出,也不怎么和知青说话。我们只知道在大队会计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套间,老郭经常在那里。我们没有进过那个房间,只是闻到过从那个房间里飘出来的茶香。老郭的家就住在我们宿舍的后面,那是齐书记特定分给老郭的,是村子里最好的房子,全砖全瓦,比别家的房子都要高出一块。一个大院子,院门永远紧闭。老郭有一儿一女,都在城里上学。每到寒暑假,儿女就会回到村里。儿子叫小弟,也就十四五岁,女儿叫小妹,年龄和我们相仿。小弟经常会到我们宿舍里玩,我们给他果子吃,小弟从来不吃,说:“我家里有着呢。”有时候小弟在我们宿舍玩的时间长了,小妹就会过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叫小弟。别看老郭其貌不扬,小妹倒是长得亭亭玉立。我们叫小妹进来,她总是笑着和我们打个招呼,但从不进我们宿舍。小妹到底是在城里上学的,和农村姑娘就是不一样,非常讲礼貌。我们有一次问小妹:“你爸爸每个月挣多少钱啊?”小妹显得有点紧张,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回过头来问小弟,小弟倒是口无遮拦:“队里每月给我爸开90多呢。”小妹急忙拉着小弟走了,往后小弟就不怎么来我们宿舍了。有一天我们和贼大眼聊天,问起队里给老郭开90多块钱的事,贼大眼告诉我们:“老郭其实是个下放的右派,是个解放前的老大学生,学经济的。这些年一直帮衬着村里搞经济建设,是咱们村的诸葛亮。咱们村里果树和苗圃占了一多半,还不是老郭出的主意!老郭和齐书记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老郭出了主意,齐书记就到上面跑关系。上边本来说是以粮为纲的,所有的土地都种粮食。可种粮赔钱,种的粮越多村里就越穷。老郭叫齐书记吃国宴的时候拿了几个大桃,分给宴会厅里的服务员,和服务员照张相,然后就回来吹风,咱村的水果上了国宴,有相片为证。”
   
“原本咱们村里没有苗圃,那年齐书记在市里开会时听到园林局的代表说钓鱼台国宾馆里急需绿化用树苗,就回来和老郭商量,老郭出主意马上找到园林局把活应下来,接着全村的大车连夜出动,到外地买了树苗回来,直接拉到了园林局,一分钱没要,说是兄弟单位相互支援。回来后就吹风,钓鱼台和中南海里的树苗是咱们村的苗圃提供的,有园林局作证。齐书记是人大代表,在上面熟人多,面子大,公社都是知道的。所以咱们村种果树和苗圃,公社里也支持。现在园林局只要需要树苗,都会找齐书记,咱们村里光苗圃这一块就是一大笔进账。”
   
“咱们公社最高的工分值是每个工分一毛五,有两个村子就是这么定的。每个工分一毛五,可是每工最多定在五个工分。你就算再能干,每天挣上个七毛五也就到头了。老郭出主意,定工分别冒头,枪打出头鸟。每个分值定在一毛三,工分则下有定额,上不封顶。日工超出5个工分以上的部分,队里一律先记在不参加劳动的老年人、家庭妇女和残疾人的名下,等年终分红的时候再按劳力每人实际干活多少划拨。这样在上边看起来咱们村的工分不属于冒尖的,也就没那么多参观团来捣乱了。”
   
“村里准备装上自来水,机井打好了,管材备齐了,老郭出主意先别动工,在农村装自来水,咱们村还是头一个,冒这个头要慎重。等村里两个复员军人回村后再开工。等过年那两个大丘八回来了,村里就让那两人负责这事。其实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也就是使使那俩丘八的名儿。齐书记对上面吹风说咱们村如何重用复员军人,复员军人如何利用在部队里学到的知识积极改善农村面貌。当时公社里的简报都登了这事儿!咱们村可是名利双收,就是白白便宜了那俩丘八!”看到我们哈哈大笑,贼大眼接着说:“人家老郭是大学生,想得就是长远!要是换成老农民,懂个屁呀!也就只会说点荤的逗个乐儿吧。可咱们虽是农民,投桃报李的道理还懂,咱们村里也不能亏了老郭不是?那个钱是咱们村里给老郭的补助,对外可不能说。”

一天我们在收工的路上遇到了老郭。老郭没有官职,村里又关照过对老郭要恭敬,我们一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就叫了一声“郭大爷”,接着就不知道该说啥了。老郭笑了笑说:“我家小弟给你们添麻烦了。”接着就摸摸衣兜,掏出一包大前门给了我们。我们瞬间把大前门给分了,自打插队后还没抽过烟卷呢。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老高突然对老郭说:“郭大爷!你家小妹要是找对象,就从我们这里挑一个吧!”老郭一愣,随后笑得把眼睛都眯了起来,也不理我们,背着手扭头就走,边走边笑,走出好远还在笑。

后记

转眼过去了三十年,我们又回到了村子看望老乡。
   
村子已经没有了,果园、苗圃和农田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楼房、公路和广场。当地的村民也都搬进了楼房,我们经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贼大眼的家。开门的是一个满脸胡子茬的中年人,我们一眼就认出了--秋生。秋生的背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探头出来。我们一齐叫:“队长!”老人疑惑地看着我们,突然眼睛里闪出了光,脸上再一次露出我们熟悉的诡异微笑。老人手指着我们,一个个地叫出了我们的名字,然后对着秋生喊了起来:“快去买猪头肉!挑膘肥的买!”秋生乐呵呵地站在那里,说了句:“爸,现在时兴健康食品,我还是买鲈鱼吧?”“少废话!找抽呐!”唐队长把我们让进了屋子,一个白发婆婆迎了出来,我们齐刷刷地叫了一声:“婶子!”唐大婶看着我们一个劲地笑:“长大了长大了!当年的猴崽子都长大了,瞧这一个个的,人五人六的!”唐队长对老伴说:“快去沏茶!把好花茶都碾碎了,今儿个喝高末!”
   
饭桌上,唐队长给我们讲了村子的变迁和一些老村民的情况:魏和尚死了,是盘腿坐着死的,到死嘴里还叼着烟袋。马厩老汉死了,就在我们离开村子的第二年。一天夜里马厩里的牲口叫个不停,村民从睡梦中惊醒,感到马厩出事了,等大伙赶到马厩,老汉已经死在马食槽子旁,怀里还紧紧地抱着半口袋料豆。老郭也死了。他终于等到了“平反”的一天,但是却拒绝回城,和老伴两人真正在村里“落户”了。但不久他就得了怪病,整天发高烧,到死也没查出得的是啥病。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来月还是没能熬过去。村子里给老郭掏了所有的医药费,到了出殡的那天,全村人都为老郭披麻戴孝。齐书记在老伴死后跟着儿子搬到城里去住,以前还总回来看看,这两年没见回来,估摸着身子骨也不行了。姜队长办起了公司,发了财,也搬到城里去住了。
   
酒过三巡,唐队长突然说:“你们进门的时候叫我什么?队长?当年你们在背后叫我什么,现在还接着叫吧,叫队长生分了。”我们哈哈大笑,借着酒劲,一齐叫道:“贼大眼!”唐大婶和秋生夫妇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秋生的小儿子也跑到桌边,学着我们叫了声:“贼大眼。”唐队长把眼睛一瞪,还是那么圆:“小兔崽子!找抽呐!”顺手给小孙子嘴里塞了块猪头肉。
   
离开唐队长家后,秋生陪着我们四处转了转。除了村东边的那条铁路还在,其他的都被城市化取代了。面对着大片的水泥森林,我们比画着当年猪场、桃园、炮挡的位置,眼前又浮现出老槐树、供销社和重重签松林的影子。唉!物换星移,恍如隔世啊!
   
路边的歌厅里传出了一首《信天游》:
   
一条条那个大路呦,一座座那个楼。
你就是站得再高呦,也望不到那个头。
东边那个大海呦,西边那个黄河流。
你就是走得再远呦,也丢不开那个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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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锡庆门行走
北京京剧团:江青实验田里一棵苗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我所知道的于是之
民族音乐研究所:忆荃猷:集美德于一身
人民文学出版社:又是一片碧绿--怀念父亲绿原
人民文学出版社:初冬怀王仰晨先生
人民出版社:忆父亲
三联书店:我与三联的“道义之交”
水电部:难忘乐伯伯
通县:东郊那所小学
百年迈不出这一步--专访袁世凯曾孙、画家袁始
拍婆子
热闹的月坛北街
天安门——中心舞台上的群众演员
原29军老兵的卢沟桥事变记忆
“安能吾得”(Underwood)--京城委托行小忆
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一)
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二)
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三)
四十年前的死刑回忆
是父亲,也是朋友——儿子眼中的章乃器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纪念甘培根先生和他的妻子康力
家世碎片
旧片清单
父女如影--我与萧军的父女情
韩秀的故事
燕京协和神学院
顶用的分币
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
上学记
“知道分子”沈昌文所知道的
沈昌文初涉出版业
北京东西城
我的革命轨迹
半生为人
《晨报》纵火案
民国史上一件“最不名誉”的事
茅于轼 茅于杭 茅于海--我的三个舅舅
重勘“三一八”
“他一向追求讲真话”
不负丹青
杀君马者道旁儿--读《罗家伦与张维桢--我的父亲母亲》
话说扒车
九十六岁开始写作:我这一辈子
正在有情无思间—史良侧影
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断
越是崎岖越坦平——回忆我的父亲章伯钧
《调查表》外的调查
悲惨的信
宁静的地平线
钱阿姨
没有墓地的陵园--记亡友育海
三不老胡同1号
难忘的几十年--点点滴滴的回忆
戏梦人生--焦菊隐、林素珊与李石曾的情缘
黄乃伯伯
有了100块钱也花不完的年代
烙在心中的记忆--忆李慎之叔叔
只见过一面的朋友--给丁聪先生鞠躬
我家的老阿姨
“文化大革命”中的“语录仗”
童年琐忆
她终于解脱!
“阔家主”的孩子
汪曾祺与《沙家滨》的写作--汪曾祺诞辰90周年纪念
用一生书写一个大写的“人”--萧燕谈父亲、老作家萧军
长长短短谈父亲
45个“家庭出身”代码
南口农场:南口杂咏
顾颉刚晚年对与鲁迅矛盾的声辩
胡适成蒋介石诤友的来龙去脉
前奏、间奏与余响:文献与图像史料中的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
七十年代:我心中的碎片
她让丁玲触摸美国——聂华苓与丁玲的交往
一九一六:“民国”危机与“五四”新文化的展开
“追逐风的闪电”
“专栏作家”周作人
真实与被扭曲的心灵 ——《顾颉刚日记》读后
黄苗子:题跋如珠,人似水
那些让人永远感怀的风雅--任鸿隽、陈衡哲以及“我的朋友胡适之”
梁漱溟暮年读信记
胡适心中的圣女
一份没有写完的检查
关于《在医院中》
私语的品格与价值
笑声里的寓言叙事——听八十年代的相声
《诗刊》毛边本始末
想象是另外一回事
凤城一月记
胡风的七封家书
遥望“冬皇”
社科院外文所:忆吕同六先生
容庚与郭沫若的交往与隔阂
我的老爸
人民日报社:人性的郭小川
人民文学出版社:遗札盈箱有泪痕
老舍的遗恨--试解《正红旗下》夭折的原因
关于冯宝岁之死
一个革命话语的产生
活在人心便永生——追忆几次听胡耀邦同志讲话
人民文学出版社:叶左女士
又见一册遗落的档案
北京师范大学:负荆请罪也枉然
清华大学:“异端”张熙若
天堂“四人行”
缅怀张闻天
江青秘书谈江青
七十多年前的中苏文化交流
百万干部下放劳动始末
国家体委:记张维翰范树瑜夫妇
1959年:与领袖一起读书
重读“赫鲁晓夫接见”的老照片
东四十一条 何家口东口 路北二号:忆康同璧母女
曾是文学青年的颜黎民
拜访王秉璋叔叔
日常生活中的耀邦叔叔
《吴祖光日记》唤起的回忆
胡适:他是谁的“帮凶”
胡适:佳人乎?贼乎?
温雅中有“铁”──从集外遗文看周作人骂陈西滢
男男女女五十年——关于“作风问题”的回忆
旧都小隐
往事回眸--漫忆李四光一家
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上)
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下)
两个人的莫斯科(上)
两个人的莫斯科(中)
两个人的莫斯科(下)
考古研究所:跋夏鼐先生给安志敏先生的一封信
故宫博物馆:没做亏心事 不怕鬼叫门
萧公权与张奚若
朱希祖与他的老师章太炎
人民文学出版社:王任叔其人其事
清华大学:他为什么反对
代食品:那三年的“精神食粮”
解禁年代的身体摇摆
1950年代:谣言席卷千万国人
李敦白:红幕后的洋人
韦大卫:“告诉蒋介石,老子走了”
北京电影制片厂:时代风潮中的李文化
拍婆子与黑格尔
永定门外 二郎庙:二郎庙的碉堡
《东方红》大歌舞——一个孩子的记忆
工农兵学员进北大
文联:关于林斤澜
六十六中学:三姐和她的资产阶级丈夫
北京电影制片厂:有关张海默之死的两份资料
北京四中:似水流年
北京四中:我的阅读与思考
北京四中:昨夜星辰昨夜风
北京四中:走在大潮边上
北京四中:青春剑
北京四中:一个七零届眼中的四中
二姨到底把笑佛摔了
报子胡同九号:解放军进城了,莫文骅住到了我家
杨宪益:那一记耳光让我后悔一生
文革中期的国务院部级干部名册
读乡贤钱伟长《八十自述》引起的话题
北京外国语学校:“文革”一夜
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忆熊德基先生
消失的教会大学
战争岁月——纪念我的姑姑与父亲
自然博物馆:被遗忘的“文革思想者”马正秀
难忘1976
范家胡同幼儿园:小朋友的记忆
中央办公厅:王良恩事件始末
我的父亲胡萍
于会泳:才子--部长--囚徒
北官房胡同28号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上)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中)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下)
走近往事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堂堂溪水出前村--怀念尹慧珉老人
又一个书斋空了--悼吴小龙
171中学:再见1980年代 镜头中的八十年代中学生
171中学:那时的中学生真好看
北京师范大学:一群身陷“渔网”的大学生--回忆“苦药社”
清华大学:百年唐氏 五代清华
清华大学:何兆武:大学之道 清华风骨
清华大学:黄河的学生们
清华大学:山沟里,永不消逝的电波
清华大学:我们生活在一个大时代
记梅贻琦夫人韩咏华
那一年我很少见到父亲
插队杂忆
戴文葆先生
1930年代的北平育婴堂
人生有幸遇良师--怀念王年一老师
从师生到情敌--曹禺与杨振声的故事
普京的故事
中央专案组旧闻一则
兵马司小学:“三面红旗”真好玩
北京大学:回忆我的父亲贺麟及中老胡同32号
50年前读101中学
北大法律系77级--我们永远的精神家园
房山县羊头岗生产大队:一次否定公共食堂的“幸运”调查
大串联时期北京的乘车证
中国青年报社:我的一生
东单新开路三十号:“坏人”之死
曹玉龙和刘德荣
清华大学:我们的恩娘丁玉隽
北京大学:林昭印象
[一席谈]徐淮忆父别样情
计时收费的曲艺节目
我所结识的名门后裔
团中央五七干校旧事
宣武医院产科1982交响曲
“官屠”岑春煊
我与书:记忆中的零零碎碎
南苑红星中学:马耀琮老师
1950:解放军进入东交民巷
中国京剧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
中国戏曲研究院: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上)
中国戏曲研究院: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下)
中国音乐家协会:瞿希贤:别唱我写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北京师范大学:记大师兄何兹全先生
泡“旧”的记忆——北京最后一个公共澡堂的故事
光明日报:沉重的回忆
清华大学:而我却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中国政治法律学会:“文革”中一位普通文人的遭遇--练字招来横祸
新民报:邓季惺:一代女性的职业努力
协和医院:从老协和到新协和
清华大学:现实与学术之间:清华政治学系1926-1952
清华大学:清华政治学系:那些人,那些事
离乱:韩复榘身后的家人命运
革命传家,诗书继世
民国时代的安居梦
大相隐于世
我的汉字长征
北京大学:北大访师记
黄杰与郑洞国
北京大学:听吴小如老师讲课
二龙路中学:再议李雪丽救老师
依依韶華舊樂
北京大学:邓广铭四两拨千斤
北京大学:当我幼年的时候
记饿--“大跃进”余波亲历记 
消逝的新北京--粮票和粮本
章诒和 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
沙滩后街的陈年往事
我的父亲母亲(上)
我的父亲母亲(下)
疯狂的像章
清河农场三分场:一位“死亡”右派的复活
遗落陕北的知青爱情
两地金银花--母亲十年祭
林彪内勤谈林彪与高岗
一名志愿军战俘的三十年追问
忆曹禺
清华大学:忆母亲赵瑞云--兼记父亲潘光旦
艺林影存
一匹特立独行的马
论“文革”思维
北京大学:文件中的王瑶
我找到了我里通的那些外国们
俄语老师的遭遇
史家胡同:胡同窜子的回忆
28中学:红墙边的反革命
中国人民保卫和平委员会:杨朔--死于1968
旧闻二则
母亲教我唱歌
北京天文台:韩念国的故事
另一番景象--当年“30后”的高考与入学
我这四十年
我的高考经历
爸爸的收音机
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与农民竞赛放“卫星”
北京市建筑设计院:怀念我的父亲张开济
吴佩孚的丧事
北京老房子里深藏的伟人故事
学生告密老师
文革中的钱学森
电影剧本创作所:我的仲夏夜之梦
北京大学:燕园点滴
难忘马云凤
女一中:旻姑
从一封信看丁玲“永远对创作是不死心的感情”
“饿乡”:一个被忽略的谶语
二姨
清华大学:怀念父亲陶葆楷先生
被“批准出生”的孩子
水科院一九五八年高产试验田纪实
兒女祭
傅冬菊:在父亲傅作义身边做“卧底”
罪恶的档案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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