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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纪念杨小楼先生诞辰110周年演出“长坂坡”,朱家溍饰赵云

 

 

 

 

 

没做亏心事 不怕鬼叫门

--作者:王世襄

在我一生中,包括故宫除名后到音乐和文物研究所工作期间,少则一周,多则旬余,不是我去看季黄便是他来看我,所谓物以类聚是也。只有在“三反”期间,暌违长达两载。我先获释,此后不断询问,半年后始知季黄平安回家。久别重逢,我向他提问:“日寇投降后我因追回大量重要文物,被诬为‘盗宝犯’,调查澄清自需时日。兄并未涉及,何以会拘留更久?”此时四嫂及女儿等均在家,她们已预感将听到季黄回忆往时的有趣故事了。

季黄从大学毕业后说起:“离开北京沦陷区,南下谋生,经介绍在重庆粮食部门工作。曾申请加入国民党,获得批准。又因年富力强,必须参加类似军训的干训班。日寇投降,回到北京。故宫博物院马衡院长任命我为编纂。解放后,我立即向故宫党委会交代国民党、干训班两个经历。‘三反’运动中,当然也逼我交代盗宝问题,我无可奉告。而上述两个经历,也成了严重问题,反复调查核对,始有结论,以致延长拘留时日。

“川中粮食仓库以防火、防雨为工作重点,故干训班每日练习爬绳,缘之直上六七丈,以秒表计速度。我升若猿猴,降如坠果,面不改色,班中居首。又因自幼钟情京戏武生,在渝期间,清晨练习起霸及刀枪套路,腰耗腿,不觉移时,观者侧目。认为我身怀武艺,非常人所能及。更因曾蒙武生泰斗杨小楼先生许为可教之材,收为弟子。故学习更加刻苦,每日上班前,经过景山公园,先觅偏僻所在,一招一式,温习揣摹剧中人物,力求神似,常有游人驻足围观。

“故宫职工,当时爱京剧者,大有人在。演员及文武场,人才济济,已具组班条件。神武门门楼,东为戏台,西为坐椅,可供公开义演。时值抗美援朝,售票所得,全部捐献国家。两三年内,演出不下二三百场。主演节目有三四十出,如《青石山》《长坂坡》《挑滑车》《拿高登》《铁笼山》《湘江会》《阳平关》《金锁阵》《摘缨会》《连环套》《恶虎村》《落马湖》《蜡庙》《八大锤》《镇潭州》《连营寨》《麒麟阁》《攻潼关》《摇钱树》《红桃山》等等。其中有专业演员视为畏途者,而我尚能胜任,获得好评。不料由于一技之长,竟招致误导讹传,认为我有飞檐走壁之能。“三反”中引来一场周密计划,兴师动众,如临大敌,步步为营,捉拿朱家溍的可笑闹剧。

季黄此时问我:“你从东岳庙回家后,是怎样被抓送公安局看守所的?”我说:“回家后两天,派出所通知前往问话,进门早有两人等候,把我铐上手铐,雇了三辆三轮,押送前门内路东朱红大门的公安局。”季黄兄大笑道:“抓送我的规格可比抓送你大得多了。”这时四嫂等都笑了,知道将有精彩表演可看了

季黄接着说:“拘捕我可是二三十人编了队,开了三辆吉普来的。特工人员从炒豆胡同大门进入,每进一道门就留两个人把守。越过两层院子,进入中院,正房和两厢房顶上早有人持枪守候。”这时我插话:“看这个阵势,知道的是拘捕朱家溍,不知道的以为是准备拍摄捉拿飞贼燕子李三的电视剧呢。”一下子又引起一阵笑声。

季黄说:“那天傍晚,我刚洗完澡,坐在床上,尚未穿好衣服,两脚也未伸入鞋中。忽听见院中有人声,破门冲进两人,立刻把我铐上手铐,并叫我跟他们走。我因两手不能下伸,提不了鞋,忽然想起林冲在某出戏中(戏名可惜我忘记了)的两个动作,可以采用。我立在床前,像踢毽子似的,先抬右腿,以鞋帮就手,伸指把鞋提上。再抬左腿,重复上述动作,把左脚的鞋提上。”做两个动作时,口中发出“答、答”两声,是用舌抵上膛绷出来的,代替文场的家伙点,缺了似乎就不够味儿。”两个动作做完后,季黄问大家:“你看帅不帅?边式(指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身段漂亮,动作干净利落。)不边式?”一时大家笑得前俯后仰,说不出话来。15-2.jpg

图:朱家溍在浙江萧山旧居中

这时四嫂讲话了:“今天的表演就是那年拘捕他时的片段重演。现在逗大家一乐,自然非常轻松。不过遭到拘捕,谁遇到都会紧张惶恐,不知所措。而季黄却坦然潇洒,居然还有心露两手调侃玩闹,实在太不容易了,太难做到了。他何以能如此,我看可以用两句俗话来解释。那就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锦灰不成堆:王世襄自选集》,三联书店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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