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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下)

--作者:张荣明

三、矢忠清室 视民国为敌国

由于郑孝胥声名日隆,一九○七年四月,清廷授其安徽按察使一职,不久又调补为广东按察使。郑孝胥均辞之不就职,并有弃官诗明志。一九一一年之春,清廷复授郑孝胥湖南布政使,据说这是曾任两江总督的端方极力向当政者推荐所致,而“孝胥对(端)方曰:‘吾欲行其志,匪疆吏不为。’”(陈一《向斋谈往·郑孝胥》)。这表明郑氏素有大志,做官就要做封疆大吏,总揽一方之政,方可毫无掣肘地实施胸中怀抱。时任川汉、粤汉铁路督边大臣的端方急忙与邮传大臣盛宣怀商量,决定联手向朝廷中枢保荐郑孝胥出任湖南巡抚一职。中枢执政者认为当时湖南巡抚余寿平(字诚格)“莅任未久,尚无劣迹,俟有缺出,将诚格他迁,即以孝胥擢任”。(同上)

既然朝廷有这样承诺,郑孝胥才打道上任。不久,又受邀赴京城“议官制”。十月武昌起义,辛亥革命爆发,郑氏急忙从北京赶回湖南,途经上海闻长沙已失,道路梗塞,从此只得滞留上海隐居做寓公。显然,如无辛亥鼎革,郑孝胥仕途将一马平川、飞黄腾达,直至总督开府亦未可知。当年张之洞就是从山西巡抚任上直升两广总督,从而平步青云。“龙岂池中物,乘风欲上天。”郑孝胥官运亨通、炙手可热之际,正拟放手大干,却被辛亥革命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断送一片锦绣前程,心中岂有不恼怒之理?

辛亥革命推翻满清王朝后,袁世凯一度窃持国柄,不久因恢复帝制而惨遭失败,天下动荡起伏,各类当轴者如走马灯一般,先后粉墨登场,短暂亮相,各领风骚三五年,组成一部叹为奇观的走马灯式的政治史。平心而论,民国期间的政坛人物政治宗旨各不相同,有时俨如冰炭不可同炉,然而郑孝胥不管你红黄蓝白黑绿紫,一篙打去,大有掀翻民国一船人之势。郑孝胥认为,凡以民国名义活动者皆非善类,滔滔天下者皆是乱臣、贼子及反复小人罢了,而普通百姓则是所谓“难民”也。“北为乱臣,南为贼子,天下安得不亡”(《日记》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七日)。“今日所见者只有乱臣、贼子及反复小人三种人而已。乱臣之罪浮于贼子,反复小人之罪又浮于乱臣,其余皆难民也”(《日记》一九一二年三月八日)。这里“乱臣”指的是袁世凯一伙人,“贼子”是对孙中山、黄兴为首革命党人的诬蔑,“反复小人”指的是见风使舵而投靠袁世凯政权的张謇、汤寿潜一帮前清士大夫。11-z4.jpg

左图:汤寿潜

郑孝胥首先对“乱臣”袁世凯进行抨击,“报言,袁世凯大赦天下,免租税。彼乃欲袭历史帝王取天下之成案,愚妄如此,司法独立之为何语,彼恶知之,即旧史氏以赦为弊政,彼亦不知耳”(《日记》一九一二年三月十二日)。既然袁世凯建立民国共和体制,司法应该独立,那么袁某怎么又可以仿效历史上开辟新王朝的帝王大赦天下呢?因此,郑氏骂袁世凯“愚妄如此”。

一九一五年(民国四年),北平城内热热闹闹在筹备帝制,“袁世凯改官名为上卿、中卿、少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于晦若言:北京易东华门为新华门,或谓之新莽门。袁之呆妄如此。北京将变为朝鲜汉城矣”(《日记》一九一五年二月二日)。袁世凯不仅改官名,而且还把北京城内的东华门改为新华门。曾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的遗老于式枚(字晦若)对此嘲讽为“新莽门”,暗喻袁之政权如同西汉末年王莽新朝一样短命。郑孝胥记下此言,并骂袁世凯“呆妄如此”。

郑孝胥眼光犀利老辣,早在民国二年他从袁世凯言论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到袁某有称帝之野心。“袁世凯电告天下,自言‘束发读书,心敬唐虞二帝为世勤劳,不为己利,乃有疑其欲为第二之拿破仑者,皇天后土,可鉴此心’等语。真妄奴也。曹丕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所谓妖狐之露尾。”(《日记》一九一二年六月廿七日)

袁世凯自称幼年读书即敬仰尧、舜两帝为世勤劳不图私利的事业,这自然是欲盖弥彰之言。在郑孝胥看来,他袁某人仅仅是骑马弯弓的一介武夫罢了,因缘时运,方才爬上总统宝座,却还要侈谈什么尧舜德行,这正是“妖狐之露尾”,暴露他有黄袍加身恢复帝制的野心。

对于袁世凯要登基做皇帝,郑孝胥一方面预言其必然失败,另一方面又感到气愤异常,“袁世凯之命运将随满洲以俱尽”(《日记》一九一五年二月廿六日)。“北京推举袁世凯,称其大功六,宜为皇帝。袁世凯自言无可推诿,令其党筹备一切,且遣告各公使:‘并未实行,请勿误会。’观之使人眦裂发指。”(《日记》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袁世凯悍然称帝,改中华民国为中华帝国,年号为洪宪,不久在全国民众同声讨伐中悻悻而死。郑孝胥“得林琴南书,去年赌袁必败,琴南今愿输画一幅,又自言《海藏楼诗》已读至十五遍矣”(《日记》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林琴南富文才,工山水画,中过光绪年间的举人,当过京师大学堂教席,也可勉强算是一位晚清遗老,但他对袁世凯的外强中干似乎看得还不十分清楚,所以在与郑孝胥“赌袁必败”时略输一筹,因而心悦诚服地送上一幅画,又讨好地说“《海藏楼诗》已读至十五遍矣”,表明甘拜下风。

郑孝胥其次对他所谓的“反复小人”,如张謇、汤寿潜等人,一并加以抨击。张謇是晚清状元,汤寿潜中过进士,官至两淮盐运使,按遗老们来看理应忠于清王朝。但在辛亥革命之际,“杭州叛,以汤寿潜为都督”(《日记》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六日)。张謇则投靠袁世凯,出任袁某组阁中的“农工商大臣”。故郑孝胥愤愤然说:“武汉乱后,国人多以排满为心理,士君子从而和之,不识廉耻为何物……宜作书一正张謇、汤寿潜之罪,他不足道也。”(《日记》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三十日)

一九一三年,汤寿潜在杭州准备建造明末思想家朱舜水祠堂,请求郑孝胥为此作诗。“复汤蛰先(寿潜)书。汤于杭州议会议建朱舜水祠,以舜水有汉族御侮之意,欲为舜水学社以自解其排满之说,求余为诗。余复书曰:‘舜水孤忠苦节,吾甚敬之。然吾辈不幸亦生亡国之际,欲使大节不愧古人,乃为善学柳下惠者。不然,舜水有知,必不引乱臣贼子为同志,其不为所严斥者几希矣’”(《日记》一九一三年九月廿四日)。生活在明末的朱舜水因才华出众,先后八次被朝廷授予官职,皆辞而不奉诏。但当清兵大军南下,明清易代之际,却大节凛然,在东南沿海一带进行抗清活动。失败后,眼看复明无望,才乘船东渡日本,授徒讲学达二十余年。朱舜水人在日本,仍然穿着明代服装,并希望死后能归葬故土。

由于朱舜水当年坚定抗清,无疑是历史上汉族抵抗异族入侵的著名人物。汤寿潜为朱舜水建祠堂,扬幡招魂,似乎在客观上就可以为自己弃满投民国的反复行为解嘲。应该说,汤氏此举确是一个高招。郑孝胥正是看到这一点,嘲讽汤氏说,生在改朝换代之际,若要大节不愧古人,首先应向不愿同流合污的柳下惠学习,如果朱舜水地下有知,决不会引乱臣贼子为同志,相反会对此大加痛斥--这里充分显示了郑孝胥作为一个矢忠清时的孤臣孽子的顽固心态。

在郑孝胥看来,曾任四川及两广总督蒙受浩荡皇恩的岑春煊亦是个“反复小人”。一九○七年,时任邮传部尚书的岑春煊在朝中与庆亲王奕、袁世凯争权失败,被解职,闲居上海。辛亥革命后次年(一九一二年),岑氏在沪上致电袁世凯,对于南北谈判中出现的“共和”与“立宪”的分歧发表自己的看法:“今日国民多数均以共和为目的,朝廷既有召开国会决政体之谕,自系采取多数……”郑孝胥见到刊登在报上的岑电全文,不禁对岑氏大骂:“岑庸劣无根柢,一生色厉而内荏,固宜以降服革党为收场也。岑避地沪上,本可不发一语;今一开口而肺肝尽露,原来亦是主张推翻王室之宗旨,平日声名扫地。此与自投粪坑何异,其愚至此,竖子真不知君臣忠义为何语?”(《日记》一九一二年一月十日)

岑春煊后来果然投靠袁世凯,郑孝胥对其更是不屑一顾。“午后甚热。岑云阶(春煊)得北京国务院来电,欲令赴甘肃、新疆平乱。岑使稚辛以电示余,求为作复。余曰:‘置之不答可也。’岑使马车迎余午饭,谢以腹疾。车人又来,云张鸣岐自日本到,故岑不能自来。稚辛携电往归之”(《日记》一九一二年七月十四日)。袁世凯一九一二年任岑春煊为福建宣慰使,并命其远赴甘肃、新疆平乱。岑氏接北京来电,托郑孝胥之弟稚辛拿去给其兄看,并求郑氏代拟回电。郑孝胥嗤之以鼻。顷刻,岑春煊派马车来接郑氏去午餐,郑氏以“腹疾”为名谢绝。不久,岑府马车再次来接郑氏,说因为昔日两广总督府总文案张鸣岐自日本回沪,否则岑春煊本人亲自来接郑。郑孝胥仍然坚辞不赴。11-z1.jpg

右图:严复

大译家严复以《天演论》一书得享盛名于天下,康有为曾赞誉他“为中国西学第一者也”。不料在袁世凯洪宪称帝闹剧中,由于杨度多次拉拢,严复竟名居筹安会六君子之一。白璧之瑕,无可浣洗。郑孝胥对于这位福建同乡自然大加恼怒,“前日做《答严几道》二绝,曰:‘群盗如毛国若狂,佳人作贼亦寻常。六年不答东华字,惭愧清诗到海藏。’‘湘水才人老失身,桐城学者拜车尘。侯官严叟颓唐甚,可是遗山一辈人?’”(《日记》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一日)

这一首七言诗一共痛骂了三位投靠袁世凯政权的著名学者。“湘水才人老失身”指王运以八十三高龄于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北上出任国史馆馆长,“桐城学者拜车尘”,是否指桐城派学者马其昶依附袁世凯?待考。最后二句指名道姓骂严复。元遗山是金代文学家,金亡不仕,颇有气节,在金元之际负一时重望。郑孝胥在这里责问列名筹安会的严复是否愧对历史上像元遗山这一流洁身自好之士。

一九一八年初,南洋公学筹建图书馆,准备联络东南各省绅士联名呈请内务部,调拨《四库全书》一部庋藏图书馆中。有人想借重郑孝胥大名一起促成此事,郑氏一口拒绝:“仆不认为有所谓‘民国’者,故不能列名。”后来又重申其一以贯之的立场:“余与民国乃敌国也。”(《日记》一九一八年一月十八日)

至一九一九年,国民党在民国政坛上渐成气候,于是郑孝胥亦一并加以攻击,“今日为阳历十月十日,伪党谓之双十节。推牌九者遇十则大负,亦此曹之败征也”(《日记》一九一九年十月十日)。民间推牌九者赌钱之输赢,与国民党兴衰何涉?因赌牌者遇十而大输,便断定以“双十节”为国庆的国民党即将衰败,郑孝胥此论只能使读者哑然失笑。一九二九年五月,“党人将迎孙文之柩藏于南京钟山,或言,昨日南京大风,所建迎藏牌楼尽为风所拔”(《日记》一九二九年五月廿三日)。这种刮大风的现象,或许在郑孝胥看来,亦是天弃国民党的征兆,因此不惜笔墨郑重载于日记之中。

郑孝胥对于在民国初期茁壮成长的共产党亦妄施攻击,“昨戏语人:‘共和生子曰共产,共产生子曰共管。共氏三世,皆短折。共氏遂亡,皇清复昌。此图谶也。’”(《日记》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六日)此即郑氏臭名昭著的“三共论”。他自认为这是一种俯瞰民国大势的预言,天下大乱的结局会使历史车轮倒退,导致满清王朝死灰复燃。这当然是海藏楼主一厢情愿的痴人说梦。10-zx9.jpg

左图:陆荣廷

对于郑孝胥矢忠清室、敌视民国的种种言行逊帝溥仪亦时有所闻,早在一九一七年四月他就特赐郑氏“贞风凌俗”四字匾额,以示褒奖,并托陆荣廷转交。次年年底,郑孝胥把匾额装入镜框,高悬海藏楼上,自称:“自辛亥以来,海藏楼抗立国中,幸免天倾地陷之劫,今乃得御书以旌之,是以为臣下之劝矣。”(《日记》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四、蛰伏海藏楼 广通八方声气

一九○五年,郑孝胥自广西边防督办任上卸职归来,宦囊甚丰,得以在上海筑“海藏楼”栖身闲居。海藏楼之名出自戊戌变法之年(一八九八年)郑氏所作的一首诗:“沧海横流势可伤,陆沉何处得深藏。廿年诗卷收江水,一角危楼倚夕阳。”总之,天下即将大乱,纵览茫茫九州,郑孝胥觉得华洋杂居具有特殊氛围及背景的上海是可以暂且安身立命的地点。

筑楼闲居上海之后,郑孝胥虽然数次辞官不就,但亦曾北上赴奉天,往来于北京、天津之间,筹划锦瑷铁路及葫芦岛筑港等事。一九一一年三四月间,清廷授予郑氏湖南布政使一职。十月辛亥革命爆发,自此以后,郑孝胥就滞留沪上海藏楼达二十年之久,有时闭门谢客,俨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模样,但实际上却是广通八方声气,静观天下之变,蓄势待发,时时企图复辟满清小朝廷。

不过,我们亦不要忽视郑孝胥在辛亥革命爆发时的一种特殊心态。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廿三日,郑孝胥在《日记》中写道:天下多事,能者自见之秋。武汉、江宁、镇江,战云惨淡,在军中者皆无生人之乐。自北京朝事危急,君臣卧薪尝胆,以泪洗面;外省则山西、山东、陕西、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广东、广西、福建、四川、云南、贵州,乱省四起,无干净土;而余独袖手于海藏楼上,似有天意不令入竞争之局者。……余今日所处之地位,于朝廷无所负、于革命无所忤,岂天留我将以为调停之人耶?

革命党正在全国各地与清政府作战,八方冒烟,四海沸腾,郑孝胥身处海藏楼中,如同隔江观火,他自认为天要降大任于斯人,或许可以坐等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当然,这仅仅是海藏楼主之一枕黄粱,历史的发展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自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发以来,迭经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中华民国成立,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不久,又让位于北方袁世凯。因为袁世凯遣人刺杀国民党人宋教仁,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讨袁军失利。袁世凯称帝,蔡锷在云南发起护国战争。至一九一六年,全国政局仍在一片动荡之中。次年五月廿八日郑孝胥在日记中记载:丁衡甫来读,余语之曰:不出数月,全国将有大兵变之祸,其端之可见者有三:统兵者皆下材,不能治其众,一也;财政乱,饷源将绝,二也;革命党人暗中煽动,举国军人皆有犯上作乱之思,三也。祸之作也,如遍地火发,飞烟走焰,莫能相救,而日本兵舰遂入长江,并据各省通商埠头,袖手旁观;迨咸阳三月之后,国人皆灰烬之余,无能联合主持者,于是干涉内政,更定国体之事至矣。此一段可作海藏楼理想报告,如“圆光”所见,当胜于各国先知家言。

所谓“圆光”,乃是古代一种巫术,具有“预测”功能。东晋十六国时期的高僧佛图澄相传擅长“圆光术”。当时前赵皇帝刘曜率大军攻打洛阳,后赵国主石勒向佛图澄咨询,佛图澄认为可以活捉刘曜,恐怕石勒有疑,“又令一童子洁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于掌中,举手示童子,粲然有辉。童子惊曰:‘有军马甚众,见一人长大白皙,以朱丝缚其肘。’澄曰:‘此即(刘)曜也。’(石)勒甚悦,遂赴洛距曜,生擒之”(《晋书》卷九十五《佛图澄传》)。此即历史上高僧运用圆光术“预测”战场双方胜负的一个例子。

郑孝胥把全国即将爆发大乱的判断,自诩为“如‘圆光’所见,当胜于各国先知家言”,这固然显示他一贯自高自大,善于自我标榜的特点,同时亦表明他时时关注大局趋向,不敢稍有懈怠。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章士钊拜访海藏楼,与郑孝胥讨论国内大局趋向,郑氏当时就谈了一通似乎深思熟虑的政治见解:余为言国内已乱,唯尚兵力,法律、公论,皆无可言。非得贤能专制之政府,不足靖乱息争。如君主立宪政体,则廿年可成;必欲为共和政体,数十年未必能成,且与专制抵触太甚,恐求治者反为天下所不许矣。章问,如何能成事实?余曰:“苟无取天下之力,则唯有负重望者立于局外,先布治法,使天下皆知,以俟厌乱之日,或为中外所推举矣。”(《日记》一九一八年三月廿八日)11-z5.jpg

左图:章士钊

郑氏政见可以归纳为几点:一,民国时期军阀混战只懂得崇尚武力,法律及公众舆论皆无力引导社会趋于太平,只有建立“贤能专制之政府”,才能平定混乱局面;二,如实行康、梁倡导的君主立宪,须历经二十年过渡期方可达到天下稳定;三,如一味追求共和政体,无权威主宰,社会只会日趋混乱,数十年不能太平。

显而易见,按照郑孝胥强悍的性格,他必然倾向有一个“贤能专制之政府”来平定乱局。郑氏曾经说过,“使我执政,先行三事:禁结党,封报馆,停学堂,皆以丘山之力施之,使莫敢犯,不过一年,天下朝觐,讴歌皆集于我矣”(《日记》一九一九年六月廿三日)。此言杀气腾腾,全然是一派野蛮专制的口吻。

当章士钊请教如何才能建立“贤能专制之政府”时,郑孝胥指出:唯有负社会重望者--夫子自道之语--不偏不倚立于局外,制定政治游戏规则,使百姓知晓,等到天下人皆厌恶动乱之时,中外人士自然会推举“负重望”的贤能之士来治理国家。

无论是做“调停人”,还是充当“负重望者立于局外”来收拾残局,皆须广交八方要角,培养广泛人脉,届时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方能实现预定宗旨。郑孝胥比较看重的是掌握军队的一方武酋:

广西军阀陆荣廷是郑孝胥昔日在广西平乱靖边时所赏识提拔的一位旧军官,为人精干,后因战功官至提督。辛亥革命后被推举为广西都督。陆荣廷不忘旧情,一九一七年三月至沪向郑孝胥赠送重金,郑不受。陆荣廷赴北京求见逊帝溥仪,进贡大洋一万元,且说其中四千元为郑孝胥代献。四月,陆归沪又访郑叙旧。此时此际,陆荣廷掌一方重兵,身价百倍,是南北双方包括孙中山与袁世凯皆要拉拢的实权人物。“晚,由商务印书馆送来请帖一通,乃孙文、岑春煊、唐绍仪、李烈钧、章炳麟、孙洪伊、温宗尧等约于二十五号晚在哈同园中欢迎陆干卿(荣廷),邀余往陪;又孙宅一函云:‘陆自杭来沪,即登广大(轮)赴粤,挽留不及,此局作罢。’或言,陆有意避去,党人憾之”。(《日记》一九一七年四月廿六日)六月,张勋率辫子军入京复辟,但不久便遭到失败。这一年岁尾,郑孝胥与陆荣廷通信,大抵为其出谋划策。次年一月,郑孝胥与复辟分子胡嗣瑷(琴初)商谈,今后须张勋与陆荣廷联手,才能再图复辟。(《日记》一九一八年一月三日)11-z2.jpg

右图:张勋

直系军阀吴佩孚夙有“儒将之风”,用兵颇有谋略,曾经打败皖系,赶走奉系。一九二三年,吴佩孚在洛阳五十初度,各方达官贵人来贺寿者络绎不绝。保皇党首领康有为曾送上一付贺联:“牧野鹰扬,百岁功名才半纪;洛阳虎穴,八方风雨会中州。”此时,吴佩孚可谓虎踞中州而威震天下。次年,郑孝胥亦遣儿子大七赴洛阳联络吴佩孚。“大七自洛阳回,吴佩孚招待甚殷,复函颇敬”(《日记》一九二四年四月十六日)。又过了一年,“迟程九来访,示戚继光像及《止止堂集》,求代吴佩孚题字并作代序”(《日记》一九二五年九月十日)。吴佩孚一生崇奉武圣关云长及南宋岳飞,自然对于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亦不无好感。此时,吴氏搞到一幅戚氏画像及《止止堂集》,大抵要付印传世,故托人求郑孝胥代吴题字并作序。仅隔六日,“迟程九来,以戚武毅像及复吴子玉(佩孚)书与之”(《日记》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六日)。郑孝胥或许觉得意犹未尽,过了数日,“迟程九来。作字。为吴佩孚作巨联曰:‘捕龙蛇,搏虎豹;超鸿,混希夷。’”(《日记》一九二五年九月廿二日)。之后,双方还互通信函及赠书。

戊戌变法失败之后,以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维新派先后亡命海外,曾在加拿大成立保皇会。民国建立以来,康、梁回国,或居上海,或奔赴广西,谋划举兵讨伐袁世凯政权。一九一四年,郑孝胥与康有为在沪交往频繁,“过康有为小谈,余询之曰:北去乎?康曰:恐无北去之理。余曰:北方皆乱臣,南方皆贼子,子将奚从!”(《日记》九月十八日)“康有为来言:日本舆论已全国一致,欲乘此时取中国,兼并南洋各岛”(十月五日)。“过康有为,座间晤左子异之子、麦孟华、何澄一、潘若海等”(十月十二日)。“夜,赴康长素之约于辛园,座有冯梦华、王聘三、麦孟华。主人设鱼生,酹于白酒,出观书画”(十一月十六日)。“过康长素,座中有朝鲜亡臣朴殷植。长素出唐写经、《大观帖》,瀹茶三种,使客评之,傍晚乃散”(十一月三十日)。“康长素送来诗集一册,乃梁启超所书,石印装作巨帙,殆类《永乐大典》”(十二月九日)。次年夏季,“梁启超来,自戊戌春间见之,二十余年矣,殊不老。言自杭州游严滩钓台,对江有芦子港,入港四十余里,唐方干读书处,名曰白云源,其地买田,亩仅值一元,有卜居之志”(《日记》一九一五年六月十七日)。郑孝胥昔日曾讥“康、梁者,闽谚所谓半瓶醋耳”,又说“康为‘鬼幽’,梁为‘鬼躁’”,意即他俩如魏晋间邓、何晏一类佻达轻薄之徒,不足道也。如今却与康、梁过从甚密,目的无非是图谋复辟时可以互施援手罢了。

或许震于郑孝胥的大名,连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胡适、徐志摩亦时来拜访,而郑孝胥来者不拒,比较善意地对待这些新锐青年,尽管他未必读过胡、徐两人的白话诗。“高梦旦与胡适之同来,胡求书其父墓碣。作字”(《日记》一九二八年四月廿一日)。“徐申如及其子志摩来吊,志摩赠《新月》杂志,且求明日来观作字”(《日记》一九二八年五月五日)。此时,郑孝胥丧妻不久,故徐家父子特来吊唁。前一日,友人设宴,坐客有郑孝胥、陈三立父子以及胡适、徐志摩等人。次日,“徐志摩、胡适之来观作字”(《日记》一九二八年五月六日)。此年年底,“徐申如及其子志摩来,志摩自美而欧,至印度视泰戈尔乃返”(《日记》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四日)。这时的徐志摩周游欧美,又赴印度拜访大诗人泰戈尔,声誉颇佳,俨然一副得世界潮流之先的青年诗人风貌。第二年,“胡适之赠北京新出土《唐仵君墓志》”(《日记》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廿八日)。

大抵为了观察国内政局变化趋向,郑孝胥有时也会接触一些国民党人。“有黄贞元字××者来访殷亦农,与余谈久之,乃湖南人,辛亥武昌革命党也,新自日本归,将往湖南”(《日记》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廿九日)。殷汝耕(字亦农)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先后参加同盟会及国民党,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革命党人。郑孝胥此时与黄、殷两人交谈,无非是想多多了解革命党人的一些动态而已。“殷亦农、戴季陶来读。戴沾沾自喜,齿甚稚而留须,所言皆暗中摸索,毫无所得”(《日记》一九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戴季陶(一八九○-一九四九)著有《三民主义的哲学》一书,是国民党元老之一。一九一七年戴季陶任南方护法政府法制委员会委员长,兼孙中山大元帅府秘书长,年龄不大,阅历已是不浅。然而在郑孝胥看来,这位姓戴的毛头小伙子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但见识与言论皆如盲人摸象,毫无价值。这种针砭入骨的评价当然是后来出任国民党中央常委及考试院院长的戴季陶所万万想不到的。11-z3.jpg

左图:戴季陶

值得注意的是,郑孝胥与国民党人陈其采的一段交往。陈其采(一八八○-一九五四)字蔼士,早年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后任长沙武备学堂总教习及监督,兼新军统带,与参加同盟会的胞兄陈其美密通声气。国民党执政,先后任江浙两省财政厅厅长及国民政府委员等职。《郑孝胥日记》记载:“作字。陈蔼士求为陈其美作‘百折不回’四大字,刻于墓上,其美虽狂贼不识道理,然仇视袁世凯,卒为所杀,尝诘袁世凯:‘如郑君者何以不用?’袁曰:‘大才盘盘,难以请教。’陈固不识余,后乃于黄秀伯宅中见之。余今从其兄(应为弟。笔者按)之请,亦以愧卖主求荣之士大夫耳,所谓‘乱臣之罪浮于贼子’也。使复辟事济,陈其美或反先降,盖惟理足以折服之耳。”(一九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陈其美(一八七八-一九一六)组织上海民军响应,后任沪军都督。二次革命时,任上海讨袁军总司令。失败后,逃往日本。袁世凯洪宪称帝时,潜回上海策动起义,被袁遣人刺杀。郑孝胥认为,陈其美虽参与推翻清廷,“狂贼不识道理”,但就反对袁世凯而言,却与郑本人殊途同归,同仇敌忾。况且当年陈氏还质问过袁世凯:何以不重用郑君?说明陈之见识过人。郑孝胥当下愿意俯允其弟的请求,为陈其美墓碑题字,就是要羞“愧卖主求荣之士大夫”,因为陈其美这一介武夫还懂得反戈一击,而南方士大夫如张謇、汤寿潜、熊希龄、梁启超诸人皆毫无节操,纷纷改换门庭投靠袁世凯。11-z6.jpg

右图:陈其美

一九三○年年底,郑孝胥从上海乘火车去天津,“车中逢陈蔼士(其采),谈南京事。蔼士言,陈其美被刺于日本人宅中,其妻奔哭,日人禁之;时蒋介石所居甚近,遂移尸至其寓中治丧,自此交情益密。蒋至孝,为人甚厚。人多讥其娶宋美龄事,此事诚可訾议;然其妻毛氏及子今居奉化,非弃之也。惟用人不免近狭。南京今惟胡汉民颇认真办事耳。近教育无人,蒋自兼之,乃防共产党流毒于学生也。近欲设主计处,分岁计、会计、统计三科,而令其采为主计处筹备主任。其采言,素不习此;蒋曰,子自觅人为助。其采因旧交不能却,常欲自灭姓名以减其愧心;甚愿至京、津一行,亦愧而未能耳。余曰:‘子名姓有资格,不必灭之,将来自有用处。’”(《日记》一九三○年十二月八日)。

郑孝胥通过陈其采,不仅深入了解国民党新贵蒋介石的底细,而且不惮其烦地一一笔之于日记之中,作为时时不忘窥探天下大势,图谋纵横捭阖趁乱复辟的一位政治赌客,此举自有其深长之考虑。陈其采因昔日当过武备学堂总教习,食过清廷俸禄,面对郑氏这样一位矢忠清室顽固不化的遗老,故说“常欲自灭姓名以减其愧心”,似乎真要隐姓埋名离开政坛——这或许仅仅是一种障眼法罢了,但郑孝胥认为,陈氏这位故交,如今在国民党政府中已身居要职,故不应隐居,将来大可发挥作用,如果他对清室还抱有愧心而企图报答的话。

辛亥革命之前,被人称为“旷世逸才”的杨度曾经作过评论,“上海名人,唯郑苏堪尚有野性”(《日记》一九○九年九月廿六日)。这说明郑孝胥性格强悍,虽然已达五十而知天命之年,且又身处满清王朝末世,满目衰象,却仍然野心勃勃,颇有一副捋袖揎拳大干一场的模样。

清廷垮台之后,众多遗老时常有衣食生计之忧,虽有复辟之愿,却无复辟之力,遗老中的某些人只能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海藏楼主郑孝胥身上。一九二○年,曾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的刘廷琛(字幼云)致函郑氏说,“此次友朋寿诗,名作如林,独执事雄词健笔有挥斥六合之慨。旋乾转坤,非执事之任而谁任哉!此局扰极矣,揽辔澄清,实惟其时”(《日记》一九二○年七月四日)。郑孝胥领过兵,打过仗,曾入清廷中枢,为镇国公载泽出谋划策,这样一位有血性、具傲骨的文武全才,自然是遗老们心目中担当复辟大任的首选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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