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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浦薛凤手书:太虚空里一游尘 八年抗战生涯随笔

 

 

 

旧都小隐

--作者:浦薛凤

自负笈清华学校(民三至民十计七年),以及执教清华大学(民十七至民廿六计九年),予住燕都,前后十足拾有陆年。但总是朝夕与水木清华接触。偶而偕佩玉入城过夜,总是听戏或赴会,只小住一二日,迄未尝过旧都居民生活。不料此次芦沟桥事变导引之局面,乃强使吾有此七八十日经验,亦可谓为矛盾滑稽。此岂当初所能及料?犹忆佩玉分娩一周后,予方准备往庐山,在协和产妇室中与佩玉商谈新婴儿取名事。予建议大翔。佩玉甚以为是。一刹那间,忽想到或者战局揭开将有奔避远方之苦,翔字亦足代表。然此固非予取翔字之本意。后来将翔字改为祥,取名大祥。

七月廿九傍晚,移居东城报房胡同后,惊魂稍定。读报载天津南开大学之烧炸情形,念及清华园间不容发之危机,不免不言而栗。时同事眷属均先纷纷入城。有仅以身避,只箱不及携带者。如(王)明之如(陈)通夫。有事先搬走贵重,事后再取少许者。如(王)化成(刘)寿民。然所携亦不过数箱数箧而已。七月底城内与清华之消息全断,电话不通,城门紧闭,且隐约可闻炮声。真相不明,群情惶惑。(吴)正之(冯)芝生等均在校内。正之太太与予寓合住,不免焦急。然颇能镇静。予常戏谓佩玉,若易地而处,恐汝心理上不能支持。如是者数日,始有消息。电话固断绝,城门则一天只开几次可以进出,始知校内同人固安然无恙。

城内入夜几无行人。警察无枪,徒手维持。所赖数百年安居乐业之燕都,尚无大批无赖,而军警多有天良。故治安赖以维持。否则一夫动手,群起效尤,全市必成糜烂。此种情形,识者无不引以为危机。新任警察局长当然彻底亲善。市民暗相告语,谓将挨户搜查书籍,遂纷纷自动,将足以引起口舌之书籍,甚至图书,付之一炬。(邵)心恒(循正)所居处之警察,因多年熟识,竟半夜敲门,嘱即自动从事检点。故每夜庭院,必见火光烟色,映射楼树。此盖自动烧毁报志书籍稿件公文以及书信。此情此景,到处皆是。心理苦痛,何待言喻。予所居屋为俊升寓。书箱印刷,有数箱数筐。乃于一夜间代为搜阅一过,将举凡足以构成莫须有之文字狱者,尽付诸火堆中。昌儿无知,视为玩火,与小琳小邦等争来帮忙取乐,益感心烦。

日军初未进城。不久大批开入。但开入之前,各城进出检查,固早都入其手中。清华同事之箱件家具,经过长期之努力冒险,乃能陆续搬入城内。有闻城门已开,乃高价雇汽车数辆,拟搬运物件。既至园门,则校务会议已暂决不准搬动,恐途中发生误会。但方法多端,其道不一。有雇人力车取小道入城,每次(一天一次)代价三元数角者。公权之书籍小箱等,即用此法。有雇小汽车进城,带出些值钱物件者。闻(袁)希渊先后多用汽车,后来觉无阻挡,则进为雇手拉大车者。每车索价六元七元不等。校门外人力车夫遂相率作此搬运生意。

廿九入城时叮嘱赵妈看寓,告以明后再来。但越日即不通。故迟至八月八日始乘小汽车回校,与光旦芝生斋同车。盖伊等朝进城暮回校,以事镇摄(指清华园)。二时半离欧美同学会至西直门,等候开城。四时半始通行。过海淀黄庄时,光旦语吾,日前此地有警士七名遇害。据云日兵一小队路过,询以有无保安队隐藏附近,答曰无有。及前进稍许,高粱地内抨然一声,于是日兵四散应付,以机关枪扫射,不见动静。回至黄庄分派所,不问情由,将警士七名加害。亦云惨冤。五时许抵清华园旧门下车,步行至北院,一路无人,万籁寂寂,云天薄暮,背景作淡银灰色,恍如处身银幕中,恍如迷离梦寐间,几疑蓬莱琼岛,隔世重来。又觉景物依然,不啻图画。不一旬前,本弦歌升平之地,士女儿童散步谈笑之乐土,而今则青草蓬勃,高逾尺许,虽校工仍有从事收拾者,然而到眼均非旧状。心中情绪,非秃笔所能形容于万一。回北院,由后门入。赵妈见我归,亦甚欣慰,周行室中则一切布置陈设,依然事变前安祥闲散景态。客厅中悬新裱苏字,赤壁赋墨翰,仍使我欣赏。但中心只觉“清华再见”,此地此景,眼前不能长久,只得希望将来故国重光之日,恢复原状。邻儿(赵家)昌(宋家)萱萱来,随之去见宋太太,赵老太太,守愚夫妇,被邀晚膳。又访(萧)叔玉。此时不肯挈眷进城者,只有两家。一为叔玉,一为守愚。叔玉太太行将分娩,然而强留园内,殊非所宜。守愚则因家事,原本心境恶劣,恐不愿进城,免与熟友家庭往返,遂愤而留校居住。予劝宋太太城内究比城外安心些。晚在甲所(梅先生宅)听无线电。留校同事均到,不亚十五六人,殊形热闹。是夜独宿北院四号旧寓卧室中。次午在叔玉处中膳。膳后与化成到燕京,搭车回城。予带自鸣钟等小件,并将围棋一付携入。佩玉见我归,心始宽适,诚恐有意外发生。

再越四五日,予又回清华,将书籍装箱共三大件。又整理铁箱,雇人力车三辆,运到东城。每辆约二元。予本拟坐汽车,但人满无位置,而炮声断续不绝,莫明究竟,不敢久留。乃雇人力车入城。到西直门等候良久,始纳。幸未被检查。因适携带讲义稿一包,受查则多麻烦。汽车人力车自西直门口直排列至车站,凡插日旗之人力车或汽车,随时可以出入。此外则一日开放四次,均有定时。无可如何。书籍既已入城则硬木家具弃则弃耳,复何足惜。

八月初天气炎热异常,每天尚购西瓜。昌琳儿女辈习惯上养成,每到饭后索食水果。但此后生活将根本改换,无力过此半洋式生活。乃逐渐减去水果。佩玉心中颇觉感慨。予慰勉解释。寓中有臭虫,乃购飞力脱药水对付。楼上有抽水恭桶,及澡盆,尚觉舒适。高妈及冬兰每天工作殊忙。饭食则命吴宅原有女佣为之。每顿菜费一元(与正之太太平分)。而毫无材料。亦无可如何,予非不得已,不愿出门,佩玉尤甚。予亦劝各家女眷,能不出则不出。盖日军入城后,谣传甚多,而事实亦有,一切自宜杜防。

予等居楼下,原客厅一室三床极挤。正之太太住楼上,正之则坐镇清华。楼下会客室及饭厅本系合而为一,比较狭小。(钱)端升曾偕夫人来过,事后曾云,曷不购些沙发舒服舒服。姑且作为戏言,否则只是一种得过且过哲学。吴寓本有电话。故与(王)化成(孙)小孟(朱)佩弦等通问较便。

清华同事彼此紧密联络,精神得安慰,消息较灵通。曾先后在欧美同学会及清华工学会聚谈数次,用茶会或聚餐方式。到会者极踊跃。惟各存戒心,恐奸人报告,借题发挥。实则所谈者只是校中事务与长沙上课前途及个人交换消息。清华先后发八月薪及归还飞机捐。故经济问题,一时不致束手。但平素毫无积蓄者,至是不免相当恐慌,幸有此薪捐之数,暂可告慰。学生群起向学校借钱,声势汹汹,且结合住平同学,不论是否真实需要,此实民族少年劣根性之表现。校方最后决定,每人得借贷廿番。平津清华学生无论家在何处,境况何如,一律挤领。

入城之后,犹满冀平津恢复通车。盖当初认为问题仅限华北,通车则尚可挈眷南返,或返虞山家里,或到首都,应旭岚镇巽兄嫂之请,与之合住,静待变化。及八月十三,上海战幕揭开,始知此种好梦,不能实现。不得不预备比较地相当长期暂住。于是住寓乃成问题。吴寓本系借居,不能过久。倘主人不来,事实上亦决不能即回来,理可由予接租。然而吴寓所用之乳妈,闻殊风骚,在此种情形之下,接租自然不愿。独自迁徙,则少热闹,且不经济。合租另迁?则一时无相当适合机会。佩玉意欲借住屠太太处,出租自食,或竟贴膳,数度与屠太太接洽。伊一味客气,仅云搬来住好了,一切都不要算还。佩玉老实,误以为太客气。予则觉得此系推挡之意。最后佩玉亦感悟此点。乃决计合友家同住。但为时较晚,它家均已早有计划。最后乃与熊迪之太太全家合租东城遂安伯胡同五十一号。

为觅租寓事,予与佩玉曾一度饱受虚惊。时在八月十三四左右之一晚。午后予与佩玉出外看房子,到佩弦夫妇寓时,已不甚早,闻王彦美太太云,彼处有空屋,甚宽敞便宜,乃约佩弦夫妇同往,地点在西城较偏僻处。看完后天色已暮,电灯初上,出门时门房尚谓不要向左,应向右出去。佩弦夫妇预留一车故即先离。予与佩玉则雇人力车行。车夫向左拉走,予阻之。彼云无妨,信以为然。初不疑有其他。孰料甫一转弯,骤见前面人与车二三十一堆奔来,仅云前面日兵拉人。车夫不假思索,回头落荒而走,地近皇城根,本人烟稀少之地。予睹状颇觉不妥,乃命不必往东城,改送最近电车道。时后面脚步声更紧,街上不知何事,亦一律闭户关门。予心中思量,大批抢劫当无此事,拉夫客或有之,当不至扰及治安。至缸瓦市,适有电车,不问何路,急推佩玉上车。行颇速,渐近西单牌楼,则电灯明亮,店市仍旧,毫无异状。车中人乃破惊为叹。群曰毫无事故,何如此惶惑为。予偕佩玉下车,拟改乘直通东单之电车,甫到马路,顾谓佩玉尽可放心,唯流波所及或此地正亦不免。宜镇静。话犹未毕。果骤见空洋车数十辆,自东奔西,行人亦随而狂散,店铺关门,声声劈拍,莫明其所以然。予乃卫护佩玉,于人群中挤进一茶叶铺内。铺中人先则关店,继则赶客,请出店主好言交涉,亦不讲理。乃借打电话,拟唤汽车。斯时,适电车过,店伙厉声曰曷不赶电车。佩玉转念极快,拉予速出,勉强赶上,则巧是直达东城者。车上仅数人。西单牌楼地区,已不见人影。奔驰过天安门,而至王府井,见有洋车两辆,乃携佩玉下,赶上洋车,脱西装外衣,拥佩玉肩背上,疾驰归寓。大昌犹未睡,思念我们,几欲哭出。盖彼已略知世事。闻东城风声,而为我们担忧。今晚不只西城,东城亦发生此异状。意者殆有人在故意作弄。是亦愚笨之至,无聊之极!归已八时半,安慰佩玉,此系由我疏忽,以后必早出早归,不能大意。事后询问,莫能道其详。据云由拉夫而起。王彦美结婚在去年双十节,请予证婚,借清华同学会礼堂。予自撰书贺联“双十喜逢家国庆,百年好合子孙昌”。不料彦美于今春由腥红热转肾病,迁延至八月初逝于协和,一无积蓄,不能即时成殓,送礼十番,为之惋惜不置。

费许多周折,经再四考虑后,决定另租新寓,乃与熊家同租遂安伯胡同。前已提及。此宅系八月十七日起租。是日晨回清华归理物件,并设法约定大车,因有三位车头争生意,故结果言明廿八元包运,酒钱在内。明知运后总要略加若干。午在寿民处进膳。伊与太太亦在料理家具,托进城时电话转告佩玉。薄暮秀亚姑母偕大昌来。盖佩玉招来帮忙。夜同大昌到光旦处晚钣。见叔玉夫妇,仍屹然守住清华老南院。而守愚则已甫移城内,住报房胡同隔壁。大昌虽幼稚,然睹清华人去园空,无复昔时生活景象,亦露疑讶烦闷色,惟不甚了解。次晨十八,车头来,将家具一切挤堆四大车上。予命图书馆校役及赵瑜(赵妈之子)押送。予与秀亚姑母及大昌则搭九时汽车进城。饭后在遂安伯胡同等候运来之家具物件。赵妈晨亦进城,主管料理打扫等事。傍晚一切布置粗具。予等于十九正午迁入新寓。于是住北平十有六年,从未赁屋居城之纪录,至是打破。居城有许多舒服处。然今则隐避暂居,默无声息,日惟无事平安为祷。固不复感觉城居之乐趣。

遂安伯胡同五十一号,北向三进,中屋改西式,有澡盆恭桶等新式卫生设备。初以为前后庭院颇大,入住后,始觉其小。中庭有梨树一棵,桃树一株,阳光为之减少。第一进有客厅,公用,旁边一室,划归熊家。伊家人多,故多与一间。二进南向。我家居住三进。迪之太太选定二进,一作卧房,一作小孩卧房与食堂,颇形拥挤。旁有饭厅一,作为存放杂物之用。熊家进膳即在此处。较之清华园生活已相去天壤,余不必论。开眼无眼界,箱件家具,一如永挤眉鼻之间,散步亦无余地。大昌丽琳与大邦生活,亦颇不惯,然而想到来日大难,则此犹天堂,诚愿能长有此种房屋居住。大翔极乖,不哭不闹。佩玉总赞为懂事,否则更加精神上烦闷。光旦、斋、公权、(雷)伯伦、守愚、寿民、通夫、福田等,均住东城。(钱)稻孙、化成,各本有宅。佩弦、(孙)小孟、(张)子高,初均住西城。后佩弦及小孟迁至黄米胡同。同事互相来往,谈话通讯,尚不觉寂寞。搬家后到警察分出所报户口,一切以直告,自问坦白,一切听任可耳。与其更改名号,不若据直以告。

七月底变起兵兴,平津交通断绝者,有一周余。后即通车但每站必停。大约需十二小时以上,始可到津。又须半夜三小时,持头等票到站争座位,往往前一日已购到车票,而上车时犹须设法与占座者商量,以多金购取位置。车上拥挤,不堪言状。同事友辈中之最早走者要推(施)嘉(叶)公超,端升诸位。岱孙,奚若赶回后,即出旧都。之迈则在津未回。公权已准备动身,临时因女儿患痢退票。屠太太曾亲往天津,接女儿珍官回,述经历甚详。日兵横持刺刀,每站检阅。坐客动转困难。平津两路均挤,谣传极多。有谓搜收钞票,有谓侮辱女性,有谓拘捕乘客,大概均有之,但亦不能一律论。学生之赴津者日必数百,初不检查,尚好。后来则拘留甚多。人遂视赴津为畏途。

日军纪律,外表尚好。大约长官约束所及,尚能维持标准。但地点僻偏,一入深夜,则大有问题。铁狮子胡同一带,闻常有昏暮敲门,或爬屋而入,强索妇女。邵枫垣先生住此处。一日午后数兵敲门,不敢启入。嘱一仆越墙而出,用电话通知三万号。三万号者,报纸上登载警察局长出示,若有不法行为,可紧急通知,加以阻止。此次邵家设法打通电话后,问何事。云日兵敲门,答云开门让入无事,不必惊惶。邵宅门坚,未破而去。次晨即急搬至大方家胡同。当时邵宅诸小姐匆遽间躲入地下小屋,攒入汽炉炉灶内,亦云苦矣。城内小骚扰恐在所不免。乡间则不堪设想。据清华园车夫语吾,日兵在乡间,往往用刀相威胁,嘱觅“小白妞妞”。日军中高丽人亦不少。闻此辈行为之恶劣,不在日兵之下。

自八月初起,旧都报纸名称仍旧,内容全非。只登同盟社电讯,其余则只字不提。北平人看报无异看日文报。英文报纸(如Chronicle)几经波折,勉强发行,可读路透消息。予原订天津《华北明星英文报》,后来仍源源寄来,载路透合众海洋同盟诸社电稿,故最值细读。北平法文报未受干涉,缘一般华人能阅法文报极少。有时英文报不来,予即零购法文报。盖不读路透电讯殊不畅快。有一时期英文报竟由英兵尾随报贩分发,因有人指使强欲发报者将存报悉数交售俾作变相收没。用心之恶可谓无微不至。

居处既挤,必绪亦不宁靖。故无法安静看书,只有借着棋以资消遣。对门杨君联陛,经济系新毕业。越日辄来对弈。时或访明之或马约翰先生下棋。夜间则强佩玉陪弈,让伊九子至十五子。此无他,只欲醉棋以忘忧。回忆暑假前不久,与佩玉亲往八面槽藤椅铺选购藤方桌一,藤椅四。专备对弈或玩桥之用。初试之一晚,在北院四号门厅。时也夕阳初下,凉气宜人,绿叶满窗,灯光如昼。略备糖果,清茶品茗,意态闲然。当时忽然有居安思危之一缕游思。想起在昆明东陆大学时某夜(阴正月十四)与(陈)华原坐石阶上杂谈,仰望明月,满感人生乐趣,而次晚拂晓,枪声突起。此后总觉满意之时应怀忧虑之戒。抑何不幸,而此一刹那之转念,竟成预兆。在母校执教九年,以前未曾印过信封。暑假方届,曾在东安市场印一百封,上书清华北院四号字样。当时亦转念华北一时不致有事。此一百信封总能用完。孰料芦沟桥事变,竟由此而入城隐避!印就地点之信封,全成废件。

丽琳患痢,祝大夫来诊视。嘱次日到协和检查。结果,知系白痢。每二三日复诊一次。小儿无知,总好小吃。患病自不舒服,好容易百般劝诱。最重时一昼晚十几次。幸即服药见效,渐次停泻。门诊每次二角,药费亦无多。较之在园内校医之便利相去何远!大昌上学问题,再三斟酌,还是暂时罢学。由佩玉自己每天授以字算。路上军用汽车,横冲直撞,随时发生危险,毋宁暂时辍学。

入城后以难民自居。处处不得不打算。有时嘱赵妈弄些窝窝头吃。赵妈恐不了解,或以为何必如此。须知战事延长,只出不入,不能持久,非早期未雨绸缪不可。(李)炳招膳数次。伊在开滦煤矿公司做事,一切仍可照旧。李太太人颇精明,而同时和蔼,善于交际。佩玉颇喜其为人。每周来往一次,杂谈消遣。(凌)其峻夫妇某晚招宴,席间某太太自北戴河归,说起(陆)梅僧在上海先施公司受炸被伤甚重事。佩玉席间闻之,几欲下泪,强自克制。知(朱)兰贞(梅僧之妻)自北戴河赶回上海,云已脱离危险。是晚玩桥,夜深坐车归寓,幸相去极近,仅五分钟即拉到。此为城居后夜归之第一次。梅僧久无信来。予屡以为奇,不幸竟受伤甚重,急修快函询问近况。

阴历中秋,佩玉因熊太太回滇在即,约来午膳。予乘便邀叔玉小孟佩弦公权来。孙朱两太太亦来。略备五六元菜,聊表过节。饭后玩桥。俄而寿民通夫均来闲谈。叔玉与寿民行期不远,临行时说声再见,不卜何时聚首,怆然惘然。奚若太太决定与叔玉等同至天津。偕佩玉往访,正在整理行装,出售家具。拍卖行来,数十元原价之物,只出数元。此不独张太太然。忽忙离平,只有此一法。因念迟早亦有此一日不觉茫然若失。张太太性直口快,丝毫无隐。幸而有此种人生哲学,否则心中必更痛苦。叔玉夫人分娩不久,叔玉即就道。

家信迟久无有,十分焦灼。搬到新寓后约十日,始接父亲手谕,欣喜万分。予之冬季皮衣及大衣及佩玉之皮大衣均由佩玉于七月廿三四日付邮寄家。事变之初,以为聪明。及后天气渐凉,冬季不远,而沪战方酣,还乡无期,转觉付邮反多事。乃托邮局追回,恐已不及。为此事曾回清华一次,找邮局长康君,已搬燕京。时成府及海甸附近以及两处大街,夜间已遭人抢劫。清华园内尚告无恙。后知冬衣包裹总算寄到常熟。而我所发快信因老家已迁城外,无人接受,两次退回。

常熟被炸系读《华北明星英文报》始知之。不得其详。后得家谕及三姊信,知城内外曾落数弹,且不止一次。周神庙弄邹宅大厅炸毁,则二姊等之受惊可知。双亲已住至西门外烧香浜严祠。愧予不在身旁随侍一切。离佩玉南下,亦不忍,且不可。此种心理之痛苦自不待言。

同事中之南行者渐众。均先至天津。再则临时大学之组织,亦渐有头绪。光旦斋亦冒险行抵郑州,有电报。而梅先生亦先后有数电,盼系主任等先去。岱孙、之迈、一彪等已到长沙之信息今亦证实。所以行者纷纷,而留者日少。企孙到津后患伤寒。因此却有人长期传递消息。(周)培源在津,福田在平,管通信。行者先期托津友购船票。赖此制度,清华同人陆续结伴离平,乃有计划,有秩序,并多便利。每系同仁,去者均须由主任负责指定。予屡与公权相商,因故暂时不能作行计。培源来信云,须十月一日以前抵津。平方同人认为殊形匆促。最后梅先生来电,谓十月以前到,则九十两月照折发。否则自到湘之月起算。此一办法亦不尽合理,然许多人因此心动,决计南下。

临行前各家多叫“打鼓的”(收购旧货者)看家具。原值百元者大约能得卅元,即算不错,平素讲究陈设者,始悟早不应该。予自九一八后,一切从朴素简单。故尚漠然无动于中。公权光旦明之正之诸位为门前草地与花园,岁费可观。今则花开无主野草丛生,每回清华犹值恋盼,正不知何日能复旧观。予初到清华,至少每月租花一元。九一八后则并此而废止。门前只有校中花树,春秋发苞,余则未费一文,固似逆料迟早有此一日。暑假前(熊)迪之决定回滇做云大校长,曾力促我去,聘为文法院长,月薪四百,外加旅费。当时以为华北局面,大概尚可苟安二三年,所以觉得远赴滇中诸不适合,婉辞谢拒,是则认识时势极难。

入城后风声时紧时松,而隐约炮声,隔数日即可闻得。飞机大队则往往于黎明高越屋顶天空而过,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然而每次飞行,正不知毁坏吾某地。东交民巷日人升放汽球大书得某地,占某城,电车过东单牌楼,不愿仰望。中山公园改称北平公园。曾偕佩玉携儿女去游览散心,略展儿童活泼精神。路过来今雨轩则旁边滦州起义二烈士铜像,已不知去向。显媚者之所为亦真是无孔不入。鸣岐仲端等先期南下者杳无音信,不知何往。无通信处,不能寄邮。仲端武之及桐荪先生诸家之家具,只得听天由命,留在园内。(王)文显先生全家在北戴河避暑。后王太太单独来平,领薪水,取箱笼包物二十一件,来访佩玉。适予外出,未能晤面。燕京拟上课,一再延期,总算开成。沪上战事我军情势极优胜,飞机活动,令人兴奋。诚恐长期之后将有失势,遂快邮劝双大人与韶九寄父合伴避住宜兴张渚。当时以为地在山中,接近安徽,当不至变成战争区域。予曾与公权纵谈战局前途。予谓黄河以南大概敌军不去,江南则或以南京为最后目标。公权对第一点同意,对第二点认为不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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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东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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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为人
《晨报》纵火案
民国史上一件“最不名誉”的事
茅于轼 茅于杭 茅于海--我的三个舅舅
重勘“三一八”
“他一向追求讲真话”
不负丹青
杀君马者道旁儿--读《罗家伦与张维桢--我的父亲母亲》
话说扒车
九十六岁开始写作:我这一辈子
正在有情无思间—史良侧影
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断
越是崎岖越坦平——回忆我的父亲章伯钧
《调查表》外的调查
悲惨的信
宁静的地平线
钱阿姨
没有墓地的陵园--记亡友育海
三不老胡同1号
难忘的几十年--点点滴滴的回忆
戏梦人生--焦菊隐、林素珊与李石曾的情缘
黄乃伯伯
有了100块钱也花不完的年代
烙在心中的记忆--忆李慎之叔叔
只见过一面的朋友--给丁聪先生鞠躬
我家的老阿姨
“文化大革命”中的“语录仗”
童年琐忆
她终于解脱!
“阔家主”的孩子
汪曾祺与《沙家滨》的写作--汪曾祺诞辰90周年纪念
用一生书写一个大写的“人”--萧燕谈父亲、老作家萧军
长长短短谈父亲
45个“家庭出身”代码
南口农场:南口杂咏
顾颉刚晚年对与鲁迅矛盾的声辩
胡适成蒋介石诤友的来龙去脉
前奏、间奏与余响:文献与图像史料中的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
七十年代:我心中的碎片
她让丁玲触摸美国——聂华苓与丁玲的交往
一九一六:“民国”危机与“五四”新文化的展开
“追逐风的闪电”
“专栏作家”周作人
真实与被扭曲的心灵 ——《顾颉刚日记》读后
黄苗子:题跋如珠,人似水
那些让人永远感怀的风雅--任鸿隽、陈衡哲以及“我的朋友胡适之”
梁漱溟暮年读信记
胡适心中的圣女
一份没有写完的检查
关于《在医院中》
私语的品格与价值
笑声里的寓言叙事——听八十年代的相声
《诗刊》毛边本始末
想象是另外一回事
凤城一月记
胡风的七封家书
遥望“冬皇”
社科院外文所:忆吕同六先生
容庚与郭沫若的交往与隔阂
我的老爸
人民日报社:人性的郭小川
人民文学出版社:遗札盈箱有泪痕
老舍的遗恨--试解《正红旗下》夭折的原因
关于冯宝岁之死
一个革命话语的产生
活在人心便永生——追忆几次听胡耀邦同志讲话
人民文学出版社:叶左女士
又见一册遗落的档案
北京师范大学:负荆请罪也枉然
清华大学:“异端”张熙若
天堂“四人行”
缅怀张闻天
江青秘书谈江青
七十多年前的中苏文化交流
百万干部下放劳动始末
国家体委:记张维翰范树瑜夫妇
1959年:与领袖一起读书
重读“赫鲁晓夫接见”的老照片
东四十一条 何家口东口 路北二号:忆康同璧母女
曾是文学青年的颜黎民
拜访王秉璋叔叔
日常生活中的耀邦叔叔
《吴祖光日记》唤起的回忆
胡适:他是谁的“帮凶”
胡适:佳人乎?贼乎?
温雅中有“铁”──从集外遗文看周作人骂陈西滢
男男女女五十年——关于“作风问题”的回忆
旧都小隐
往事回眸--漫忆李四光一家
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上)
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下)
两个人的莫斯科(上)
两个人的莫斯科(中)
两个人的莫斯科(下)
考古研究所:跋夏鼐先生给安志敏先生的一封信
故宫博物馆:没做亏心事 不怕鬼叫门
萧公权与张奚若
朱希祖与他的老师章太炎
人民文学出版社:王任叔其人其事
清华大学:他为什么反对
代食品:那三年的“精神食粮”
解禁年代的身体摇摆
1950年代:谣言席卷千万国人
李敦白:红幕后的洋人
韦大卫:“告诉蒋介石,老子走了”
北京电影制片厂:时代风潮中的李文化
拍婆子与黑格尔
永定门外 二郎庙:二郎庙的碉堡
《东方红》大歌舞——一个孩子的记忆
工农兵学员进北大
文联:关于林斤澜
六十六中学:三姐和她的资产阶级丈夫
北京电影制片厂:有关张海默之死的两份资料
北京四中:似水流年
北京四中:我的阅读与思考
北京四中:昨夜星辰昨夜风
北京四中:走在大潮边上
北京四中:青春剑
北京四中:一个七零届眼中的四中
二姨到底把笑佛摔了
报子胡同九号:解放军进城了,莫文骅住到了我家
杨宪益:那一记耳光让我后悔一生
文革中期的国务院部级干部名册
读乡贤钱伟长《八十自述》引起的话题
北京外国语学校:“文革”一夜
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忆熊德基先生
消失的教会大学
战争岁月——纪念我的姑姑与父亲
自然博物馆:被遗忘的“文革思想者”马正秀
难忘1976
范家胡同幼儿园:小朋友的记忆
中央办公厅:王良恩事件始末
我的父亲胡萍
于会泳:才子--部长--囚徒
北官房胡同28号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上)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中)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下)
走近往事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堂堂溪水出前村--怀念尹慧珉老人
又一个书斋空了--悼吴小龙
171中学:再见1980年代 镜头中的八十年代中学生
171中学:那时的中学生真好看
北京师范大学:一群身陷“渔网”的大学生--回忆“苦药社”
清华大学:百年唐氏 五代清华
清华大学:何兆武:大学之道 清华风骨
清华大学:黄河的学生们
清华大学:山沟里,永不消逝的电波
清华大学:我们生活在一个大时代
记梅贻琦夫人韩咏华
那一年我很少见到父亲
插队杂忆
戴文葆先生
1930年代的北平育婴堂
人生有幸遇良师--怀念王年一老师
从师生到情敌--曹禺与杨振声的故事
普京的故事
中央专案组旧闻一则
兵马司小学:“三面红旗”真好玩
北京大学:回忆我的父亲贺麟及中老胡同32号
50年前读101中学
北大法律系77级--我们永远的精神家园
房山县羊头岗生产大队:一次否定公共食堂的“幸运”调查
大串联时期北京的乘车证
中国青年报社:我的一生
东单新开路三十号:“坏人”之死
曹玉龙和刘德荣
清华大学:我们的恩娘丁玉隽
北京大学:林昭印象
[一席谈]徐淮忆父别样情
计时收费的曲艺节目
我所结识的名门后裔
团中央五七干校旧事
宣武医院产科1982交响曲
“官屠”岑春煊
我与书:记忆中的零零碎碎
南苑红星中学:马耀琮老师
1950:解放军进入东交民巷
中国京剧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
中国戏曲研究院: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上)
中国戏曲研究院: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下)
中国音乐家协会:瞿希贤:别唱我写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北京师范大学:记大师兄何兹全先生
泡“旧”的记忆——北京最后一个公共澡堂的故事
光明日报:沉重的回忆
清华大学:而我却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中国政治法律学会:“文革”中一位普通文人的遭遇--练字招来横祸
新民报:邓季惺:一代女性的职业努力
协和医院:从老协和到新协和
清华大学:现实与学术之间:清华政治学系1926-1952
清华大学:清华政治学系:那些人,那些事
离乱:韩复榘身后的家人命运
革命传家,诗书继世
民国时代的安居梦
大相隐于世
我的汉字长征
北京大学:北大访师记
黄杰与郑洞国
北京大学:听吴小如老师讲课
二龙路中学:再议李雪丽救老师
依依韶華舊樂
北京大学:邓广铭四两拨千斤
北京大学:当我幼年的时候
记饿--“大跃进”余波亲历记 
消逝的新北京--粮票和粮本
章诒和 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
沙滩后街的陈年往事
我的父亲母亲(上)
我的父亲母亲(下)
疯狂的像章
清河农场三分场:一位“死亡”右派的复活
遗落陕北的知青爱情
两地金银花--母亲十年祭
林彪内勤谈林彪与高岗
一名志愿军战俘的三十年追问
忆曹禺
清华大学:忆母亲赵瑞云--兼记父亲潘光旦
艺林影存
一匹特立独行的马
论“文革”思维
北京大学:文件中的王瑶
我找到了我里通的那些外国们
俄语老师的遭遇
史家胡同:胡同窜子的回忆
28中学:红墙边的反革命
中国人民保卫和平委员会:杨朔--死于1968
旧闻二则
母亲教我唱歌
北京天文台:韩念国的故事
另一番景象--当年“30后”的高考与入学
我这四十年
我的高考经历
爸爸的收音机
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与农民竞赛放“卫星”
北京市建筑设计院:怀念我的父亲张开济
吴佩孚的丧事
北京老房子里深藏的伟人故事
学生告密老师
文革中的钱学森
电影剧本创作所:我的仲夏夜之梦
北京大学:燕园点滴
难忘马云凤
女一中:旻姑
从一封信看丁玲“永远对创作是不死心的感情”
“饿乡”:一个被忽略的谶语
二姨
清华大学:怀念父亲陶葆楷先生
被“批准出生”的孩子
水科院一九五八年高产试验田纪实
兒女祭
傅冬菊:在父亲傅作义身边做“卧底”
罪恶的档案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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