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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照片约于1932年摄于北平,照片上的人都是四川来北平读书的学生。后排右为颜黎民,前排右为颜伏(系颜黎民叔父,后曾任济南军区炮兵司令员),前排中为王逐萍(后曾任重庆师范学院党委书记),后排左为刘大震

曾是文学青年的颜黎民

--作者:陈书斌

1947年7月的南麻战役,是国共内战期间的一次惨烈战事,双方伤亡惨重。在解放军的阵亡人员中,有一位叫颜黎民(颜邦定)的,生前是华东野战军二纵队的营教导员,那年他只有35岁。

此前,颜黎民有着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一度是文学青年的他,在北平求学时,曾经两度给鲁迅先生写信,鲁迅则分别于1936年4月2日和4月15日两次给他回信。其中4月15日那封著名的《致颜黎民》,后来还被选入小学五年级课本。使这封信连同颜黎民的名字家喻户晓。

由于年代的久远,当事人也已不在世,今天我们已无法知晓颜黎民曾写过怎样的两封致鲁迅先生的信,他是出于什么动机给先生写信的,以及信的全部内容是什么。从仅存的有限的资料中得知,颜黎民当时的名字叫颜邦定。1935年颜黎民因“共党嫌疑”在北平被捕入狱,第二年出狱后,他于3月27日化名“颜黎民”,以一个孩子的口吻给鲁迅先生写了第一封信。这时,距鲁迅先生逝世只有半年时间,先生的身体已非常虚弱。但接到颜黎民的信后,他还是及时回了信。

颜黎民的信是1936年3月27日发出的,鲁迅先生回信的时间是4月2日,时间相隔只有5天。落款时间是4月2日夜,可以推想,大约鲁迅先生是在接到信的当天夜里就很认真地写了回信。鲁迅的回信,语言真诚而平易。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先生亲切而自然,无所不谈,像是面对一位老朋友。从鲁迅先生回信的内容看,可以猜想,颜黎民给鲁迅的信中大致写了这样一些内容:父亲较严厉,曾把他关在黑屋子里;他的六叔拿鲁迅的书给年龄不到20岁的青年人看;他向鲁迅先生索要两本书和照片,问先生他该看什么书。现将鲁迅先生的信全文抄录如下,可使读者从中得到教益。

颜黎民君:

三月廿七日的信,我收到了,虽然也转了几转,但总算很快。

我看你的爹爹,人是好的,不过记性差一点。他自己小的时候,一定也是不喜欢关在黑屋子里的,不过后来忘记那时的苦痛了,却来关自己的孩子。但以后该不再关你了罢;随他去罢。我希望你们有记性,将来上了年纪,不要再随便打孩子。不过孩子也会有错处的,要好好的对他说。

你的六叔更其好,一年没有信息,使我心里有些不安。但是他太性急了一些,拿我的那些书给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看,是不相宜的,要上三十岁,才很容易看懂。不过既然看了,我也不必再说什么。你们所要的两本书,我已找出,明天当托书店挂号寄上,并一本《表》,一本杂志。杂志的内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怕,但官的胆子总是小,做事总是凶的,所以就出不下去了。

还有一本《引玉集》,是木刻画,只因为是我印的,所以顺便寄上,可以大家看看玩玩。如果给我信,由这书末页上所写的书店转,较为妥当。

一张照相,就夹在《引玉集》的纸套里。这大约还是四五年前照着的,新的没有,因为我不大爱看自己的脸,所以不常照。现在你看,不是也好像要虐待孩子似的相貌吗?还是不要挂,收在抽屉里罢。

问我看什么书好,可使我有点为难。现在印给孩子们看的书很多,但因为我不研究儿童文学,所以没有留心;据看见过的说起来,看了无害的就算好,有些却简直是讲昏话。以后我想留心一点,如果看见好的,当再通知。但我的意思,是以为你们不要专门看文学,关于科学的书(自然是写得有趣而容易懂的)以及游记之类,也应该看看的。

新近有《译文》已经复刊,其中虽不是儿童篇篇可看,但第一本里的特载《远方》,是很好的。价钱也不贵,半年六本,一元二角,这在北平该容易买到。

还有一件小事情我告诉你:《鱼的悲哀》不是我做的,也许是我译的罢,你的先生没有分清楚。但这不关紧要,也随他去。

我很赞成你们再在北平聚两年;我也住过十七年,很喜欢北平。现在是走开了十年了,也想去看看,不过办不到,原因,我想,你们是明白的。

好了,再谈,祝

你们进步。

                                 鲁迅 四月二夜。

信中,鲁迅先生对颜黎民所提的问题一一作了答复和解释,亲切而自然,一点不像是素不相识的人,也没有长者对晚辈那种教训的口吻。我们还能感觉到先生那特有的诙谐与幽默,他送给颜黎民一张照片,说:“因为我不大爱看自己的脸,所以不常照。现在你看,不是也好像要虐待孩子似的相貌吗?”他戏谑自己长了一副好像要虐待孩子的相貌。这幅有鲁迅亲笔签名的照片,后来到了颜黎民的叔父颜伏手中,估计是南麻战役结束后,清理移交阵亡人员遗物时有关方面转交给颜伏的。

另外,这封信是写给颜黎民的,但鲁迅却在多处用了“你们”;可以看出,这实际上也是他写给一代文学青年的。

1936年4月14日,鲁迅又收到了颜黎民的信。从鲁迅回信中可以揣测出颜信中的大致内容:先生寄的书和信收到,他专爱看鲁迅先生的书,还专爱看文学书,他想把先生致他的信公开发表并征求先生的意见。

信的末尾名字被涂改过,估计是在落款时先写下了“颜邦定”三个字,这是他的真实姓名。又想到上次给先生写信用的是颜黎民的名字,便把“颜邦定”三个字改成“颜黎民”。这一点鲁迅也看出来了,知道了“颜黎民”是化名。

鲁迅在接到颜黎民信的第二天夜里便给他写了回信,即1936年4月15日。这封著名的回信,后来被选入小学课本,使几代人受益匪浅。

颜黎民君:

昨天收到十日来信,知道那些书已经收到,我也放了心。你说专爱看我的书,那也许是我常论时事的缘故。不过只看一个人的著作,结果是不大好的:你就得不到多方面的优点。必须如蜜蜂一样,采过许多花,这才能酿出蜜来,倘若叮在一处,所得就非常有限,枯燥了。

专看文学书,也不好的。先前的文学青年,往往厌恶数学,理化,史地,生物学,以为这些都无足重轻,后来变成连常识也没有,研究文学固然不明白,自己做起文章来也糊涂,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放开科学,一味钻在文学里。譬如说罢,古人看见月缺花残,黯然泪下,是可恕的,他那时自然科学还不发达,当然不明白这是自然现象。但如果现在的人还要下泪,那他就是糊涂虫。不过我向来没有留心儿童读物,所以现在说不出那些书合适,开明书店出版的通俗科学书里,也许有几种,让调查一下再说罢。

其次是可以看看世界旅行记,藉此就知道各处的人情风俗和物产。我不知道你们看不看电影;我是看的,但不看什么“获美”“得宝”之类,是看关于菲洲和南北极之类的片子,因为我想自己将来未必到菲洲或南北极去,只好在影片上得到一点见识了。

说起桃花来,我在上海也看见了。我不知道你到过上海没有?北京的房屋是平铺的,院子大,上海的房屋却是直叠的,连泥土也不容易看见。我的门外却有四尺见方的一块泥土,去年种了一株桃花,不料今年竟也开起来,虽然少得很,但总算已经看过了罢。至于看桃花的名所,是龙华,也有屠场,我有好几个青年朋友就死在那里面,所以我是不去的。

我的信如果要发表,且有发表的地方,我可以同意。我们不是没有说什么不能告人的话么?如果有,既然说了,就不怕发表。

临了,我要通知你一件你疏忽了的地方。你把自己的名字涂改了,会写错自己名字的人,是很少的,所以这是告诉了我所署的是假名。还有,我看你是看了《妇女生活》里的一篇《关于小孩子》的,是不是?

就这样的结束罢。祝

你们好。

                                鲁迅 四月十五夜

鲁迅先生对文学青年总是关怀备至,有一种舐犊之情。他致颜黎民的信就是很好的例证。

颜黎民,真名颜邦定,1912年1月出生,是四川梁平县城南乡颜家沟村人。他1930年到北平,后在天津南开中学读初中,毕业后入北平宏达中学念高中。受新文化思想的影响,高中时他便与同学创办进步刊物。他热爱文学,景仰鲁迅先生,1935年以“共党嫌疑”被捕入狱。1936年出狱后不久,即化名以孩子的口吻给鲁迅先生写信。没有想到,他的两封信很快便得到了先生的回复。

1938年,颜黎民经叔父颜伏(当时在新四军工作,后曾任济南军区炮兵司令员)和新四军政治部介绍,到延安抗大学习。

1939年从抗大毕业后,颜黎民被分配到安徽做民运工作,后到新四军江北游击纵队任教导员。1947年任华东野战军二纵队营教导员。当年7月,率部参加南麻战役。

颜黎民终身未婚。

        (本文所引材料和照片由颜黎民的堂妹颜凯欢女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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