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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袁始作品:沧桑

百年迈不出这一步

          --专访袁世凯曾孙、画家袁始

作者:高伐林
  
“将近一个世纪之前,我的曾祖父袁世凱没有迈出这一步,走回老路登基当洪宪皇帝;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一代又一代中国的领导人都没有迈出这一步;什么时候中国能迈出这一步呢……”现居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爱德蒙顿市的画家袁始,回首他八十年代末决定出国的动机,感慨系之。
  
历史上越著名的人物,光芒会越长久地投射于其后人身上,阴影也会越长久地笼罩于其后人身上。有志气的后人,往往要用很长的岁月去挣脱这种光芒和阴影,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从袁世凯的长房长孙家走出的袁始,到现在仍在与这种“名人之后”效应搏斗。当他接受多维记者采访的时候,郑重表示:希望读者更多地关注他本人艺术追求历程的山重水覆,创作造诣的优劣得失,而不是将他只当成袁家余脉中的一环。
  
但是,倾听他的经历,笔者不无悲哀地发现,在中国,一个人的命运,竟受到其先辈的命运那么强大的制约--远比“泽被后人”和“罪及子孙”这样的说法复杂百倍。

洪宪“老爷爷”

袁始是他美术创作的笔名,他真名叫袁缉燕。袁始与他的曾祖父袁世凱、祖父袁克定、父亲袁家融,见证了中国一个世纪的历史。
  
袁世凯(1859年-1916年),北洋军阀鼻祖、中华民国大总统,是写中国近代史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从陈伯达的《窃国大盗袁世凯》到近年电视连续剧《走向共和》,对袁世凯的历史评价趋向客观公正。中国当下许多名人辞典,在“袁世凯”辞条下已经闻不到多少口诛笔伐的火药味了:

【袁世凯】字慰庭,号容庵,1859年9月16日出生在河南项城县世代官宦的大家族。早年科举不第,弃文投军,依附淮军将领吴长庆门下。1892年,清藩属朝鲜内乱,求助于清廷,袁随军入朝平乱。袁表现出较高的外交、军事才能,为朝野瞩目。1894年受李鸿章保举为驻朝总理大臣。1895年受命以道员衔赴天津仿造欧洲军制督练“新式陆军”,扶植日后北洋班底。1898年袁参与镇压维新派。1899年任山东巡抚,1901年升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1907年入主军机处、兼任外务部尚书。1908年宣统继位,受清皇室排挤,袁被迫下野隐居。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受国内外形势所迫,清廷被迫重新起用袁任总理内阁大臣,主持军政。袁深知清廷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便联络全国革命势力及其旧部,倒戈一击,逼迫清帝退位,实行共和。1912年3月,袁世凯因促成共和有功,当选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随后被推举为中华民国首任总统。1915年12月宣布恢复帝制,建立中华帝国,改元洪宪。1916年3月22 日,内外交困,被迫宣布撤消帝制,恢复民国。1916年6月6日,因尿毒症不治,死于北京,时年5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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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袁始作品:70年代的北京前门

袁世凯死后四分之一世纪,1941年曾孙袁始才出生在北京宝钞胡同,但对“老爷爷”(他们这一辈这么称呼袁世凯),他从历史课本上没少读到,从父辈口中没少听说。只是很可惜,虽然早年间听父亲说过三两句“袁世凯有些事也不完全像外界传的那样”,但父亲语焉未详,袁始也不明就里。但他知道:袁世凯搞“新政”,借鉴西方的民主制度,有一些顺应世界潮流、改变中国传统政体的想法,掌权之后,却又当了洪宪皇帝……
  
袁始对笔者说:“我在年轻时就想过:中国的封建社会实在太长、太长了,人们对于‘民主’没有概念。袁世凯那时是多好的机会,他应该再往前走一步,但是他做不到这一点——各种势力都在影响他,他主观上也有原因:从小受那一套四书五经教育,也没出国留过洋,对西方的议会制度毫无亲身体验,他有他的局限性啊。人们要想改变中国这个封建社会,真是很长很长的一条路,每一代人才能往前走多小一段?……”
  
尽管袁世凯的皇帝梦只做了83天就砰然破灭,尽管到了抗战年间家境每况愈下,但是世家总是世家,袁始童年时还赶上了烈火烹油般富贵日子的一段尾声。“ 我们从小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奶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玩耍游戏。每天到开饭了,大伙围上大圆桌,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吃,奶妈就站在后头,吃完了,她就把你抱下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但是钟鸣鼎食的日子,与其说让小袁始感到风光,不如说让他感到孤独。
  
袁世凯身后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家族,他的一妻九妾,留下17个儿子、15个女儿;女儿们生的外孙、外孙女且不论,光这17个儿子,就又生了22个孙子、 25个孙女。“中国封建大家庭,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都比较淡,就跟巴金的《家》《春》《秋》里写的那样。不像小家庭,家人之间彼此牵肠挂肚。我们家每个孩子都隔离开来,我从小体会不到多少手足之情,到上学了,我才找到同龄的伴儿。所以我这个人从小特别渴望友情、珍视友情。”

落难太子

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在历史书上是个被否定的人物。他是袁世凯的结发妻子于氏所生,曾到德国留学,通晓德语和英语。袁世凯走南闯北做官,他都随任在侧,对旧官场非常熟悉。他急于推动父亲黄袍加身,当开国皇帝,这样自己好顺势当上太子,以至想出了一个损招:对袁世凯不仅封锁、更伪造舆论。
  
袁世凯平时不看别的报纸,只看在北京销量较多的《顺天时报》,这份由日本人办的中文报纸,常常登载反对帝制的言论。袁克定非常担心袁世凯看到后会动摇称帝决心,就布置手下一班人马伪造了一份假《顺天时报》,无论是刊头题字还是版式,都和真的一模一样,但刊登的文章都是拥护袁世凯称帝。袁世凯每天看到这些,心里当然喜孜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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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袁始作品:南京夫子庙
  
不料袁家一个丫头要回家探望父亲,袁世凯第三个女儿袁静雪让她顺便买些五香酥蚕豆。第二天丫头买来,包蚕豆的是整张《顺天时报》。袁静雪无意中发现,这张报和他们平时看到的《顺天时报》文章调子不同,忙找到同一天的报纸比对,发现两张报日期相同,内容却不一样。袁静雪去找二哥克文问是怎么回事。克文不敢说破,鼓动袁静雪去告诉父亲,这下把戏才穿帮了。袁世凯气坏了,用皮鞭把袁克定痛打了一顿。但悔之晚矣!
  
袁世凯称帝激化了当时社会和派系矛盾,加速了自我灭亡。如果袁克定不欺父误国,中国的历史是否会改写,袁家人的命运是否会改观呢?
  
谈起往事,袁始并没有为尊者讳:“对于袁世凯称帝,应该说我爷爷袁克定是有一定责任的,他搞‘劝进’,还搞出一张冒充民意的报纸,误导了他父亲……”
  
眼下红透半边天的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中有一篇《君子之交》专写“民国四公子”之一张伯驹(袁克文也名列“四公子”)。张伯驹将已届晚年的袁克定接到自己家住了十年,对这位“落难太子”的评价相当不错,说他“雅儒正派”,“也是有气节的”。
  
不过,这本书中记述张伯驹说“1958年克定八十大寿,是在我家过的,也是在我家去世的”,袁始表示似有出入:“我记得我爷爷是1957年去世的,我祖母晚一年,1958年去世。爷爷也好象没有活到八十,是79岁时死的。而且,他是在自己家里死的。”
  
袁始见过这个差点当上“太子”的祖父,尤其是四岁开始,一年多与他甚至朝夕相处。那时,袁克定住在颐和园里排云殿牌楼西边的第一个院落清华轩。“当时我奶奶带着我爸爸和我们七个兄弟姐妹,都住在北京城里,只有爷爷袁克定带着私人医生、厨子、听差住在颐和园。母亲因为在大家庭里心情压抑,得了‘气瘰脖 ’,爷爷才破例地让她去那儿养病的,她把我带去那儿住了一年多。”
  
“不过,”袁始回忆说,“我跟他每天都要见面,基本上没有谈过话。早上他从外面散步回来,坐在书房里,我们吃完早点,进去给他请安。他就在鼻子里哼一声,有时候放下书,看我们一眼说,好,去玩吧!有时候他只顾看书,连头也不抬。我们就赶紧退出。有时候我在园里追跑疯闹,奶妈看见他大老远散步过来了,赶快对我说:爷爷来了!我就立马站直,等他走过去--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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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袁始作品:秋雨
  
解放后,政府不允许私人在颐和园里住了,“爷爷被赶出来,他的古玩都给扣下,不许他带出园。我上小学的时候去颐和园春游,清华轩对外开放了,我绕到后面,看到原来放古玩的房间贴着条,写着‘袁宅’。”
  
袁克定搬到张伯驹在挂甲屯附近承泽园的住宅寄居。“我们在寒暑假时都要去看望他。他去世时我在天津,也赶回来参加葬礼。后来他葬在八宝山。”
  
袁始说他对祖父的印象跟史书记载的不相吻合。“我见到的他是一个很严肃、注重做学问的人,对于官场应酬没什么兴趣。”不仅抗战时婉拒日本人给他的官职,中共曾想给他挂个“政协委员”之类头衔,也被他谢绝。袁始说:他对作官没兴趣,是不是在“袁世凯称帝”一事上扮演了不光彩角色感到内疚?“我这没什么依据,纯粹是我个人推断而已。”
  
袁始还记得祖、父见面的情景:“他端坐在椅子上,我父母不能坐,站在旁边。他说什么话,我父亲都只说‘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对他表示过不同意见。”
  
袁始还回忆说:“有一个夏天傍晚,我父亲在排云殿前面那个小码头上,穿着游泳裤与两个人在说话,我在旁边玩。就听见不知谁喊了一句:大爷(袁克定)来了!我父亲吓得从码头上一头扎到昆明湖里去了,一直游到龙王庙!他知道他大庭广众这么穿着游泳裤,我爷爷看到了肯定会大为光火。”

地质功臣

笔者问:那么你跟你父亲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吗?
  
袁始笑起来:“哪能呢!我父亲这一辈受美国生活方式的感染,不这么着了。在子女教育、父子关系上都不一样,不讲这种长幼有序、父子尊卑了。”
  
袁门一部家史,到了袁世凯的长孙、袁始的父亲袁家融(以及他的同辈堂兄弟们)这儿,开始翻页,另启新章。袁家融可以算转变风气的一代。
  
“父亲考取了庚子赔款留学名额,跟着两个叔叔辈的一起去了美国上中学。”那是1920年,袁家融16岁,先到马萨诸塞州的私立Williston Northampton中学念书,然后进入位于宾夕法尼亚与新泽西交界处的拉法叶学院(Lafayette College),专业是地质学。
  
地质学不是一个特苦的专业吗?
  
袁始说:地质学当年属于博物学,父亲从小喜欢石头,对这个领域有兴趣。那个年代的人,好像不像现代人这么“实用主义”--“听说现在北京地质学院只能从农村招学生,城里孩子没谁愿报考了。”
  
袁家融随后又拿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地质学博士。但是他却没留在美国,一来当时美国正值大萧条,华人求职难上加难;二来,他得回国“奉命成亲”。
  
“我父亲不是‘风流人物’,他与我的母亲王氏,是他的奶奶、袁世凯的元配夫人于氏给作的媒,我母亲一直等着他。她是湖北督军王占元的女儿,也是个大家族。我爷爷要我父亲回来成亲,说你不能耽误人家。”
  
袁家融就老老实实地回来迎娶王氏。这倒有点像胡适:别的方面思想再新,再反传统,在婚事上却恪守旧训,遵循父命。夫妇俩一年、两年就添一个孩子,“我有七个兄弟姐妹,五女二男,我是老六,从儿子上排是老二,第一个是哥哥,比我大八岁。”
  
袁家融自打1930年回国,就走自己的路,虽然走得磕磕绊绊。他先去开滦煤矿当工程师,“当时我爷爷袁克定是那儿的督办。很快我父亲就离开,去了国立北京师范大学任教,也在北京大学兼职--他不愿在袁克定手下任职,他觉得别人会认为自己没本事,是‘大树底下乘凉’。”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国民党统治后期,经济一团糟,物价飞涨,大学里也开不出工资了,袁家融的夫人又一直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这下生活维持不下去,只好离开。“我有两个舅舅是天津知名的实业家,是启新水泥公司、东亚毛纺厂的大股东--东亚毛纺厂你听说过吗?解放初期,他们‘抵羊牌’毛线很有名,商标图案是羊犄角对犄角,民族资本家用这个牌子谐音‘抵制洋货’。大舅舅有家贸易公司,我父亲就去那儿当了副经理。但他这个人对做买卖没多少兴趣,只干了两年。当时有个华北物资交流大会,绥远省长在会上认识了他,得知他的学业经历,就请他去绥远主持地质勘探。他很高兴回本行,就去了。”
  
袁家融这一去,做出了不一般的贡献,后来的三大钢铁基地之一包钢就从他的汗水心血中萌芽。“五十年代初期在白云鄂博、大青山发现铁矿矿苗,就是我父亲的功劳。”
  
整整半个世纪前的往事,在袁始脑海中恍若昨日:“那年他从归绥回来,给我们带来内蒙古的大块黄油。他给我们孩子们讲住在老乡家,老乡给他们地质勘探人员做最好的饭,是‘油面卷’,做的那方式让人……没法吃!主妇把棉裤腿卷起来,没水洗澡嘛,那皮肤全是黑的,只有膝盖上面一段露出皮肤本色,她们拿面在那儿一搓就是一个卷儿--咳,皮肤本色就是这么显露出来的!‘油面卷’搓多了,下锅一煮,就是他们最好的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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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袁始作品:徽居
  
袁家融干了几年,调到武汉地质学校去任教,几年后再调往贵阳工学院当教授,一直干到1964年年满花甲时退了休。幸亏退了休,他才能在1996年以92岁高龄辞世。

直落底层

父亲漂泊的年头,袁始有时跟着漂泊,有时父子离散。“我上过的中学多了,先在北京七中,后来父亲到武汉任教,我跟着转到武汉五中,从暑假念到寒假;我母亲在南方住不惯,她娘家人都在天津,就把我又带到了天津……”
  
1959年,从小就爱涂涂画画的袁始,考进河北美术学院专攻油画。如果说袁世凯、袁克定那两代人留下日本文化痕迹,袁家融这一代受美国风气浸染较深,那么,由于中国五十年代对苏联“一边倒”,袁始这代人的青年时代完全处在苏俄的光影笼罩之下。苏里科夫《近卫军临刑的早晨》,列宾《伏尔加河的纤夫》…… 俄罗斯十九世纪巡回展览画派,对初踏艺术创作道路的袁始,起了无与伦比的作用。
  
1963年他毕业了,被分配到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展览部。“在那儿成天要遵照上级要求,一板一眼画科普宣传画,几乎没有时间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我就设法调到北京市第二轻工业局装潢设计室,虽然也不能画油画,但是工作本身要求有创造性,要设计很多产品,包装、封面设计……我都搞过。”
  
“文革”爆发了,袁始首当其冲,倒了大霉。革命群众逻辑如铁,无可辩驳:你的曾祖父做过皇帝梦,你怎么可能不想复辟、“恢复失去的天堂”呢!“我原来填表,家庭出身一直填‘职员’--父亲是教书的知识分子么;到了‘文革’就不由分说了,袁家子孙嘛,打成‘官僚买办资产阶级’家庭;我成了‘黑五类’,家抄了,文物照片都没了,单位还要遣送我回原籍--也就是袁世凱出生地,河南项城。我不肯去,我从来就没有去过原籍!当时年轻气盛,我想没犯错没违法,总不能把我押走吧?一跺脚不辞而别。从那时起,我就算脱离单位了。”
  
没了单位,就没了逼迫;可没了工作,也没了收入。很快生活就成问题了。自己成年了,哪能再向父母伸手?父亲那点退休金自顾不暇。他到街道办事处去申请一份工作,他们说他算“自动离职”,正式工作不能给他。“我去求了好多次,最后他们说你要乐意,就干临时工。我就进了临时工的队伍,嗨呀,北京城里所有苦活、累活,我差不多都干过:跟着汽车装卸,冬天到各个单位烧取暖的锅炉……也给人画大影壁‘毛主席在北戴河’‘毛主席去安源’什么的--一进单位大门,迎面就是这么一幅巨画。当时搞‘红海洋’(在大片建筑外墙用红油漆刷满标语和毛泽东语录,“用毛泽东思想占领一切阵地”),我也去刷过。”总之,有美工的活就干美工的活,但更多的日子只有卖体力,一干就是十年。看见他一身灰土一脸油汗,谁还知道,这就是袁世凯长房长孙家的嫡亲后裔?
  
运交华盖的岁月,他的太太却毅然来到了他的身边。罗蕴华与他在天津时就相识,父亲从事药品研究,她“文革”前从天津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在天津教中学,当时弄到进京指标很不容易,她为与袁始在一起,降格当小学老师。
  
“她没有嫌弃我,她知道我的追求。”艺术追求是他们小两口心灵的纽带,也是他精神的支撑。两个人一个月收入百来块钱,最大宗支出是买颜料调色油、买画笔画布。“白天我流汗,晚上我就在灯下画素描--那时反正也没电视。到周末天刚亮,骑上自行车,带着画箱画布、一天的饭,还有一军用水壶的水,就出门写生了:十渡、香山、沙河、圆明园……一出去一天,风雨无阻。有时下雨下雪,景色跟平时不一样,别具情调,还更要出去。”一星期六天都卖给了别人,唯独星期天是自己的,多么充实,多么放松,“可找着自我了!”
  
1968年,独生子仿吾出生。“为要不要这个孩子,我们思想斗争很久:时代这样不稳,生活这样不安,自己的社会处境又是这样受压抑……生个孩子,不又添一个‘袁世凯的孝子贤孙’,跟着我们遭罪?后来是岳母再三催逼,我们才要了仿吾。”周末出外写生带上孩子,增添了乐趣,孩子大一点,就归他拎画箱了。

自由第一

袁始一直铭记着一个共产党的上将——张爱萍。
  
“文革”恶梦结束后,张爱萍将军在国防工业系统促成创办了“神剑文学艺术学会”,还出版了《神剑》文学月刊。袁始虽然背着沉重的出身包袱,但一直锲而不舍地画画,毅力与才气在艺术圈中很有口碑。当袁始的朋友介绍他去当刊物美术编辑并承担一些美术设计任务,居然被接受了!他妻子也跟着调到了“神剑”。
  
笔者问:当时北京“星星画展”那些人,你认识吗?袁始笑说:怎么不认识?到了周末,我那只有一间房的家中高朋满座,烟雾弥漫。朋友们也屡屡邀他加入他们的艺术团体,但是袁始却有自知之明,摇摇头。毕竟,他比他们年长,又是这样的家世,他们“根正苗红”,可以大胆放言挑战体制、挑战当局,他却没有这样的资本,一把“幕后操纵者”的达摩克利斯剑是每分钟都可能落下来的。他只是更加紧自己的美术探索,逼仄的居室四面墙上都挂满了画,连顶棚上也挂了画,得仰着头琢磨切磋。
  
1982年,袁始和太太办了停薪留职当了个体户,成立了“原始装潢设计室”--正是这个时候,他把“袁缉燕”这个名字留在昨天,而要以“袁始”为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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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阿尔伯达:天苍苍野茫茫
  
“铁饭碗”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为什么又不要了?“我一直对‘铁饭碗’不留恋:除了社会主义国家,世界上哪有几个搞‘铁饭碗’的?中国没端‘铁饭碗’的也是多少亿人呢。”袁始还记得一件啼笑皆非的事: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七十来块,转正了居然只有六十几块!
  
为什么改名“袁始”?“我一直就希望能够返朴归真,回到自然。我听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听柴可夫斯基的舞剧音乐,甚至听米歇尔·雅尔用电子合成器奏出的缥缈旋律,我的心遨游于天地之间;而阅读杰克·伦敦的小说,我又强烈地感受到那种抗争命运的生命冲击力。”
  
值得一提的是,退休地质学教授袁家融对儿子当个体户的选择,十分支持,帮助他调换到虽闹闹哄哄,却对开展业务大有助益的临街住房。
  
袁始一下海就觉出了很大压力。“例如,承接一个产品的包装设计,人家是有计划、有时间要求的,晚一分钟也不行,应下了就要按时完成。虽然当时还没有违约要上法庭、承担经济责任这些说法,但是人要讲信誉呢,不能给人家耽误事。”
  
经济上很快打了翻身仗,“那时候,我很快就成万元户了”,然而顾客多了,任务重了,虽然没有行政领导管着,可市场竞争的压力更厉害,周末也不能休息,“属于我画画的时间更少了!”
  
活人难道能被钱憋死?1987年底儿子出国留学,袁始跟太太商量,干脆关掉了设计室,就靠给些老客户承担小型设计来维持生计,影响创作的活就不接了。
  
袁始对笔者讲起这一段,不由得十分感慨:为什么我对权啊钱啊不那么看重?因为我见多了世事无常,富丽堂皇转眼成空!他举他那位天津实业家的舅舅为例:舅舅起先住在天安门近侧南池子缎库胡同的“大宅门”里,可“文革”时独自一人死在天津地下室;缎库胡同旧居成了解放军总参谋长、公安部长罗瑞卿的家,可罗氏被打成“反党集团”成员,自杀摔断了腿。“我自己家族衰落的历史,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啊!”所以与其追求金钱、权柄,不如追求具有长久生命力的艺术,“我画画,探索的就是如何融入永恒,给后人留下我这个世纪的美好的东西。”

混血后裔

该说说袁家第五代了。
  
袁始给儿子起名“仿吾”,儿子还果真像自己:19岁去美国,读的就是袁家融那所著名的Williston Northampton中学,中学里有个美术活动小组的房间,他从那门口过,一闻到那调色油喷香的味儿就挪不动步了,“从小咱们家就是那味儿啊!”后来他进了爱荷华州的Grinnell学院,选的专业是欧洲美术史,还选修了政治学。
  
在校园里,他结识了后来的太太Stacy Vogt,一位念社会学的德裔姑娘。说起来,这已经不算袁家首桩跨国婚姻了,袁世凯本人就曾经一次娶了三位朝鲜姨太太,不过,那毕竟还在所谓“儒家文化圈 ”内,而袁仿吾娶的是一位西洋文化中成长的妻子。Stacy后来在爱荷华大学拿到硕士,在俄亥俄州立大学拿到博士,现在,她是弗吉尼亚理工学院的社会学助理教授。
  
袁仿吾暂时搁下自己的学业,支持妻子念书,他在好几家公司工作,干得最久的是在一家摄影器材零售商店当经理。现在,随着Stacy工作逐渐安定,他们的混血女儿袁枫(英文名字Katarina)已经五岁多,他寻思着自己该如何施展了。
  
笔者问袁始:儿子找德裔太太,你没反对吧?
  
袁始笑了:我们给予他充分自由,只是……只是与儿媳妇毕竟交流要困难一点。
  
袁始本人八十年代后期决定出国。1989年秋天,他通过朋友联系到曼哈顿办个人画展。“当时材料并没备齐,因为是请父亲一个拉法叶学院校友、退休将军做经济担保,申请签证时,领事特别痛快,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画家’,他马上说‘欢迎你到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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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乔瓦尼的弦律
  
他那次一个人来到美国,画展并没办成,后来到爱荷华去看望了儿子。过了两年,他们夫妇俩到了加拿大定居。现在,他与一个合伙人开了个公司,从事引进、外贸方面的业务。
  
袁家后代中在国外的多吗?互相之间联系密切吗?
  
袁始想了想:海外有一些,好像还是在国内的多。我与亲戚来往不太多。
  
笔者追问:你见过袁家骝吗?你该叫他叔叔吧,他作为物理学家,在他们那一辈中应该算学术成就最高、名气最大的了--虽然还赶不上他的妻子、有“中国居里夫人”之称的吴健雄。
  
袁始见过他。他还记得七十年代初期他们夫妇第一次回中国时,“我哥哥、姐姐陪我父亲去北京饭店见他,那次我没去,但我将一件东西托他们带去转交给袁家骝,那是他父亲,也是我祖父的弟弟袁克文一本诗集的手迹。‘文革’抄家时我挺喜欢这本东西,偷偷藏起来。袁家骝拿到这本诗集非常激动,那时他手里还没有一件他父亲亲手写的东西呢。”
  
与其他名门望族相似,袁氏宗族也代代传家训、续家谱。袁始说他小时候还见过家训,一直放在家里,但“文革”抄家之后就再没见着了。而袁家的家谱“在解放后就被扫得差不多”。他听说袁家骝回河南项城时,提议过“续家谱”,但后来也不了了之。
  
重提袁家先祖的陈年往事,很难不浮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句。袁始就是这样一只“燕”(我们记得,他本名就叫“袁缉燕”),以“寻常百姓”的身份,自尊,自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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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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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二)
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三)
四十年前的死刑回忆
是父亲,也是朋友——儿子眼中的章乃器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纪念甘培根先生和他的妻子康力
家世碎片
旧片清单
父女如影--我与萧军的父女情
韩秀的故事
燕京协和神学院
顶用的分币
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
上学记
“知道分子”沈昌文所知道的
沈昌文初涉出版业
北京东西城
我的革命轨迹
半生为人
《晨报》纵火案
民国史上一件“最不名誉”的事
茅于轼 茅于杭 茅于海--我的三个舅舅
重勘“三一八”
“他一向追求讲真话”
不负丹青
杀君马者道旁儿--读《罗家伦与张维桢--我的父亲母亲》
话说扒车
九十六岁开始写作:我这一辈子
正在有情无思间—史良侧影
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断
越是崎岖越坦平——回忆我的父亲章伯钧
《调查表》外的调查
悲惨的信
宁静的地平线
钱阿姨
没有墓地的陵园--记亡友育海
三不老胡同1号
难忘的几十年--点点滴滴的回忆
戏梦人生--焦菊隐、林素珊与李石曾的情缘
黄乃伯伯
有了100块钱也花不完的年代
烙在心中的记忆--忆李慎之叔叔
只见过一面的朋友--给丁聪先生鞠躬
我家的老阿姨
“文化大革命”中的“语录仗”
童年琐忆
她终于解脱!
“阔家主”的孩子
汪曾祺与《沙家滨》的写作--汪曾祺诞辰90周年纪念
用一生书写一个大写的“人”--萧燕谈父亲、老作家萧军
长长短短谈父亲
45个“家庭出身”代码
南口农场:南口杂咏
顾颉刚晚年对与鲁迅矛盾的声辩
胡适成蒋介石诤友的来龙去脉
前奏、间奏与余响:文献与图像史料中的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
七十年代:我心中的碎片
她让丁玲触摸美国——聂华苓与丁玲的交往
一九一六:“民国”危机与“五四”新文化的展开
“追逐风的闪电”
“专栏作家”周作人
真实与被扭曲的心灵 ——《顾颉刚日记》读后
黄苗子:题跋如珠,人似水
那些让人永远感怀的风雅--任鸿隽、陈衡哲以及“我的朋友胡适之”
梁漱溟暮年读信记
胡适心中的圣女
一份没有写完的检查
关于《在医院中》
私语的品格与价值
笑声里的寓言叙事——听八十年代的相声
《诗刊》毛边本始末
想象是另外一回事
凤城一月记
胡风的七封家书
遥望“冬皇”
社科院外文所:忆吕同六先生
容庚与郭沫若的交往与隔阂
我的老爸
人民日报社:人性的郭小川
人民文学出版社:遗札盈箱有泪痕
老舍的遗恨--试解《正红旗下》夭折的原因
关于冯宝岁之死
一个革命话语的产生
活在人心便永生——追忆几次听胡耀邦同志讲话
人民文学出版社:叶左女士
又见一册遗落的档案
北京师范大学:负荆请罪也枉然
清华大学:“异端”张熙若
天堂“四人行”
缅怀张闻天
江青秘书谈江青
七十多年前的中苏文化交流
百万干部下放劳动始末
国家体委:记张维翰范树瑜夫妇
1959年:与领袖一起读书
重读“赫鲁晓夫接见”的老照片
东四十一条 何家口东口 路北二号:忆康同璧母女
曾是文学青年的颜黎民
拜访王秉璋叔叔
日常生活中的耀邦叔叔
《吴祖光日记》唤起的回忆
胡适:他是谁的“帮凶”
胡适:佳人乎?贼乎?
温雅中有“铁”──从集外遗文看周作人骂陈西滢
男男女女五十年——关于“作风问题”的回忆
旧都小隐
往事回眸--漫忆李四光一家
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上)
鹤鸣九皋:郑孝胥的前半生(下)
两个人的莫斯科(上)
两个人的莫斯科(中)
两个人的莫斯科(下)
考古研究所:跋夏鼐先生给安志敏先生的一封信
故宫博物馆:没做亏心事 不怕鬼叫门
萧公权与张奚若
朱希祖与他的老师章太炎
人民文学出版社:王任叔其人其事
清华大学:他为什么反对
代食品:那三年的“精神食粮”
解禁年代的身体摇摆
1950年代:谣言席卷千万国人
李敦白:红幕后的洋人
韦大卫:“告诉蒋介石,老子走了”
北京电影制片厂:时代风潮中的李文化
拍婆子与黑格尔
永定门外 二郎庙:二郎庙的碉堡
《东方红》大歌舞——一个孩子的记忆
工农兵学员进北大
文联:关于林斤澜
六十六中学:三姐和她的资产阶级丈夫
北京电影制片厂:有关张海默之死的两份资料
北京四中:似水流年
北京四中:我的阅读与思考
北京四中:昨夜星辰昨夜风
北京四中:走在大潮边上
北京四中:青春剑
北京四中:一个七零届眼中的四中
二姨到底把笑佛摔了
报子胡同九号:解放军进城了,莫文骅住到了我家
杨宪益:那一记耳光让我后悔一生
文革中期的国务院部级干部名册
读乡贤钱伟长《八十自述》引起的话题
北京外国语学校:“文革”一夜
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忆熊德基先生
消失的教会大学
战争岁月——纪念我的姑姑与父亲
自然博物馆:被遗忘的“文革思想者”马正秀
难忘1976
范家胡同幼儿园:小朋友的记忆
中央办公厅:王良恩事件始末
我的父亲胡萍
于会泳:才子--部长--囚徒
北官房胡同28号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上)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中)
我的文革记忆--给自己的备忘录(下)
走近往事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堂堂溪水出前村--怀念尹慧珉老人
又一个书斋空了--悼吴小龙
171中学:再见1980年代 镜头中的八十年代中学生
171中学:那时的中学生真好看
北京师范大学:一群身陷“渔网”的大学生--回忆“苦药社”
清华大学:百年唐氏 五代清华
清华大学:何兆武:大学之道 清华风骨
清华大学:黄河的学生们
清华大学:山沟里,永不消逝的电波
清华大学:我们生活在一个大时代
记梅贻琦夫人韩咏华
那一年我很少见到父亲
插队杂忆
戴文葆先生
1930年代的北平育婴堂
人生有幸遇良师--怀念王年一老师
从师生到情敌--曹禺与杨振声的故事
普京的故事
中央专案组旧闻一则
兵马司小学:“三面红旗”真好玩
北京大学:回忆我的父亲贺麟及中老胡同32号
50年前读101中学
北大法律系77级--我们永远的精神家园
房山县羊头岗生产大队:一次否定公共食堂的“幸运”调查
大串联时期北京的乘车证
中国青年报社:我的一生
东单新开路三十号:“坏人”之死
曹玉龙和刘德荣
清华大学:我们的恩娘丁玉隽
北京大学:林昭印象
[一席谈]徐淮忆父别样情
计时收费的曲艺节目
我所结识的名门后裔
团中央五七干校旧事
宣武医院产科1982交响曲
“官屠”岑春煊
我与书:记忆中的零零碎碎
南苑红星中学:马耀琮老师
1950:解放军进入东交民巷
中国京剧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
中国戏曲研究院: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上)
中国戏曲研究院: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下)
中国音乐家协会:瞿希贤:别唱我写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北京师范大学:记大师兄何兹全先生
泡“旧”的记忆——北京最后一个公共澡堂的故事
光明日报:沉重的回忆
清华大学:而我却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中国政治法律学会:“文革”中一位普通文人的遭遇--练字招来横祸
新民报:邓季惺:一代女性的职业努力
协和医院:从老协和到新协和
清华大学:现实与学术之间:清华政治学系1926-1952
清华大学:清华政治学系:那些人,那些事
离乱:韩复榘身后的家人命运
革命传家,诗书继世
民国时代的安居梦
大相隐于世
我的汉字长征
北京大学:北大访师记
黄杰与郑洞国
北京大学:听吴小如老师讲课
二龙路中学:再议李雪丽救老师
依依韶華舊樂
北京大学:邓广铭四两拨千斤
北京大学:当我幼年的时候
记饿--“大跃进”余波亲历记 
消逝的新北京--粮票和粮本
章诒和 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
沙滩后街的陈年往事
我的父亲母亲(上)
我的父亲母亲(下)
疯狂的像章
清河农场三分场:一位“死亡”右派的复活
遗落陕北的知青爱情
两地金银花--母亲十年祭
林彪内勤谈林彪与高岗
一名志愿军战俘的三十年追问
忆曹禺
清华大学:忆母亲赵瑞云--兼记父亲潘光旦
艺林影存
一匹特立独行的马
论“文革”思维
北京大学:文件中的王瑶
我找到了我里通的那些外国们
俄语老师的遭遇
史家胡同:胡同窜子的回忆
28中学:红墙边的反革命
中国人民保卫和平委员会:杨朔--死于1968
旧闻二则
母亲教我唱歌
北京天文台:韩念国的故事
另一番景象--当年“30后”的高考与入学
我这四十年
我的高考经历
爸爸的收音机
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与农民竞赛放“卫星”
北京市建筑设计院:怀念我的父亲张开济
吴佩孚的丧事
北京老房子里深藏的伟人故事
学生告密老师
文革中的钱学森
电影剧本创作所:我的仲夏夜之梦
北京大学:燕园点滴
难忘马云凤
女一中:旻姑
从一封信看丁玲“永远对创作是不死心的感情”
“饿乡”:一个被忽略的谶语
二姨
清华大学:怀念父亲陶葆楷先生
被“批准出生”的孩子
水科院一九五八年高产试验田纪实
兒女祭
傅冬菊:在父亲傅作义身边做“卧底”
罪恶的档案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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