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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当年照

 

拍婆子

--作者:杜欣欣

缘起:我的朋友菩萨蛮写了《我和二百首》,此文记述了文革后期“一帮一,一对红”的故事。她所帮助的对象是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喜欢“臭美”,因会唱几首“黄”歌(文革中,外国歌曲特别是出自《外国民歌二百首》歌曲集里的歌都被称为“黄”歌),而得了个“二百首”的绰号。因为这位“二百首”差一点儿被阶级敌人坏男孩拍成婆子,由是,触发了以下的考证。

拍婆子是指男孩通过与素不相识的女孩搭话来交朋友。它是既带有准黑话性质的俚语,也是一种产生于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生活时尚。它流行于一九六七至一九六八年的中国北京。流行高潮期为一九六八年。一九六九年,随着“上山下乡,全国一片红”而退潮。

一、为什么流行于一九六七至一九六八年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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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一九六六年夏,红卫兵运动风起云涌。仅仅半年多,被利用过的红卫兵即遭抛弃,由斗志昂扬转为颓废消极。在复课闹革命中,属于老三届的青年被排除于学校之外。曾经驰骋于历史舞台上的老红卫兵(人称老兵)既无革命可干,又无学可上。他们精力旺盛,欲望充沛,却不知路在何方。他们无聊烦闷,四处闲逛,无所事事,许多人又因父母受到冲击,失去依托,开始抽烟,喝酒,拍婆子,逐渐形成一种玩世不恭的风气。北京因干部子弟云集而成为拍婆子的首善之地。

当时在校的中学生是上而不学。师道尊严已被批倒批臭,课堂如茶馆酒店,来去自便。上课时,学生以学革命为主,兼学别样,包括看小说(含手抄本的黄书)、说脏话、打架、梦周公、照镜子。好像在课堂上吃东西的并不多,可能那时太穷,没钱买零食。懵懂之中,在校生也意识到,无论怎样,也逃不脱上山下乡的命运。一些人受老兵的影响,也加入拍婆子的行列。

鉴于当时依然革命的气氛和传统意识,男女恋情多少带些离经叛道。对青年人来说,革命加恋爱又具有最强大的吸引力,诱发出巨大的激情。然而,因为时间已经不是一九六六年,也还不是一九六九年,前者因革命而发疯,后者因上山下乡而发呆。在那个特定的时段中,拍婆子和“革命加恋爱”或单纯恋爱,男女结合又有所不同。它首先不具有革命的含义,其次,许多拍婆子的男生并非寻求实质意义上的男女关系,最后,因为在“拍”的过程中多有第三者在场,具有团伙的行为意识,而非绝对意义上的男女私人行为。如此看来,拍婆子不可能发生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

更进一步说,“拍婆子”是当时的一种社会时尚。它的参与者是年轻人,那些在青春的骚动下,自我意识逐渐苏醒的年轻人。那些老兵,他们因失势而更加固执地张扬自己。那些干部子弟,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权势脱不了干系。那些女孩子,她们本能地寻求着团伙的保护,还有那些浑浑噩噩的流行时尚的跟随者。

二、何人拍婆子

男生,以老三届初中生为主,年龄在十五至十八岁左右。当时,老三届的高中生已经比较成熟,虽然也无事可做,但视拍婆子为小孩儿的玩意儿,一般不上街明“拍”,而是比较认真严肃地交结异性朋友,承担生命中添加的含义。
据本人所知,拍婆子的男生主要是干部子弟或高干子弟,其中包括革军、革干和一些文人官员的子弟。
城市贫民和工人子弟中的某些人可能有样学样,但是他们与干部子弟壁垒分明,几乎互不来往,老兵常常称他们为痞子,对他们不屑一顾。毕竟,一九六六至一九六九的北京仍然是红卫兵的世界。
虽然在非干部子弟中,亦有“带圈子”(“圈子”是又一黑话,带有贬义,和一些地方的“破鞋”,女流氓基本同义)的说法和活动,但是“圈子”涉及的是更加单纯的男女关系,所以“圈子”并非“拍婆子”的年轻人所追求的“婆子”,“带圈子”也只在平民子弟中流行。

三、拍婆子所需要的能力和装备

首先,自行车应该是最基本的装置,最好是锰钢转铃,全链套,二六或二八均可。永久一三型自行车最棒,但是价格不菲,当时大约为一百八十元人民币。骑车时要叉着腿蹬,真是张扬得紧!
其次,穿军装,登皮靴,最好是将校呢军服,有人戴栽绒帽子。军装,特别是将校呢军服并非唾手所得,大多为有一定军阶的长辈所有,是家庭出身地位的象征。当时,军装是流行时尚,许多年轻人都想方设法地弄一套军装,比如在街头抢军帽等。有人在将校呢军服之外套一件蓝咔叽,有意无意地露出将校呢的领子。没考证过是那将校呢太旧,还是以此装酷。

服装和自行车的质量代表了“份儿”。“份儿”也是一句黑话,指在青年人帮派中的地位和权势。除了在穿着上标识张扬自己的“份儿”,还可以通过在拍婆子的冲突中提高和显示自己的“份儿”, 俗称“拔份儿” 。

再其次,根据婆子候选人的喜好,备唱片,禁书等等。

最后,上餐馆的能力,到“老莫”(北京莫斯科西餐厅)“撮”一顿相当于如今献你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其实那时候多数人吃不起正餐,只能点得起面包黄油,吃的是气氛。

当然,这最后的两条,基本是为事成之后预备的。

拍婆子行为首先具有一种权威性,如果哪个平民子弟胆敢“拍”出身于干部家庭的“婆子”,那无疑是太岁头上动土。一般来说,平民子弟也尽量地避免和干部子弟冲突。因为干部子弟大多住在有人看守把门的大院里,而平民子弟住在大杂院或居民筒子楼,相比之下,砸谁的家比较容易些呢?

其次,有能力带个漂亮的婆子出去也是一种地位和权势的象征。不过那权位是团伙内的等级,或团伙之间的较量结果。如果两个团伙因一个“婆子”而起了争执,解决方式是“喳架”(黑话,其意为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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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时,戴高帽游街随处可见

四、什么人被拍

据我观察,被拍的女孩子以干部子女为主,那些知名的婆子大多也是某个大院的干部子女。当然也有出身平民的美丽女孩,因为美女从来就不论出身。

拍婆子的候选人一般在十五至十七岁不等,早熟者可小到十四岁,而漂亮的也可高达十八岁。在适龄的女孩中,只有一些人才能成为拍婆子的候选人。比如,菩萨蛮的《二百首》中提到的一二三四等女孩儿。其中一等为艰苦朴素的正经人,由于太正经自然不可入选为“拍”。而第四等的女孩儿已经被“坏人”拉下水,常常有男孩伴随,自然也无法成为婆子的候选人。所以候选人多集中于“二三等女孩”之中。那就是比较“臭美”(俚语,指女孩好打扮)。虽然那时臭美的范围和条件极为有限,但是臭美是婆子的候选人基本条件。

五、被拍者的资格和详细条件(qualifications)

 a.有几分姿色。当时称脸蛋儿漂亮为“盘儿亮”。 说一个女孩子脸长得好, 身材也好, 就是“要盘儿有盘儿,要条儿有条儿”。

 b.因为十五至十八岁无丑女,所以有几分姿色仍然不够,还得会“浪”。

据本人观察,“浪”比姿色更重要。有三分姿色而无一分“浪”可能会遭遇“试”拍,但是很快便无人搭理,除非那女孩十分姿色,才令人屡试不爽,百拍不疲。而三分浪而一分姿色者,可能频频遭“拍”。总之,姿色是充分条件,而“浪”是必要条件,这充分必要条件决定了被拍的频率。

浪劲儿通过衣着姿态表露。比如革干子弟上下一身蓝,着白边黑懒汉鞋。衣服当然以新为好,但鞋子更讲究,必需黑白分明。以北京的气候,保持白鞋边不容易,所以鞋要新或常刷才行。革军子弟一身国防绿。头发梳两把小刷子,小刷子梳得很低,不像如今的马尾巴辫那么的高高在上。有些女孩后面梳着小刷子,还把几缕头发乱七八糟地揪下来,披在前面。  

冬天,革军子弟披着军大衣。女生围个大长围脖儿,特长的那种。捂着一个大白口罩,只露出两只黑眼睛,非常神秘,令人遐想。诸如此类都可看成找“拍”犯贱。总之得和人不一样,得引人注目,和当今的cool(酷)差不多。那种酷并不完全通过衣着,只能意会,不好言传。

我有一同学,个子不高,很白。每天一身蓝,鞋边白得晃眼。她经常以左腿为重心站着,略微前伸的右腿抖动着。她很少笑,非笑即酷。她看人时扬起下巴嗑,从细长的眼角那么一瞟,带着股浪气。虽然她并不算漂亮,可是却经常挨拍,不久就听说她成为某人的婆子。

六、拍婆子的场合

哪里都可以拍。但是鉴于当时极少有party等社交场合,男女相遇大多在路上,商店和学校,最浪漫就属冰场。可为什么不是泳池呢,还有待考证。

一般来说,首恶发现目标,然后纠集从犯跟踪拦截。

在老兵的带动之下,当时在北京城区的东四、什刹海和王府井一带,军队大院积聚之地的翠微路、八一湖一带,常见一些青年成群结伙于街头飞车,呼啸来去,似红八月遗风犹在。细心的人还会发现,数位男女青少年相跟行走,或伫立对话,但是其神态似相识又不似相识,这就是“拍婆子”的街景。
拍婆子的街景反映了当时的年轻人对现实的迷惘,青春期的躁动欲望。他们将曾经追求崇高的激情发泄在“拍婆子”、打架“拔份”上。逐渐地,社会生活时尚从红卫兵极端崇拜革命演变追求自我快乐——一般不具有革命的含义。仅仅一年多,创造这两种时尚的大部分年轻人又被更大的风潮——上山下乡所席卷,在无尽蹉跎岁月中,在所谓广阔天地里,他们无奈无聊地消磨着自己的青春年华。看似阳光灿烂,实则晦暗破灭。

七、拍婆子的方式

大体可分为以下几种:

a.公共汽车式
在公共汽车偶然相遇,尾随,找机会搭话。有时不惜跟随目标,换车数次。据我观察,这种方式的成功率比较低。如女孩觉察,惹出讨厌,就可能甩掉尾巴。而且公共汽车上人多,不大容易找到搭话的机会。

b.骑车式
在学校或常来往的街道上看准目标,然后骑车截道。骑车的男孩骑到被拍者面前,突然煞车,但不下车,男孩儿一脚点地,歪着身子,开始和女孩搭话。比较凶猛的可以上去“别车”,即把自己的自行车轮子卡进对方的轮子,还可以几个一起上,将目标团团围住。因为其突如其来,女孩一般会不知所措。如果女孩不加理会,继续走路,男孩还可以慢骑相跟不断纠缠。这个方式较公共汽车式的成功率高。

c.冰场式
滑冰时看中,快速滑到跟前,立即煞住。此时冰刀呲地一声带起冰屑,在冰面上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显示一番。趁女孩惊魂未定,开始没话找话。滑冰技术好的,还可以故意轻微冲撞,那也叫别刃,别刃之后,再英雄救美,借机搭话。另外,换冰鞋也是搭话的好机会。一般而言,得益于冰场气氛的烘托,这种方式有相当高的成功率。

d.排队买票式
记得当年,除了样板戏,很少有其他的文艺表演。所以电影院以及有特别表演的剧院前,常晃荡着许多拍婆子的男孩,或不安分想被“拍”的女孩。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场,有一次文艺表演,具体演什么已经记不住了,反正是极为罕见的外国文艺表演。当时青年学生漏夜排队购票。那次拍婆子的成功率特高。因为天气太冷,大家挤在一起过夜,易生情愫。那些能挤善推的男生,帮女生买到热门票,立下汗马功劳。他们此时在女生眼里,显得特别高大英武。不过在当时,这样的机会是千载难逢。

那时,我尚属小屁孩儿一类,跟着几个大姐大的后面,瞧着热闹。记得曾见过一两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其中一个女孩叫平妮。平妮是藏族人,她的父亲叫平措,是民族委员会的什么官员。平妮卷头发,肤色如象牙般地光洁。一条大长围脖儿拖到大腿。幽黑的大眼睛透着挑衅和不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公然抽烟,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

八、怎样拍婆子

男的:你们是哪儿的?(此为经典问句)
回答之一:(害臊,惊异,犹豫。)
应对之一:羞涩说明对方的清纯。即使立即掉头走开,一言不发,也还有机可乘。
回答之二:“我是……”
应对之二:此事成了一半,不过这样的好事似乎不多。
回答之三: “你问这干嘛?”
应对之三:可以说:“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也可以直说:“想跟你认识认识。”
总之,只要搭话,就可能上钩。
回答之四:“你管得着吗?”
应对之四:这女的不好惹,但是符合“答话既可能上钩”的原则,所以还是有机可乘。这就得看男孩的功夫了。要琢磨怎么把这带刺的玫瑰采到手,怎么将这狠巴巴的话圆过来。
回答之五:“你姑奶奶有主儿了!”
应对之五:糟,也许真碰上有主儿的了。这有主儿的女孩子,就被称为某某的婆子。既然是婆子,就有可能惹起纠纷。解决纠纷要看你的实力。也可能她根本没主儿,只是在吓唬你。大胆的,不甘心的男孩儿会继续问:“你能告我你是谁的婆子吗?”胆小的一般就此打住,以免是非。

最难拍的婆子就是总不说话的女孩儿,你说你的,她该什么还干什么。不过在那样的环境下,神智这么清明的女孩,并不多见。

盗亦有道,拍婆子有拍婆子的规矩。

如果要拍有主儿的婆子,即“呛行”(流行语,即把别人的女朋友抢到手)。按规矩,如果呛行,就要和那婆子的主儿碴一架。碴起架来就没谱了,可能被人给花了(“花了”为黑话,基本定义为用砖头拍你个满脸花),也可能被人叉了(“叉”也为黑话,比花了更厉害,是打架动用刮刀之类的)。碴架赢了,这婆子就归你。

大约一九六七年的冬天,北海冰场发生过一次大械斗,起因就是因为两个著名的婆子,其中的一个绰号“镇北海”。

另一规矩是拍成与否完全凭双方自愿,如果人家明说了讨厌你,你还死乞白咧地没完没了,你也可能自讨苦吃。因为那“婆子”的背后可能有人“戳着”(黑话,有人撑腰) 。

九、拍成了婆子之后

因本人从未被人拍成过婆子,只能靠道听途说,简述如下:

有句黑话叫刷夜(也许是涮夜),经常是指男生带着婆子夜不归家,在外鬼混。这刷夜,可以是一个,二个甚至多个。所谓鬼混,其实并不像时下人想像的肢体接触。男女独处,一般最多也就搂个肩膀,黑灯下火时偷偷接吻,已经是极为大胆了。大多数男孩甚至从未真正占有过婆子的身体。他们在一起,不过是唱唱“黄”歌儿,抽烟,聊天儿,消磨日子。男女交往如保尔和冬妮娅般的纯情,若谁真要是有了肉体关系,反而被人瞧不起,女孩儿就被称为“卖大炕的”,就此也就臭了。

一个女孩一旦被拍成了婆子,就常常见到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环着男孩的腰,呼啸着穿街而过。那气势和以后的摩托车后座带个女孩儿不相上下。那风头绝胜于如今坐小汽车。

十、后拍婆子时代

一九六九年,拍者和被拍者都下了乡。在乡下,拍婆子仍有残渣余孽,终难再成气候。逐渐地,人们对拍婆子的记忆退化为“她曾是某某的婆子”,而她和她的汉子恐怕早已天各一方许多年了。到了七十年代,更年轻一代的男孩仍然在冰场等社交场合结识女孩,也会将此称之为拍婆子,以为时髦。但是那毕竟已时过境迁,不再代表一种情绪,一种权势,一种时尚,一种团伙行为。

不知当年北京城著名的婆子“镇北海”、“傻七”和“傻八”(注)今安在?

注:傻七傻八是“色七”、“色八”的讹传,北京话“色” 读音为shai(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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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下)
疯狂的像章
清河农场三分场:一位“死亡”右派的复活
遗落陕北的知青爱情
两地金银花--母亲十年祭
林彪内勤谈林彪与高岗
一名志愿军战俘的三十年追问
忆曹禺
清华大学:忆母亲赵瑞云--兼记父亲潘光旦
艺林影存
一匹特立独行的马
论“文革”思维
北京大学:文件中的王瑶
我找到了我里通的那些外国们
俄语老师的遭遇
史家胡同:胡同窜子的回忆
28中学:红墙边的反革命
中国人民保卫和平委员会:杨朔--死于1968
旧闻二则
母亲教我唱歌
北京天文台:韩念国的故事
另一番景象--当年“30后”的高考与入学
我这四十年
我的高考经历
爸爸的收音机
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与农民竞赛放“卫星”
北京市建筑设计院:怀念我的父亲张开济
吴佩孚的丧事
北京老房子里深藏的伟人故事
学生告密老师
文革中的钱学森
电影剧本创作所:我的仲夏夜之梦
北京大学:燕园点滴
难忘马云凤
女一中:旻姑
从一封信看丁玲“永远对创作是不死心的感情”
“饿乡”:一个被忽略的谶语
二姨
清华大学:怀念父亲陶葆楷先生
被“批准出生”的孩子
水科院一九五八年高产试验田纪实
兒女祭
傅冬菊:在父亲傅作义身边做“卧底”
罪恶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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