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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我的平凡一生 》第十五章 那些村庄那时人、第十六章 转机、第十七章 梭罗树、第十八章 毕业、第十九章 突击队之歌、第二十章 父亲成了“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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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平凡一生 

第一部:小曲河(1943-1963


--作者:郑勉


第十五章 那些村庄那时人


我和母亲还是每天下四乡。路程在十来里地内的村庄都经常去,时间长了人家就都认识我们,讨起饭来越发不容易了。现在把二哥安排好,母亲了结了心中的一大半儿心事。母亲和我就想走得更远一些,如果当天回不到家,就可以在中午要这顿饭的时候,打听着留宿的住户。我和母亲在1948年这一年,要饭走遍了当时还叫望海区的所有地方,最远一直走到日照的大西北的山区,走过好多个带字的村庄,例如东陈家沟西陈家沟高家沟安字沟行家沟韩家沟沙沟燕子沟;还有带字的:大花崖小花崖马镫崖;带村、庄字的:大后村小后村花弄村炕头村周家大村前马庄后马庄竹园庄;还有带台、町、河、洼、岭、楼等字的:大磨台小磨台大邵町小邵町大代町小代町大山字河中山字河西山字河大曲河李家洼马家岭大炮楼小炮楼;还有辛兴臻字布焦字集子”……这些仅仅是我家乡小曲河的西北方向的村庄,东北方向还有将帅沟大小古城一赶趟三个黄山前寸钩燕墩岭”……往东南、西南两个方向的村,从一开始要饭我们就没到过。


母亲缠着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特别是到西北山区的那些村庄,一家比一家住的地势高,走路上也难,下也难,我要不拉着母亲,母亲就很容易摔倒。每到一户都是我开口说话,母亲就挎着框、拄着棍儿站在门一边。每到一家都要说无数的好话,但也不是每家都能要到饭。也有很好的人,给你饭吃,还给你点儿菜,叫你坐下歇一会儿;回不去家的时候,也有行好的户,让我娘俩住在他家炕尾,再给找点儿破衣服盖盖腿脚;坏户也不少,到吃饭的时候就把大门闭着,还有更坏的,他们不但不给你吃的,还让孩子领着狗,那孩子嘴里说着--,狗就冲出来咬我们,把母亲和我吓得不知往哪里逃好,几乎要吓出病来。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都有好人,也有孬人。我一生中最痛恨也忘不掉的就是这种行为的人,我觉得这种人就是坏人。


为了生活,我们娘俩不知爬越了多少山,翻跃了多少岭,走过了多少崎岖的路,在这段苦难的岁月里,在日照西北地区留下了母亲和我艰辛的身影,也留下了我童年的记忆。


后来听父亲说,还是那个郑培海祖父,又给我大哥也找到了活。是雇给山字河一家姓马的户,每天的活就是放大水牛,管这家八口人的用水;种地时牵牛、扶犁耕地;秋收时还得帮着收拾场院,打场。管吃住,每年一百五十斤地瓜干、两丈白布。


那年大哥毛岁十七岁。


第十六章 转机


在一个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突然一个好消息传到父亲名下。那天傍晚,一个男人,40多岁的年龄,手拿一张纸走进我们那三间小破草房,他叫贺柏林,现在是我村的干部,当年也是一个打人的好硬手。父亲、母亲和我要了一天的饭,晚上刚刚到家。他见到父亲就笑着说:郑二哥,你不用要饭了,往后你又到好处了。这当中,我和母亲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他给父亲放下那张纸,说了几句话,就笑着走了。


后来从父亲和母亲对话我才知道,这张纸是通知书,是日照县教育局发给父亲,让他到村西南方向大约六十里外的梭罗树村去教学。父亲说过这些话,母亲已经是满脸喜悦,父亲的脸上从此不再那么深沉。我更是高兴的连蹦带跳,唱起了六岁时就学会的那首歌《在红星旗下》。我一边唱,父亲还用手打着拍子,同我一起唱,母亲在一边看热闹,高兴得大半宿都没睡着觉。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吃东西。父亲和母亲谈了不少话。记得父亲对母亲说,你先在家要着饭,那两个大的,自己能挣出自己吃的。他俩一年能往家拿回300斤地瓜干,四丈白布,可以给孩子们做件囫囵衣服穿了。我出去教学,看看每月能挣多少粮食,如果我除去吃后还有剩余,就叫应时(注:大哥乳名)去往家背些吃,加上你出去要点饭添补着,总能活下去了。


我记得母亲一直没有言语。到第二天,天一亮父亲走了。他穿着那条破白色裤子,脚上绑着一双呱哒板草鞋垫子,上半身露着的那些曾经长着疥疮的疤痕,两只胳膊上是被陈长红用绳子捆绑时留下的深深的伤疤,父亲就这身打扮上班去了。


父亲被教育局调走后,我们村也开始有正式念书的地方了。那时候学校里有十多个小孩,只有一年级一个班。我村调来的一位教师姓孙,是位男的,叫孙永标。每天和母亲要饭回来,我放下饭筐,告诉母亲,说要到学校听老师讲课,母亲同意后我就三蹦两跳的跑到学校。有时候学生已经下课了,我就站在那些小孩中和他们一起玩儿。老师吹哨子时,大家都进教室上课了,只剩我独自一人站在门的一边,听孙老师讲些什么,小孩儿都学些什么。


就这样,我要饭回来就赶快到学校,孙老师发现我经常在门旁听课,有一次就问我,姓什么?爱上学吗?我告诉老师我爱上学。孙老师说,那明天你来上学吧。我说家里没得吃,我每天都得去要饭吃。孙老师说,跟我在一起吃就行,我有煎饼,还有猪肉炒酱。可是我吃饭需要天天吃,不是三顿两顿,日子多了老师也管不起。我就和孙老师商量,我每天清晨来上完自习,就去要饭,回来再上课,孙老师同意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算正式入学了。


孙老师发给我一本《国语》,还发给我一张较大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叫《小九九表》,上面写着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二二得四……”一直到九九八十一。母亲给我用高梁杆子编了一个小箥萝 ,把书放进里边,然后又给我找了个破泥盆底子,找点破布卷起来用线缠紧,还到小卖铺买了五分钱一小捆的石笔,抽出两三只给我拿着,剩余的母亲为我保存着。这就是我的所有学习用具了。


从此以后,我就和那些受教育儿童一样,是一个正式的学生了


母亲为了能让我好好上学,没有办法去远的地方要饭了。母亲每天早晨出去要饭回来,听到小学生在院内有说笑声,就赶紧过去招呼我回家吃点饭;有时要到点好吃的,母亲一点也舍不得往嘴里填,哪怕是一口。母亲一边要饭一边打听,希望能找到一个多挣点儿吃的活干。就这样,母亲又雇给本村南岭上张传柱家,给他家烙煎饼,每年挣到150斤瓜干,母亲说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学习生活一直持续到我读小学三年级,父亲又把我带到他教书那个村子去了。这时,新中国已经成立了,土改时我家被收走的那两亩半土地又还给了我们,大哥、二哥也都回来了,全家人的生活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十七章 梭罗树


我跟父亲来到他教学的村庄:梭罗树。村子东西两侧是清翠的山岭,一条清澈的小河从北向南缓缓流过,与从东面山上流下的小溪在村口汇聚在一起。离开河道一里多远的西边,是茂密的西青山。在村子的西崖头,靠近河的东面,有一颗树,树身有吃饭的圆桌那么粗,叶子都是串连串的长在树枝上。如果用针等硬物划到它的叶子,紫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汁水就会渗出来,所以有人也叫它血树,就是梭椤树。 这村子也就因此得名了。 


小河的两边是用青石砌起来的近两米高的河堤,从北往南的河道上,一座座也是用青石垒砌的小桥将东西两边的住家连接起来。每过五天这村里就有一集,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到这里,很是热闹。春夏秋三季,集市就设在河西面的一块宽敞的平地上;到了冬季,集市就摆在学校的大门两边。


学校在村子的正中间,大门朝北开。进大门往西面看,是一排十间大瓦房,离大门最近的两间是教师办公处,其余八间各有四间是一二、五六年级的教室,往南面的四间瓦房,才是三、四年级教室。学校院子中间有一颗高大的槐树,上面挂着一座铜铃钟,学生上课、下课就是听这钟声计时的。那时候这里是一处中小学校,估计有不到三百名学生,我就是在这里完成了初小课程。


 父亲教书还是没有工资,只是每月挣到150斤高粱米。我和父亲在同一户人家吃饭,开始时他家四口人,我来之后他家又生下一个男孩儿。男主人身体很不好,腿有疾病,致使两条腿不一样粗,走起路来非常困难,家里又没有别的劳动力,他的大儿子和我一个班,名字叫崔同久。就这样,看到他家有如此多的不便之处,还不到三个月,父亲就把我送到另一家吃饭去了。


这家也姓崔,我和这家的女儿是同学。她叫崔惟茹。不论吃在谁家,都是要交伙食费的。父亲的伙食费是90斤粮,我每月交60斤,这样我们爷俩就把父亲每月挣到的150斤高粱米用尽了。家中的母亲和我那两个哥哥 都沾不上父亲这点光。


我从十二岁去梭罗树上学到小学毕业就再没停过课。那时候学校也成立了团委会,年龄大的学生都加入了共青团,学校也有少年儿童队,我曾经也光荣的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戴过红领巾,并且还当过组织中的中队长。


在童年时,我是男孩儿性格,很顽皮,女生不喜欢干的,我可能会去喜欢。 我很贪玩儿,爱打球,总之玩的时间占了一多半,不到考试从来不乐意看书,就这样虚度了美好的童年时光。


在崔惟茹家每月交六十斤粮食吃的饭比第一户还差。在第一家吃饭时,他家还能到集上买条黄花鱼、带鱼吃,而这个户每天就是地瓜、萝卜、白菜。


逢到赶集,崔惟茹的父亲就到集上去,买回来一大捆、一根根像大长虫(注:蛇)一般的鱼,每次吃饭时,崔惟茹的母亲,就割上几段,放在一块儿破铁板上烤着吃。我一次也没吃过,看着就害怕,恶心 。在他家吃了一年的饭,连条青鱼也没买过。


吃饭换到的第三个人家,还是姓崔。这户的儿子是我的同学叫崔海勇。这个户的生活也不好,至今我还记得这样一件事。每年清明节时,学校教师统一领学生到山上踏青游玩,很是热闹。老师、学生每个人都自己准备吃的,学校不管伙食。我和崔海勇都是带的煎饼。那时我饭量小,每天只能吃六个煎饼,所以带饭时,我只带了两张瓜干烙的煎饼,同学的母亲把两条咸的小青鱼包在我煎饼中。我们统一在学校集合,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在老师带领下,欢天喜地地走出校门,沿着弯曲的道路向着目标迈进。


清明时节,百花齐放,树头上小鸟叽喳不停。队伍到了山里,也就没了队形,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大家在一起唱呀笑呀,真是快乐! 玩到中午快吃饭的时间,各班的老师在林子中吹起哨子,听到哨声大家就都靠拢过去,直到自己的学生都聚拢到老师面前哨声才停止。


吃饭的时候,我和崔惟茹、崔惟桂坐在一起。刚打开煎饼包,崔玉莲过来了。崔玉莲把她的包打开说:来,咱们四个人的煎饼,看谁的最好?我们都把煎饼放在一起,排开比着:有的煎饼是麦子的,卷着白糖;有的麦子煎饼卷了黄花鱼;有的高粱米煎饼卷着白糖,就我的煎饼是地瓜干卷着小咸青鱼!大家比完之后,都说最不好的就是郑勉的,她们三个都抢着要和我换着吃,崔玉莲说,你们别抢了,你们的都没有我的好。结果是她们三个接着比,一致认为崔玉莲的最好,最后崔玉莲抢过了我的煎饼,把她自己的、最好的午饭留给了我:麦子煎饼,卷着白糖,还有我最爱吃的黄花鱼。


我们四个人当时都是十三毛岁,我和崔惟茹、崔惟桂在一个班;崔玉莲上学最晚,才读小学一年级,我和她还不太熟悉,但我看出她是个善良女子。


第十八章 毕业


我到这个村上学时崔玉莲还正忙着天天放牛。他的父母不愿意让她上学。上学要用学习本,本子虽然可以自己裁剪、装钉,但是要买一张做本子的纸还得花四分钱。那时候不管每家生活好不好,每个学生的本子都是正反面写完了,把字擦掉接着写,直到这个本子不能使用为止。不能写字的本子也不能扔掉,还有它的用处——给家长做抽烟纸。


崔玉莲的父母思想封建,观念顽固又落后,说女孩子上学没用处,为了上这个学,她不知道和父母说了多少次好话,经过多少次合计,最终才步入学校大门,这都是成为好朋友之后,她对我说的。


在这里很快我就有了一帮好同学。在夏天的夜晚,我们九个人一起到村西面的那条清水河洗澡,天越热我们洗的时间越长,每晚眼睛都被水浸得发红。洗澡出来,天晚了,我们就都去崔久英家睡。九个人在两张床上睡不下,还有几个要睡在地上。一连两个夏天我都是这样和同学在一起,唱歌、逗乐、闹笑话,享受着难得的、快乐的童年时光。


时间过得真快,我毕业的时间快到了,然而我在这个村庄没住够。因为这里的环境,这里的人,就连这的一草一木都吸引着我。特别是对我这样的外来人,在这里 感受到的温暖、体贴,叫我终生难忘。尤其是我的同学崔玉莲,那个时候她才十三岁,她待人周到热情,总能为他人着想,正是她从生活上关心和无微不至的照顾,使我忘却了离开家乡,离别母亲的痛苦,拥有了一段美好的生活。然而分别的时间还是不期而至。


1953年的阴历七月份,我们六年级来自四面八方的43名学生考完试以后,即将离开母校。每个同学都发了毕业证书。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也就是我的父亲,把全班同学聚集在一起,召开毕业大会。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听着父亲的毕业讲话。父亲说:同学们,今天你们已经毕业了,每个同学都领到了自己的毕业证。你们在母校这六年之久的日子里,老师和每位同学的心都是连在一起的,今天开完这个大会,全体毕业生和在校各年级的同学以及全体教师就要分别了。希望你们毕业后,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们一定要继续努力。每位同学在工作和生活中不一定会一帆风顺,也许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麻烦事,同学们一定要坚强面对。只要艰苦奋斗,努力学习,不怕劳苦,好好做人,干好一切该干的事,我想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你们的。同学们说对不对?


大家齐声说对。同学们脸上没有笑容,都流露出离别的伤感。在日常生活中老师对同学们很关心,很爱护,同学对老师也都怀有深深的敬意。大家都知道老师对每个人的期待。大家眼圈微红,泛着泪水,教师脸上也都是灰沉沉的,没有笑意,每个人带上自己的学习用品,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四下走开了。


我当时没有回家。不止因为我的家离这远。我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对我很好,她们不叫我走,我又在这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就在这家住两三天,那家住个三两天。 逢到赶集,同学几个还能相聚一次,但是外村远道的同学,就再也没见过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景也总是不长。有一天,父亲对我说:小丫,你们同学毕业都回家了,你在这里还没住够吗?你想到什么时候回家?回去帮你娘干点儿活也好啊


说实在的,我真舍不得离开这个清秀的小山村。这个村的房屋、街道都是石头的,特别是房子,从底到顶完全是用青石砌起来的。村里的大道,也都是用好的平板石砌的,就是闭着眼走,也能走出村。这样的村子,这样的路,我跑鬼子、要饭时走过的地方没有一处。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崔玉莲请我到她家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就送我出村回家了。她把我送出了六七里路,我俩都眼含泪花,依依不舍,你送我,我送你,在这段不短的路程上不知走了几个来回。


第十九章 突击队之歌


我从梭罗树毕业回到家时还是夏天。村子里到处张贴着招生简章,是招收初中生的。我们村和我一届毕业的一共十三名学生可以投考。想要参加考试就要买投考指南,复习差不多了再去报名。我从回家后就没再拿过书本,那时我们村还是过着贫困辛苦的穷日子,饭都吃不明白,哪有余钱买这本书呢?


这时候崔玉莲给我来信了,说是看到他们村大道两边的墙壁上贴着招生简章,问我有没有想去投考,我给她回信说没有投考的想法,因为我回家不久,二哥就闯东北离家走了,家中那二亩半地得用人扶助。过了半个月,她为我省吃俭用积了八角钱,放在信中捎来,叫我买投考指南,鼓励我去考初中。那时候考上初中,毕业就会分配工作,她是为了我的前途着想,盼我早日成才,以后有个好的事业,这份情,这份意,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报答的。


很遗憾,我没考上,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我们村去考试的十三人中只考上一个男生,名叫贺悦林。到现在回忆起那个贫穷落后的时代,我还为那时候不鼓励读书、识字的思想憎恶不已!


从此,我们这十二个没考取初中的都在家务农。后来村里成立了互助组,然后又成立初级社,不再单干,而是有牛出牛,有车出车,没牛没车的出人,大家在一起种地,农村开始一步步的走向合作化、集体化。再后来,又成立了农业合作社,我还参加了青年突击队,就是从合作社里选出一些男女青年,只要身体强壮、年龄在三十岁以内的,我们的突击队有二十人,然后从每队拿出一部分土地再分给这20名突击队员管理,耕种锄割,直到秋收,确保粮食增产、粒粒归仓。称作突击队,就是必须要圆满完成任务。


那时的我们,正是身强力壮,生龙活虎的时候,都处在年轻的好时光。所以在一起干活儿也很热闹,我们有一首《突击队之歌》,歌词是这样的:青年突击队,浩浩荡荡,高举着红旗走出村庄,我们个个都身强力壮,一起奔向最需要的地方。修堤排涝,打井开渠;消灭害虫,战胜灾荒,干完春耕忙下种,抢光麦苗插秋秧……”


在歌唱中,暂时忘记了疲劳与饥饿。


第二十章 父亲成了右派


农村出现了高级社,然后就是人民公社。我们村也有了半日班和夜校,但人们的生活始终是艰苦、困难的。每户的土地都归大队统一管理了,我们家那二亩半地交了公。大哥在成立初级社时,为生产队的活出力过多,累到多次吐血,被确诊为严重的肺结核病。就这样,大哥永远地失去了劳动能力。二哥已经去了东北的吉林省,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就是我了,那时我才16岁。


父亲从西南到东北去过附件不少的村庄教学,河山店、大洼、黄山前、秦家楼这些村庄父亲都去工作过。开始时没有工资,后来每月开多少钱我也记不住了,总之给大哥买药吃还不足。后来,父亲被打成右派,也回到了家乡。父亲回家后,每月只能开18元钱。大哥得了这样严重的病,父母急得不得了,我每天只能挣七分半工分(注:假如一天一个人的标准分值为1个工分,则七分半工分即0.75分),父亲在家什么农活也不会干,母亲是小脚,干不了重活。这样的情况下,我白天劳动,晚上去夜校教书,还能再挣四分工。


除了交给集体的土地,家里每人还给分二厘园子地,我们家四口人的园子地也是我的活。家中没有烧柴,大哥又每天要吃中药,每煎一副药就要用掉两大筐草,这样我还得挑着筐子去拾草。等到大哥药用完了,我还要到离村十五里的牟家庄去找大夫抓药。


在那个年代,我们每人每月三天假,如果你干活的天数够27天,那就没啥可说的;如果在27天以内,就会被开大会批评。所以拾草、取药的事都要在那三天空闲时间里做,结果是这三天空闲时间比在队里干活还累。在生产队干活,毕竟一天之中还能按照早一、中二、下午三休息六次呢。


每次拾草都有小伙伴在一起,我们把草棒这里堆一堆儿,那里堆一堆儿,再依次装到两个大框里,挑起来走上一里多地,才能回到家。别的孩子到家就没什么事了,就是休息,吃饭,而我放下草,赶紧去给大哥捶后背——大哥刚得病那两年,总害后背疼——等到大哥说好了,不再用我捶了,再抓紧去收拾园子。那份忙碌,那种辛酸,现在想起来还会忍不住落泪。


在劳动之余,休息的时候,我们那些热爱文艺的青年在一起也会说笑谈唱。那时候最流行的歌曲就是《五哥放羊》和《苦恋爱》。但相对于当时艰苦的生活、繁重的劳动、穷困的家庭来说,这点快乐毕竟还是太少、微不足道了。


(待续)



转自《细雨春城树》


目录
目录、序、第一章 记忆中的村庄、第二章 苦难刚刚开始、第三章 鬼子来了
第四章 我的父母我的家、第五章 鬼子走了、第六章 狗骨堪治伤、第七章 父亲的爱好
第八章 打土豪分田地、第九章 不讨饭只有死、第十章 “上梁看齐”、第十一章 大哥的尊严、第十二章 娃娃婚约、第十三章 两个偏方、第十四章 童年长工
第十五章 那些村庄那时人、第十六章 转机、第十七章 梭罗树、第十八章 毕业、第十九章 突击队之歌、第二十章 父亲成了“右派”
第二十一章 大锅饭小钢炉、第二十二章 退婚、第二十三章 逃与熬、第二十四章 重逢、第二十五章 相亲
第二十六章 结婚、第二十七章 永失父爱、第二十八章 分家、第二十九章 离乡
后记、附录一 回乡偶记、附录二 “端午临中夏 时清日复长”、附录三 母亲记得的生日才是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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