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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利

(八)孤楼余生

我们只占了28,30,32,35,37几座孤楼,而新北大公社凭着孙蓬一高云鹏的指导,迅速控制了周围16-44剩余的所有楼,形成包围态势,又把守了五个校门,后来甚至控制了食堂,不许我们去吃饭,北大乃成为公社之天下。

有了这几座楼,井冈山必须占领36楼,才能连成一片。总部中的强硬派占了上风,要攻下这个孤岛中的孤岛,时间定在4月25日。

36楼由几个系女生混住,包括化学系女生.我们上了几年大学,从来没进来过。这一次一群脏了巴机破衣烂衫的大老爷们不请自到,而且是手执扎枪,狂呼乱叫,冲进来的。女同学的闺房,有一种神秘感。那里的女生早已经跑光了,我推开一座座们检查,飘来淡淡的清香,看到别有情调的装饰,果真跟我们这些乱室英雄的狗窝大不一样。我们七手八脚,拆暖气,砸床铺,找砖头,建筑工事,准备迎战。

次日,公社要夺回失地,黄压压的一片片,从34楼38楼两个方向拥过来了。头戴钢盔,身穿黄皮,手持扎枪,整齐划一,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推进有序,喊声震天。前排的,举着床板掩护,要从窗户和门强攻而入。那场面,雄壮而恐怖,过去只有在电影里看到。据说,孙蓬一亲自督战,势在必夺。我在四楼,居高临下,毫无恐惧之感。早已红了眼,只有一个念头,打退他们!鱼死网破,背水一战。砖头像雨点一样砸去,大暖气片从窗台推下,咣噹一声,我伸头一看,没砸着,好遗憾。

一楼顶不住公社的强攻,一时失守,对方先遣部队砸开西墙,冲进一个房间,破墙打洞向前推进。万般紧急之中,骆如铁情急智生,用大锤在二楼地板打了大洞,我们的人在上面用枪扎,用砖头砸,甚至用水泼,终于把入侵者赶出楼外,36楼胜利占领!这是北大武斗中最激烈的一场,受伤者有二百,基本是公社的。这对井冈山,是生死之战。广播台立即报道大好喜讯,“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消遁”!我们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我猜想事后聂孙一定肠子都悔青了,没有拼着老本把36楼拿下。否则北大文革的历史会完全改写,28楼成为瓮中之鳖,井冈山头头们束手就擒,这个组织彻底摧毁……我庆幸,天不亡我啊。

井冈山总部不是省油的灯,36楼保卫战大捷冲昏了头脑,不顾劣势,轻举妄动,竟然要主动招惹新北大公社。5月2日,派我们03纵去38楼出击抢木板床!战前纵队长齐菊生作动员,说,我们20岁的小伙子,除了没娶媳妇,什么没见过,这回要拼死一战!群情激昂,杀声一片。我们几十个人,冲出37楼,手持七长八短的扎抢,缓步推进。这样的面对面交锋,我很是恐惧,但是决不能当怂蛋。我们的装束,五花八门,五颜六色,戴柳条帽的,狗皮帽的,自制帽的,身上挂着铁皮当盔甲的,而对面的正规队伍矿工头盔,铁网面罩,铁皮盔甲,武装上气势上压过了我们一头。突然我右侧的腰一阵酸疼,一看从侧面杀出一支队伍,我清楚地看道刺我的人那张狞笑的脸。被夹击了!在撤退的指令下,我们还没有和对方交上火,就溃不成军,逃了回来,这一次损失惨重,许多人受伤。

我回了天津,做了检查,那块地方肉厚,无大碍,没伤内脏,只是一个洞,留个疤,不算破相。酸疼不止,情绪不佳。刚呆几天,传来通知,新北大公社正在到处抓人,家不是安乐窝,还是回到战友中安全。

虽然六座楼连成了一片,有了与聂分庭抗礼的半壁江山,楼之间的来往仍然十分危险,新北大公社在周围楼里布满了大弹弓,砖头不断从各个方向射来,没有死角,诺大的空地布满了残砖碎瓦。小分队还不时出来袭击。井冈山就在楼楼之间竖起两排木床,上面再盖上木床,形成封闭的通道。每次行走其间,虽然不断听到砖头打在床板上的声音,安全无虞。

为了双保险,36和37楼之间首先挖了地道,由地质地理系同学勘察设计,住在两楼里同学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锨一锹地挖土,抽屉脸盆运送,三班倒搞成的。三米深,一人高,可并行交错,安有电灯,地湿漉漉,墙湿漉漉。其他楼之间也有地道相连,32到35,35到36。挖出的土存在一楼宿舍,公社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武斗停止后不久,一场暴雨,地道塌掉了,我们都说老天有眼。28楼和30楼四楼之间,距离十多米,则架设了天桥。由数力系设计,从36楼拆下屋顶人字梁,在走廊里作好桥身,一头拉一投推,两吨重的木桥便横空出世,从30楼开口推到28楼开口。一桥飞架东西,孤楼有通途。我们都去走走体验,稳若坦途,还有人合影留念。32到35楼之间的桥则简单多了,是个铁索桥,铺点木板,晃晃悠悠,要走得有当年十八勇士的胆量。

六座楼中,只有37楼靠马路,我们把院墙打出豁口,木床搭成通道一直伸向海淀路马路边,作为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出口。斜对面是32路汽车站,它的后面有一条胡同,军机处,里面叫老虎洞,走进去是市场商店,可以买生活用品。我们男生抽烟的多,隔几天就得去一次。0363坚守的二十来个男生,调防住到37楼,任务就是三班倒,守卫这个出口,迎来送往,保护我们的人安全进入老虎洞或上汽车,迎接返回的战友。

新北大公社这点活路也不给,经常扔砖头,打弹弓,甚至砸坏了公交车,那个车站也撤掉了。车站后面有个饭馆,叫长征食堂,物美价廉,好吃不贵,每个北大学生几乎都光顾过,我们亲切称之“学七食堂”(北大有六个学生食堂)。在新北大公社的狂轰滥炸下,它也停业打烊了。

这个出口处于南校门和西南校门之间,新北大公社的人经常从两个方向来骚扰。大多数情况,离的远远的,两边叫骂,互相扔砖头,并无当面比试。个别时候,他们逼近通道,沿着床铺之间的缝隙往里扎,因为空间很大,伤不着我们。我们也从里面向外乱捅。和我排一班的李人杰,经常事后手舞足蹈,“我扎死了一个!亲眼看到的!”他因前面头发有一撮白,被叫“小白毛”,年纪小,个子又最矮。我们都知道他是瞎说,连毛皮也碰不到,不过当时真的是把扎死对方的人当作一件光彩的事呢。

北大从京师大学堂起,即便是兵荒马乱,敌寇入侵,也从来没有停过学。如今,毛一声令,不许上课,已经两年。这个从非兵家必争之地,竟然同室操戈,战火纷飞。满校园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瓦砾遍地,流弹横飞。新北大公社为收紧包围圈而绞尽脑汁,井冈山为固若金汤而众志成城,两边都杀红了眼。井冈山处于劣势,被动挨打,困兽犹斗,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学校食堂不能去,一开始我们去海淀买点东西,用电炉各自解决,后来各系各年级成立集体小灶,就在宿舍里,支起大锅,劈了桌子椅子烧火。葱姜油酱,米面蔬菜,一应俱全,烟雾缭绕,香味扑鼻。我们年级坚守的几个女生,王文芝,张俭,游君玲,王起云,陈珍德,上得战场,下得厨房,担当煮妇厨娘大任,为将来当贤内助提前实习。男生则是“君子远庖厨”,吃现成的。偶尔帮助买买菜,海淀镇上的卖菜的,也可怜我们,给得多。人天生主持正义同情弱者,新北大公社欺人太甚,附近居民都被骚扰,大爷大娘们也看不下去了。后来出去买菜都可能被抓,校外其他地派单位,用车拉来粮食蔬菜,集中送,支援我们这个重灾区。我们这几百号人,实行着毛一值推崇的供给制,大锅饭,官兵一致,平等相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其乐融融,解放军的天是明朗的天。

除了值班,我们就呆在宿舍里,找些文科的书,翻翻看看。更多的时间是打麻将,我中学就会,教别人。天天打得昏天黑地,脑袋麻木。也有围棋象棋,有人下有人看。围棋都是初学,有人进步飞快,吕成信,徐秉玖,骆如铁就下得好,杨惟立后来还有业余段位。我们就是不谈运动,不谈政治,全国形势如何了,我们一无所知,闭目塞听,也不想知道,过一天算一天。

武斗期间,新北大公社打死三个人,地质地理系61级刘玮,地球物理系62级殷文杰,地院附中高三学生温家驹。没有一个死于战场,都是被抓住扎枪乱棒活活打死的,惨无人道。清华武斗中有人命的,不管什么情况,都得到处理,基本15年。在北大,聂孙捂着护着,参加者集体封口,案子破不了,到头连个说法也没有。有人说扎殷文杰致命一枪的是个女生,神经病了。其他的抱成一团,逍遥法外,昧着良心,苟且偷生。

新北大公社对井冈山是软硬两手,文攻武吓,心理战术,挖山不止。广播台连篇累牍,警告顽抗到底没好果子吃,同时派人攻心,甚至工作做到家里。于是,有人怀疑红旗能打多久,弃暗投明,每天都有发表声明退出组织,叫“下山”,连我们的元老徐运朴也扛不住了,弃我们而去。聂元梓在此事做足文章,“下山声明”自我作贱,“学习班”反省忏悔,弄个里外不是人,饱受精神折磨。她还得意洋洋,向毛报功,已有一千人下山,毛冷冷给了一句:他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们0363井冈山的七十多人,无一下山,士可杀,不可辱。我当时其实相当悲观,觉得是在苟延残喘,垂死挣扎,但是没有气节的事,当甫志高,王连举,没门。

我们双方还大打间谍战,各显神通。当时全校电话系统完全由公社控制,井冈山要窃听。有原在学校广播台工作过的井冈山人,熟悉地下线路铺设,站在28楼和29楼之间某处,跺了个脚,暗示下面是电缆接口,井冈山于是在地下开挖,两个化四的壮汉,每天吃饱了饭玩神秘失踪,像泥鳅一样去挖土。找到接口,连到我们广播台的接收器。两个人日夜监听,记录,公社的阴招坏水,调兵遣将,什么也瞒不了我们。有一次偷袭,他们人刚摸到阵地,井冈山刷的一下探照灯齐照,再一阵砖头,他们无处藏身,抱头鼠窜回了。

井冈山上层,有一次大震荡。一天突然传出爆炸新闻,动态组组长黄XX是个内奸,人面兽心,“潜伏”日久。黄英俊威武,为人谦和,说话慢条斯理,头头是道,为井冈山立了汗马功劳,大家常在一起聊天,竟是“内鬼”,对我简直是天方夜谭,无法相信。他被隔离在一个房间,开个小口有人送饭,不准出来,不许与任何人接触,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更有甚者,竟有人情绪不好时,闯进去暴打一通。

武斗结束大联合时,我才看见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面色雪白,目光呆痴。井冈山的人不理他,公社的人也不理他,都拿他当挑动武斗的坏人批。再往后,公社的人自我反省,才爆出背后的惊天秘密。我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公社抓了井冈山一位重要人物,把眼蒙起来审讯,却又故意露出一点光,让他能模模糊糊看见。公社有一个人出现了,他长得极像黄,故意晃来晃去,咬耳朵,出主意。这位井冈山人很快被释放,回去就上报总部,看见黄在审讯现场。井冈山鲁莽行事,中了聂军的奸计,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事是我在文革中最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一件,井冈山最大的丑闻。几十年后,侯汉清当面向黄道歉。

黄的事让处在武斗绝境的井冈山人心惶惶,甚至有流言怀疑另一位头头。

不过,我们也有乐子。侯汉清大我们几岁,到了谈婚论娶的年龄,大伙就给他张罗对象。侯虽然是一派的头头,丝毫没有“五大领袖”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风度儒雅,为人厚道,性情谦和,柔中有刚,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他也不推托。给他搭桥到了技物63级的余良云,后来结为连理,也算为领导尽了一分心……

聂元梓围困个井冈山几个月了,久攻不下,要用最毒的一招,断水断电。小搞了几次,酝酿着来彻底的。井冈山为了解决水的问题,在36楼弄空一间宿舍,门窗用砖垒死,抹好水泥,只留一个小口,往里面灌水储存,我还去参观,算算这一屋子水够多少人用多少天。没想到,灌到半截,砖墙就爆裂了水哗哗地向外流。设计此事的同学,没有计算砖墙能承受的水压。好几个小子破开墙,跳进去扑腾洗澡,痛快一番。当年在学六食堂西边有个学校浴室,同学们隔段时间就会拿着脸盆,排队洗淋浴。武斗一来,我们困在楼里,多少天没洗澡了。

为了解决电的问题,懂行的人作了调查,可以接海淀路上的高压线。万伏高压,带电操作,本身就是高技术含量,高风险,还要夜间进行,土法上马。更要命的,是新北大公社一定要倾尽全力,来破坏捣乱,他们要置井冈山于死地,不会管操作人员的死活。

井冈山事先作了多次讨论,群策群力,精细分工,具体到每一个细节。我们有人建议马路撒绿豆,打滑,公社进攻的人跑不动,看起来有点像闹着玩,总部采纳了。

7月22日晚,行动开始。可惜,我被派守在楼里执勤,没有到现场,那精彩时刻都是后来别人给我讲述的。

全副武装的井冈山人首先推着一只只木床,冲出37楼那个出口,摆成两排,把马路东西两头封住,担任接电的无线电系同学,置生死于度外,迅速爬上电杆。还有两名预备的,都写了遗书。公社的武斗兵,呼啦啦从东西两方向包围,密密麻麻,展开一场恶战。我们的人从楼上扔砖头,打弹弓,几乎一砸一个准。他们快接近木床街垒时,陷入“绿豆阵”,脚下打滑,人仰马翻,屁滚尿流,进退维谷。智守克强攻,奏效了!

新北大公社自制了燃烧弹,火光飞射。其实很简单,一个瓶子里装白磷,一个瓶子里装酒精或乙醚,扔出后,瓶子摔破,白磷自燃,点着了酒精乙醚。

我在执勤的地方焦急地等着,默默地祈祷着,突然,电来了,灯亮了,成功了!六座楼一片辉煌,欢呼声响彻云霄,大喇叭响起毛的那首“西江月/井冈山”,那么沁人肺腑,啊,我们的日子比蜜甜……

这是北大武斗最高潮的一幕,也是井冈山得意的神来之笔。公社社长卢平亲临指挥,挨了一转头,这回不是”黑把匕首”擦点皮,真的流血了,上医院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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