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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钟恕尧

二十. “病退”與勾家紀事

1968年夏,我和勾文海、李兆鐘等同班十幾名六六屆高中男女同學分配到到崇明新海農場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們還是屬於比較幸運的,而其他同學被分到安徽、湖南、黑龍江邊境等地,則更加艱苦。至於紅五類同學,只要有些理由,就都分配在上海工廠。

農場實行宿舍制,與貧下中農場員混居。一個十二平方米的空間擠著六個人,基本上四個學生、兩個農民,三張上下鋪的鐵皮床。根本沒有浴室,酷熱天也只能端盆水擦擦身。也沒有廁所,十幾間宿舍只有一個臭氣熏天的簡易茅草棚權作廁所。所謂馬桶就是僅有的一個一尺多高的門字形木頭架子,下面就是大糞坑,大便時我們仿佛是一架不俯衝的轟炸機,如果“墜彈”動量過大、過猛,濺起的極品農家肥難免會使我們“自作自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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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六年前我們重訪舊地,這尊茅廁在我們離開三十年後依然如故,只不過那根橫檔已經油光瓦亮,簡直是茅坑界高夀的奇跡。只不過現在茅草棚蓋上了厚帆布,比過去現代化了。

當我們背著沉重的行李走進狹窄的宿舍時,等待我們的是幾張鏽跡斑斑的的舊鐵皮床,而上級剛剛發下來給我們插隊落戶青年的嶄新的鐵皮床已經全部被農民兄弟們捷足先登、占為己有了。這就是我們親身體會到的第一次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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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1968年舊照片是在剛剛到達崇明新海農場場部的我們班級插隊落戶的男同學留影;右起是池逸之、我、李兆鐘、呂林根、陳萬程、張煥樑、勾文海、吳大中。從照片可以看出大部分同學的表情極為鬱悶。以後的許多年,他們理當深造的寶貴年華都被埋沒在櫛風沐雨的田間勞作之中。

我們老一隊的黨支部彭玉賢書記每次大會一開腔那口地道的崇明話實在讓人忍俊不禁:“sou xie (首先),敬祝nli (我們)心中zai hong zai hong (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va sei va sei vava sei (萬歲,萬歲,萬萬歲)!”使我們這些聽慣了老師普通話的高中生們低頭拼命捂住嘴巴,竭盡全力不敢笑出聲來, 而且最要命的是我們還得要跟著一起喊。而李兆鐘、徐渤一些男同學故意大聲模仿彭書記崇明腔的響亮口號聲那麼惟妙惟肖,更加使我們憋得肚痛、差點沒得背過氣去。

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強壯,繁重的體力勞動、抑鬱的心情使我半年後突發“甲亢” (甲狀腺機能亢進),靜坐時心率經常高達180次-160次/分鐘。飯量猛增,但體重卻急劇下降,渾身脫力,無法從事稍重的體力勞動。然而,那些無知的農民無論當面、背後都大聲地嘲笑我 “只會吃、不會做。”, 使我鬱悶的情緒雪上加霜,病情加重。

最嚴重時,每天半夜裏會突然發生四肢癱軟、根本無力下床小便。同室的同學陳萬程、蔣仲嘉幾次不辭辛苦地背我去茅房解手。(後來查閱醫學書後才知道是甲亢引起的晚間“陣發性血鉀過低症”現象。)然而一到早晨,四肢又漸漸恢復能力了。這種奇特的現象進一步加深了同室農民的懷疑,使我愈加有口難辨、深感委屈。而農場又根本沒有醫療條件。
 
由於病情加重,幾經周折,經農場批准,1969年我被作為上山下鄉的“ 病退”人員,回滬治病休養。完全脫離了與農場的組織關係,成為待業青年。

經過一年多中西醫治療,我慢慢得到了恢復了。但文化大革命後期,國家經濟面臨崩潰,工廠紛紛處於半停產狀態。社會失業現象普遍嚴重。以後四年多我遙遙無期地等待分配工作,一直閑賦在家,日復一日地參加里弄組織的政治學習班。

雖然我與農場的同學們分開了,但我們來往不斷,而且大家經常聚會。自從勾文海到崇明插隊落戶,他的家庭發生了許多變故。哥哥因私裝短波收音機入獄,婆媳矛盾又極為緊張。我的家離開勾文海家很近。作為老朋友,他從崇明來信託付我,希望我經常去看望並幫助他的兩位年老的雙親,我一口答應。於是我基本上每個星期都去他家一、二次照應兩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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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照片:左圖為72年我在勾家花園門口,我手推的是勾文海留在家裏的舊自行車。右圖為當時勾文海的父母。

他的母親是我校的高中語文老師趙克文,退休在家。他的父親勾適生是上海市政府高級幹部。夫婦倆都是天津南開大學畢業,與周恩來是校友。他父親是九三學社民主黨派成員,解放前一直追隨共產黨、周恩來。解放後曾經擔任市府高級幹部,與周恩來之弟為好友。反右時,因為他對中學數學教材全盤蘇聯化提出異議等問題,被打成右派,貶為市府參事。以後常常賦閑在家,很少上班。文革後又受到衝擊,每月只能領到區區的生活費。但是,畢竟家底尚在,況且仍舊住在花園洋房,他家的生活水準顯然高於平頭百姓。

對於勾文海的拜託,我理當出力相助,何況二老已經年過花甲。所以每次去他家,我總是幫助他倆幹一些體力活,如背米買油、跑腿寄信、有時陪陪他父親去醫院掛號配藥。他那慈祥的母親趙老師對我非常客氣和感激,常常留我吃飯,而且經常是一大鍋鴨湯,那個年代可說是待客的很大禮遇了。實話說,他的父親對我也不錯,就是政府的大幹部做慣了,所以,我總是覺得他未免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執拗。喜歡對我隨意呼來差去,視為理所當然,而且毫不考慮對方的感受。

他們家喜歡養貓。一次,我剛進門,他父親就拿出一個鐵簸箕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家貓的屎盆裏煤灰用完了,你快去給我找點煤灰來,別忘了順便帶點稻草來啊。” 我頓時大窘。那時,周圍人家都使用煤氣,煤灰難找,稻草更是難覓。再說,我一介書生,又不是家庭婦女,拿著個鐵簸箕到處轉悠,成何體統?他的母親看到我極其窘迫的樣子,也在旁邊開始用天津話輕聲埋怨丈夫。他父親依然堅持著不改初衷:“行的,行的,這孩子挺機靈的。” 這使我覺得進退兩難、極其尷尬。於是,我不得不說:你給我幾張舊報紙吧。

那時,我心裏著實有點窩火,心裏想:“我是你兒子的朋友,完全是盡義務幫助你們的,你怎麼能把我當成你家傭人看待呢。”但是,父輩之命又不得不從。於是,我只得拿著報紙出門,但又不敢往寶安路方向找,(因為那裏是我家附近,給人看見多丟人。)只能一路向長春路方向尋找,總算在長春路上一個垃圾桶邊找到兩個燃盡的煤餅渣,用報紙一包,飛快地往勾家跑。

以後一個星期,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感到莫大的恥辱。我再也不想去勾家了。

但是過了幾天,人靜下來,氣也平了。又想,勾文海是我多年老朋友、老同學,我不能失信于友。於是,第二個星期我硬著頭皮又去了。不過,此類事情以後再也沒有發生過。也許,他的老母是中學教師,懂得讀書人的心理,肯定為此責備過他父親了。這事,我一直沒有對勾文海提起過。近年,才當作笑料說起過。
 
如今想來,也算是“天降大任與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韓信當年落魄時忍辱胯下,日後官拜淮陰侯。如果沒有勾父當年對我的觸動,說不定還沒有我鐘恕堯今天的成功呢。不做人下人,焉為人之師。願他父親老人家天國安寧。

人近老邁,有時的想法往往會執拗得令人無法理喻。反思自己將來,但願我們老態龍鍾、鴨步鵝行之時,依然有平和、體恤之心。

辛稼軒有名詞雲:“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年輕人的窘迫愁苦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愁苦,僅僅是人生道路上必須承受的一個個磨練插曲,因為他們還有希望,還有通過奮鬥取得成功的時間、空間和種種可能性。

只有那些既喪失了體力、又失去希望的老人的窘迫愁苦才是最為悲哀的,就像目前農村中、城市裏某些孤寡老人的生存現狀,勞累了一輩子,但難以享受到社會物質進步帶來的正常福利。

二十一. 揚州才子(紀民老師)

恩師紀民老師是我們的高二時的語文執教老師,語文教研組長。是深受學生歡迎的老師之一,也是得到施紉秋校長特別器重的優秀教師。
 
紀老師在新滬中學人稱“揚州才子”,他對邏輯學、詩賦、書法、篆刻歷史無一不精。他的上課風格沉穩、吐字抑揚頓挫、不慌不忙。表面上看,仿佛毫無表情。但給人一種感覺好像老夫子一邊講課、一邊在獨自津津品味經典、仿佛已經忘記了學生們的存在。

他的語法根底很深,上課在分析課文中的“名篇”中常常能夠找出不少病句和邏輯錯誤,甚至對毛澤東文章中的語法錯誤也敢於直言不諱,後來這成為他在文化革命中被攻擊的一條罪狀。紀老師的教育方式獨特。比如有一次,為了鍛煉我們語言的概括能力,他掛出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足足三十多個字,大意是“ 一位六十多歲的男人,晚年時死了妻子,他和什麼人都不來往,也沒有人來關心、看望他… ”等。要求同學們用盡可能短的文字濃縮上述文字內容。我不記得,自己是第幾個舉手站起來發言,我站起來回答:“孤獨的老鰥夫”,是在幾個同學中字數最短的,他大為讚賞,我心中洋洋得意,幾乎處於“失重”狀態。

他特別喜歡劉大為和我, 我們的作文經常被他在課堂裏朗讀示範。 他常常把我們倆叫到“中大樓”他的單人宿舍裏,展示他的書法作品和他寫的賦,二者的確具有相當的藝術水準。 可惜,對於他寫的賦,至今我只記得一句了:“鸛鶴沖天兮臨蒼穹…” 他的賦文文筆古樸,“兮”字頗多,這也正是漢賦的特色。正是受了他的賞識和薰陶,我當時曾經一度立志將來考文史類大學。可是,交通大學剛剛畢業的表哥(我母親的養子、我心目中的學習表率。)極力反對,說我沒出息。他說,只有成績不好的學生才會考文科,給我當頭一盆冷水,於是從此打消了考文史類大學的念頭。
          
如今,劉大為已經成為復旦大學的文字研究的博導教授。而我成為了一名中學的物理高級教師,虹口區高級教師評委。儘管分道揚鑣,我並不後悔,但希望成為一名筆耕者的理想至今尚未泯滅。
 
紀民老師四十多歲,妻子癌症去世,他單身帶著一個女兒,平時總是吃食堂。星期天也依然住在學校宿舍,自己燒飯。對於一個大男人,著實相當不容易。外表看他的衣著整潔,但細心的女同學往往瞥見,有時他的襯衫領子似乎好幾天沒洗。

他的碩壯身材與他極其瘦小的女兒形成強烈的反差。食堂裏,他攙著女兒的手去打飯時,仿佛一頭大熊牽著小貓。

紀民老師謙和、內向,即使說話也是字斟句酌,明顯的不善與人交往。作為癡迷于傳統文化的老夫子,顯然他是受到那些“政治上要求進步”的教師們冷落的一位。他自己也很知趣,也相當自尊,不願意、也不屑于屈尊與那些人套近乎。尤其在下鄉勞動時,他與那些教師幹部總是保持敬而遠之的距離,卻會用更多的時間與我們這些普通學生交往。
 
1969年到1972年,由於我生病整整待業在家三年,正處一生中於最窮困潦倒之時。一天,我在馬路上驚喜地邂逅了紀民老師。施禮後,他開口第一句就問我最近在念些什麼書,我說最近非常喜歡看看歷史方面的書,他的興致馬上上來了:“看過那些書啊?” 我說最喜歡《 史記 》,並且已經通讀了一遍古文原版。他馬上露出極為意外、又驟逢知己的神色:“ 好書!好書啊!現在喜歡讀這種書的人鳳毛麟角了。以後咱們好好聊聊。” 由於他當時有事,不便多談,他當即熱情地邀請我改日“光臨寒舍”仔細研談,並且留下他的家庭地址,又約好了時間。

沒幾天,我按圖索驥找到他家。那是一間陳舊的老式公房,的確稱得上“寒舍”,從房間內的淩亂無序,可以看出他依然是獨身。他非常熱情,又是倒茶、又是端椅。

從他口中知道,他現在正在一所初級中學任教,使我頓時極為傷感:如此優秀的語文教師居然會被排擠出高級中學。(文化革命中,批判他宣揚封建文化的大字報為數不少。)可是從他的恬淡的神情和言談中,我絲毫感覺不出他有懷才不遇之情,依然那麼談興盎然。然而,當他知道我待業的現狀時,他卻搖頭歎息良久。惺惺相惜,我們內心中都對對方的淪落充滿同情。

“《史記》是古籍書,你能夠通讀,很不容易啊。”他說道。我說大致能看懂,但一些詞句根本不理解,只能憑猜測,有時就跳過去看,前後文對照一下,才能知道大致意思。而且書是借來的,看此書的時間不長。“要是有《史記》原文在,我就能幫你一把了。”他有些惋惜地說。他又問我,書中印象最深的人物有哪幾個,我講了幾個, 如蒯通、荊軻、韓信、項羽等。我說,尤其對蒯通勸說韓信的名言“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頗為欣賞。
 
“你的記性不錯,到底是青年人啊。”“不敢,不敢”我說,自己有一個習慣,每讀一本好書,都要做大量摘記,家裏有五、六本厚厚的筆記,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好習慣。”他讚賞道。image00211.jpg

舊照片:這是我70年代在家待業時“ 窮酸秀才 ”的寫真

我說,我還看了不少外國名著,尤其喜歡羅曼.羅蘭、雨果、莫泊桑、哈代、勃朗特姊妹的作品。他極度驚訝:“現在這個時候,你哪里能弄得到這類書?!”

我告訴他,主要是同學中偷偷互相交換,尤其是李兆鐘,人脈極廣,我們從他那裏借到不少好書。其次,文化大革命中,學校圖書館被紅衛兵“紅上司”佔領,各種好書堆得滿地都是,有時為了妨礙走路,被紅衛兵當作廢紙成批賣掉。我們幾個好朋友故意與紅衛兵套近乎,有預謀地連“借”帶偷,弄到一些名著。記得當時,勾文海為了讓我們打消道德上的顧慮,有一句斬釘截鐵的名言:“記住!我們現在不是偷書,而是搶救文化遺產。”                                                                 

 紀民老師聽完以後,我看得出他心情十分複雜,只說了一句:“解放初,我們學校圖書館的藏書量之多,在上海各中學當中,可是數一數二的。作孽呀。”

實際上紅衛兵偷盜、霸佔的書籍、財物無法計算。比如,我校其中一個紅衛兵司令部側室裏就堆滿了抄家的物品,一般的紅衛兵根本被禁止入內,有人偷偷告訴我,單單他們辦公桌上一個兩尺多高的明清古董瓷器花瓶裏就裝滿了錢幣,那些紅衛兵頭頭每天吃早飯時就伸手往裏面掏錢。

中國知識份子一向就是這樣善於忍受克己,正如老子所雲:“知足不辱”。他們的適應能力比蟑螂更強。只要一點點尊重,一點點慰籍,就安於現狀、甚至在忍饑受貧中還能勤勉治學。如果領導稍微賞識一點,甚至於能夠殫精竭力地做到“士為知己者死。”

紀老師退休後,我與他失去了聯繫。地址也不知道怎麼也弄丟了,只記得他家大約在廣靈路一帶老式新村。那時正是我處於結婚、成家、生子、立業的忙碌時期,也是社會變革的動盪時期,紀民老師的暮年生活如何,我杳無音信 。如若他至今健在,怕是八十多歲了吧,祈祝他晚年幸福。

其實,在我印象中,我們學校其他年級的優秀語文老師也不少,如謝寅生、林得連、胡秉誠等。在課外活動的講座中,我們曾經領略過他們的風采。例如胡秉誠老師的“上古文字研究”講座使我大開眼界;林得連老師的“散文講座”,我連聽兩次,他的講座極其精彩,聲情並茂,嗓音圓潤而有磁力,剖析散文時引經據典。對我以後作文的提高大有裨益。我至今還記得他的慷慨高論:“熟讀《古文觀止》,打遍天下都不怕。”文化大革命中,才從大字報中知道,林得連老師解放前曾經擔任過“中央日報”專欄編輯。他是早期中共黨員,後來脫黨不問政治。於是,文化大革命中他被定性為“叛徒”、“變節分子”,遭遇很慘。

在成功人士的一生中,一個優秀教師、尤其是高中教師對年輕人的思維成型(包括美學觀、辨析能力、社會責任感等等 )具有不可估量的身傳言教作用。用“人類靈魂工程師”來形容這些優秀教師毫不為過。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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