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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钟恕尧

十一.道德楷模image00111.jpg

我的高中同学张行,共青团员,为人正派、真诚,富于同情心,对待任何同学都能主动伸出援助之手。在我们的心目中,他几乎是个圣徒。举几例:据勾文海回忆,有一次到农村下乡劳动,勾在河边洗碗,不慎把一枚不锈钢调羹掉入河中,由于河水深,他只得放弃了打捞。张行见状,不听勾文海的劝阻,挽起裤腿,赤脚下到冰冷的河水中,帮他把调羹捞起来。毛天锡老师骨折后坚持上课,张行主动地每天把身材高大的毛老师背上北大楼三楼。同学陈利华得了严重的肝炎,他不怕传染,去陈利华家询问有何经济困难。等等。他的助人事迹多多,不胜枚举。用“雷锋”这个模版来比喻他似乎文不对题。我认为,他处处在实践着“低调、谦虚、真诚、正直”的处世准则,如果用一个虔诚基督教徒的标准来评价他,那倒是比较妥贴的。因此,他是班级里人气很高的团支部书记人选。

政治现状正是中苏关系刚刚决裂之时。于是,班主任周老师在主题班会上含沙射影地大加抨击“资产阶级的个人奋斗思想 ”, 致使他落选。虽然他本人毫不在乎是否当选,但从此,他在团支部里无形中处境极为孤立和郁闷。尽管他是副班长,班主任却对他十分冷淡。但班级里的非团员同学都非常同情他、尊重他的几乎完美的人格。image00112.jpg

右图:我的照相册中张行同学66年的毕业照。左图:照片是他近日从澳大利亚回沪,我们为他举行的接风宴席上的近影。二者时隔43年。

每天清晨,他独自在操场自觉地坚持锻炼长跑。所以第一节课前,他总是满头大汗。由于空腹锻炼,以至于最后练得胃出血。下乡劳动,体力劳动消耗极大。但是, 我记得特别清晰的是,并不强壮的他挑着沉重的一担稻谷,背几乎被压驼了,同学们几次劝他别挑得这么多,他每次都淡淡地一笑:“还可以,还可以。”第二次又是重重的一担稻谷。晚上回宿舍,由于出汗太多,他的衬衫后背上竟然泛出一层白白的盐花。使我隐隐感到,他时刻在以小说“牛虻”中的主角--坚毅的亚瑟在默默地苛求自己。

张行轻易不与人争论,凡事也从不于人计较,但并不代表他没有主见、是个默默无闻的“螺丝钉”。他富有正义感。一次下乡,依照惯例,是班集体自己料理饭炊。 炊事班打饭,班主任周老师总是亲自站在打饭的炊事员旁边督阵,轻声提醒炊事员每碗饭少盛点。周的目的是尽可能克扣上级补贴给学农学生的粮票,上交学校,以示他治班的“政绩”。这些都被当时的副班长张行看在眼里,他觉得同学们已经体力消耗很大了,这么做很不好。

正巧那天我吃得最多。一则因为农村新米好吃、又没有“涨性”,一斤新米烧出来只有平平的一大碗;二则是我当时劳动后实在饿得有些“急吼吼”。(现在想来,可能就是我后来患“甲亢”的早期症状--食欲亢进。)按碗数计,我居然吃了23两饭,(老秤:十六两制)名列全班第一。周老师在班级上公开对我痛加批评、指责我浪费粮食。于是,张行私下对周老师说:“钟恕尧吃这23两的数字是不对的,因为每碗饭不到4两。”古人云:“直木必伐”,周因此对张行怀恨在心,在学农的三人领导班子里提议以“煽动学生不满情绪”的名义整治张行,但是遭到领导小组其他两人的否决。其中一人是校团委书记李承昌,一人是赵蔚庭老师。因为,主持公道的团委书记李承昌早已经专为此事调查过张行,知道事情的由来。(注:李承昌八十年代曾任虹口区事业局局长。)

风波过去四十年。近日,在老同学聚餐会上张行才披露事情真相,使我如梦初醒。既感激张行的仗义执言。又颇为沮丧, 原来我一生饭量的辉煌纪录根本没有这么高过。

电影“牛虻”堪称前苏联最为成功的一部经典杰作,改编自爱尔兰女作家伏尼契的同名小说。描写为祖国独立奉献生命的年轻意大利烧炭党人,尤其是男主角亚瑟的深沉表演和著名音乐家肖斯塔柯维奇的电影配乐,更加衬托出作品的感人至深。亚瑟(绰号“牛虻”)作为一位悲壮的英雄,曾经使无数中国青年流下过热泪。老实说,我们这群同学中很少有人只看过一遍“牛虻”电影的。

张行极其崇拜亚瑟。不过,能够身体力行、如此认真自我修炼的人,堪称我们的道德楷模。

十二. 停课反省--六十年代学农纪实

高中时,我们的班主任周老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虽然他的家庭成分并不好,(这是我们在后来文化大革命中的大字报上才知道的。)但是努力表现进步、思想比较左倾。他挑选的班、团干部多数是红五类、爱打小报告的极左分子。高一时,程本宁是正班长,有人反映他只专不红、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尽管周老师厚爱程本宁,但第二个学期他依然被贬为学习委员。

话说高中每年都要参加两次农村劳动锻炼,一次是“三夏双抢”,一次“三秋”。 那次“三夏劳动”,周老师和团支部宣布,为了学习贫下中农,十天学农中,每天三餐一律吃素菜,不许吃任何鱼肉。至于睡觉,全体男生被安排睡在一个大仓库里,地上只垫一层厚厚的稻草,直接在上面铺上被单,人挤着人,权作宿舍。几天下来,许多同学被稻螨叮得浑身奇痒,抓痕累累,还要起泡流脓水。

条件虽然艰苦,天气湿热,体力消耗极大。由于蚊螨叮咬,晚上睡眠也不好。记得有一次,某同学怕热而睡到室外,全身裹紧毯子,只露出鼻子,可蚊子的猖狂进攻使他的鼻子在早晨变得像马戏团小丑一样红亮可爱。那时的劳动与现在高中学生的舒舒服服的“学农”完全不是一码事。与当年相比,老实说,现在高中生的学农无异于变相的夏令营。可是,农村的集体生活也有乐趣。尤其是勾文海,顽皮捣蛋、笑料特多。 一天晚上,勾文海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去农村的简易茅坑拉屎。不料,光柱正好照到周老师也在拉屎,吓得他屁滚尿流、逃回仓库。勾文海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周老师屁股瞎白!”(上海话“瞎白”:形容白得不得了)众人大乐。

当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周老师突然宣布,全班紧急军事集合。由于黑灯瞎火的,排队排得相当慢。周老师一边恶狠狠地扯开尖利的嗓子大发脾气,一边用他那支强光手电筒乱照,使人睁不开眼,最后照到我脸上,还停留了几秒钟。(因为在他心目中,我是调皮学生之一,他从来不敢收拾调皮捣蛋的勾文海,因为勾文海的妈妈赵克文是他同事、我校的高中语文教师。周老师唯恐投鼠忌器,也是常理。)我立刻大为不满地抗议:“用手电筒照人面孔是不礼貌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又说了一遍,他气得无言以对,勃然大怒,立马让我出来,到一边罚站,我依然强头倔脑,坚持认为自己说得没错。回校后,周观旗当众宣布我停课一天,在家反省。

老实说,停课我倒不在乎,我能自学。最最难受的是在家倾听六十岁老母的哭诉和眼泪:“…你爸爸死得早,我让你读高中容易吗? 你在学校里还这么不听老师的话。…” 虽然母亲哭泣的声音很轻,却让我肝肠寸断,深为内疚。因为家道中落,又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同父异母的兄姐对我们弃之不顾。母亲是家庭妇女,我们母子三人告贷无门,仅仅靠典当和舅舅、表哥(母亲养子)的微薄接济生活,当时属于上海最低生活线上的人群。而姐姐的学习成绩远不及我,所以我是母亲的唯一指望。

高二期末,周老师在我的品德评语上赫然写着使我触目惊心的这么十个字:  “ 说话刻薄,比较自由散漫……”使我预感到,这些话对我今后高考的政审将产生极其不利的负面影响。( 对同学陈利华的评语就比我更惨了,周写道:“…不关心政治,不要求上进”。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纵然他不是黑五类子女,也是绝了他考大学的后路。何况,他的数理化在班里是尖子。)

文化大革命后,我回到母校任教物理,而且干得挺出色。三年后提升为虹口区各中学中最年轻的物理教研组长。周老师逢人便夸,说高中时候我多么聪明,而且经常告诉其他老师,他就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俨然成了未卜先知的伯乐。

我担任民主党派支部主任后,他是我们支部的一员,但我们的关系一直保持融洽。毕竟,他既是我同事,又曾经是我高中的班主任。他经常向我打听:你们同学经常聚会吗?我完全懂得他的言下之意。于是与“常委们”商量,2002年我们请他参加了一次我们在“旺府鑫”饭店的全班聚会。席间,勾文海倡导,每个同学捐赠50元给班主任,勾文海让我负责收款。当时,陈利华就对捐款极力反对,他对勾文海说:“你要考虑考虑有的同学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啊。”实际上,我最清楚,陈利华旁敲侧击,为了发泄不满,故意借题发难而已。但大部分同学都顺从地掏钱了,我从一半同学眼神中看出,他们对于“报答”前班主任是碍于脸面。这次周老师一共收到1850元。收钱时,他半推半就,终于还是收下了。

2006年在他癌症开刀后,我和勾太、李兆钟还带着礼物去看望过他。毕竟,他是执教我三年的老师,尽管并非恩师,而且当年对我乏善可陈。毕竟,平心而论,他执教我们的高中俄语,是一位教学上相当敬业认真、又一丝不苟的称职老师,涌泉相报也是应该的。

近几年,教育又走向另一个极端,教育局文件规定,根据“人文主义”精神, 所有各类学校,高考的品德评语一律不准出现负面词句,即使是“希望今后改正……的缺点”或“希望今后注意克服……”等等规劝性词句也不许出现。班主任的评语要经过教导处、校长层层审核把关,否则一律退回重写。一旦“用词出轨”漏网,被虹口区“高招办”查出,将进行全区点名批评。而且高考前,凡受过处分的学生高三阶段必须尽快撤销处分。这使得个别品行极其恶劣学生的品德评语也冠冕堂皇,简直是做假。差生们弹冠相庆,老师们摇头叹息。这种后遗症使得坏学生肆无忌惮,无后顾之忧,班主任却是进退维谷。师道尊严名存实亡。而且部分文化程度较低的家长无理取闹、极难对付。一次,我亲眼看到一名品德、成绩双差学生的家长在校长室大拍桌子:“为什么我的儿子成绩这么差?!” 面对无理的质问,校长依然竭力克制住愤怒、耐心地说服。这就是中国式的“人文主义”, 实际上,我们教师最清楚:教育局本质上就是为了提高本区学生的高考升学率,避免学生因为品德问题而落选。 以人为本 = 本人以为 = 笨人以为。改革开放前,某些教师能够运用“品德评语”刻意打击不中意的学生。现在,“毕业品德鉴定”一下子又变成一味地良莠不分。中国的教育永远像单摆,振幅总是很大。这正是中国人的思维定型——功利主义。总之,什么好东西一旦与中国现实“接轨”,都会出轨,都会走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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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照片是二○○二年二月十七日我们班同学于《 鑫旺府大酒店 》聚餐时的集体留影。

照片前排左起:戴斐、杨倩华(童自荣夫人)郑婉华、万桂兰、周老师、李武敏、李佩萍、张家干、吴蕴雯。
中排左起:张焕梁、孙国民、李兆钟、钟恕尧(作者)、陶仲林、李沪生、陈利华、胡海章。
后排左起:周元子、程本宁、勾文海、池逸之、陈万程、蒋竞元、王家祥、黄欣。

十三.柴板(上海話:燒火木柴)

程政奇,這是我常常想起的一位新滬中學的初中同學,臉蛋長得挺英俊,心直口快,機警聰明,筋骨很好,但骨瘦如柴。所以大家送他一個綽號叫“柴板”。他的體操極好,尤其彈跳力甚是了得。那時男孩子們時興一種單腿“鬥雞”遊戲,兩隊對壘,他居然能夠單腿跳起兩尺多高,用另一條抓在手上的大腿壓住對方的肩膀。所以,他的超強“戰鬥力”在周圍班級是遠近聞名的。

由於他的數學很好。於是,初中班主任蔣嗷生老師把他安排與一位數學成績不好的女同學同桌,以便讓他提攜後進。一天自習課,課堂裏很安靜。那時,陳政奇正在幫助那位女同學解釋一道幾何題的推導過程。也許,講了好幾遍她還是弄不懂。突然,他大吼一聲:“ 赤那!儂那能介笨啦!”(上海話:媽的!你怎麼這麼笨啦!)引得全班哄堂大笑,那個女同學伏在課桌上哭了起來。

高中時,班主任也出於同樣的目的,安排我與成績極差、思想又極左的團支部書記同桌。自修課上,她問我的的題目往往極其簡單,幾乎套一套公式就可以做出來。不用說比較複雜的題目,更是浪費了我許許多多時間。有時我私下非常惱火,我常常想起“柴板”,真想罵她一句:“赤那!儂那能介笨啦!”但那時我絕對不敢,因為當時政治形勢完全不同了。我只得忍氣吞聲,耐著心致一遍又一遍地解釋。班級的政治氛圍極左、思想壓抑,團支部書記的權力幾乎與班主任一樣大。為了不惹事生非,反而倒是我如履薄冰,小心提防,生怕這個笑裏藏刀、很有心計的團支部書記向班主任暗進讒言,給我扣上什麼“驕傲自大、自私保守”或其“鄙視勞動人民子女”等等資產階級思想的帽子,以至於在主題班會上成為班主任不點名抨擊的對象,更怕班主任在我品德評語上狠狠地寫上一筆,使我高考無望。
 
那時提倡學生必須艱苦樸素、熱愛勞動。某天,坐在我旁邊的團支部書記突然吸了一下鼻子,她頭也不轉過來,正色問道:“你的衣服是你自己洗的嗎?” “是的。” 我回答。其實,我媽從來不讓我洗衣服,她的迷信地認為, 男孩洗衣服將來會沒有出息,“洗得不乾淨,還有一點肥皂味道。”她冷冷地評價道。

又如,我常常回頭和後座的宋穀春的竊竊私語,(那時的慣例是一男一女同桌)往往成為成為這位團支部書記的關注點,表面看,她像是在聽課,實際上她在不動聲色地傾聽我們的談話內容,作為向班主任彙報班級思想動態的材料。所以,除了她學習基礎差,智商極低之外,一心兩用、專事竊聽也是她成績極差的原因之一。

窒息的政治空氣對學生的壓力可見一斑。對現在的學生來說,這幾乎是天方夜譚,他們絕對無法想像、無法理解這種芒刺在背的感覺。但這確實是真實的歷史。

今天想想,他媽的,算個什麼玩意兒,狡兔鷹犬,小人加笨蛋一個。

高中畢業分配,正值插隊落戶。我們班的同學80﹪以上都是插隊落戶、與地奮鬥去了。作為紅五類,她理所當然地優先分配到上海港務區,後來她又入黨當幹部。據說,八十年代她再次飛黃騰達,當了上海港務局外事處頭頭。我們聽說後,個個面面相噓。以她那種幾乎是一窮二白的外文水準,真不知道她翻譯的究竟是蘇北話還是哪門子外國話。

近年來,我們經常進行同班同學大聚餐,但從不邀請她,(因為她的出席會使一半以上的同學食欲不振。)她得知後極為羡慕,又不好意思直接問我們,於是她偷偷打電話問胡海章同學:為什麼不通知她參加?胡海章倒是個直腸子,反問她:“你以前是怎麼做人的,你自己也應該清楚呀。”不知道電話那頭的她是否血壓驟升。不過,當胡海章同學眉飛色舞地告訴我們時。眾人都不約而同翹起大拇指:“爽!”

我母親生前常常對我說:人要心善,不可以暗中陰損人,否則會有報應的。不是“現世報”,便是“後世報”。人老了,見得多了,現在想想,我覺得母親的話也不全是迷信。從道理上講,天地事物之間確實存在環環相扣的因果關係。陰損人太多,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敗露之時,他(她)將不齒於眾人,在周圍環境中處處碰壁,落得個孤家寡人,也沒有朋友可以傾訴,(古人雲:小人無朋。)非常容易引起長期的心理極度鬱悶,導致免疫力急劇下降,非常容易得大病,尤其是心腦系統疾病或癌症。

說來也怪,新滬中學某位元老級的老教師陸女士(一位虔誠的佛教徒)曾經扳著手指一一統計過,在老新滬,凡是在歷屆運動中陰損、迫害過教師的人(多為幹部)得癌症而亡的居然占了相當大的百分比。我也納悶:他(她)們怎麼會多數不得善終?天意乎?自然乎?因果報應乎?

想想那些導致新滬中學被解散前一幫不學無術又折騰不休的政客、小人,他們多數不是高血壓,就是腦血管出問題,迷信嗎?還是報應?偶然巧合?實在發人深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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