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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钟恕尧

九.宋谷春列传            

image0091.jpg宋谷春,我的同窗好友。初中当过少先队大队长,那时我俩同校不同班。我最初认识他是在四十八前,当时正在念初中,学校南后楼只有三张乒乓桌的乒乓房里,大家拥挤着,想打乒乓就得老老实实排队,想多打一会儿就必须“摆大王”,输七个球就靠边站。那时学校乒乓坛的煊赫的“山大王”之一就是宋谷春。他身手不凡,你看他打球的神韵,从不跳来跳去,只动上半身,两脚几乎不移动,却应付自如,稳如泰山。与其他高手大相径庭,别具一格。而且最使人感到怪异的是,他的直拍乒乓球拍的柄被他锯掉一半,只有一寸多长,但他居然用得得心应手。打球时毫无表情,却是个冷面杀手。(右图:宋谷春的高三毕业照

高中时,我们成了同班同学,那时实行男女同桌,我的同桌是团支部书记。文化大革命前就是个极左分子,为人阴险,但始终面带笑容,功课又极差。由于我的各门功课成绩都不错,但是喜欢顽皮调侃。于是,思想左倾的班主任也许考虑到:既能够让她管住我,又让我在学习上能帮助她。算是“优势互补“吧。但是这种安排让我这个天生好动的人极为拘束,又无可奈何。幸亏宋谷春坐在我后面,都是非团员,能有个男同学讲讲悄悄话,成了我的唯一安慰。宋谷春的同桌是杨倩华(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配音演员童自荣的夫人)。上课时,他们俩的低声聊天,或者我回头和宋谷春的窃窃私语,往往成为成为团支部书记的关注点。

宋谷春在班级里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不喜欢抛头露面,成绩一般,但美术天赋超群,是美术老师王昌元的宠儿。他画的石膏像素描堪称一流,线条流畅,几何比例准确,色块明暗掌握很好,因此作品立体感特强。所以,深得王老师青睐,视为得意门生,并放心地把美术室的钥匙交给他一人保管,【注:新沪中学的美术室里保存有一百多个石膏像,在虹口区名列第一。】这既是对他的偏爱,也是一种特别的信任和眷顾,希望他能经常有时间去练习。(实际上他的素描水平已经超过了王老师)这也为他日后临摹油画名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假如文化大革命没有取消高考制度,假如他是红五类子弟,他肯定能考取美术院校。而现在的他却是没有假如的宋谷春。这就是中国解放以后长期政治制度扼杀人才的结果,也是使我们这代黑五类老三届--受毒最系统化、学习最刻苦、受害最彻底的一代学子的终身悲凉。
 
四十年来,我们老同学都地叫宋谷春“谷谷”,这个绰号既亲切又顺口。至于谷谷绰号的来历是这样的:宋谷春平时稍有些口吃,一次外文课,宋谷春被俄文老师突然提问,被问的俄文问题应当回答的是第一个单词是:“Когда﹍”(俄文意思是“当…时候”。发音是“嘎戈达”)由于宋谷春本来就有些口吃,加上俄语老师的提问猝不及防,他顿时非常紧张,于是运足丹田之气痛苦地挤出“嘎…嘎…嘎…咯——达”的声音,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此后,有人取笑他像老母鸡下蛋难产,给他取了个“咯咯”的绰号,由于宋谷春平时人缘不错,从不招惹任何人,同学们照顾到绰号不雅,取他名字中间一个字,习惯叫他谷谷。宋谷春接受了这次惨痛的教训,从此以后,他放慢了讲话的频率,说话变得慢条斯理,字斟句酌,反而给人一种稳重的形象。而且卓有成效地改掉了口吃。至今说话也是如此,是我们老朋友中最文雅低调的一个,不像我们大多数老朋友那么张扬外向、锋芒毕露。除非他三杯酒下肚,胃囊中PH值超标,宋谷春才会出言不凡,醒世骇俗,惊动四座。image0092.jpg

宋谷春青年时代是个美少年,眉毛微微上翘,身材匀称,体格清瘦健壮,一米七六,为人宽厚低调,从不议论别人。喜欢古典音乐,也喜欢唱歌,只不过从来不在人前声张。记得有一次联欢会前,不知道文艺委员邵乐恩从什么人哪里打听到,我和宋谷春都唱得不错,于是死缠硬磨,我们两个不得不同意一起唱了一个新疆的歌曲,名字忘了,只记得前四句句是 “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扫清了地上的灰尘,我们的心像甘露一样清纯,毛泽东的时代多幸福…”  歌词与当时政治背景脱不了干系,但是旋律极其动听,我们两个人虽然都是第一次当众表演,但是在双重唱时,宋谷春反而比我镇定得多,嗓音刚健有力,我倒是颤音频频,幸亏有他打底,居然也博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

宋谷春家住海伦路上的一排西式小洋房里,海伦路儿童公园对面。他家与中国著名的顶级书法家沈尹默家(海伦路504号)是邻居,两家相隔不远。

【注:沈尹默,浙江湖州人(与鄙人同乡)是中国杰出的学者、诗人、书法家。与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同办《新青年》,为新文化运动先驱。】

文化大革命时,沈尹默家被红卫兵团团围攻,老头无奈之下被迫写“认罪书”。真佩服他别出心裁,危难中仍不乏幽默和张扬的本色,居然用斗大的毛笔字酣畅淋漓地写出巨幅的行楷“认罪书”,从三楼墙面一直挂到底楼,占了整整一堵墙,围观者甚众,与其说来看沈老的“认罪”态度,倒不如说是来欣赏沈老的书法风采。宋谷春见后大悦,匆匆忙忙告知李兆钟,(李也是我班同窗好友,他们两家只隔一条马路)李兆钟灵机一动,立刻建议说,何不今天晚上去把这幅墨宝偷偷揭下来,岂非成了稀有收藏品了。以当时前途未卜的严酷社会现状,李兆钟的想法的确非常具有前瞻意识。宋谷春本来就酷爱书法,这个鬼招对他正中下怀。虽然此类行为在文化大革命中绝对是大逆不道之举,用当时的红卫兵语言来说是“贼胆包天、罪该万死”。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何况两人出身又皆出身黑五类子弟,(一个是留洋“反动学术权威”的儿子,一个是洋人“买办”后代。)

但是年轻人做事是不会考虑后果的,两人一拍即合。私下商议,决定当天晚上半夜以后就动手。不料,捷足先登者大有人在。夜深人静,当他俩偷偷摸摸地靠近沈家大墙时,抬头一看,“认罪书”早已不翼而飞,使得他们白白熬了一个晚上。沈尹默于1971年去世,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沈尹默“认罪书”原作在香港拍卖,引起巨大轰动,居然拍到一百万港币。今日言谈中,李对煮熟的鸭子竟然会飞掉大为沮丧,宋谷春却坦然道:“有啥啦,说明我们没有噱头、人家比我们有魄力嘛。”

文化大革命中,宋谷春的美术才能被红卫兵相中,黑五类子弟被我校“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司令部”委以宣传重任,画画、文艺表演频频出镜。这使宋谷春后来的毕业分配受益匪浅。当时我们同学中只有极少数留在上海工矿,大多数去和泥土对着干了。而宋谷春被分配到上港四区当了一名码头工人。干了没多久,他的美术和乒乓才能又被领导相中,当上码头工会的干事。还作为干部培养对象被选拔到北京全国总工会开过会,差一点成为全国总工会成员。因为当时文件规定:不是中共党员不能当选,因而被发现而排斥在外,于是上级不得不临时把他从北京召回。要不,没准今天他还不是一个小角色呢。

image0093.jpg宋谷春酷爱美术,审美能力相当强,而且他的古文物鉴赏和石膏雕塑水平也不一般,他模仿龙门石窟的佛祖头像的雕塑作品惟妙惟肖,当年成为我们几个同学结婚时争相预订的装饰品。几乎成为批量生产的仿古物。至今,每当我们在勾文海家聚餐,客厅的壁龛中宋谷春的作品卢舍那祖佛的头像依然傲视群雄地看着我们嬉笑调侃。(见左图) 据勾文海回忆,当时他看到这个头像,不管宋谷春是否同意,硬是把佛祖头像捧回家,宋谷春妻子对此大为不满,朝着巧取豪夺的勾文海怒目而视。

中年后,宋委员长嗜酒如命,一日不可无此君,而且经常喝混和酒。聚餐一开始,他总是先喝闷酒,如果他开始打破沉默,力排众议,观点独树一帜之时。那就是他的酒力接近“临界点”的标志,如果他仍然寡言,说明酒力还不够。这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我们常常劝他少喝一些,注意健康。他却不以为然地说:怕啥,死不了,即使死,又有啥了不起呢。

宋谷春妻子是一个长得很甜的小美女,比他小十一岁,也许和美术家喜欢娶模特型的女人做老婆吧。但十年前,他的妻子由于机遇去美国打工,一去不回,虽然常常寄些钱回来。多年来,他孤身留守,操持家务。他对生活质量并不挑剔,但大男人一个,也相当辛苦。儿子未婚,混得也不理想,看上去整天忙忙碌碌,但家务活显然是没法指望儿子帮忙。处于亚鳏夫状态的“谷谷”处境孤寂,但相当豁达。

也许为了排遣寂寞,宋谷春养了一条脸长得酷似马克思的狗,这条狗寄托了他不少心血,每次聚餐,他总忘不了把吃剩的肉骨头收罗打包带回家中,孝敬他的爱犬。可是,每次我们去他家,他竟然把爱犬关在笼子里,我们很诧异,他解释说,这条狗特别喜欢发“人来疯”(也许是家里很少来客的缘故)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于是,我们只能隔着笼子和满腹牢骚的“马克思”寒暄。

他和爱犬感情笃深,每当我们邀请他去外出旅游,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超过三天!”,否则他无法照顾爱犬,大家都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不能让你儿子照料狗吗。他说自己实在不放心。的确,养狗的主人一般都是这种心态。如果我们再继续劝下去,他就会冒火:“你们懂什么?我和你们出去只去玩三天,可是这狗一年要陪我三百六十天天呢!”这话让我们听着既同情,又体味到一丝淡淡的酸涩。

年岁不饶人,昔日的美少年如今已中年谢顶,英姿不再。去年退休后,一向满不在乎的他索性剃了个光头。第一次亮相,铮光瓦亮,众人大惊:活脱脱一个蒋委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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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本宁一样,宋谷春酷爱音乐,无论是现代西洋现代音乐还是古典音乐。两个发烧友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他们聚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肖邦、比才、多明戈、交响乐,哪些碟片质量好,哪里有卖,同样的碟片哪些正宗,哪些碟片太差劲,等等。有时候,当他俩正滋滋有味、一边欣赏一边对比时,陈利华会凑上去说:“在我听起来,还不是都一样嘛,”他们俩立马把陈利华拉到落地音响前,耐心让他再仔细分辨一下两种碟片配器效果和左右音响,陈利华还是听不出所以然,说道“我听听差不多嘛。” 对这个乐盲,宋谷春和程本宁俩人相视愕然,无言以对,干脆把陈利华撂在一边,“你根本就不懂。”

陈利华的音乐细胞天生严重缺损,年轻时,我们圈子里的几个“资产阶级思想成问题”的同学都喜欢翻翻“外国民歌200首”、哼哼小夜曲,陈利华也是我们的圈子中人,耳濡目染,也附庸风雅,觉得学歌没什么了不起,(这是他一生难改的不甘服输的倔脾气)陈利华回家对照音乐简谱勤勤恳恳地学了一支托赛里小夜曲。有一天,当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的时候,他开始蛮有把握地哼唱起来了,大家特别意外、开始洗耳恭听,起先,大家根本分辨不出,以为他唱的是我们从未听到过的歌,所以既惊讶又好奇,因为他唱歌的节奏像进行曲一样铿锵有力,彻底阉割了小夜曲抒情柔美的情调,等到他唱了一大半后,人们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众人几近喷饭。尤其李兆钟笑得前合后仰。

宋谷春写得一手好字,他的字隽秀,就像他的为人,不露锋芒。而且他写字的手势也别具一格,如同雕刻小型玉器一般慢条斯理,滋滋有味。就像他的性格,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含而不露,力求完美。虽然年过花甲,但他对新事物懂得很多,什么电脑升级、数码相机行情、运动赛事、汽车知识等等,他总能讲出许多道道,使人听得津津有味。在我们好朋友中,他的处事最为随和,从不不轻易争强好胜,除非聚餐会上他的酒精含量越过临界状态时,一旦听到不同意见,他才会一反常态,顿显“狰狞”面目,非得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大有慷慨陈词、万人莫敌的雷人豪气。而平时,他判若两人,凡事都是不慌不忙,随遇而安,俨然是心平气和的长者风度。不管遇到什么大事,他总是看得很淡泊,天生就是“大风大浪不在乎,香烟屁股慢慢呼”的性格。文化大革命后,他的哥哥曾经平步青云,就任北京高等法院刑事庭庭长之职,按理,当时作为码头工人的他大可借此鸡犬升天,但是他从不求助于兄长的荫护。“凭自己本事吃饭”是他一以贯之的处世之道。同时,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折射出他哥哥的为官清正廉洁。
作为四十多年的老朋友,我们深知他的许多长处,与世无争,从不揭人之短。尤其他对艰辛生活安之若素的态度使我深得领悟。

十.“玛丽”

image00101.jpg李兆钟,待人真诚,古道热肠,尤其在老朋友遇到困难时,他能特别热心地出点子, 并能不厌其烦地为之从中调解、斡旋,而且基本上都是马到成功居多。(右图:李兆钟高中毕业照

他出身山西名门,祖父李尚仁,国民党时代历任山西省阎锡山手下的财政厅长、教育局长,抗战逃难后退出政界。父亲李杜留洋英伦,回国后被任为上海电缆厂总工程师。 由于家庭的耳濡目染,加上他又相当善于结交名门之后,所以他是我们“ 常委 ”中的西洋掌故通。他酷爱音乐,更是美食家兼厨艺高手。你从他的嘴里能够知道许多闻所未闻的新奇知识。

高中时,从未开窍的我们从他那里知道了红房子、乳酪、摜奶油、法国鹅肝、布丁制法、西式餐具用法、一直到哈代、勃拉姆斯、“那波里之歌”等等。加上他的记性好,叙述能力强,西洋人的种种规矩趣闻往往使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至今我还记得高中时他带我们第一次到红房子餐馆“领世面”时点的几道菜名:维也纳牛排、乡下浓汤、牛尾等等。至今,大家依然一致盛赞他当年对开拓我们眼界的无量功德。

我的儿时家境不错,特别喜欢吃乳酪,尽管别人认为有些异味,比如曾经吃过内蒙古带来的未加工的奶酪,散发出强烈的发酵臭味。但我感觉味美无比。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乳酪还有那么多的品种。有一次在李兆钟家,他拿出一个像半个排球一样的东西,切成一片片,请我们品尝,刚吃,觉得淡而无味,就像无味的肥皂。李说,你们多嚼嚼,不要咽下去。果然,越嚼越有味,那种乳酪奶味隽永纯正,唇齿留香,是我至今吃到过的最为上乘的乳酪。“这种cheese(乳酪)是国外带来的。”他介绍说。不言而喻,这种泊来品奶酪一定价格不菲。但李兆钟却极为慷慨地拿出来,好客地让大家长长见识,并且耐心地启蒙我们这些“巴子”。(上海俗语:乡巴佬)

他的厨艺极佳,每次同学聚餐前,我们总是要苦苦哀求他露一手,可是他总是“搭足架子”。(也许是精细厨艺太累、太繁琐之故。)我记得高中时在陶仲林家吃过他做的“托尔斯泰蛋糕”“法式布丁”、“香酥鸭”,在程本宁家吃过他做过的“八宝鸭”、“德式牛排”、“珍珠肉圆”…件件美食做工考究。那时年轻胃口好,加上李兆钟的厨艺出众。餐席上,七条饿狼个个眼睛发绿。那个肚内填料极为丰富的八宝鸭仅仅在五分钟里就被我们消灭殆尽,当时看表计时人是程本宁。尽管如此,此举却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头狼程本宁撕嚼填料的速度。

李兆钟还有一种对女性长辈的特别亲和力, 每到一家同学家,他总喜欢与同学的母亲促膝谈心、问寒嘘暖。因此,往往受到母亲们的格外青睐。别看他胡子拉碴,长相老成,颇有阳刚之气。但是他的言谈举止颇有些“性别异化”之嫌。因此,勾文海给他起了一个女性化的绰号“玛丽”。

出于家族渊源,李兆钟具有出色的遗传基因,良好的智商。但是在学业上他毫不出众。这源于个人的发展取向不同,人各有志,每人各有所长。李兆钟善于理通人脉、乐于处理人际关系,加之爱好广泛,善于结交名流,并介绍给我们同学。这占据了他的大量时间和精力。山西地杰人灵,山西人一向以豁达开放、精于理财著而称,历代晋地富商名闻遐迩。如果不是时运不济,今天的他绝非碌碌无为之辈,完全可以创出一片不小的天地。

如今,李兆钟“能度格年纪”,已经退休了,还在发挥余热。现在照样可以每天“横渡”市区,往返三小时,而且一个星期只休息一天,精力依然充沛。每次聚餐,在餐桌上他一边咀嚼着满嘴的美味佳肴、一边总喜欢不断地嘟囔着他的至理名言:“不怕吃死,就怕饿死。” 那副埋头苦干的样子, 仿佛多年漂流在荒岛的鲁宾孙刚刚回到伦敦大酒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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