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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钟恕尧

七.“巧克力”--奋斗与机遇

巧克力,这是我们同窗好友陈荣彪的绰号,他内向寡言,韬光养晦,对同学彬彬有礼,成绩中上,并不冒尖。不过后来文化革命几年中,他攻读英文的记忆力之超群和极其刻苦的精神令我们对他刮目相看。 
       
他的父亲是当时国内泌尿外科领域里著名的“四把刀”之一。(国内号称“三陈一马”)不过,他父亲的心脏病严重,每次我们去他家总是蹑手蹑脚的,不敢大声说话。只是,桌子上原版的图文并茂的最新美国医学杂志,往往是我们特别好奇的东西。 尤其在文化革命中,居然能够允许让他父亲个人订阅外国刊物,可见他父亲的医学地位。

他父辈兄弟三人皆为医生,而且都名气不小。他曾经非常坦率地告诉我们,他的父辈三兄弟并不聪明,但都是极其勤奋,还加上机遇都好。他的大伯伯在医科大学刚刚毕业时, 正逢抗日战争爆发,日本军队里外科医生奇缺,他就被日本人抓去,到战地军医所主刀动手术。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医科大学生,他毫无临床手术经验。 他伯父说,由于日本兵负伤极多,他给日本伤兵开刀就只能当作解剖牲口一样, 一天十几个,从不考虑死活。当然,日本军官也是外行,完全听他的。几个月下来,使得他的开刀手法变得如同庖丁解牛一般炉火纯青,以至于后来成为外科名医。须知,无论是解放前后, 按大医院历来的等级制度,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只能干递递手术刀、钳的活,想要主刀做手术,不吃八、九年萝卜干,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这就是机遇。他的另一个伯父是上海411医院眼科专家,军衔大校。解放前,有一种眼病,没有任何医生能够治愈。他伯父突发奇想,试验把牛奶打入眼内,竟然产生意想不到的疗效,从此一炮打响,名声大振。(由于我当时是立志学医的,所以对此印象特深。)

他的父母与他在美国的伯父母是两家三兄弟与三姊妹配对婚姻中的两对。事有巧合,1967年,他的父亲因心脏病长期服用巴比妥类药物,导致肝功能衰竭,才五十多岁就去世了,而此时他的伯父也正好鳏居多年。于是,他的母亲决定改嫁伯父。此事费尽周折,尤其在文化大革命中,谈何容易。他的母亲多次去上海市公安局申请出国,公安局有关部门对她的回答非常干干脆脆:“这个事你想也不要想。”

由于他的伯父在美国上层很有名望和地位。为此,他伯父在美国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开事情真相,谴责我国违反人道,引起社会反响。当时外交部长WH也态度强硬,依然压住不放。自然,公安部门也长达几年不批准他母亲出境。

爱德华.肯尼迪来华,曾经对周恩来提起此事,周恩来指令WH放人,他母亲方得到出国批准。于是,陈荣彪作为亲子,两年后也获准赴美。期间,原来在中学读俄语的陈荣彪闭门夙夜苦读。他的英语从零开始突飞猛进,每天竟然能够背出并且记住四十多个英文单词,令人咋舌。

作为与我们的老朋友,他去美国后,竟然从此石牛入海,与我们完全断绝了音讯。即使改革开放之后,和他最要好的陈利华,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来信。八十年代末,我班的同学刘大为(历任华师大、复旦教授)赴美国访问,偶尔打听到陈荣彪的下落。我们才间接地知道,他早已取得美国医生执照,称子承父业。

据说,在美国,能够取得正式医生执照比考博士还难。我的朋友告诉我,他的一位大学同学去美国,居然花了八年时间才考出牙医的执照。而且美国医生执照不是终身制,即使发生不大的医疗事故就会被吊销执照,还要面临没完没了的法律诉讼。更不要说“医商勾结”,简直是大逆不道,会弄得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而在中国,医商互相“挂靠”却是人人皆知、见怪不怪的社会常态。

作为和我们“七常委”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的“巧克力”陈荣彪,竟会与我们断绝往来,这使我们简直难以理解。况且,大家现在都已年过花甲,哪怕他有千条无法启齿的理由,几十年的同窗重叙旧谊,毕竟是人之常情。相反,我们聚会时,倒是常常提起他。人此同心,心此同理,所以,我们一直无法理解他的心态。

最近,由于我们高中班级一位女同学在美国亲戚的偶尔原因,我们与他取得了联系,当时正好同窗聚会,大家和他通了长达半个多小时的长途电话。知道他在美国的处境并非相当如意,甚至觉得还是中国好,估计他没有顺利融入美国社会,所以感到很孤寂,很想退休后回国。
 
【注】所谓七常委,是我们班各项活动的核心人物。也是我们同窗老朋友的几年来的自我戏称。 包括程本宁、勾文海、陶仲林、我、李兆钟、陈利华、宋谷春七人,凡是聚会、旅游等等大事,常委半数通不过,这事就被否决了。

以下旧片:1967年摄于程本宁家。左起:“巧克力”、“拿破仑”、勾文海、陈利华、程本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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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顽童勾文海与“黑厚学”

勾文海,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好朋友之一。绰号“勾太”,此雅号来自于他的初中时代,由于年代久远,无从考证其源头。不过,他给我们班级中众多同学所起的绰号则不胜枚举,如“玛丽 ”、“刘大麻子”(其实刘大为脸龐白皙英俊)、cos (数学课代表)、“老太婆”、“花花”等等。有的绰号,甚至连他本人也无法考证自己灵感的发祥处。

image0081.jpg勾君,属猪。不过,他的面相与猪八戒相去甚远。倒是与孙悟空颇为雷同,大眼、猴腮、呲牙咧嘴,动作敏捷,口齿伶俐,表情丰富,怪语连珠,充满了黑厚学的深刻哲理。此君虽有立地成佛之心,却无改恶从善之举。下面是两张他的旧日“倩影”。左图为四大皆空的禅师,右图为眈眈虎视的阿拉伯海盗。形象地代表了他前半生在心理上、生理上痛苦挣扎而无从取舍的绝妙写照。
                                         
(右边这幅用床单、浴巾化妆的作品68年摄于勾家,是我与程本宁的成功合作的产物,也成为勾文海几十年怡然自得的自画像。他自名曰:“给我萨姆-3型导弹!”)image0082.jpg

勾文海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生活条件非常优越。却并无纨绔子弟之恶习。虽然语言常常尖刻,但极富对不幸者之同情。纵然常常说话得罪人,但常有反思自省之心。本质上是个好人。在我们老朋友圈子中,他以慷慨好客,高朋满座为快事。生平最讨厌猥琐无知的小人和俗不可耐的女人。大有咬牙切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之痛恨。

他插队落户到崇明种过田、也当过农场机修工、建筑队底层苦力、读过大学、当过工程师、也曾经升迁为上海肥皂厂广告部主管。(实际上他并不适合当官。)但是无论在何种岗位上,他的本色不改,幽默尖刻、不畏权贵、往往令小人退避三舍。他的口舌灵俐,锋芒毕露,这既是他的长处,又是他弱点。前者使他在厂里三教九流的朋友众多, 干部不敢轻易招惹他。同时又使他得罪了不少人,甚至包括在领导中为自己树敌。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有许多名言怪语,其特色就是讲人所不敢讲、想人所不敢想之话。他高中情窦未开之时,便当众自诩为“好色而不淫”;遇见别人(尤其是女士)请教他尊姓大名,他回答姓勾,追问什么勾,他就故意大声回答道:“就是勾引的勾。”参加工作后,正当经济匮乏年代,人们纷纷习惯于偷拿厂内生产物品回家私用或送人,他把此种行为定性为“依靠组织”。 结婚后,他女儿刚刚牙牙学语,他教给女儿的第一句长句子就是“祝爸爸万寿无疆!” 他当工人时,经常越俎代庖为苏北师弟写情书:“我亲爱的妹…… ” 竭尽煽情之能事,全然是老道精深的情场杀手的文笔,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用自己的文化为工人兄弟们作无私奉献 。

他喜欢舞文弄墨,尤其沉溺于繁体字写作、以考证生僻字、怪字为乐事。他的文笔诙谐幽默,就是常有错别字,比如,把“趋腐逐臭”写成“驱腐逐臭”,意思变得南辕北辙。我指出时,他能够虚心接受,不过他不会忘记提醒对方:“人生识字胡涂始 。识的字越多, 错别字也就越多,而文盲是没有错别字的 。” 这是非常典型的“勾式”逻辑,令人无法不臣服于这种黑色幽默。

一次,他出差到北京,正好本厂另一个部门的一位漂亮女同事也在北京出差,路上两人居然邂逅,于是,两人边走边谈了半小时。想不到回沪后,不知道怎么老母鸡变鸭,此事变成了桃色新闻,(世界之小,令人惊叹。)全厂传得沸沸扬扬。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勾文海自有他独特的处理方式。当那些喜欢打听绯闻的中年妇女同事前来向他询问“核实”时,他干干脆脆地回答:“对的,阿拉两个人的确是在扎朋友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当别人如果用最坏的猜度怀疑你,不用千方百计为自己辩护或者详细解释,否则越涂越黑。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干脆大大方方认可这种恶毒的猜度,以充分满足这类人的“好奇心”。反而使他们真假难分,无所适从,偃旗息鼓。于是,谣传不攻自破。

image0083.jpg灵感所致,他往往会蹦出一连串出人意料的话,使人开怀大笑。近年,一次同学聚餐,席间,陈利华调侃勾文海,说他高中时曾经挺喜欢某某女同学,勾居然丝毫没有羞涩的反应。相反,在席间他马上回过头,以玩世不恭的口气对那位已经做外婆的女生说:“咱们这辈子是没戏了,下辈子吧,不过你下辈子变成母鸡,一定要通知我,否则我变成公鸭, 那就麻烦了。 怎么样? 说定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幽默感如此泉涌, 实属异类。

右图;他的神态表明,他仍将坚定秉承“黑厚学”衣钵,别指望他洗手不干、改邪归正。

他从不忌讳说“不吉利”的话,也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比如,他准备了大开本的记录本。 每次老朋友聚餐,(基本上每年四、五次以上。) 除了记录时间、地点、主题,每人都要签上自己的大名。他声称,随着岁月流逝,大家都将陆续升天,这个本子上的签名会越来越少,到哪一天本子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时,这本记录本就归那人了。

“大家努力吧。”他说。“等到天堂里人聚齐了,我们继续开会。”(我们一向把朋友聚会称为开会 )他无法容忍同窗老友聚会时有人缺席。一次,李兆钟因为工作脱不开身,打算请假。 他在电话里对李大肆发飙,:“ 你一定要来! 就当作是出席我的大殓,总不可能不来吧?”话说到这份上,可见其说服力之强劲。姜太公在此,所言百无禁忌。这段话属于勾氏语录中的极品经典。

他心细手巧,做事效率高。年轻时,他能自制相当精致的大尺寸照相册;别出心裁地装修美化房间;他从来不在外面花钱修自行车,都是自己动手;八十年代,他甚至于能够拼凑旧木料,自制成套的新式家具(尤其是难度很大的三門玻璃酒吧柜、立柜 、壁式多宝柜等等。) 我亲眼看过他制作许多精巧的木头“调羹脚”, 其专业难度被内行人赞为至少达到五级木工水平。

我受到他的影响,也曾经做过一个当时视为时髦的捷克式书柜。为此,我自己设计尺寸,并对照木工书籍学锯、刨、开榫头、调胶、上底色、油漆,忙乎了两、三个月。然而,书柜最终的工艺水平与他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image0084.jpg

他爱整洁,衣着简朴,经济条件很好,却从来不穿名牌,老是喜欢穿工作服。唯一一次穿西服是他女儿结婚那一天。(也是临时借来的)他喜爱爱收藏,书房、档案井井有条,保存了大量我们年轻时代的老照片、游览门票、车票、月票、船票、检讨书、工资单、发票、书信、高中各种证书、 品德评语、甚至包括意外捡到的某同学的情书。这秉承了他父亲的特长--收藏癖和洁癖。但他没有他父亲的极端。据他说,他父亲的洁癖曾经过分到拿钞票也要戴上手套。

表面上,他极为张扬、无所顾忌、大大咧咧、肆意游戏人生。实际上,他极富感情,尤其对独身的我和宋谷春的老年境遇极为同情。私下甚至多次黯然泣下。(这是他近来向我吐露的。)步入六十,他常有周期性的极度悲观厌世之意。单独一人时,他极为自闭。 独自在家编写图文并茂的回忆录,在书房写得不思茶饭。动情处,他竟会趴在电脑上老泪纵横,以至于悲切呜咽,不能自己。当他夫人告诉我此事时,我大为诧异。由于我们彼此住得很近,关系又情同手足。所以,每当一人有心理困惑时,都会把对方叫出来,边走边谈,竭力化解、分担对方的忧患。

当然,不同处境的人,在解释同一问题时,会有完全不同的视角和想法,这与每个人的逻辑方法与个人阅历有关。正是这个原因,当他发生心理困惑时,他常常比较主观,我要说服他相当困难。而当他要说服我时,尽管内心并不认同,但是我基本上以首肯或容忍为主。因为我知道他那种不得理时也不让人的脾气,须知他那剑拔弩张、强加于人的黑厚哲理是从来是敌友不分的。

他告诉我,在家中,他的感情常有周期性的火山喷发期,有时甚至摔盘砸碗。但他有一个好妻子黄玉兰,沉稳、乐善、精于理财、又擅长交往。而且黄玉兰还是他们社区妇女的领袖人物。但她对勾文海的喜怒无常却具有令人惊叹的宽容度。 我们几次目睹勾大人对她毫无理由、不顾脸面地大声斥责, 她都是毫不动容地全身而退,就像母亲对待乖张不羁的幼童。国庆夜,他的妻女邀他一起到外滩去看灯,他愤然回答道:“你们想要看灯吗?我把家里所有十几盏灯都打开,效果不是一样吗?”你说此话有理也对,无理也对,反正有点不近人情。勾文海总是郑重警告他夫人:一天当中,当他洗碗筷之时是他心情“极端恶劣”的时间段。于是,他夫人此时此刻便基本上处于半聋哑状态。

老实说,勾文海一生中面临的许多大大小小的窘境,(无论是他单位里遇到的麻烦还是个人麻烦。)多数由他夫人出面斡旋而逢凶化吉的。所以,黄玉兰女士被我们老同学一致公认为“徳智体全面发展”的好老婆。这是勾太师一生最大最大的造化。

他相当情绪化的执拗脾气有时也表现在对待老朋友身上,爱时欲置膝,恶时欲弃渊。有时独断专行,咄咄逼人喜欢人人顺着他,容不得别人持有与他不同看法。有时却会对老朋友异常温顺,言听计从,表现得如同学龄前儿童一样的依赖。这就是他心理上的极端双重性。用“老顽童”来形容他并不过分。

“勾太”那种丰富多彩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独特性格,为我们的同窗朋友圈子增添了全色谱的快乐、全方位的思维视角。他的现场感染使我们沉浸在忘却了退休年龄的精神境界。年过花甲,大家相聚在一起时,依然是顽童般的嬉笑怒骂,互相调侃,挪喻、高谈阔论。每次聚会,勾文海总是当然的召集人、调度员。他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感召力使得我们的朋友圈具有强大的凝聚力,而且不断地壮大。毫不夸张地说,他家每年用于勾文海“调兵遣将”的额外电话费支出相当于他一个月的退休金。幸亏他的殷实家底使他还不至于入不敷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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