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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晓龙

7、奋起反抗

我回到了W县拖拉机站,果然没有人来过问我。甚至这些日子我没有上班也没有人过问!早晨的批斗会也没有了!只有“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自然还是学习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毛主席语录、“老三篇”、两报一刊(即《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社论和红头中共中央文件等等。

“文化大革命”以来的紧张气氛在整个小县城缓和了下来。当然也没有人再提给我戴高帽子的事了,--可见自治区党委文革接待站的接待干部说的中央文件的精神的确已传达到了基层。

这一天刚下过雨,空气特别清新,来到田野,我作了几次深呼吸:远离人世的纷扰,宁静的大自然才是心灵的归宿呵!

不远处的一个脱谷机机组,因为下过雨,麦子潮,机组人员正在保养机具。

“程技术员来了,听说你从乌鲁木齐回来,这些龟孙屁都不敢放一个!对他们这号人就得这样,不然他们吃柿子尽拣软的捏!”高洪根师傅招呼我,他和妻子卢凤玲从车间抽来负责脱谷机机组的工作。“四清”运动时他挨过批斗,他们两口子不服,告到县上、州上,结果是不了了之。

“听说你到自治区党委告他们这些龟孙去了?乌鲁木齐有啥新闻?”卢凤玲压低噪门说。

我简单地说了一下,北京红卫兵认为按照《十六条》的规定,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不是整一般的群众,可是到了下面就是整群众了……

高洪根说:“每次运动不都是拿群众开刀!其实他们自己一腚的屎!县拖拉机站成立没多久,站上的秘书兼采购陈显廷就因为贪污,自治区来人调查,有人透露消息给他,他就自杀了,这跟李长学没关系吗?你还没来,你不知道。”

卢凤玲说:“李长学是只老狐狸,每次运动都躲在后面整人!……”

这时社员们过来挑麦捆了,泼辣干练的卢凤玲忙跑过去指挥……

回到宿舍,我把这次在乌鲁木齐的见闻又讲述了一番。着重讲北京来的红卫兵的造反精神,他们认为“9.3”事件炮轰区党委火烧王恩茂是革命的行动。理由是,你如果不是走资派就不应当害怕群众运动,把矛头指向学生和群众;更不应当认为自己是党的化身挑动群众斗群众;而应当接受群众的考验,正确对待群众运动……

“当领导的都认为自己是党的化身,谁敢给他提意见?”魏望荣说。

“所以拍马屁的吃的开,老实干的吃不开。”吴师傅接着说。

“那些唱高调的就是‘积极分子’!”周曼珍也轻声插了一句。

“当领导的有特权:吃了碗里的还要吃锅里的;吃了肥肉还要打野味,--我看北京红卫兵造当权派的反造的对!”华飞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最近他也去过乌市的。他这是在影射李长学的男女作风问题。

张全珠悄悄地出去了。

一个星期天,我准备把惯常堆积在床底下的一盆脏衣服洗掉,拖出盆子来却是空的!咦,怎么回事?我记得已经堆积了一盆脏衣服呀!我打开床边的帆布箱子,只见衣服都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难道是我太忙记错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一天在车间里吴师傅提醒我:“他们可能要从你的日记里找麻烦。”周曼珍也悄悄地对我说:“他们想用你的日记做文章,要留点神。”

果不其然,在一天早晨“雷打不动的”的政治学习时,照例主持学习的“站文革领导小组”成员楚秘书在读完《人民日报》的社论后,又重读了其中的一句:“学生起来闹革命,把斗争矛头指向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指向一切牛鬼蛇神。他们的大方向始终没有错。”他把“指向一切牛鬼蛇神”读得特别重,特别慢,然后说:“结合站上的具体情况,哪位同志发言?”

胡柏新、赵方志、戴吉才、王玉英等许多人一下子都举起手来要求发言。可见“站文革领导小组”已经作了布置。

楚秘书的红柿子脸一脸严肃:“胡柏新先说吧!”

胡柏新立刻瞪大眼睛站起来,义形于色地高声说:“程晓龙你讲一讲为什么要在日记里歌颂封资修?为什么要崇洋媚外?”说完坐下了,许多人又举起了手,楚秘书示意赵方志发言。

赵方志铁青着脸,三角眼瞪着我:“程晓龙,你讲一讲为什么要当国民党的孝子贤孙!”

接下来几个人争着发言,同时质问我,其中王玉英的尖声:“程晓龙凭什么污辱贫下中农……”我听得很清楚,其余人的声音都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我也被激怒了,热血涌向头部,眼前人头攒动,耳边人声鼎沸!我立刻想到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北京红卫兵们的表现,他们虽然处于少数受围攻的境地,却大义凛然、不卑不亢,讲究斗争策略,摆事实,讲道理,有理有利有节。于是我尽量克制自己,从口袋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毛主席语录》,翻开来,高声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这一招还真灵,唧唧喳喳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世界上只有唯心论和形而上学最省力,因为它可以由人们瞎说一气,不要根据客观实际,也不受客观实际检查的。’”我合上《毛主席语录》,接着说:“辩论要摆事实讲道理,乌鲁木齐的规矩是,辩论双方各选一名主席共同主持,双方无论人数多少,都规定每方各发一次言,交替进行。”

会场稍稍平静了一会儿,大家七嘴八舌推举楚秘书当会议主席主持辩论,楚秘书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心里想,他们居然照我说的办,可见他们还是心虚,认为我才从乌鲁木齐回来,懂得党的新的政策,懂得新的规定。

会场又安静下来,显然是轮到我作为一方推举会议主席了。我果断地说:“我也请楚秘书当我方主席。”

楚秘书竟吓了一跳,柿子脸越发胀得通红,连连摇头说:“我不给你当主席,我不给你当主席!”那架势像是害怕“革命群众”误会他跟我没划清界线似的;又仿佛我是个传染病人似的。

我解释说:“乌鲁木齐那里大辩论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就是由你主持会议,保证辩论双方每方各一次发言机会,使辩论正常进行。”

楚秘书只得皱着眉头点点头勉强表示同意。

这时正好胡柏新手里拿着本《毛主席语录》(那时站上只有李长学书记有一本上级发的《毛主席语录》),从外面回到会议室,楚秘书说“胡柏新先发言。”

胡柏新翻了一阵《毛主席语录》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程晓龙,你在日记里为《战争与和平》之类的书写了大量的读书笔记和读后感,这难道不是歌颂封资修的罪证吗?”

他坐下后楚秘书示意由我发言。

我站起来先声明说:“偷看公民的日记是犯法的,运动后期一定要追究的。”接着翻开《毛主席语录》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善于学习。’《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是托尔斯泰,列宁说:‘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

会场沉静了一会儿,无人应答。这时赵方志霍地站起来,滴溜溜转动着三角眼,说:“程晓龙,你在日记里明明记录着,你上大学时跟在国民党实业部任过要职的祖父通信,难道不是你当国民党孝子贤孙的证据吗?”

赵方志还没《毛主席语录》,他拧着脖颈,慢慢坐下去。

我站起来,故意翻了一阵《毛主席语录》,高声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看事情必须看它的实质,而把它的现象只看作入门的向导……”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祖父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投身国民革命。1949年参加了湖南省的和平起义。跟我通信的时候,他在长沙任政协副秘书长。毛主席接见湖南省领导人的合影中他也在座。1960年去世时,湖南省第一书记张平化同志参加了葬礼。我跟这样的祖父通信怎么能说是给国民党当孝子贤孙?”

会场又沉静了一会儿,戴吉才用高亢的东北话说:“程晓龙,你有俄文书、英文书,还唱外国歌,难道不是崇洋媚外吗?!”

我照例翻了翻《毛主席语录》,高声道:“毛主席教导我们:‘社会主义阵营各国人民要联合起来。’毛主义又教导我们:‘……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要和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以及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我念了很长一段毛主席语录之后停顿了一下,说:”我们上学时一直都学外语,学过英语和俄语,不能说是崇洋媚外。”

赵方志突然站起来,厉声叫道:“我就听到过你边拉手风琴边唱外国歌,你还想抵赖吗?”他咬着牙,眼睛射着凶光,活脱脱一副恶狗扑人的凶相!

我被激怒了,站起来用极高的声调喊道:“怎么叫抵赖!”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翻开《毛主席语录》,略微降低了声调:“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又停顿了一下,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而我的声音还是有点变调:“我的确唱过外国歌曲,但唱的是苏联列宁斯大林时代的革命歌曲《共青团员之歌》、《喀秋莎》你听懂了没有,要我再唱给你听听吗?”

会场又沉静下来。王玉英接过胡柏新递去的《毛主席语录》站起来念完“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主义、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那一大段后,竖着刀眉,黑着脸,说:“程晓龙在日记里写着:……姜立发穿着的军黄色的旧棉袄几处露出了棉花,皮帽子也破了……”这不是污辱贫下中农吗?”说完坐了下去。

我站起来翻开《毛主席语录》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合上语录本,“当时事实如此。那时我们机车组在A公社春耕,时间紧迫,没有时间休整。断章取义只能歪曲事实!”接着我又补充说:“未经本人允许,偷看他人的日记是犯法的,运动后期一定会追究的!”

会场再次沉静下来。

“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不能讲家庭出身不好就是国民党的孝子贤孙。”吴师傅打破沉静说了这么一句,他本来上海口音就重,开会发言上海口音就更重。我根本没想到吴师傅会在这个时候发言。

“上中学都要学外语的,怎么能说崇洋媚外呢?”魏望荣也接着说了一句,他也是贫农出身的工人。

“我跟程技术员在一个机车上工作过,大家关系挺不错……”姜立发声音不高。

“发言要摆事实讲道理,不能乱扣帽子!”高洪根站起来高声说道。

接下来会议室里成了各说各的议论纷纷什么也听不清了。楚秘书只得大声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上班工作。”

这次会议开这个样子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也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多年来开批判会早已是家常便饭,“社教”也好,“四清”也好,现在“文化大革命”也好,开批判会都是事先统一好口径的,大多由党支部先开小会,事先安排布置好重点发言的积极分子人选和主要的批判内容,甚至有的发言稿都是事先审查过的;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按照党支部的布置,群众自发进行反批评的!--或许这正验证了毛主席在1966年8月18日接见来自全国的红卫兵时对林彪说的:“这个运动规模很大,确实把群众发动起来了,对全国人民的思想革命化有很大的意义!”

不过,群众真正发动起来在我们这里还仅仅是开始。

自从吴师傅他们几个在会上公然发言站在我这一方之后,站上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又回到只读毛主席著作,读中央文件,读两报一刊社论了,气氛又渐渐缓和下来。

一天早晨“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在读完《红旗》杂志的国庆社论之后,楚秘书的柿子脸胀得通红神秘兮兮地说:“现在出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有人公然污辱我们伟大的领袖、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的光辉形象……” 

他的话还没说完,胡柏新霍地一下站起来,眼睛鼓得圆圆的,朝我狠狠瞪了几眼才气急败坏嗑嗑巴巴说出话来:“我们--贫下中农--大老粗,--听到出、出现了这样的事情(1),实在气、气的不得了!只有阶级敌人、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才、才干得出这种事情!我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狠狠打击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

胡柏新其实长得细皮嫩肉的,也有高中文化,平时说话并不结巴,他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此事的无比义愤,表达对伟大领袖的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因为他一直在争取入党!

接着赵方志几个一个接一个地声色俱厉地发了言,表达对阶级敌人的无比愤怒,表达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比热爱。

后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不是昨晚刮了一夜大风把墙上的报纸刮到那里去了。”这一下提醒了大家:风向是朝公厕那边刮的;而每张报纸都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形象!

会场顿时哑了场。

不一会儿大家就东拉西扯各说各的了。

“开会啦!开会啦!”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见华飞利一脸正经地说:“我这是在学我们老家的贫协主任,每次队上开会,他总是这样喊,同时还挥手让大家坐下来,说:‘今晚的会我来主持,我是个大老粗,粗不粗妇联主任知道。现在正式开会,大家要安静,男的不要吵吵(操操),女的不要嚷嚷(痒痒),吵吵嚷嚷解决不了基本(鸡巴)问题……”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华飞利难得回站开会,抓紧时间幽默一把。

此后,“文化大革命”的紧张气氛在我们站又缓和了下来。

一天,我准备洗脏衣服,拿出床底下堆积脏衣服的盆子来,又是空的!那件应该是还没洗的兰华达呢工作服竟叠放在床头,拿起来一看却是干净的!臂肘处本有一个小小的破口怎么成了整整齐齐的小补钉!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出淡淡香味的绿色小手帕!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声:“这是谁--”忙回头看看吴师傅和魏望荣,他们正忙着各自的事,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

我本想说:“这是谁的手帕?”但突然想到我这是遇到“画中人”了!一股暖流涌入我的心房:那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块补丁,一方手帕,分明是一个女子对我表达的情意!这种单刀直入而又情意绵绵的表达情意的方式,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只在电影《画中人》中见过,因此特别使我感动。

这个“画中人”究竟是谁呢?我想来想去,也找不出个头绪来。

女单身职工宿舍就在我们这排男单身职工宿舍的前面,她们常来我们这儿串门聊天的。

这位“画中人”并没有露出其它蛛丝马迹。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跟往常的星期六一样,因为一些职工回家,宿舍周围显得冷冷清清的。我有些感冒想到站医张全珠那里要些阿司匹林。她们宿舍就在前排第一间。

我敲门进去,只见张全珠独自在灯下看书。她见我进来立即站起来给我让座。

我说:“有点感冒,请给几片阿司匹林。”说着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她说:“我一天工作也不多,衣服脏了我替你洗。”

我顿了一下,心里想,“画中人”原来是她!嘴里却说:“我上大学都是自己洗衣服,已习惯了,不想麻烦别人,--前些日子我的脏衣服是不是你帮着洗了?”

她低着头,说:“帮那点小忙算啥,以后由我帮你洗得啦。”

我说:“那不行,别人会说闲话的。”

她突然快步开门出去,朝两边看了看,进来把门顶了,把灯关了,快步来到我跟前,俯冲着我,乳房正对着我的脸,她颤声呢喃:“别人会说啥?啊……”

我根本没有料到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心理毫无设防,一股女性的诱人的香气直冲脑门!昏暗中我感受到她的乳房几乎贴到我的脸上,那无比神秘诱人的女性的乳房!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自更事以来就向往的极乐的欲望竟唾手可得!经过短暂的相持,自幼母亲严厉的家教管束,学校长期的正统教育,因家庭出身不好而又追求进步对自己一贯的严格约束,因一次次等待运动后期顾及各方面的影响等等,通通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欲火中烧热血汹涌,我的右手突然从她的衣襟下方伸了进去,终于摸到了那无比神秘、柔软而又丰盈的女性的乳房!她就势把我拉到床上倒在我的怀里,呢喃着:“早就该这样了,早就该这样了……”

--这时我已经26岁了,多少年青春年少的绮丽幻梦就这样变成了真实!

在极度的兴奋中我感到血液在急速奔腾,心脏在怦怦跳动,笨拙的双手在摸索前行……这是一片丰腴芬芳的沃土,静静地听任拖拉机手耕作,而我则是一名首次登机操作的拖拉机手,震耳欲聋的轰鸣使我手忙脚乱降不下犁铧……说来惭愧,还是在一只女性的手的引导下,我才得以降下犁铧对正犁沟……在喷薄而出的极度快乐中,我听到她“好得很!好得很!”共鸣般的吹呼。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快捷,必须遵循的一些规则和繁琐的程序都被撇在一边了!无所不能的组织,无处不在的舆论都顾不得了!二十六年来,我那被压抑得扭曲变形的青春的灵魂,突然展现出他那英气勃勃的本来面目!

我深深地坠入了情网。

白天我到医务室去,当只有我们二人时我们就拥抱接吻,这时,她那双吊梢眼像是两朵燃烧的火花,把脸颊烧得绯红,她那玉颈香腮多么芬芳袭人,她那对丰盈的乳房更是令人心旌摇曳!

到了晚上,当她独自一人时,她就换用暗红色的灯泡发出讯号,我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她的宿舍。作为一名拖拉机手,在师傅的指导下,我的耕作技术一次次地提高,一次次地受到赞许。在取得成功的时候,我会听到“好得很,好得很!”的表扬;在不成功的时候,我也会得到“我喜欢你就行了”的鼓励。

在少年朦朦胧胧初识男女之情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总认为男子在这方面的要求是非分的,无理的;女子则只是同情和可怜男子……那年月的政治思想教育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性知识教育等等几乎上不得台面。随着年龄的增长,种种先入为主的模糊意识还是占据着脑海的一偶。令我不解的是张全珠年龄比我小不了几岁,也读了十多年书,也长在红旗下,但她对性爱却是无拘无束,大胆追求,尽情享受!相形之下,我的这个备受清规戒律禁锢的灵魂显得多么呆板和猥锁!在她的启发下,在她的怀抱里,我的灵魂得以解脱,得以放飞,得以一展雄风!

尽管我深陷情网不能自拔,但还是意识到我们仍处在异常狂热的“文化大革命”的风暴里,前途未卜,命运难期!

在一次百般缱绻之后,我问张全珠:“假如这次运动后期我被下放到农村去了,你还跟我吗?”她说:“农村照样需要医生 ,到那时我养活你,想那么多干嘛?要不我们结婚--”

一提到结婚,我这才想到她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有过孩子;而我在这之前还是一个没有碰过女人的童男子哪!或许是我读过的苏俄小说太多影响太深,聂里留道夫和葛利高里不就是钟情于玛斯洛娃和阿克西妮娅吗?爱情可以逾越一切障碍……

她看我沉默不语,轻声道:“你懂道理,原谅我的过去,对吗?”

我叹口气说:“我原谅你的过去,可是--”

我换了话题,问道:“过去,你怎么会跟杨长贵结婚的?”她说:“1961年8月我们从医专毕业集体分配来新疆,在乌鲁木齐我被分配到W县医院,就是乘坐派来接我的杨长贵的车子来W县的。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后来我才知道他故意把车开离公路很远,他藉口汽车出了故障,把线毯铺在车底下做出修车的架式,叫我给他递工具,趁势把我按倒在车下……”她伤感的停顿了一会儿:“在他的哀求和恐吓下,我想这就是命吧,就嫁给他了。结婚后他开始还装得挺老实的。不久就露出了真面目:动不动就耍酒疯,打人;还继续借工作之便在外面乱搞……”说到伤心处,她哽咽道:“他打起人来特别凶狠,动不动就把我打倒在地,拳打脚踢,像打狗一样,我实在忍受不了啦!”

我曾亲眼看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杨长贵把张全珠打倒在地,抓着她的长发在地上拖着前行的情景……现在杨长贵仗着他的三块钢板(2)在县上当上了群众组织的头头,在破四旧,批斗牛鬼蛇神中大显身手,耀武扬威……

我叹口气,说:“运动还不知道会怎样发展呢!他们这些‘革命派’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怕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连累你,我们以后尽量少在一起,等到运动后期再说吧。”

她一下搂紧了我的脖子。


注:
(1)、后来我才知道是指在公厕附近的地上出现了刊有毛主席像的报纸!
(2)、指兼有贫下中农、转业军人和共产党员的身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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