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文革生死劫 》6、大风雨、大世面
分类:

wenge.gif

                        ----作者:晓龙

6、大风雨、大世面

1966年9月初,我乘班车来到乌鲁木齐,从汽车站下车出来,只见满街满巷到处都张贴着大字报大标语和形形色色的传单、海报:

“北京来电:毛主席最新指标:‘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十万火急鸡毛信:某某市某某某市长遭到暴徒残酷批斗……”

“坚决要求:把‘天安门广场’改为‘东方红广场’……”

“通缉:李桂子,男,汉,兰州人……”

“勒令:‘鸿春园饭馆’立即改名为‘工农兵饭馆’”

…………

真是铺天盖地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大街小巷到处都有缓缓行进着的、被红色标语包裹着的宣传车,在车前面一律是毛主席的巨幅彩色画像,高音喇叭一律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

在旅社和饭店门口都簇拥着从外地来串联的红卫兵,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呵,整个乌鲁木齐市就是翻滚着红色旗帜、咆哮着革命歌曲的海洋!

我立刻被这前所未有的“文化大革命”的壮观场面所感染,也热血沸腾兴致勃勃忘乎所以地沿街看大字报和传单,不知不觉来到人民广场。

原来乌鲁木齐人民广场才是新疆文化大革命壮观场景的中心!

广场外围停靠着宣传车或播送着中央或自治区党委的文告,或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

广场四周树立着专门用于贴大字报的框架,贴满了大字报。

广场里到处是围着一圈一圈的辩论着的人群或表演着革命歌舞的学生。

到处是飘扬着的红旗,到处是飞舞着的传单……

从北京到新疆来大串联的红卫兵们是乌鲁木齐人民广场的主角!他们穿着父母们的显得肥大不合身的带有肩章的草绿色的旧军官服,腰部卡着宽大的军用皮带,头戴旧大盖军官帽,左臂佩戴着“北京XXX红卫兵”红底黄字的袖标,都讲一口略带卷舌的北京话。他们列队边舞边唱当时最流行的清华附中彭小蒙作词的《革命造反歌》:

“拿起笔,作刀枪,
师生合伙打黑帮,
谁要是说党不好,
我们叫他见阎王!”

这首《革命造反歌》和它挥拳跺脚的舞姿迅速传遍到全国每个角落!后来还成了“文革”时代的象征和经典!这是后话。

北京来的红卫兵在人民广场像摆擂台似的分作为几拨宣讲“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和“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的道理。他们认为,前几天在乌鲁木齐发生的“炮轰区党委火烧王恩茂”的“9.3”事件是革命行动 ,大方向是正确的;而把参加“9.3”事件的学生和群众打成“一小撮反革命”的做法是把矛头指向群众,大方向是错误的。

有几位瘦弱的女红卫兵被越来越多的群众团团围住。群众中不少人明显是对他们抱有敌意的,成心围堵她们,和她们捣乱。她们却丝毫不紧张,而是胸有成竹地要求群众都坐下,有次序地举手发言,由群众中不同意见一方选出一个人当主席,她们中间的一个也当主席,两个主席共同主持辩论,保障双方轮流各发一次言。群众果然按照她们的说法做了。她们在发言的时候,往往先翻开《毛主席语录》领着大家念上一段或几段有针对性的语录,然后才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样她们在气势上先占了上风,抱有敌意的一些群众也傻了眼,不知如何应对。

跟北京红卫兵辩论的一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他们穿戴整齐举止不俗,讲起话来举事实背数据,语音标准声音宏亮,抑扬顿挫有板有眼的。显然是各机关单位专门选派的。他们列举解放十七年来新疆在工业农业各方面取得的巨大成绩,同解放前对比来证明自治区党委的领导班子是革命的是正确的;区党委第一书记王恩茂同志自然是革命的领导干部了!那么,攻击区党委和王恩茂同志的“9.3”事件当然就是“一小撮反革命挑起的反革命事件”了!

所有的宣传车也都是这种观点。

广场四周专门竖起的大字报栏上,写得整整齐齐洋洋洒洒的大字报也都是这种观点。

北京来的红卫兵年龄小、人数少、身体单薄,声音稚嫩,往往处于被围攻的状态,但是他(她)们个个无所畏惧,信心十足。他们的观点是:这次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整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如果不是走资派就不应当害怕群众运动,把矛头指向学生和群众;更不应当把自己看作是党的化身,高高在上,老虎屁股摸不得,挑动群众斗群众;而是应当接受群众的考验,正确对待自己,正确对待群众,正确对待群众运动。

--他们的观点和态度使我耳目一新!是啊,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重点在《十六条》里明明说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可是实际上还是像历次运动那样指向了一般群众!这个“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其实跟1965年毛主席指出的“官僚主义者阶级”很相近,他们是跟工人和农民相对立的,他们害怕群众揭发他们的问题,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把斗争的矛头指向部分群众,转移视线!

我被北京红卫兵的观点所折服,为他们的造反精神所感动!我一连几天在人民广场在大街小巷流连忘返,倾听他们的演讲,收集他们的传单,为他们喝彩,为他们加油!

我信步沿街看大字报不知不觉来到“人民电影院”附近,只见“人民电影院”门面上赫然张贴着巨幅对联: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绝对如此。”

令我惊诧莫名!我再朝周围的大楼一看,几乎都张贴着类似的对联,区别只在于有的横批是“基本如此”。

我继续看“对联”四周的大字报:

《中国当今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头引用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在经过一番分析之后,文章写道:“综上所述,可知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资本家、黑帮(被揪出来的干部 和反动学术权威),即黑七类,包括他们的子女(“狗崽子”)在内是我们的敌人。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革命烈士及其子女,即红五类是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

有的大字报提出:“要把‘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当作党的阶级路线来推行。”

有的大字报则高喊:“我们‘红五类子女就是‘自来红’!让‘狗崽子’见鬼去吧!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社稷者,我们的社稷,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已经解放十多年了,竟然还有人明目张胆地大肆宣扬“血统论“!而且还通行无阻,杀气腾腾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程技术员,你啥时候到乌鲁木齐来的?”我应声看到眼前一位红卫兵装束的姑娘竟是黄同芬!

“你看,这些血统高贵的人都在宣扬些什么?都在干些什么!”她低声说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对联和大字报。

“你们已经毕业了吧?打算怎么办呢?”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

“中央先是决定‘高考推迟半年’,后来又通知‘停课闹革命’,现在‘文化大革命’革到这个份上了,考师范大学怕是没希望了。跟大家一起在学校等着呗。”她朝我端详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因为血统不高贵,被当成靶子了?”

我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神色凝重地说:“从你脸上读出来的。你不就是血统不高贵,书读得多些嘛!有什么值得苦恼的!为了他们这些人,--值得吗?”

的确,我因为被抄家,被批斗,被扣上各种各样的罪名而难受;因为怕被戴上污辱人格、象征“黑帮分子”的高帽子而苦恼!--专程来到乌鲁木齐向自治区党委上告上访的!仿佛有一肚子苦水要往外倒,有一腔委屈要向人倾诉!--然而,黄同芬几句话就使我茅塞顿开!是呀,这么大的运动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楚尚有胡柏新赵方志们能代表什么呢?我何须为这些人自寻烦恼?

“你爸爸近来还好吧,我这次路过州城没能去看他。”我故意不提看到黄站长在黑帮队里被游斗的事。

“他当然免不了靠边站挨批斗,好在他看得透,心底宽,还算好。”

“你在学校还好吧?”我一边说一边跟着她朝她们学校去的那条路走去。

“还好。学校还是管吃管住。吃饱饭闹革命,大家天天抄抄写写,或上街收集传单,张贴大标语大字报,有的出去串联了……你那本《诗歌摘抄》我能背颂不少了。我爸爸说过,心情烦闷时默默背颂几段诗心情就会开朗起来--”说着,她压低了声音一边走一边背诵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儿幢憬着未来,
现今总是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珍贵的回忆。”

我俩默默地走着。路旁是琳瑯满目 的大字报大标语,迎面是一队队高呼着口号的游行队伍……

呵,穿越时空的不朽的诗篇哟,你展现多么辽远的天地!你给苦难的心灵多少慰藉!

到了师范学校门口,那里围着一群学生,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男生过来跟黄同芬招呼道:“正在找你呢!我校‘红卫兵总部’来跟你校‘红卫兵兵团’联系去北京串联的事,你去不去?”黄同芬给我们作介绍,指着我对高个儿男生说:“这是W县拖拉机站的程技术员,说不定你将来会分配到W县拖拉机站去工作呢!”又指指王永维对我说:“他叫王永维,W县中的同学,现在是农技校红卫兵总部的勤务员之一。”

我和王永维握了握手,接着我就挥手跟他们告别了。

我回过头来,目送着远去的两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身影,心里想,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多么遥远了呵!

我回到住宿的“群众饭店”,看到外地来乌鲁木齐串联的红卫兵越来越多,心里想,这些天在乌鲁木齐串街走巷看大字报听大辩论,收集传单,见闻收获也真不少,可以说是见到群众斗争的大风雨、看到群众运动的大世面了!但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到自己被抄家,挨批判,要被戴上黑帮分子的高帽子的悲惨处境,想到自己来乌鲁木齐上告上访的初衷,白天在街头沸腾的热血一下子降到冰点!我想起黄同芬用背诵诗歌排遣苦闷的开导,默默背诵普希金的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渐渐进入忐忑不安的梦乡。

我住在以往出差时常住的“群众饭店”的普通客房里,吃饭也更加节约,就吃汤面、馍馍之类,可是钱却用得很快!我还是得尽快为被打成“黑帮”的事讨个说法。

我又来到人民广场,因为广场北边过了街道就是自治区党委所在地。区党委大门口除了持枪的军人站岗外,还增加了一群中学生“红卫兵”把守在门口,听说是“9.3”事件区党委受冲击后才增加的。也因此区党委现在不让一般平民百姓进去。区党委大门东侧还高挂着一块公示牌,上面大字抄录着一份中央文件,内容是保护赛福鼎的,不要写揭发批判他的大字报,不准冲击他的住宅等等。经过询问,我才知道“区党委文革接等站”设在区党委西边的总工会大楼里。

我来到自治区党委“文革接待站”,接待室外间坐着许多等候接待的上访者,个个低着头愁眉不展的样子,我也挨排坐在那里,等候的人很多,但却鸦雀无声。

轮到接待我的时候,我走进里间,关好房门,坐下来,快速地一口气从1958年父亲被打成右派我就跟他划清界线并考上了大学说起,大学毕业后我又主动到边疆到农村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在农机工作中做出了一些成绩;在“四清”运动洗手放包袱中也顺利过了关……可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就被抄家被批斗,还要被戴上“黑帮分子”的高帽子,我实在想不通,所以从五、六百公里远的W县跑到乌鲁木齐来向区党委上访上告等等通通说了出来。

接待人是一位稳健的中年干部,他耐心听完我的诉说之后,态度和蔼而又诚挚地说:“最近中央下达了文件,对在前一段时期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反党分子’、‘假左派、真右派’、‘黑帮分子’的一般干部和普通群众通通平反,像你这种情况没事的,完全可以回单位了。”

我颇不放心地问:“我们W县偏远,如果他们不执行党的政策呢?”

接待站这位气宇轩昂的中年干部心平气和地说:“中央文件下达到各地都是一样的,你放心吧,如果他们不执行,你还可以来上访。”

我顿时如释重负一身轻松,连连道谢之后离开了自治区党委文革接待站,一路生风似地来到南门继续看大字报和收集传单。只见重抄的谭力夫的《从对联谈起》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的所谓“鬼见愁”对联又气势汹汹铺天盖地地贴了出来!也可见这“血统论”是很有来头的!我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幅与众不同的对联:

“父母革命儿接班,
父母反动儿背叛,
理应如此。”

旁边的大字报说明这是“江青同志改‘鬼见愁’对联。”我当时心里非常激动,心里想,鼓噪一时的“血统论”终究只是一股逆流!

我还看到一些揭露北京红卫兵内幕的大字报,如山头林立,等级森严,纪律严酷,用皮带抽打违纪者,在北京有打砸抢的劣迹等等,也可见“红卫兵”运动一开始就不如宣传的那么美好。后来才知道,北京高干子女组成的“联动”就在这个时期对被称作“黑七类”、“狗崽子”的群众实行惨绝人寰的法西斯暴行,还用鲜血写下了“红色恐怖万岁!”的标语。

我看到新华书店门口排着长队,立刻过去看个究竟,原来是人们排着长队买新出版的《毛主席语录》!买《毛主席语录》的队伍沿着街道朝西又折向南几百米长!我快步走到队伍的尾端排了队,耐心地跟着队伍缓缓往前移动,后面源源不断有人加入这个队伍,秩序井然,蔚为壮观!好不容易挨到我买的时候,红塑料皮的卖完了,只有白塑料皮的简装本了,我还是如获至宝地买了两本(一人只限两本)!--足见我当年的一片虔诚之心!我当时也想到胡柏新他们肯定还没有《毛主席语录》,就凭我这两本《毛主席语录》,也可证明我这次来乌鲁木齐是有收获的,是见了世面的!

于是我买票乘车返回州城。

州城果然有了变化,戴高帽子游街的,把人涂成漆黑的“黑帮分子”游街的确实少了。大字报、大标语主要针对各级当权派:“炮轰州学党委,火烧张XX”“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谁!”……

在街上我偶尔看到一张已剥落的大字报的标题是:《里通外国分子王秀兰自绝于人民》 。从残存的大字报上可以得知王秀兰已在九月X日服药自杀了!她之所以被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是因为她跟“5.29”逃苏的母亲一直保持着联系!她的舅舅还从苏联绕道北京到新疆来看望过他们!

我低头站立了片刻,在此刻我感悟到生命的庄严,生命的可贵!纷沓的记忆像快速的倒带:碧兰的眼睛,金色的发辫,健美的身姿,银铃般的笑声,甜甜的女中音:

“……命运就这样注定了我们
你往左去我往右
波浪一个接着一个
年年月月紧相随
可是人们却要分离
 …………”

我默默地诉说:生命是可贵的!无论如何还是应当活下去呀,犯不着为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去死呀!……

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读书时,王秀兰曾经对我讲过,她的母亲出身于俄罗斯知识分子家庭,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斯大林时代受到迫害才嫁给从中国到苏联当劳工的父亲的,后来又随父亲一起来到中国……王秀兰小时候母亲就教她学俄语、背普希金的诗,唱苏联歌曲……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苏联又接纳了王秀兰的母亲和父亲。可是今天,王秀兰却不知魂归何处!

但愿在另一个世界,王秀兰能够知道,在高中时代,有一位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同学曾经暗恋过她,祝福过她:

“早晨好啊,亲爱的姑娘
我们马上要分手
…………”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