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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晓龙

4、山雨欲来

1966年春天我从A公社完成新车试车工作和春播工作回到县拖拉机站,机具事故的处理、机具维修工作的安排等等,一大堆事务忙得我晕头转向不亦乐乎。

岁月的河流总是翻滚着浪花不息地向前流淌。

一天中午,我和吴师傅下班回宿舍,路过医务室,正碰到牛高马大满脸横肉的杨长贵把站医张全珠打倒在地,拖着她的长发从医务室拽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动手打人!”我见状厉声喝道。

“杨长贵,到这里来耍什么野蛮!”吴师傅也大声喝道。

杨长贵见势不妙悻悻而去。

杨长贵是县医院的驾驶员,来修过车的。

听说他们闹离婚很久了。我们站需要设医务室,不久前张全珠从医院调来当站医,就跟杨长贵分居了。

张全珠是六十年代初江苏某医专毕业的,集体支边来疆。她长的高挑身材,白晢皮肤、椭圆脸型,柳叶眉、吊梢眼,医术不错,待人也好,他们有个孩子由杨长贵的父母抚养着。

此后不久,听说法院判他们离婚了。

一次在食堂吃午饭,管理员戴吉才喝了点酒,满脸通红在伙房里耍泼,嘟嘟囔囔地说:“……都说周曼珍是谈对象出了问题才支边到新疆的……像这样的女人,倒贴我都不要!……”

我正在打饭,好言劝他:“酒喝多了,不要乱说。”

他却借着酒劲胡说起来:“你当个技术员有什么了不起,是不是你也看上她啦!”

多亏身高力大为人随和的炊事员权清河过来把他拉走了。

我转过身来才看到周曼珍也在食堂吃饭,她抹着眼泪低头走了。

下午一上班我到办公室向楚秘书(他也是人事干事)反映这件事。周曼珍也在,她两只眼睛都哭肿了,轻言细语地说着:“……可以到医院去检查嘛。”

我想,她这是在向楚秘书诉说。

那些年在我们边城男女比例悬殊很大,姑娘特别稀罕,所以小伙子吃不上葡萄说葡萄是酸的是常见的事;可是苍蝇不叮没缝的鸡蛋,姑娘无形中还是被抹黑了!

周曼珍给我的印象不错:中等个儿,白晳皮肤,大眼睛,瓜子脸,在“四清”运动我洗手放包袱时,她还发言表扬过我。

张全珠和周曼珍都是江苏人,把上海人吴师傅当老乡,常到我们宿舍来同吴师傅用家乡话聊天,再加上我们宿舍的魏望荣也是江苏人,他们常常叽哩呱啦聊得很热闹。

吴锡利师傅常在农闲时的星期天天不亮就扛着鱼竿到河坝去钓鱼。他常说,列宁说过,会工作的人会休息。

这回他钓到的鱼多,给食堂送了许多条,他像往常一样在宿舍点燃煤油炉架起锅来煎鱼。

这时张全珠和周曼珍到我们宿舍来,嚷着要吃吴师傅煎的鱼。

张全珠说:“吴师傅快把嫂子接来,你只要把鱼钓回来,让嫂子做给你吃!”

吴师傅摇摇头说:“他们来做啥体?我每个月把生活费给他们寄回去就行了。我现在的工资虽然有七十多元,还没有解放前在上海当学徒的工钿买的东西多呢!我自己也不晓得啥时光没有饭吃了呢!”

周曼珍说:“你是县上某领导支边来疆时特地带来的几名技术工人之一,又是劳模,都没有饭吃了,我们更要饿肚子了!”

魏望荣说:“还是我们单身汉好,一个人吃饱全家都饱了!”

魏望荣原来在乌鲁木齐铁路局当过钳工,六十年代初下放到W县公社的,也在州拖拉机手培训班培训过,我在当9号车车长时,他是农具手。我看他初中毕业,思路敏捷,钳工基础好,抽调到站部搞农具改装工作的。

有一回一些人在我们宿舍说说笑笑,魏望荣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我们这里只有几个媳妇,没有姑娘,我说一句大实话,大家承认不承认: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姑娘奇缺,实际上已没有真姑娘了,真小伙倒是有!”

几位妇女格格地笑起来,不约而同地点头认可。

“我就不信!你说得也太绝对了吧!”徐振华不满地说。因为他正在追“三八机车组”的冯秀萍呢!

徐振华中等个儿,身材匀称,眉目清秀,只是家庭出身也有点问题。

“你不信可以。但是我说的是事实!”魏望荣左眉压低,右眉挑得很高,依然较真地说。

徐振华朝面目姣好高大矫健的姚淑兰(家属队队长、纪会计的妻子)、皮肤白晳身材高挑的李玉清(家属队记工员、华飞利的妻子)、抱着孩子的卢凤珍(车工高洪根的妻子)和张全珠一一扫视过来,问道:“他说得对吗?”

他们都笑而不答。

“那就是说,你们都承认自己出嫁前就已经不是姑娘了!”徐振华气鼓鼓地说。

几个妇女哈哈大笑。

徐振华转向魏望荣,说:“那你找不找对象呢?”

魏望荣回答得也很干脆:“找呀!不过我不在这儿找,我回江苏老家找去!”

徐振华气得扭头就朝外走了。

几个妇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1966年5月的一天傍晚,我从食堂打饭回到宿舍照例拧开桌上的小半导体收音机,边吃边听新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正在播送批判“三家村黑店”的文章,播音员的腔调空前的高昂激烈!文章又充满了火药味!--使我想起儿时在上海听到空袭警报,随即高炮就震耳欲聋地打响,令人十分惊恐不安!

我从小就有看报纸、听广播的习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节目更是我必听的节目,可从来也没有听到过播音员如此令人惊恐的腔调!同宿舍的吴师傅和魏望荣也不约而同的边吃边听。批判文章很长,我们三人甚至停止了咀嚼,屏声息气地倾听:

“……邓拓、吴晗、廖沫沙以‘三家村’为名写文章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一场反社会主义大进攻……”

“……要揪出‘指示’、‘支持’、‘吹棒’者,挖其‘最深的根子’……”

我越听越感得恐怖!是恶梦中黑云翻滚狂风暴雨铺天盖地劈头压顶而来的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怖!--我当时的这种预感后来不幸竟成了事实!

根据解放以来“运动”一个接着一个的经验来看,这篇由中央播发的措词激烈的文章预示着一场规模空前的重大运动就要来临!当然,运动的“重点”和“打击面”是最引人关注的,此后持续不断连篇累牍的充满火药味的批判文章似乎没有明确点出来。尽管我在刚刚结束的“四清”运动中已顺利过关,但不知为什么在我心里总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我格外认真仔细地看报纸和听广播,希望从中看出一些眉目来。同时我又宽慰自己:新疆历次运动的开展总比内地慢些;再说自己从大学毕业一直工作在边疆的生产第一线,“社教”、“四清”都顺利过关了,也没什么担心的。至于其它职工平日对报纸广播大多并不关心,对此也就不见有什么反映;就是李书记、楚秘书若是没有红头文件也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跟我同宿舍的吴师傅、魏望荣听到广播的激昂腔调,当时甚有感触,过后也渐渐淡了下去……

然而,我却每天都收听广播,密切注视报纸刊登的消息: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指出“一个势如暴风骤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高潮正在我国兴起!”

1966年6月2日《人民日报》以《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了一个大阴谋》为题刊登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大字报声称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团结在党中央和毛主席周围,打破修正主义种种控制和一切阴谋诡计,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一切赫鲁晓夫式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把社会主义革命进行到底。同一天《人民日报》还发表了《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号召人们“做彻底的革命派,不当动摇派,永远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1966年6月4日《人民日报》公布中共中央改组北京市委的决定。

1966年6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的社论。

…………

1966年8月8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著名的《十六条》在大张旗鼓的宣传中公布,也就是宣布震惊世界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在全国正式展开。

我仔细地把《十六条》读了好几遍,文中明确指出:“在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又说:“要充分运用大字报、大辩论这些形式,进行大鸣大放……揭露一切牛鬼蛇神。”

我心里想,自己既非“走资派”,又非“牛鬼蛇神……”可是才结束不久“四清”运动,不也明文指出“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吗?然而到了我们这里不是变成整纪会计、张采购和高师傅了吗?还有孙统计,连批斗都没挨上却整得最惨!

1966年8月11日《人民日报》用套红标题和激动人心的言词报道了10日毛主席挥手会见群众的场面,和极富鼓动性的讲话:“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1966年8月18日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检阅了百万文化革命大军,把“文化大革命”推向了高潮!

“文化大革命”的风暴迅速刮向全国每个角落,当然也刮到了偏远的W县。

就在“8.18”毛主席接见百万文化革命大军后不久,W县的干部职工有组织地陆陆续续乘车来到近百公里远的州城,排着队到州党委家属院参观“黑帮分子饶宗目的罪行展览”。饶部长是全州赫赫有名的“三八式老干部”(1)、州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兼州报社社长。当年3月他参加“W县春耕检查评比现场会”时,在A公社三大队地头还跟我谈过话呢。他当时热情鼓励我的话语还在我耳边回响,而今他却像个小学生挨罚立壁角似的,低垂着大脑袋,脸朝墙老老实实站立在大门外的墙角,听凭人们唧唧喳喳川流不息地进出他的家门参观他的“累累罪行”!

几个月前,饶部长身着笔挺的藏青色毛料中山服,威风凛凛地骑着枣骝马,在W县县委书记许进俊和各社场的头头们的簇拥下驰骋在田野上的时候,他这位州党委常委、努力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宣传部长是何等意气风发!忽如一夜“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刮来,他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黑帮分子”!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任人批斗,任人践踏,任人凌辱!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慄,惴惴不安真不知道这“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会怎样刮下去,会把我们刮到什么地方去!

我跟着缓缓移动的人流来到悬挂着“黑帮分子饶宗目罪行展览”横幅的门口,这里就是饶宗目的住所。

客厅里摆着一些盆栽花和两个玻璃鱼缸,几条橙色的、红色的热带鱼还无所顾忌地游来游去。这在那年月的百姓家还是难得见到的。讲解员说,这就是黑帮分子饶宗目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见证,工人农民有这份闲心喂鱼养花吗?

墙上贴着饶宗目解放初期给中央组织部的一封信,说自己不擅长体育运动,不愿到国家体委去工作,请求组织另行安排工作。讲解员说,这证明饶宗目从来就是一个不服从组织安排的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主义者!

墙上还挂着他参加革命前穿西服的照片和参加八路军后着军装的照片。讲解员说,他出身于地主家庭,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投机革命,骨子里还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

甚至他的妻子去世后他一直独身生活也影射出种种罪状!

饶部长有一间书房,几个书架摆满了政治和文艺方面的书,几乎全部都是解放以后出版的,我正看不出“罪恶”在哪里,听到讲解员大声说,这些书大多是封资修的货色!尤其不能容忍的是,饶宗目竟然还保存着大毒草《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扎记》!我顺着讲解员的指点,果然看到书架上不起眼的两本薄薄的因批判而臭得出名的书!我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并没有这两本书,否则怕也要引火烧身了!

我随着人群走出展厅,也就是饶部长的住所,心里想,就这几个书架的书(都是解放后出版的书),两缸热带鱼,几盆盆栽花,几张过去的老照片,几封书信--竟成了“黑帮”的罪证!我原本设想,在“黑帮罪行展览”中会看到类似“右派”或“右倾”的反动言论,或“四清”运动中查出的经济问题,或其它令人震惊的罪行……然而事实仅仅如此!我的内心有种莫名的不安渐渐膨胀起来,蓦然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那样令人压抑的恐怖!

回到宿舍,趁没人的时候我把床底下的大樟木箱子拉了出来,这些书可能也都有了“封资修”的问题,但大多是解放后出版的,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我那八本日记就难说了,虽然其中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和言论是不会有的;但是,我在学生时代看了大批文学书籍和电影,又几乎都写了读书笔记、观后感和随感,现在它们大多成了封资修的毒草,我怕是难逃其咎了!还有些事情我如实记述了经过和观点,可能也很成问题……我匆匆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被子下面,把樟木箱推回床底,急急忙忙一本一本地翻阅审查。

我的日记是从1957年高中二年级开始记的,一直记到1966年8月,基本上没有中断。中学时代、大学生活、参加工作三年来在边疆生产第一线摸爬滚打……一幕幕闪现出来!它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实在舍不得毁掉它!

我只得忍痛把其中一些自认为可能会出问题的篇章扯了下来:《赞苏联卫星上天》、《父亲也成了右派》、《土高炉出铁啦》、《〈青春之歌〉读后感》、《三弟、四弟没能升学》、《我也得了浮肿病》、《〈静静的顿河〉观后感》、《孙统计被下放了》……

我把撕下来的一大堆日记包在一起,趁中午下班午休的时候,悄悄拿到锻工车间,丢到锻工炉里烧掉了,我像做贼一样,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宿舍装得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心里却惶惶不安,似乎某种灾难就要降临。


注:
(1)、指在1938年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干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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