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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晓龙

2、错恋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暮色降临行人稀少的边城,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大多是砖木结构的平房,杨树也是稀稀落落的,路灯间隔很远,灯光显得昏暗,但比起我初到边城时的“一条马路一盏灯,一只喇叭唱满城”的景况还是强多了。街口的喇叭传来那熟悉的热情奔放的男女二重唱:

“我们像双翼的神马
奔驰在草原上……

严冬笼罩着大地,凛冽的寒风在空中肆虐,然而我却浑身热血奔腾,脸部烫得发烧。在我去乌鲁木齐学习前,王玉英对我说过:“等‘四清’运动结束,我们的关系就可以定来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感到热乎乎、甜丝丝的,情不自禁地轻轻哼起中学时代传唱的一首苏联歌曲:

“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
一个年轻人把手风琴拉得响,
把爱情歌儿唱……”

那时候在我们那里恋爱大多是不公开的,等到公开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定下来准备结婚了。这天总算抽空告诉她天黑我到她家去,我终于可以向她倾诉压抑已久的思慕之情了,我们的恋爱关系终于可以确定下来了。

她家就在城关公社某生产队。

城南哗哗流淌的河水就像一首欢快的乐曲,往事一幕幕地在眼前闪现:也是在暮色朦胧中,我们漫步在河边谈心谈工作谈未来;也是在暮色掩映下,我感情冲动地想要吻她,却遭到她巧妙的拒绝,我心里越发敬重她……在春耕结束不久欢送他们实习生的晚会上,她唱了一首《红梅赞》,我接着主动登台唱了一首《共青团员之歌》,歌曲的革命激情点燃了青春的热血……她那红扑扑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她那穿着淡兰色的工作服的矫健身躯充满青春的活力……在灿烂的阳光下,我们共同驾驶着火红的拖拉机驰骋在边疆广阔的田野上耕耘播种,多么富有革命浪漫主义的诗情画意呵!

夜幕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她家门口似乎有个人影,哦,正是她,我快步朝她走去。在凝重的夜色中,她却闪在一边,别过脸去,绝情地说:“你到乌鲁木齐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不写封信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父亲是‘反革命’?以后别来找我啦,我们就此一刀两断!”说完快步进屋,随即把门关了,拴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呢?”我惊惶而空洞的声音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了。我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感到胸闷气憋发不出声音来,跟小时候踩断了树枝从树上摔到地下,动弹不得也喊不出声的感觉一样。我痴痴地站在寒夜里,头脑一片空白。我懵懵懂懂地回到宿舍钻进了被窝……我那么真切地看到自己死在宿舍的窗下,浑身是血,卷曲着腿,脸朝墙卧着……我被吓醒了,心通通通跳个不停。等到完全醒过来,心依然通通通激烈而慌乱地跳着--我这才意识到心灵深处有一种坠入深渊的失落的恐惧和遭到沉重打击受了严重内伤的钝痛。

我鬼使神差般地翻身起来,走到浑浑沌沌寒风飕飕的街上,不知不觉我又来到王玉英家的门口,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万籁俱寂。我在她家门口 彳亍良久。我去乌鲁木齐才一个多月,怎么算时间长呢?难道相爱的人心灵不是相通的吗?我早已跟“右派兼历史反革命”的父亲断绝了来往,这是组织和群众都知道的,我从来没有隐瞒过呵!……参加工作两年来我是按照《中国青年》杂志和《中国青年报》上常说的,年轻人首先要在工作上取得成绩,然后再处理恋爱婚姻问题去做的。同时“社教”运动接着又是“四清”运动,我总是把希望寄托在运动后期,现在终于到了运动后期,我已被证明是一个清白的人,可是她却离开了我!难道我还想向她作解释吗?还想向她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吗?远处已有零零落落的鸡鸣狗吠声,天色已朦朦亮,天寒地冻,河水依然不分昼夜的流淌,我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同宿舍的吴锡利师傅早就暗示过赵方志对王玉英也追得紧呢。在去乌鲁木齐学习前,我曾当面问过她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脸刷地变得通红,低声说:“我已经对他讲了,这是不可能的,我跟他不是一类人……”

难道这一、两个月有什么变故?

赵方志是1961年因口里老家闹灾荒自流到新疆的,因为有初中文化,1964年县拖拉机站发展需要,从某牧场招收来的。他长得瘦高个儿,面皮青黄,看不出实际年龄。到站不久,他常常脸上挂着笑,左一个技术员右一个技术员地向我请教一些技术问题,给我的印象不错,满足了他想当轮式拖拉机驾驶员的要求。他又很会来事,休息时帮李书记和楚秘书家劈柴禾,出车时帮他们家属捎带些东西,很得领导和家属的欢心。在“社教”运动中,因为在批判纪会计和张采购时表现突出被吸收入团,这之后他才渐渐露出他的真面目。

有一次在办公室楚秘书诡秘地笑着对李书记说:“某生产队反映,赵方志在给机车送油料时,看男人不在家,捎带着把人家的‘自留地’也给犁了(1),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赵方志对我的态度也改变了。

1965年秋天,我搭乘赵方志开的德特—28拖拉机到偏远的A公社检查秋翻工作。在路上他指指北边的大山问我,你知道这山上哪里有贝母吗?哪里可以去苏联吗?我说,当然不知道啦 。他突然停下车来,脸色铁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知识分子只懂书本上那一套,我们大老粗就是比你们纯洁,比你们见多识广,就是比你们强!”

他干脆跳下车来,咄咄逼人地说:“我在这山上放过羊,挖过贝母,你都没干过吧?1962年我在山上放羊,“5.29”事件逃苏的人成群结队,赶着羊群,汉族人也不少……挖贝母更是出生入死,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说在地球上消灭就消灭了,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信不信!”

他咬着牙,面部肌肉抽搐着眼睛里闪着阴森森的光,这时一辆拖拉机“突突”地从后开了过来,忽然他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这些书呆子,就是搞女人也是白坎儿(2)!”我愤怒地高声喝道:“赵方志,你都胡扯些什么,还像个工人阶级吗!”说着跳下车来。这时徐振华开着另一辆 德特—28拖拉机路过,看我怒目对着赵方志,就停车叫我上了他的车。

那时我只是觉得赵方志才是个20来岁的青年,思想深处怎么这样肮脏复杂!像他这样自流(俗称盲流)来疆的年轻人,我们拖拉机站已从各社场招收了几十个,他们的经历也都差不多,但像赵方志这样玩世不恭、表里不一的人却并不多……

过后回想,原来那时赵方志已把王玉英当作捕猎的对象,也已觉察到我和王玉英的关系,或许甚至就是对我明目张胆的恐吓呢!

就这么一个其貌不扬、阴阳怪气、口是心非自称大老粗的人,竟能征服单纯美丽的王玉英……当我一想到矫健俊美的她将投入到阴险狡诈的赵方志的怀抱,我就如同遭到电击,浑身抽搐,惊恐不己!

许久以后,年龄较大、善于观察的吴师傅问我,你知道王玉英跟你为什么没有成吗?

我矢口否认,哪有那回事呀?

吴师傅摇摇头露出狡狯的微笑说,这事你瞒不了人,我给你揭个谜底吧,好去掉你的心病。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把莫合烟塞在烟斗里点着,接着说,1965年冬你去乌鲁木齐学习时,“四清”运动已经开始了,组织上派了县人事科的郑干事和我站的团支书胡柏新外调过你的情况,不久就听到大家议论纷纷说你的父亲是“反革命”,参加过国民党的特务组织……

我说,我的父亲在反右时被定为“右派兼历史反革命”判了刑,我从没隐瞒过呀,履历表上也填得清清楚楚的。

吴师傅说,知识分子嘛,成份高,家庭出身不好是常见的事;你父亲是“右派”也没啥稀奇;可是一提到“反革命”、“国民党特务”,群众就有些谈虎色变了。他抽了一口烟接着说,王玉英的父亲也是“反革命”也是“国民党特务”,你恐怕不知道吧?

我的确大吃一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吴师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着烟,说,这你就别问了,她现在这位贫农父亲是她的继父,她的生父解放不久就被判刑劳改了,那时她虽然很小,但黑锅总归是背上了。

我恍然大悟,我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在高中我跟一位女同学的友谊正有所发展,--我们的父亲原来都是上海华东外贸局的科长,我们两家都是跟随父亲所在的“华东革大”支边来疆的,--不料我们的父亲又都相继被定为“右派兼历史反革命”被捕入狱!我当时就认为,不能黑到一块儿去,立刻中断了跟她的往来,以表明自己与家庭决裂,与过去决裂,争取加入“共青团”的决心。结果是共青团组织还是因为家庭问题没有接纳我,女友也愤而缀学了!

吴师傅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这下你该明白了吧,谁愿意背黑锅背到一块儿去呢?

吴师傅顿了顿又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你可能也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不碍事了。你父亲是反革命很快就传到王玉英的父母的耳朵里去了,他们当然认为赵方志是贫下中农比你更合适。赵方志又会来事,到她家去不是帮着劈柴禾就是帮着喂猪喂羊,很讨她父母的喜欢。她的父母见赵方志来总是双双出走把空屋留给他们。赵方志可不像你这个“书呆子”,他抓住时机提前点火了,王玉英只能跟他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吴师傅这里说的“提前点火”,字面上是内燃机工作原理中的一个技术术语,而实际上是我们拖拉机站的职工借这个技术术语影射青年男女的婚前性行为。

说到这里,吴师傅和我都沉默了。沉默良久,还是吴师傅打破沉默:他们的新婚之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你也听说了吧?他们新房的邻居第二天都不约而同地说,闹新房的散去之后,赵方志厉声叫王玉英跪在地上,叫她交待婚前有什么不轨行为,还打了她的嘴巴……大家只听见王玉英嘤嘤的饮泣声,无不感慨唏嘘。

虽然事情已过去许久了,我的心里还是隐隐作痛,为过去那位纯洁美丽的姑娘痛惜,也为那时单纯如书呆子的自己悲哀!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四清”运动告一段落,春耕工作已近在眉睫,我又投身到紧张的备耕工作中去了,作为全站唯一的技术员,我要检查数十台拖拉机和农具的维修保养情况。我想用紧张繁忙的工作来冲淡个人问题(3)的苦恼。我跟王玉英的关系一直没有公开,自以为比较保密,但奇怪的是,对这类事情人们特别敏感,不知在什么地方总会露出破绽,被人看出蛛丝马迹来。到头来当事人到像钻到沙丘里的驼鸟,旁观者却是一清二楚的。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吴师傅善意的提醒:“提前点火怕是纸包不住了--赵方志就要和王玉英结婚了!”

这消息来得如此之快,对于我来说真如同晴天霹雳,毫无思想准备!心里想,自己并没有做对不起王玉英的事,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投入到另一个男子的怀抱!她怎么能全然不顾及我会多么痛苦!我的心如刀割无法平静下来……

正当此时,国家给偏远贫穷的城关公社三大队无偿支援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需要我站派技术人员去指导试车工作,我立即表示自己愿意去,站领导似乎也了解我当时的处境,虽然站里备耕工作很忙,还是同意我去城关公社三大队指导新车试车工作。

注:
(1)、指乱搞女人。
(2)、新疆方言。指干涸的坎儿井,没有用的意思。
(3)、这是那个年代对恋爱婚姻问题的说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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