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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胡合江(父) 笔录整理:胡川徽(子)

第三章,民国:解放之前,兵祸更烈

民国时期,内乱不断,日本为患,不及1959记忆深刻

无论是军队在这里作战,还是路过这里,对这里的伤害都是肯定的,只有大小的问题,没有不存在影响的问题。军队借粮不还,强行住宿,践踏作物,甚至强奸妇女,抓壮丁当兵,都时有发生。无论是那支军队,都或多或少地干过这些勾当。

久远的战争我们记忆模糊,按下不表,我们说说日本八年占领时期到三年国共内战,在我们这个地方时如何进行的。这个虽然是我爸爸的口述,但是他也是听爷爷说的。爸爸直接的记忆(当时爸爸8岁),就是1949共产党最后决战击败国民党的横渡长江,我们当地称呼为“大兵过江”。据说当时共产党正规军的军纪较好,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天很多军队来到,都住在屋檐底下,不准进入房子骚扰。第二天早上起来,军队全部不见了,圩埂(河岸大堤)上遍地都是马屎,几乎铺了一层,可见路过军队之多。

国民党败退之时(我们当地人称呼为“大退却”),曾经在我们村抓走一些壮丁,充做兵源。一部分战死,一部分去了台湾,更多的是开小差逃回来了。去了台湾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个别的人荣归故里,还乡探亲,风光无限。战死的人,就再也没了声音。而那些开小差逃回来的,部分人后来受到了迫害,部分人饿死,甚是讽刺。多数老实巴交的农民,那里知道什么阶级仇恨、爱国大义。有一个典型的人,名字叫“老周”,被国民党抓走几次,次次都能逃回来,最后一次,是撒谎说到船后面拉屎,一屁股从那个船屎洞里面钻进河里,潜泳钻回来。那时候国民党人心涣散,也没有谁追究谁。八十年代后,老周经常跟人讲说很后悔,自己是“呆种”(安徽话,天生笨蛋的意思),去了台湾还好一些,就不会差点饿死掉,说不定也风风光光地回来探亲。

日本占领时期,我们这个地方其实不纯粹是日本的,这个“敌后”分为几个部分:一部分是日本鬼子的,他们占领了中心城镇,拥有几个碉堡;一部分是国民党的,主要在偏远的小城镇,敌后不仅仅是共产党有,其他力量都有;一部分是新四兵的,就是新四军,共产党改制的民国编制,他们在乡下村庄;一部分是黑头鬼子的,仍旧打着国民党的旗号,其实是伪军,因为没钱无制服帽子,直接看到黑头发,又和日本人一起,因而被称呼为黑头鬼子,和各个部分的军队都很暧昧;另外就有一些土匪。大致就是这个5只武装的军事力量。多数时间,这些武装力量相安无事,因为大局不明朗,大家干脆乐得不火并。解放前,我们村很长时间,实行甲长制度,很大程度上就是自治村,甲长是轮流做的,甚至一些大孩子也可以。除了跑反躲各种军队和土匪,有时候也给当兵的烧饭吃,打发他们,以求自保。

相对国共内战和后来1959年的饿死人时期(当地人称“饿饭”),日本占领时期,我们老家人的总体评价是“马马虎虎”。对照武侠小说中四大恶人的说法,按照对老百姓的伤害程度,土匪只能算是“穷凶极恶”,黑头鬼子伪军是“凶神恶煞”,日本人就是“无恶不做”,而那些导致大量饿死人的政策和个人,就应该是恶的最高级--“恶贯满盈”。

在日本占领时期,我村也有若干伤亡。日本兵路过我们村庄后面的圩埂,一个人(姓名不详)开后门大喊“跑反”,被流弹击中而死。日本鬼子住宿金家银的家中,抢鸡吃,未熟而食,让我们村很惊讶,看来日本人的生活也不是很好。万桥村的金家正的姐姐,被日本人强奸,此事流传较远。黑头鬼子伪军的团长王光船,因为爷爷曾经给新四兵送鞋(被迫性质,提供吃饭,送后烧毁了奖励证据,因为危险),绑爷爷汇报,爷爷的哥哥花钱将他保了出来,后来爷爷的哥哥,在河南街偷木头(运漕镇对面的凤凰桥乡,属于无为县,但是一直规模很小,不能称呼为镇),被日本人用枪打到肚子,流血而死,为什么偷木头,原因不明,至今无法考证。后新四军枪毙了王光船。胡合斌的外婆张氏被共产党杀,是因为给国民党送信,被抓,全身赤裸检查,最后查出情报藏在粑粑头内(妇女扎头发的),被杀。

第四章,我家:没有光荣,苦不堪言

我的村庄,金河埂村,为胡、金俩大姓占据

金河埂村主要有2个大姓,一个姓胡,一个姓金,零星有姓戴、周、王、陆、陈几家。周边还有新事村、老胡家、小胡家、金家滩、万家桥等,都是这2个姓较多。我妈妈是乡村老师,小孩子来报名,开口就问“你是姓胡,还是姓金啊?”由于较少和外面通婚,姓胡和姓金的来回通婚,似乎近亲的比较多,造成人种的退化,整体印象,我们那的同乡,身材矮小而性格粗野。姓胡的据说是后来到这片土地,本地原来是姓金的地盘,但是姓胡的生养厉害,按照安徽说法,就是“发旺”,现在姓胡的在人口数量上应该占了上风。

华林胡氏,出自千年著名学府,与胡耀邦源自一脉

我们是中国胡姓第一大派,称为“华林胡”,因祖先在江西奉新县创建著名的华林书院而得名。和无为当地的“濡须胡”、安徽绩溪 “明经胡”即李改胡等,不是同源,和安徽绩溪的“紫金胡”“龙川胡”是不是同源,也不是很清楚。按照族谱《华林胡氏》记载,我们的祖上能追溯到南北朝时期,是南朝刘宋时的壮侯胡藩。他是胡姓始祖胡沩满公的第62世孙。公元424年,以战功累迁至太子左卫将军,赐土豫章西,爱新吴(今江西奉新县)华林山水之美,遂筑室为家,为华林胡氏始祖。传至二十四世胡城(华林一世祖),他于唐天佑年间登进士,历任国子监博士、侍御史。唐朝灭亡后,退隐华林,大兴诗书门风,潜心教育儿孙。其妻耿氏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五个儿子因科举入仕,分居安徽、江苏、江西等五处,为华林胡氏五宗。所以我们的家谱,一并纪念耿母太太。珰以宗子独居华林,其后裔孟鉴公迁居高安蔡溪,子岖公迁安徽绩溪;瑜迁陈留后徙福建崇安,后裔中著名人物有胡安国、胡宏;琼迁江苏常州,后发展成晋陵胡氏,著名人物有胡宿、胡宗愈;王告迁九江,一支迁婺源,其分支迁安徽,这就是我的祖先。因为我们的祖先排行最小,辈分反而最大,要论胡耀邦的辈分可能比我小。华林胡氏已成为中华胡氏最重要的一支,人口繁衍达到1800余万。

我们的祖先之中,南北朝时有造反被杀头的将军,也有宋朝时期的大学问家胡仲尧,是江西华林书院的创始人,中国古代江南四大书院之一,与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和鹅湖书院齐名,有点现在北大、清华、中山、复旦等大学的味道。不过根据我后来的查询,古代四大书院的说法很多种,没有权威的说法。高峰时华林书院来自全国的学子超过一千人,据说磨墨的水染黑了稻谷,吃的米饭都是黑的,用以劝学。程颐程颢曾到这里讲学,朱熹曾到这里就学,也就是说,胡氏的华林书院,是形成宋朝之后统治中国的程朱理学的重要场所。胡氏当时一家有三个人中进士。宋代就走出进士55名,官至御史、尚书和宰相的不乏其人。尤其是胡仲尧兄弟累世义居、兴教助学,一门进士,盛极一时。宋真宗曾赋诗赞誉华林胡氏:“一门三刺史,四代五尚书。他族未闻有,朕今止见胡”。在其后的重要胡姓名人中,胡耀邦与我们同源,上世纪90年代进行了重新修谱,加以确认。而胡适、胡锦涛据说和我们不同源。具体本文不做交待。

追溯考证我的三代祖先,卑微平凡苦难不断

无论是如胡耀邦般显耀,还是如我爷爷胡保香那样卑微,都是系出一门。在人情冷漠的现在,只有笔墨记述,能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和事,将之关联起来。名人的生卒年份日子,是有人去考证的,但是平头老百姓的,就没有多少人记得了,尤其是后代不昌,学问不高,传承家族精神不够的。考证我的家族,因为很多原因,即使是上诉3代,也是很难的事情,具体生日更是不可能知道,主要是通过属相来推断,但是我还是力图还原我们家的简易历史。按照族谱,从爷爷上辈开始的谱名,分别是华、保、合、太、和,应该是用了《易经》中的“保合太和”的句式。

爷爷名字叫胡保香(1907-1956),属羊,辈分是“保”字。我非常怀疑应该是胡保乡或者是胡保相、胡保祥、胡保襄等,毕竟一个大男人的名字叫“香”,似乎不妥。按照推断,爷爷应该是生于1907年,就是清朝光绪的最后一年,病死于1956年春天,就是所谓的社会主义改造时期,我们那称呼为“入高级社”,享年49岁。

奶奶金氏(1909-1945),无名,属鸡,按照推断应该是生于1909年,就是清朝宣统元年,总共生下3男3女,生下我叔叔不久后病死,时间在1945年,享年36岁。

爷爷的哥哥,名字不详,死于日本人枪下。有一个儿子胡合致没有养大就死了,抱养一个,仍旧顶同名香火,健在,曾在淮南报社工作。

大姑姑(大姥)胡合英(1931-1991),属鼠,本无名,解放后取名,招亲,男人是一个木匠,因为派出所办接收证,在外地砸石头,1959年没饿死。1991年病逝。

二姑姑(二姥)胡合梅,1933年生,属鸡,健在,本无名,解放后取名,14岁做童养媳,嫁给摆渡船的。先后嫁了3次,最后嫁在含山县姓曹人家,一生极为吃苦,1959年靠生吃土田鸡(蛤蟆)度过。

大伯胡合海(1939-1959),属兔,1959年饿死,享年20岁。无子。爷爷曾给大伯抱养过一个童养媳,名叫江东云,后来改名江光南,因为大伯早死,没有圆房,后来改嫁,已无联系。江光南的亲弟弟也于当年饿死。

父亲胡合江(大大)1941年生,属蛇,健在,1958年去裕溪口大办钢铁,1959年逃荒到江西,1967年因惧文化大革命而返回安徽,1983年后来再度移民江西。1967年经人介绍娶我母亲。一生极为顽强,百折不饶,只为生存活着,不输给别人。

母亲李永芝,1945年生,属鸡,健在,重庆江北县(现为江北开发新区)人,前属于四川,初中未毕业,乡村民办老师。1959年时候正在读书,曾吃观音土度日,每天却走很远的山路带饭给她的侄子吃,被视为救命恩人,这个侄子后来被评为重庆市劳动模范。1967年嫁我父亲去江西,随我父亲转安徽,再回江西。生三子,我哥哥,我姐姐,和我。母亲天资聪颖,学识丰富,年轻时容貌出众,对我们影响很大。

三姑姑(小姥),胡氏,1944生,属猴,健在。生下三月,给外地崔家做童养媳,公公当队长,全家人平安。那个村1959年饿死人据说最少,跟具体执行人有关。

三叔(三爷)胡合河(1945-1983),属鸡,享年38岁。1958年去修铁路,没有饿死。1959年三爷到淮南找在报社工作的大哥胡合致,没有帮忙。后在炼小高炉时背部被大面积烧伤。在医院治病进行植皮手术达2年。1983年病死。有三个女儿,2个随三婶回四川改姓李,最小的女儿送给别人抱养,至今无音讯。

三婶(姥姥)李氏(?-2010),享年约56岁,我妈妈的远房侄女,经我妈妈介绍嫁给三爷。原来重庆多山地,站在山上能看到重庆市区,走到重庆一天也走不到。重庆当时少水田,没有米饭吃,只有玉米(苞谷),生活艰苦,所以外嫁较多。先后生下3个女儿。三爷死后回去重庆改嫁,再生1女儿,2010年意外溺水而死,死前我曾见过一面,仍旧思念遗失的三女儿。

第五章,1959,悲惨家乡,灾难空前

可笑荒谬的忆苦思甜运动,变成对1959年大饥荒的控诉

所有的灾难,无论是当年的太平天国长毛动乱(因为解开头发,不扎清朝人的辫子,感觉头发很长,因而得名),还是日本鬼子进中国、还是国民党共产党内战、还是闹土匪、还是之后的文化大革命,对我们家和我们村造成的灾难,都无法与1959年的大饥荒相比。这是一个共识,甚至是无法类比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曾有一段时间要求大家提意见,结果我们那提的意见,全部集中在这一个问题上,甚至发了最大洪水决堤破圩的1954年,也很少人提起,可见1959年的饿死人灾难,绝对是空前惨烈的。解放前,我们的村庄虽然也是穷困,但是很大程度上是传统的乡村自治,无论谁统治,也没有大面积的群死群伤。只有1959年,永久性地改变了我们的家乡--金河埂村。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那时候要求农民搞“忆苦思甜”,典型的歌曲就是“月亮在白云花般的云雾里穿行,我们坐在高高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然后就是想想现在的好日子,回忆解放前的苦日子,要感谢党和政府。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怎么开展这个活动的。但是在金河埂村,忆苦思甜总是变味,将解放前变成了1959年,农民一开口就是“那时候那能吃上饭啊,连汤(稀饭)都没得喝,饿死好多人啊……”,结果队长和支部书记赶快打断,别说了别说了。忆苦思甜在我们那总是开展不了,不了了之。由于经历了1959年的惨烈,我们那的人对文化大革命的宣传很不感冒,反而没有其他地方那么激进。我想单干(土地联产承包)的政策之所以从我们那附近最早试点施行,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江西文革比较激进,闹的较凶,很多人集体上去打批斗对象,又有人要告我爸爸是富农身份,于是我爸爸连吓带怕,又从江西折返回安徽。

1959年大饥荒我村非正常死亡数字,约60-80人,凄惨案例,不忍卒读

按照我父亲的口述,我们金河埂村1958年大约有180人,饿饭之后还剩下80多人,跑掉了大约20多人,也就是说大约60-80人左右非正常死亡(精确数字有待考证)。严格地将,多数不是直接饿死,而是极度缺乏营养,最后患上浮肿病而死,或者因为拉不出粗糠、体质太虚而死,或者因为由此导致的各种疾病,抵抗力下降而死,部分是在“反瞒产私分”的过程中拒交粮食被打死,部分是偷公社的粮食(藕、蚕豆、秧苗、麦苗等)被打致死,也有部分活不下去自杀的,还有个别的是长期没饭吃,春节突然发粮食,身体承受不住吃多了撑死等。用专门研究者的分类,这些就是非正常死亡,我们老家人一概说成饿饭饿死。由于我爸爸前期去修路开矿(那虽然饿不死人,但是也吃不饱,一样挨饿),后期直接跑到江西,很多我爸爸的说法,来自村里面的人,如胡合金等。一些经历过饿饭的人,经常做同一个梦,就是醒来床边就有一碗白米饭,扭头就吃了一口。这个梦如此简单,如此卑微,但是就是那时候很多人唯一的梦想,这个梦想是如此遥远,很多人直到饿死,也没有实现这个梦。他们在饥荒时,说如果那天不饿饭了,就总要装碗饭放床边,要随时可以吃。结果真正大饥荒过去了,也没有人这么做。凭着我父亲的记忆,可以直接记录的非常死亡案例有:

金华均家,死绝户,包含夫妻2个和儿子。

陈正云家,死绝户,包含4人。

胡保炳家,死绝户,儿子胡合银,解放前胡保炳在芜湖码头扛包(重体力活),苦把苦挣赚钱买了20亩田。曾经夸口说:我不干活,20亩田,也不会饿死。结果不但自己饿死,儿子也饿死。

胡合江家,死绝户包含夫妻2个和儿子。这个胡合江和我爸爸同名,不是我家。一个村庄,大量同名,是因为那时候取名有固定格式,即“姓+辈分+名”,实际上只有后面一个字可以取,农村人没文化,就在“海、江、河、山、福、禄、寿、喜、金、银、铜、铁”等吉利字眼转来转去,造成大量重名。

胡太根,这是我祖爷爷的亲兄弟,靠着亲戚从芜湖带来的轮船上的饭票,吃了很长时间,但是最后依旧饿死。

胡合山家,胡合山先饿死了。他的老婆去偷藕,被发现追到家中,她将藕藏在马桶中,上面盖上屎,每次都这样,人走了在拿出来洗洗吃,也就蒙混过关了。这样他的儿子二宝子也就没有饿死。很多人因为饥饿过度,眼睛发花,在偷藕的时候,在泥水田边,一头栽下去,就永远没起来。

王开青家死绝,王开青是王开山的哥,王开山仍在。

不朽动人传奇:为救娘家单丁,姥姥王瑞芳终身未嫁

王开胜家,小名二牛子,他的奶奶、爸爸、妈妈、伯伯、姐姐等等全部饿死。王开胜的爸爸自幼养尊处优,吃不了水草,将水草中的米粒漂出来吃,最后还是饿死。王开胜的妈妈偷藕给他吃,结果被抓到,拖到食堂暴打,后活活气死。一大家人死的只有王开胜一人,最后他已经出嫁的姥姥(姑姑)王瑞芳从江苏苏州(那里饥荒不严重)回来,丢下自己家人和孩子,养育王开胜,终于保了这家一脉没有绝后。而王瑞芳老人因此终身未再嫁,是为我们那个地方不朽的传奇,深深感动整个村庄。他家也是文化大革命后单干政策第一个买自行车的,第一个做砖瓦房的,其他家多是草屋和泥巴墙的房子。他们在圩埂上练骑自行车,这个我的印象也比较深。

天才方仲永胡合友之子早夭,眼睛被老鼠吃掉,爸爸反复追忆之梦

胡合友家,死绝户。胡合友的爸爸,其实是我爷爷的堂兄弟。有关这家人的死绝,我父亲极为痛心。胡合友死于春节,1959年,很多人已经饿死了,平时大家都已经是濒临死亡。大年三十突然发了4斤米饭,结果平时饿的厉害,突然吃饱,身体难以支撑,于是而死。这种死亡的也有好几例。我本人也有类似的经历,1995年我因言论被收容审查45天,正值春节,平时只能吃盐浸泡的生菜(未煮),和下等的米饭(不够),完全没有油水。结果春节突然吃了一顿肉,结果很多人不适应拉肚子,非常惨重。当然也有可能吃了死猪肉或者母猪肉。胡合友的儿子当年5岁,聪明绝顶,非常可爱讨人喜欢,用安徽话就是“心疼八拉”地,当地非常出名,路上见到我爸爸,总是会主动甜甜地叫“二爷”(我爸爸排行老二)。这个小孩在他的爸爸死后,为了去公社食堂找饭吃,跨不过小河沟,可以自己绕过很远也去单独找饭。但是最后还是找不到吃的,不知道没了爸爸妈妈他的那份被人扣了,还是当时食堂已经停开了,总之时活活饿死。死在家里,眼睛都被老鼠吃掉了。由于我爸爸极喜欢这个孩子,一直做梦梦到,相同的梦持续很多年,都难以开解。

爸爸的大哥、我的大伯胡合海之死,爸爸一生难解的悲伤

胡合海(大伯,也有本村的同名)的死,是我爸爸描述次数最多了。几乎每次描述,我爸爸都老泪纵横。说的次数多了,我妈妈总是不让他说,说过年要喜庆,总是搞得很凄惨不好。1959年冬天,村里面已经开始饿死人了,大伯去铁矿上看我爸爸,我爸爸让他吃了一顿稀饭,同乡胡太年也给大伯吃了一碗。这是我爸爸最后一次见我大伯。大伯看到矿上有饭吃,和我爸爸说,在老家干重农活,也吃得没这浪打浪(形容稀饭没有什么米,就是一点水汤)的稀饭好,你要好好干,回家就可能饿死。我爸爸想将大伯留在矿上,但是没有办法。走的时候,我爸爸预感十分不好,已经哭了起来。当时饥饿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爸爸非常害怕。大伯回去后不久就饿死了。准确地说,大伯是因为吃屋顶上稻草中的稗子,不能消化,不能拉出来,腹胀而死。稗子本来不能吃,即使是磨碎成糠,猪都不吃,要混合一些米粒,才会喂猪。大伯就是吃这个而死的。临死之前,二姑姑(二姥)回来,大伯当时20岁,正值壮年,因为平时饥饿无营养,已经无力拉出这些粗糠,奄奄一息。大姥先用棍子掏,后用手指帮大伯将屎抠出来,但是大伯还是虚脱而死,听说是肠子已经坏死了。写到这里,我几乎无法继续打字。那个同乡胡太年的哥哥,有一些劣迹,后来时常偷东西,甚至是偷我家的,但是念在他弟弟曾经在我大伯死前送过一碗饭,我爸爸感恩这碗饭,从来没有和他计较过。

极端言论层出不穷,难以平复的心理创伤

我们那有一个光头秃子,名字叫胡合金,我也记得很清楚,不仅仅因为他是光头,而且他家后来也是养鱼鹰的。鱼鹰走失在圩埂上,是我给找到抓回来的。胡合金家也死了人,他一直愤恨在心,很多饿死人的具体情况,如何吃那些最肮脏但是能活命的东西,是他讲给我爸爸听的。他胆子较大,直接说:“哪天天安门上毛主席像倒着挂,我死了也眼睛闭得铁紧(铁紧是安徽话,就是非常紧,安心而死的意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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