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1959金河埂之殇 》目录、代自序、第一章、第二章
分类:

cv.gif

    --口述:胡合江(父) 笔录整理:胡川徽(子)

谨以此文,向下列的人致敬——

饿死的大伯父胡合海

安徽省无为县凤凰桥乡金河埂村饿死的约60多位乡亲

以高龄完成记录那个历史的百万字爱心巨著《墓碑》作者杨继绳老先生

《夹边沟纪事》小说作者杨显惠、同名电影导演王兵

大饥荒的良心研究先驱曹树基、王维志、金辉、Kane Penny、Jasper Becker等人

无为县老百姓心中的清官海瑞、遭到迫害的大英雄张凯帆

大饥荒时期全中国饿死的三千多万冤魂

目录

他们永远不会死去,他们永远和我们同在(代自序)
第一章,今天:纸钱飞扬,魂兮归来
第二章,历史:苦难家乡,水灾兵祸
第三章,民国:解放之前,兵祸更烈
第四章,我家:没有光荣,苦不堪言
第五章,1959,悲惨家乡,灾难空前
第六章,为什么会饿死那么多的人?
第七章,驳斥关于大饥荒的是自然灾害的谎言
第八章,不会饿死的,是那些人?
第九章:我所了解的其他地方饿死人情况
第十章,当前人对大饥荒了解的程度
第十一章,为什么大饥荒的真相被掩盖了这么多年?
第十二章,总结大饥荒对中国社会造成巨大危害
第十三章,彻底平反大饥荒根源的重要性
结尾悼诗

20118312335108137652.jpg

他们永远不会死去,他们永远和我们同在(代自序)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简单的笔录,只是为了便于阅读,做了稍微的顺序调整而已。我想记下关于大饥荒对话实录的愿望,已经20多年了,从父亲给我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讲这个过去起,我就萌生了强烈的下笔欲望。出于题材敏感,难以发表,以及我本人并没有经历过那段苦难岁月,原本我想根据各种真实素材,加以想象创作,这样既可以比较系统,也更加感人,也可以避免无谓的麻烦。

但是,现在我不准备那样做。真实最有力量,那些生命的消逝,平铺直叙就已经足够令人毛骨悚然,出离愤怒,那里还用什么文学修饰?你开动人类所有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的疯狂和残酷!2009年春节的时候,我曾给最为尊敬的杨继绳老先生留言,请教如何写下这个题材,他也是这样教导于我:“原原本本地写,不要刻意修饰。”前段时间,我的前婶婶突然溺水身亡,让我觉得生命无常。母亲有高血压,父亲年轻时过于劳苦,现在也比同龄人显得更加衰老,他的几个老友已经离世。那个时代的老人,在世的时间难以估计。时间不等人,于是我决定立刻下笔,即使这些记述非常零散,不够简练流畅,也不够生动严谨,但这是真的,真的,真的!至于部分错误和遗漏,那可以留到以后再回去老家考证和补充,也不为迟。我必须声明的是,这不是小说,请不要试图在其中看到传奇,享受其中的情节;这也不是精准历史,不要吹毛求疵地考证。我只是根据父亲的回忆撰写,或者与真实情况有一定出入,请读者原谅。但是其中的主旨和事情,都是真实且确凿无误的。我不想重蹈《一个中国家族的编年史》的作者雅科夫的悲剧--他的文章没写完,父亲没有看到就过世了。我一定要让父亲看到我的文字,这些文字对他人来说也许苍白冰冷,冰冷到毫无意义,但是对我父亲来说,这就是他的心结。我要继承这个精神使命,完成这个任务,记述下这个历史,以慰藉他终身悲苦的心。用良心书写,和时间比赛,必需尽早完成,即使荒废了工作,受到了恐吓,也在所不避。

一个小小的村庄,不过180多人,几乎饿死80多人,其中就有我的大伯父。剩下的也跑得差不多,其中就有我的爸爸和叔叔,有好几户人家死绝户,整个村庄犹如死庄。有些人据说吃过人肉。这就是1959年的我们老家--安徽省无为县凤凰桥乡金河埂村。人们喋喋不休地夸赞中华5000年的光荣历史,声泪俱下地声讨着70年前日本侵略中国的种种罪行,不吝啬溢美之词地褒扬30年改革开放的伟大成绩,唯独对50年前这些被淹没销声的最最重大历史罪恶,讳莫如深,装聋作哑。即使异见者偶尔提起记述,也被百般删除和否认。灾难没有追溯彻底,我们无法面对先人,中国也就没有未来。

在中国,最恶毒的骂人,不过就是断子绝孙。那个时代,有多少人真的断子绝孙了。我一直认为,作为人子,负有父辈的期望和嘱托。一方面,继承血缘基因、姓氏家庭固然重要,但是另一方面,继承祖先的精神与光荣,完成他们的期望和遗憾,也更加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如果没有亲生儿子,也要收养孩子、建立牌坊、修史家教的原因所在。很多人嘲笑潮汕人的多生和一定要生儿子,其实我觉得潮汕人是有一定的道理,当然,对待别人的孩子,也应该有相应的理解精神。为了眼前的小小私利,对祖辈的苦难不闻不问,胆小如鼠,甚至颠倒黑白,这就是对祖先最大的背弃。忘记历史,就是背叛,这样的人纵使有后代,在我眼里,也是畜生,在精神上,其实也算是绝后了。很大程度上,中国这样的人很多,这样的人占据主流,很难说我们的国家和民族还有希望。

我的大伯饿死了,没有后代;金河埂村饿死的80多位乡亲,很多人没有了后代;据专家考证,整个中国当时饿死大约3000多万人,相信很多人没有了后代。但是,我认为他们反而没有绝代。杨继绳老先生为他们建立了墓碑,杨显惠为他们写下了小说,王兵为他们拍摄了电影,曹树基、王维志、金辉、Kane Penny、Jasper Becker等人为他们留下了各种研究文章。他们肉体上已经死了,但是血脉和精神,仍旧通过亲属旁支和不朽文字,在我们的身体里顽强地复活。我就是我大伯胡合海之子,就是金河埂之子,就是中国之子。有我们在,他们就永远鲜活!永远不会死去!永远与我们同在!

谨以此文,追思1959大饥荒死去的冤魂,让我们廓清这段历史,祭奠这些亡灵,祝愿他们灵魂得到安息。防范悲剧的重演,期待那些仍旧执迷不悟的人反悔,并宽恕那些罪人!

第一章,今天:纸钱飞扬,魂兮归来

从春节奠基先人、父亲重复大伯之死的话语说起--

最漆黑的夜,最寒冷的夜,就是大年三十的夜。这个夜晚,天总是特别的黑。火光映照着悲戚的面庞,纸钱化为灰烬,随风飞扬。随着低低的呼唤,不知道那些故去的亲人魂灵,是否来到身边,倾听我们的思念,收到我们寄给他们的纸钱,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还在地下,还是已经转世投胎,或者仍旧含怨不能化解,在另一个空间飘荡。

各家各户都忙着过年,按着安徽人的传统,要给小孩子压岁钱,也要给死去的亲人烧去纸钱,让他们在地下也有钱过年,另外一个烧纸钱的日子就是清明节。我作为儿子,和我哥哥一起,总是被父亲带去烧纸钱。由于我们家迁居到江西,无法到坟前烧纸,一般选择在交叉大路路口,这样据说亲人容易找到路。

我们先在地上画几个大大的圈圈,每个圈圈都代表一个亲人。据说这个圈有类似孙悟空金箍棒画圈的魔力,只有自己的亲戚可以进来,这样就不会被孤魂野鬼将钱抢了去,也不至于亲戚之间分配不均。我妈妈烧纸钱比较特别,她将一些纸钱烧在圈外,然后呼唤:“孤魂野鬼也来收钱,请不要抢我妈妈的!”大概是因为我外婆是四川重庆人,安葬在江西,方言难通,老了又聋又瞎,也不是那些孤魂野鬼的对手,怕受到欺负。我家总共划五个圈圈,分别是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外婆。在焚烧之前,先呼喊亲戚的辈分或者名字。“爷爷(ZIZI方言读音),来收钱啦!奶奶,来收钱啦!大伯,来收钱啦!三爷(三叔),来收钱啦!家婆(外婆),来收钱啦!”依长幼和父系母系的顺序,行跪拜之礼。

“死的人当中,你大伯最惨啊!”每年每次烧钱,爸爸都重复这句话,比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还要絮叨。爸爸的伤心悲怆,年轻的时候我不是很懂,爸爸为什么会如此絮叨这句话和那些过去,现在我已经深刻地理解到了。很多人看过我其他的文章,也对我反反复复阐述相同的民主自由等思想理念表示不解。只有你和你的家庭,身边的邻居,直接受到了压迫,直面过那些令人震撼的灾难悲惨事件,而且无力改变现状,你就能理解我的父亲和我,你就能读懂这篇小文的深层含义。

第二章,历史:苦难家乡,水灾兵祸

我的家乡安徽无为,长江流域著名古镇

我的老家,在安徽省无为县凤凰桥乡金河埂村。这里在历史上多数时间和芜湖是一个行政区域,但是现在却隶属于巢湖,我们的口音和江苏南京基本一样。无为的命名,是“思天下安于无事,取无为而治之意”,颇有老子的思想,是春秋战国时候的楚地,三国时期曹操和孙权交战的重要地带,明朝朱元璋亦在此镇迎战过元军,后来清军和太平天国也在此大战。我们处在裕溪河边,而这条河在我们这段,分为三汊,是用人工运河连接的,连通中国第五大淡水湖巢湖和第一大河长江。

运河在地图上说是“裕溪河”, 在古代曾经叫“濡须水”,在我们口中时却是“运漕河”。至于为什么叫运漕河,原因不那么统一,从字面上,应该就是“运河+漕运”的意思,但是最早凿这条运河的,据说是三国时期曹操征讨孙权时军队开挖的,因此也可能是“运曹河”的意思,即“运输曹操的军队”的意思。运漕河自西向东,笔直地在我们屋后穿过。河南岸是无为县,河北岸是含山县。我们虽然属于无为县,但是对无为的认同感不是很强,原因是这边没有集镇,对面却有一个著名的古镇--运漕镇。

号称中国四大米市,水灾不断隔三岔五

在历史上,我们那个地区主要受到2个方面的灾难,一个是水灾,一个是兵灾。我们那个地区,是长江的古冲积平原,地貌平坦,土地肥沃,纵横交错,笔直四方,非常适合水稻和小麦,是典型的江南鱼米之乡,号称中国四大米市(芜湖,沙市,九江,无锡),在四大米市中又被誉为“万货之会”,号称之首。本来最不应该有粮荒。上游的巢湖,通过笔直的运河,提供源源不绝的水源,从来不曾有什么干旱,但是经常发洪水,由于地处平原,水难以排出,稍微下大一点雨,就形成内涝和决堤,甚至宅基地都不保,也正因为如此,土地极其肥沃,当年耕种几乎不用化肥。在我们那,当年最贵的不是房子,应该是宅基地和田地,一到冬天,公共池塘水排干抓完鱼之后,各家各户都开始捞洋泥,将宅基地垫高,防止水浸。由于到处是水,经常发洪水,小孩子甚至大人被淹死的情况,时常出现。我的一个邻居,一对小姐妹,和我年轻相仿,就一次性因采摘水中的菱角而淹死。我们那很多人曾经去淮南挖煤,死亡也不少,于是就有“死了没埋(淹死),埋了没死(矿难)”的说法。也因为如此,我们那的大人,最关键的就是教育小孩不要玩水,稍微长大,就要学会游泳。10岁小孩,能够横渡运漕河的,比比皆是,水性之好,在中国算是最强地区之一。

运河承载了更多的水量,决堤之事隔三岔五。运河原本笔直,只要看看那里突然有一个弯道,就知道这里曾经决堤过,而且相同的地方,往往数次决堤,可能是水文的原因。按照相关资料显示,无为县所在的巢湖地区在建国后总共发大水有4次,分别是1954年、1969年、1983年、1991年。1954年是有记载的历史上最大的洪水,无为县几乎所有的大堤都被冲破,没有幸存,我没有出生看不到,据说当时大水所到之处,淹没的看不到数梢,连水蛇都缠在逃命人的船沿边,打都不肯走。当年水灾和风灾造成的全县死亡人数是694人,但是造成的人口死亡也远远不如1959-1962年的30万左右。1969年再次发大水,巢湖地区决堤458处。1983年我离开安徽当年,巢湖地区5个县溃破圩口总计482个。1991年,决堤的数字是500多个。1983年对面的含山县杨柳圩再度决堤,我亲自看到了什么叫做洪水滔天,怎样都无法堵住决堤口,最后从长江上调来显示暗礁的吨船,才终于堵住。当然,也有一些圩堤是主动炸掉蓄洪的,以保证长江大堤和更主要的城市安全。平时河水从西往东流,据说下游和长江水倒灌水从东往西流的时候,就是最容易决堤之时。每次决堤,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莫大的损失。由于历史经验教训极为深刻,几乎每个人一生之中,都有决堤的记忆,于是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大大小小的渔船鱼盆,平时可以捕鱼,发大水道路淹没的时候可以当交通工具,决堤的时候就是赖以逃命的工具。

兵家必争之地,兵祸频仍相连

另外一个灾难就是兵祸。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总喜欢津津乐道自己的家乡是历史上的古战场,曾经上演伟大壮烈的战争。其实,越是兵家必争之地,那里的老百姓就越悲惨。中原之地河南,其实就是最兵祸连结的地方。我们那里,也难以逃脱这个命运,由于扼守长江,连结富庶的江苏南京门户,一直就是偏安江南和统一中国的南北必争之地。春秋吴楚之战、秦末楚汉争霸、三国魏吴之战、明末朱元璋混战、太平天国之战、国共之战等等等等,都将这里当做主战场。我们那的老百姓,对打仗也特别敏感。一旦军队和土匪来到,就有老百姓送信,村里的人就会暂时逃跑,这个逃跑躲避,我们口语称呼为“跑反”。逃跑主要有2个办法,就是将值钱的粮食和钱财,带到芦苇丛中躲起来,或者装上船飘在河中间。古代北方的军队不识水性,船只很少,一般不会到河中间。而芦苇(我们那叫芦柴)又高,地非常软,容易陷下去,离大路又偏远,就像山里的树林,适合躲避。但是跑反也不是绝对安全,由于船只小,装载的东西多,翻船的事情也不少,一翻船,一生积蓄就此泡汤,一年都要饿肚子。跑反也是不合作的表现,有“通敌”的嫌疑,一旦仍旧被抓到,就罪加一等了。

我们那有一句话,叫做“兵荒粮不荒”,就是说每次打仗,兵荒马乱之时,粮食产量往往还是正常的,保证了当兵和农民都不会饿死。我想“兵荒粮不荒”应该有2层含义,一好像是老天爷悲悯老百姓,越是战争年代,自然条件越好,风调雨顺,收成就还可以。二是兵荒马乱的时代,军队是流动的,当地正常征粮和管理是混乱无序的,有时候征得甚至更少。还有一个说法,就是“生男就打仗”。和平年代生孩子,要是男孩的比例总体过高,那就不是好事,那就意味着将来很快就要打仗了,因为生多男人,就是为了准备打仗,而只有经过打仗,男人死亡一些,男女比例才会恢复平衡。而生多女孩,就意味着有长久的和平。个人认为,这个应该没什么科学根据吧,但是我爸爸对我将“兵荒粮不荒,生男就打仗” 讲过很多遍。我在想,现在很多人通过B超检验,选择性地打掉女孩,强行多生男孩,会不会触动天谴,最终导致大的灾难呢?但愿不会出现。

(待续)


转自《凯迪社区网站》,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