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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林向北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三)

我的一家在文革中

建国后,我有一个短暂时期的平静生活。随后,就打入了另册。在“敌我矛盾当作内部矛盾处理”的大框架下,20多年来,过着“是人非人,是鬼非鬼”的生活。习惯了,也就无所谓,可是我的孩子们,却承受着政治上、生活上、思想上的巨大压力。

林家第一个大学生image131.gif
 
“困难时期”之后,大学扩大招生名额,1965年,大儿子民涛考取了昆明工学院。通知单一到,,宁君挥舞着录取通知书在院子高声大叫“毛主席万岁”!随后就泣哭不成声。是啊,自从我被打成右派后,总感到低人一等,抬不起头,对民涛能否考上大学,总是提心吊胆的。今天意外的惊喜从天而降,真是毛主席的恩赐!我林家世代有了一个大学生,也可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可是他的大学刚刚上了一年,文革就来了。

兄妹混车去告状

孩子们从小就生活在外婆身边,看到的、听到的和自己所感受到的,一直认为他们的父母和祖父、外公外婆都是响铛铛的革命者,被人尊敬的英雄人物,怎么可能是牛鬼蛇神呢。他们想不通,于是决定上北京告状。我在老战友江伯言处借了10元,作为他们的“路费”,实际上这点钱在路上吃饭喝水都不够,更不要说买车票了。两兄妹带着所有的“告状资料”和几件换洗衣服,爬上了北去的火车。因为没有买票,他们先后在马角坝、广元、阳平关、保定等车站被赶下来,晚上就和逃武斗的难民一起,歇在道路旁边、车站里,然后再继续爬车,继续北上。他们爬过煤车,火车一过山洞,煤灰落满全身,出来像个黑鬼。也爬过装着线缆滚子的车,押车的发现了气得大喊:你们这些小鬼不要命了?这些线滚子随时都可能被火车摇下来,压死你们!到了北京,到处都在查外来人口,居委会常常会在深夜穿堂入室,谁也不敢收留他们,最后民涛才在北京医学院找到他的同学,在人员杂乱的大学生宿舍暂时安下身来。他们每天早出晚归,跑中央文革接站,跑那些神通广大的群众组织,,到处投放告状的材料,甚至直接寄给中南海,可是像往常一样:寄去的所有的材料都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下去容易上来难

我的五个女儿中,大的三个都下过农村。

最大的抗美,1969年的春天下放在仁寿插队。她吃得苦,别的知青每年都要家里拿钱去补工分,她一到年关,不但要进钱,还要杀猪,鸡蛋花生芝麻黄豆……带回的年货一大堆。她还自学中医,常常给农民看病扎针送药打针都不要钱,是个很受农民欢迎的赤脚医生。可就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个“右派”,招工的不敢要,招生的也不敢要,在乡下一耽误就是七八年,一直等到1975年她妈妈去世后,才以“顶替”的名义招回来,在我们系统下属的修制厂当一个车工。这孩子很能写,厂里就把她调到宣传科,可是也得不到“转正”。到1981年,她都有了孩子,又去报考电大。厂里的干部子女都脱产学习,她还是全日工作,只能利用休息时间自学,到毕业的时候,她以超出32个学分的优异成绩毕业,可还是一个工人。好在她在逆境中得到了真实本领,为日后发展创造了条件。

二女林波,在蒲江当知青,由于她表现好,年年都评为先进知青。特别是川西坝子烂泥田,几千年来都没有女子下去过,林波却与男子一到下到烂泥田,在齐腰深的烂泥里干活,被评为县的先进知青代表,却从此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还经常脚肿。就是这样,也是最后全靠成都幼师的招生老师冒着风险,才把她这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招了回来。

三女儿林鹤,本来死去活来的要去云南支边,却因我是右派,她成了“黑五类”的子女,连到千里之外的云南支边都没有资格,最后只好去到我们单位办的知青农场。

最小的两个女儿林芝和林平,因我们被关进牛棚后家中无人照顾,派人将其送往岳池一个游击队老交通员那里寄养。这家也是个贫苦农民,当年曾追随廖玉璧诗伯打过游击,他们愿意帮我们一把,但毕竟生活困难。有一次我同民涛借着调查当年游击队员的情况去看望两个孩子,看见她两姊妹正在山坡上,林芝背着一个比她身体还长的背篼,林平手拿一把猪草,看到这个情景,我心里一酸,不免掉下泪来。

孩子啊,是爸爸害了你们。
 
在穷病中挣扎的孩子们

1995年,抗美到北京崇文门去找卧病在床的韦君宜,为即将出版的《“双枪老太婆”陈联诗自述》写序,韦君宜拉着她的手说:“你妈妈是个很热情的人。那时候你们家,很穷啊……”

被打成右派之后,我被降了五级工资,宁君和几个孩子都生病,一个家真是雪上加霜。

当时我们住在成都东门的三圣街,要到西门的青羊宫省医院,或者是南门上的川医(现在的华西医大)去看病,中间要经过十几个车站,为了省下车钱,经常是大的背上小的,走路。每次去看病,宁君都清理出一堆存箱底的东西,只要稍微能够值点钱,新旧不论。然后她带着孩子去看病,我就在医院外面的自由市场上摆地摊,卖东西,等宁君看完了病,就来拿钱抓药。有一次,一个买主看上了我身上穿的一件红毛衣,我当场就把衣服脱下来给了他,伸手接过了钱,交给宁君去买药。

最初几个孩子去照x光,肺上都有阴影,医生诊断是肺病,后来一个主治医生认真检查透视的照片,才断定是肺吸虫病。这个肺吸虫寄生在螃蟹里,几个孩子在河里去抓了螃蟹,没烧熟就吃了,就染上了。肺吸虫在身体里到处爬,三女儿林鹤的虫已经爬到了脸上,鼓起一个包,医生一看说要开刀,否则一旦爬到大脑中,人就无法医治了,说着约好了手术时间。宁君想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脸上开一刀,心情很不好,从医院出来,碰上一卖膏药的,说是包治百病。宁君买了张膏药给林鹤贴上,几天后去做手术,医生在手术台准备开刀时,却发现虫没了。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肺吸虫病,孩子们都是枯瘦如柴,特别是四女儿林芝,打针都不知道痛。有一次,宁君把林芝送到二医院去打针,医生连药都不开了,对宁君说:“你不要再费心思浪费钱了,这孩子已经失掉了知觉,没有救了”。宁君带着林芝,坐上三轮车哭着回来,车夫很关切地问她哭什么,宁君说到医生已不医孩子的病了,孩子无救了。车夫停下车来,看看孩子,对宁君说:“不要紧,你用黄鳝骨头熬汤给孩子喂喂看。我隔壁有个孩子也是这样虚弱,都以为无法医治了,就是吃黄鳝骨头汤治好的”。

回来后,宁君给我说了车夫的话,我决心死马当作活马医,就立即去到隔壁义学巷卖鳝鱼的地方,从地上拣回一堆鳝鱼骨头,拿回来熬汤给林芝喝了。渐渐地,孩子睁开了眼睛,也开始哭了。本来买来鳝鱼连骨头一齐熬更好,但没有钱,只好天天去拣没人要的鳝鱼骨头熬汤给林芝喝,结果奇迹出现了:不到一月,她就能站起来走路了。我说林芝真是福大命大,不该死。

宁君把那些药发票都存起来,说是以后留给孩子们,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宁君走得太早了image132.gif

最后想谈谈宁君的死,作为这篇回忆录的结束语。

1968年,江青在“3.15讲话”中,说华蓥山游击队糟得很,叛徒太多;川东地下党没有一个好人。还说四川有个由老红军、老干部、老地下党员组织的“三老会”,反动得很,要镇压。此言一出,整个四川地下党全部落入天罗地网。

我们的日子更难过了。我是个死老虎,没啥搞头,对宁君的批判会却一个接着一个。记得最大的一次,气氛很是紧张:“廖宁君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打倒廖宁君的反动气焰”“不准廖宁君翻案”等等大幅标语,扯满会场的四周,还有数十张“廖宁君罪行录”的大字报,贴满了办公室外的墙壁;“打倒廖宁君”“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等口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宁君被押上台,我是她当然的陪斗对象。造反派叫她低头,她不低,叫她跪下,她不跪,强行按她的头,把她按倒在地上,她又昂起头站起来,只是昂着头冷笑。造反派要她交待翻案的“罪行”,她说:“我父亲是共产党员,是革命的,是被国民党砍头示众的。只有国民党才恨他、骂他、杀他。我母亲也是共产党员,是革命的。她把一生献给了党、献给了人民。人民都爱戴她。有我这样的父亲母亲,我很自豪。我要求恢复华蓥山游击队的名誉,我没有错,我没有罪……”

宁君的话还没有讲完,下面的口号声又响起“不准廖宁君继续放毒”“打倒廖宁君的反动气焰”“把她拉到警备司令部去关起”……!

经过这场斗争,宁君就病倒了。诗伯去世后,她因为气恨交加,神经衰弱导致内分泌混乱,得了糖尿病,现在病情加重,转到川医去住院。有些药成都买不到,要外购,我去向单位借钱,总是受到百般刁难,买了药去报销,也是一推再推,借故不报少报。后来宁君病情有所好转,精神稍好她就唱歌,不停的唱“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宁君在孩子剧团专业学过唱歌,嗓子很好,她怀着复杂的情感唱出的这首歌,哀婉动人,感动了病区内外的很多病友。当时曾任地下党川东临委负责人刘兆丰,与她住在同一个病区,宁君常过去同他摆龙门阵,回忆地下时的故事。

就在我们都高兴的等待着她早日出院的时候,宁君因为感冒导致痰塞,一口痰塞在气管里出不来。她的主治医生亲口去为她吸痰,没有效果,最后只好采取果断措施--切断喉管取痰。宁君的病情越来越重,最后陷入心力衰竭,于1975年5月17日,离开了她不愿离开的亲人和这个世界。image133.gif

宁君只活了短短的50年,就匆匆的走了,走得这样的急,这样的令人心碎。

一时间,呼叫声、哭泣声,响彻整个寂静的病室,久久的久久的回旋在病室、医院的上空。

噩耗很快传遍了天涯海角。全国各地发来了八十多封唁电、唁信,在短短两三天时间里,我们就接到了五十多封悼念信和一百五十个花圈。其中有茅盾、艾芜等文艺界的老前辈。有宁君儿时一同战斗的孩子剧团的伙伴,有地下党时的老战友,我们的亲朋好友……家里的灵堂前,一拨又一拨的人前来悼念她,唁电贴满了墙,花圈放满了院子,延伸到了大门外的街道两旁……几天以后的追悼会上,由地下党老同志李维致悼词,林波代表家属致答词,会场上一片哭声。

宁君啊,你还有多少话来不及向我说,你还有多少事想交付给我完成,你还有多少愿望嘱托要告诉你的儿女,你还有……可是,你一句话都没能留下就走了,走了,永远的走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前言、第一章(一) 
第一章(二)
第二章(一)
第二章(二)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一)
第五章(二)
第六章(一)
第六章(二)
第七章(一)
第七章(二)
第八章(一)
第八章(二)
第九章(一)
第九章(二)
第十章(一)
第十章(二)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一)
第十二章(二)
第十三章(一)
第十三章(二)
第十四章(一)
第十四章(二)
第十四章(三)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一)
第十六章(二)
第十六章(三)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一)
第十八章(二)
第十八章(三)
第十九章(一)
第十九章(二)
第二十章(一)
第二十章(二)
第二十一章(一)
第二十一章(二)
第二十二章(一)
第二十二章(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一)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二)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三)
第六部分 怀念(一)
第六部分 怀念(二)
第七部分 别人眼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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