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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林向北

第十八章(三)

全家一片红

退到重庆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一家人住在歌乐山上的广益小学的旧校舍里,不久梅侠在谭幺姐的照顾下生下了儿子,按照当初她和作仪的商量,以希腊神话中那个盗取天火拯救人类的勇士普洛米修斯的谐音,给孩子取名为“伯洛”,满月后娘儿俩都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虽然大家都在忙,也算过得安全。可是好景不长,后来搬来一个姓杨的退伍师长,带着他的太太和一群到处乱跑的孩子,还有勤务兵。别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警惕性”倒很高的,看我们家里常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宁君的穿着又时髦得和大家不相配,禁不住心生疑窦,引起警察来查户口,看来这里不能住了,要赶快离开。

我又进城里去找到老朋友吴昌文。老吴说:“南岸弹子石有一个酒精厂,是广东一个姓蔡的老板开办的,现在停业了,我只派了一个姓李的同志在酒精厂守屋,可以去问问。”我马上就和老吴去南岸弹子石,找到这个停业的酒精厂,一看有四间小平房,周围有竹篱笆拦着,外面是通往唐家坨的小路,对面就是私立广益中学,隐蔽却不偏僻,是个很理想的住处。那个守屋的老李,是大革命时期的党员,后来失掉了组织关系,一直由老吴联系,政治上很可靠,很乐意我们去住。于是我们第二天就搬到了这个新家,诗伯、亚彬、宁君和梅侠也都过来了,在照顾她的儿子伯洛的同时,也帮着照顾民涛。

这个时候,邓照明邓大哥又奉命离开了四川,重庆和川东地区的工作,由重新组建的川东临时委员会领导,临委有五个委员,其中的两位卢光特和蒋仁风,就住在我们这个家里。蒋仁风是1925年入党的老党员,参加过1927年的八一南昌起义,在1947年下川东起义中,任川东游击纵队的参谋长和奉(节)大(竹)巫(山)工委书记,和彭咏梧同志一起作战,后来老彭牺牲,他被捕后逃出,来到重庆与我们住在一起,因为他年龄大资格老,我们都叫他蒋老头。

由于蒋老头和卢光特都是新组建的川东临委委员,我们家里就成了党的机关,成立起一个家庭党支部,大家都有了分工:诗伯作家长,主管机关事务,梅侠协助诗伯工作;亚彬与附近一个姓夏的农民一起去卖小菜;宁君在江北的一个中学教书,星期日才回来,我和蒋老头老卢每天早出晚归,进城去各干各的工作;我们是一群职业革命者,没有社会职业,也没有固定收入,吃的大多是白菜、萝卜、青菜,赚上两块钱,割两斤肉回来打打牙祭。但是我们过得很快活,青菜萝卜也吃得有说有笑的,真是个和睦的大家庭。

1949年,是中国翻天覆地的一年。这一年的3月,中共中央由偏僻的西柏坡迁至当时的北平,江山易主的大局已定。4月23日,解放军大军渡过长江,占领国民党首府南京;5月3日解放了杭州,17日解放了武汉,27日解放了上海……胡宗南部队仓皇从秦岭退入四川西南的西康省,准备负隅顽抗,蒋介石、何应钦及桂系也打算迁都重庆,以地势复杂的西南地区为基地,与共产党分庭抗礼,形成割据的局面。据此,中央军委于5月23日发出指令:命令进军西北五省的第一野战军届时分兵入川,第二野战军准备从贵州入川,第四野战军在云南布局,采用远距离大迂回动作形成大包围困,要把蒋介石的队伍在西南这个最后的据点,彻底干净消灭掉。

七一党的生日快到了,诗伯有了心事,对我说:“因为作仪被捕,梅侠的组织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你在宁君入党的事情上就讨了埋怨,现在快解放了,你还打算让梅侠戴着‘白帽子’迎接解放?”诗伯的这句话,的确戳到了我的痛处。这些年在我手中解决了不少人的入党问题,可是宁君和梅侠这样的亲人却迟迟没有解决,这其中既有客观原因,又有我本人的“私心”。

客观原因,是她们错过了一些机会。抗战初期的1938年左右,我们党吸收了一大批党员,我和父亲,妹夫陈作仪,还有肖钟鼎等人,都是那时入的党,我们这些人,后来被统称之为“三八式”。我入党没多久,就承担起发展新党员的任务,在自己教书的乡村小学里,就发展了六七个学生,后来去到江油,也在两个小学发展了一批小学生,他们当时的年龄,大都在十四五岁左右。接下来,停止发展组织。当时在南方局领导下国统区,进步青年很多,大都够入党条件,都只是把他们吸收在“民主青年社”、“新青社”等党的外围团体,就连在党直接领导下的“孩子剧团”里,也没有吸收一个党员。就宁君的条件来说,不说家庭父母的直接影响了,就拿她在“孩子剧团”和“中华剧艺社”的表现,还有这么多年来和我们一起从事的这些工作成绩,怎么说都远远超过抗战初期发展的一批党员,特别是在我手里入党的那些小学生。可是那些时候,要不然就是当时党的方针不允许,要不然她不在我身边,……要不然就是因为我的“私心”。我这个人和父亲一样,为了别人事情敢于上刀山下火海,可是涉及到自己的亲人,就怕人家说我“以权谋私”,因此无论宁君怎么积极争取,在她的入党问题上,我都拿着放大镜来挑毛病,什么遇事爱发“小姐脾气”啊,小资产阶级情调,喜欢打扮啊,生活中“娇气”啊……事情就这样一直拖下来。到后来宁君一提这事就生气,干脆越过我直接去向上级反映。1947年秋天,小袁来向我交代了去明月场策反杨绍云的任务,然后很认真对我说:“宁君告了你的状哦,说你不关心她的进步。在这个事情上,我已经与宁君做了几次长谈,认为她经过长期地下工作的锻炼,已经具备了入党条件,而且又有着强烈的入党要求,决定解决她的组织问题。”就这样,14岁就进入革命队伍工作的宁君,终于在十年之后入了党,然后高高兴兴去了岳池,参加起义前的准备工作。可是梅侠的问题却一直都没有解决。1944年,梅侠从那个败落的大家庭出来后,就一直跟我和父亲在一起,她活泼乖巧,做事情又很努力,父亲把她认作了女儿,和我一直是兄妹相称,陈于彤夫妇也特别喜欢她。以后的岁月里,无论是教书也好,卖煤也好,她跟着我们一路漂泊,父亲去重庆民生公司谋职,把她和柳青也带了去,柳青留在父亲身边照料生活,梅侠进了社会大学,在那里认识了陈作仪,结婚后成了他的有力助手,做了不少的工作。期间作仪两次被捕,第二次被敌人送进了渣滓洞,从此杳无音信。梅侠把一岁多的女儿托给母亲照看,怀着肚子里的孩子跟我们上了山,参加了华蓥山武装起义,后来积极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又为山上找到了一部电台。她的这些表现,都已经具备了入党的条件,可是也是因为诸多原因拖到现在。眼看临近解放了,上级又指示停止发展党员,看来再不积极想办法,恐怕真的要像诗伯说的,让她戴着“白帽子”迎接解放了。

因为关系到梅侠的政治生命,我决定要“徇私”一回。当天晚上蒋仁风蒋老头回来,我正式把这个问题向他提出来。蒋老头说:“梅侠的问题早该解决了,只是由于特殊原因才拖了下来。这样吧:特殊问题作特殊处理。你来做她的介绍人,我来批准,咱们就在这几天,为她和其他两位同志举行入党仪式吧!”于是就在“七一”前夕,梅侠入党了。image079.gif

与她同时入党的两位同志,一位是我的老乡、《大公报》的谭竹安,也就是作仪的上级彭咏梧原配夫人谭幺姐的弟弟。竹安在学校的时候就是个进步青年,后来又和老彭的第二个夫人江竹筠一起工作。老彭在川东牺牲后,江姐被捕关进了渣滓洞,竹安动员他的姐姐谭幺姐来重庆抚养老彭与江竹筠的孩子小云,为党作了不少工作。另一个是和陈作仪一起在“青年会”工作的李华,经常为作仪传书带信,掩护同志,是作仪最信任的人。作仪被捕后,他那里又成了我们的联络点。他们俩早就准备接收入党的,也是因老彭的牺牲、作仪的被捕耽误下来。

要解放了,我也为本来就具备条件的同志和亲人解决了入党问题,心里美滋滋的。宣誓完了,大家聚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饭,蒋老头一手举起酒杯,一手比成个“八”字,对诗伯说:“陈大姐,你扳起指拇算算,现在你们全家都是党员了,连同牺牲了的老廖和老林一起,八个共产党员啊,真是全家一片红。”

诗伯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

我们在南岸的生活一直都比较安全,进出很隐蔽,交通又方便,真想一直就在这里住到解放。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安全又被打破了。这天中午,梅侠带着民涛出去散步,一抬头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两个人一对面,都禁不住一愣,随后都装着不认识,擦身而过。梅侠绕了好大个圈子,匆匆回到家里,把情况一说,大家都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闪出四个字:赶快转移!梅侠碰上的这个人,是前一段时间她在巴县马王坪幼儿园工作的时候,巴县教育局的一个“熟人”。这家伙是特务外围组织的一条小狗,成天不务正业,专门向特务机关打进步教师的小报告,把梅侠列上了特务的黑名单,幸亏梅侠预先得到了特务即将逮捕自己的消息,才转移到了南岸来,同我们住在一起。现在这家伙又在这个地方和梅侠碰上了,虽然没有明确知道我们的住处,可是梅侠带着个孩子,又是个大肚子,显然就住在这附近。眼看重庆就要解放了,我们这个家里聚集着这么多的人,又是党的机关,出了问题可不得了。

第二天,我们在南岸的这个热闹的“家”,就成了空屋:亚彬去了一个新兵营当兵;诗伯和蒋老头去海棠溪租了一个门面,开裁缝店;老卢也转到了另外一个同志家。梅侠由老卢带领,带着伯洛去了一所小学隐蔽起来,一直到解放。宁君不回来了,长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我自己呢就进城去,到杨森办的那个“艺术馆”去找老吴,找他想办法。

虚惊一场

老吴工作的艺术馆,在市中心精神堡垒(解放碑)不远的大众游艺园里,这个重庆最热闹的地方,里面赌场妓院烟馆戏院什么场合都有,小偷、妓女、乞丐、流氓、艺人、特务……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在这里云集。艺术馆是当时在重庆当市长的杨森为了装点门面成立的,办公室就设在大众游艺园楼上的几个房间里。艺术馆的馆长周稷,是杨森的同乡,也是吴昌文在上海美专的同学。周稷本人无党无派,并不关心政治,但是他头脑清楚,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谁好谁坏,尽管十多年前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吴昌文的政治身份,还是委任他在馆里作总务主任,把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概交给老吴包办,自己当了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这样一来,我们便借着老吴的“权力”,在这里大展拳脚:馆里搞戏剧、绘画、财务的几个职员,都是老吴找来的进步人士,就连伙房里的采买打杂人员,都是我们由合川撤下来的几个战士。楼上那几间空着的办公室,是我们掩护同志的临时招待所,老吴把其中的一个房间,交给我居住。可是这里的特务这么多,时不时要吆喝着查户口,我成天进进出出,没有个理由也不行啊,于是我又去重庆大学,找到了曾经为小杜他们安排隐蔽的杜刚伯教授。杜老是北大毕业的老教授,陈毅的好朋友,他在重庆办了两个学校--“东方人文学院”和“草堂国专”,我就是他委任的学院驻城办事处主任--名正言顺的林大主任。

我这个“林大主任”光有头衔没有工资,工作就是利用这里的条件油印发行学习资料,让大家好好学习党的方针政策,一旦解放就能迅速适应工作。

这些资料有《挺进报》和《反攻》这样的地下刊物,有同志们收听抄录下来的《新华社》时事新闻和社论,甚至有刚刚闭幕的“七大党章”。印刷的地点,就在我的寝室里,尽管大好的形势让我们时不时都有些“得意忘形”,可还是把印刷的时间大都安排在晚上。这天晚上,我同从合川下来的刘银洲在房间里清理刚印好的“七大党章”,准备带出去分发,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急刹车的声音,接着一阵喧哗。我探头一看,昏暗的路灯下,一大群特务哗啦啦跳下了车,在游艺园的大坝子里散落开来,弯着腰鬼鬼祟祟的找什么,看不清楚在搞什么鬼。我和刘银州以为是谁告了我们的密,急忙掀开褥子,打算将这批印刷品放在床垫下藏起来,准备应付检查。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掀开了,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支烟,直愣愣地立在门口。我只觉得头皮一麻--我的个天,我们怎么会这样大意:居然没有拴门!

时间在一瞬间停止了,足足有好几秒钟,这点时间足够我清醒过来,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原来是住在我们隔壁的王嘉仁。真是活见鬼了,他怎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走错了房间,又偏偏遇上了我们没有栓门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把这一切都看了个一清二白。他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

我一伸手把他拉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对他说:“你都看见了,现在随你怎么办。要是去当人肉贩子,把我们卖给下面的特务,我们跑不了,你也没有好下场;要是愿意为我们作点好事,将来是不会亏待你的。”

王嘉仁此时也清醒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尖笑了:“去告发你们?你看我像那号人?我早就想对着草鞋作揖--一走了之,怎么还会去告发你们?快点把东西搬到我寝室去。”

这个王嘉仁,虽然是留学法国、比利时、瑞士三国的“大学士”,在特务的心目中却是一个不中用的潦倒文人。他生逢乱世,满肚皮的学问无处施展,成天衣冠不整,发不完的牢骚,骂不完的怪话。他的寝室里,满地是烟锅巴,床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书报,床下塞满了烂鞋子臭袜子,烟雾弥漫、臭气难闻,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看见有谁进去过,此时此刻,这当然是最保险的地方。我和刘银州二话没说,赶快把“危险品”搬进他的屋内藏起来。

艺术馆被特务们围得水泄不通,谁也不准进出,我们回到自己房里,沉着地商量着如何应对下一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过了好一阵,汽车的声音又起了:特务们走了。后来才知道,他们那天并不是特地来搜查艺术馆的,而是用探听器来侦察我们的秘密电台。

一场虚惊过去了。

解放后,这个帮助过共产党的“大学士”王嘉仁,被我们安排在一个大学里教书。那个时候,像王嘉仁那样愿意帮助我们的人,在老吴手里有一大批,有的是无党无派的民主人士,还有些是在大革命时期入党的老同志,因为各种原因与党失掉了联系。这些人中有市参议会的秘书,有盐务局的中层干部、有国民党军队中的军官、有粮食部的专员和职员,还有大中学校的教员,做生意的老板……眼看全国要解放了,大家都恨国民党,愿意为我们工作。有个叫严静予的,在伪参议会作文书收发,经常向我们反映参议会的情况和敌人动态,还动员一些同志去军队做策反工作……临解放前夕,国民党的宪兵警察和特务经常在大街上,甚至闯进居民家里搞突击检查,谁没有身份证就抓去关起。这对我们那些撤退下来的同志,是很大威胁,吴昌文就通过他大姐找到她的干亲家--杨森的机要秘书,拿来很多盖了市府公章的空白身份证,谁需要就给他一张填上,同志们都笑着说:这真是“吉人天佑”,老天爷要保护我们,国民党有什么办法?

解放后,我们为其中一部分同志解决了遗留下来的党籍问题,其余的根据他们的经历和能力,大都安排了工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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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前言、第一章(一) 
第一章(二)
第二章(一)
第二章(二)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一)
第五章(二)
第六章(一)
第六章(二)
第七章(一)
第七章(二)
第八章(一)
第八章(二)
第九章(一)
第九章(二)
第十章(一)
第十章(二)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一)
第十二章(二)
第十三章(一)
第十三章(二)
第十四章(一)
第十四章(二)
第十四章(三)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一)
第十六章(二)
第十六章(三)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一)
第十八章(二)
第十八章(三)
第十九章(一)
第十九章(二)
第二十章(一)
第二十章(二)
第二十一章(一)
第二十一章(二)
第二十二章(一)
第二十二章(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一)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二)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三)
第六部分 怀念(一)
第六部分 怀念(二)
第七部分 别人眼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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