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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林向北

第十六章(三)

策反地头蛇

1947年深秋的一个晚上,王璞同志的交通联络员小袁又来告诉我:“现在有一个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任务,组织上考虑你有长期的对敌斗争经验,决定交给你完成。”

我一听任务就来精神,说:“那好啊,我们天天这样卖狗皮膏药也有些心烦,正好换换口味。”

小袁说:“不要一张口就我们我们的,宁君不能和你同去,准备派她回岳池,同她母亲在一起工作,互相也好有个照顾。你自己明天去江北龙溪乡,找一个名叫贺从则的人,他家里住着一个叫曾霖的老同志,任务由他具体向你交代。还有,因为你要经常回来汇报工作,此事你不要告诉报社和任何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二天吃了早饭,我装着一个生意人,带了一些常用的滋补中成药,再买了两盒杂糖,由千斯门赶轮渡到了溉澜溪,上岸后叫了一乘滑竿,中午就到了龙兴乡。问起贺从则,当地人都知道,他曾当过这个乡的乡长,现在是小学校长,一个农民引我到了他的家里,贺从则一见面就说:“稀客稀客,曾大哥等你好久了。”image069.gif

说话间,一个大个子中年人进屋来了,不等贺从则介绍,就紧握着我的手说:“小林,我等你好久了,走,到屋里去说。”

这位中年人就是曾霖,1926年入党,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后来长期从事军运工作。因为是本地人,不久前受朱德和任弼时同志的派遣,专门从延安过来,担任了这次起义的军事总指挥,现在是让我来做一个名叫杨绍云的地方实力派的统战工作。此人家住离这里不远的明月乡,是江北县的参议员,又是江北、鄰水、巴县、岳池、合川五县联防办事处主任,原先在四川军阀范傻儿(范绍增)部下当过营长,当年在通、南、巴打红军的时候很卖力,曾把受重伤的范傻儿背下火线,很得范的器重。以后他回到家乡,成了当地袍哥的总舵把子,私造枪支、贩卖鸦片、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他可以号召几百条枪,自己家里也养着几十条枪,因为长期在江湖上横冲直撞,和不少人结下冤仇,身边经常跟着十几个背枪的保镖前呼后拥,防止被人暗害。曾霖大哥因为过去和他都是范傻儿的部下,互相都有些了解,一见面都掏出心里话。这个人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嗅觉很灵敏,他越来越感觉到蒋介石迟早要垮台,又知道自己干过很多坏事,共产党也饶不了他,现在很有些惶恐。曾霖大哥趁机跟他讲当前的形势,讲我们党的政策,也讲他的出路,本来只准备住两天就去华蓥山,杨绍云硬要留他住了半个月,看来有些开窍。后来眼看留不住了,就提出让曾霖大哥派一个人在他身边,借此沟通情况。曾霖大哥和当时的重庆市委书记王璞同志商量后,决定派我来了。

看来这个任务是很重要,我仔细想了想说:“我以什么身份出现,怎么开展工作,要注意些什么问题,曾霖大哥请你明示。”

曾霖说:“我已经与杨绍云说好,就说你父亲与他曾经在范师长部下同过事,你现在想利用杨绍云的关系,在明月场买点木材或其它农产品运到重庆去卖,做点小本生意以求生活。至于要注意的问题嘛,你在白区有了多年的秘密斗争经验,也用不着我多说,不过我只想提醒你一点:初到此地,少说多听,搞好各方面的关系,要给人家一个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印象。杨绍云这个人,疑心重,不要去打听他和他家里的事,多帮他做些日常的家务事,取得他的好感,其它的你就见机而行。还有:每月回重庆向组织上汇报一次,我不在你可以去找小袁。”

吃了晚饭,我送曾霖回他自己的家,那晚月色很好,我们一路走一路谈,不知不觉路过一片坟场。曾霖大哥拉我在一个坟包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小林啊,我们这次是要端掉蒋介石的老窝,只要在华蓥山打响了,蒋介石必定要调动大批部队和民团来围剿,杨绍云掌握的五县民团,都在华蓥山的周围,他是行伍出身,打仗很有经验,要是他带领这些民团来攻打我们,会增加我们很多困难和麻烦。因此你要详细的向他交代党的政策,耐心的说服他、开导他,只有跟我们一起干,打垮蒋介石才有出路。你的任务就是要把他变成朋友、变成同盟军。我们打起来后他如果宣布起义,就带领他的队伍与我们一道与蒋介石的军队作战,这是我们最希望的、也是最好的结果,万一做不到,也要他保持中立,按兵不动。只要我们出师顺利,第一个可能性很大,反之要是我们出师不利,被敌人重兵围剿,胜败难分时,他也许会观望;要是我方失利,敌人又怀疑他与我们有勾结,要威迫他对我们作战,为了保存实力和自身安全,他很可能背信弃义,甚至把你作为讨好敌人的见面礼。我把这几种可能都说了出来,是希望你心中有数,以便到时候灵机应变。”

我说:“曾大哥,我积极争取第一种可能,最低也要做到第二种可能,至于第三种可能,我自从入党起就有思想准备,不成功便成仁,决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们就此话别,第二天一早,曾霖去了华蓥,我也去了明月场。

我到明月场已是晌午了,赶场的人仍然很多,用不着问路,抬滑竿的直接带我到杨绍云家。他家门口站着两个背着短枪的人,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听说是曾大哥介绍来的人,急忙引我到客厅。不一会杨绍云出来了,我喊了一声杨伯父,双手把曾霖的信递给他,他接过信并不看内容,只让我坐下,又叫佣人给我泡茶,然后皮笑肉不笑的问我从哪里来。
我说:“从龙兴来。”

他又问:“曾大哥他好吗?”

我说:“他很好,本来要亲自同我一道来的,临时有点急事进城去了,叫我向你问好。”

这时我才看清楚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土皇帝:四十多岁的年纪,瘦高身材,因为保养得好,红光满面的,一双眼睛有些射人,已是深秋了,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滚衫和一条青色的中式长裤,看起来很有精神。他把我请到他的房间内,顺手关上了房门,开门见山对我约法三章:“这里情况复杂,国民党的特务经常进出,我自己也有些冤家对头,你的言行要特别小心谨慎。我对外只说你是我过去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来这里做点小生意,托我照顾,因此你要像个生意人的样子。还有,你不要单独去坐茶馆,不要单独去转街,不要同我家里的人和外面的人摆龙门阵,更不要说国家大事。”

他的用意很明白:一是怕我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二是怕我像传说中的共产党一样,策动他家里的人起来造反,挖他的墙脚。

杨绍云有十多个背枪的保镖,都是他的贴心豆瓣,通通住在楼上的一间大房子内,我被安排同他们住在一起。这些人都是当地估吃霸赊的恶人,整天在街上打牌游逛,深夜了才醉熏熏的回来,不知是故意给我的下马威呢还是他们的习惯,卸枪的时候总是把枪栓拉得稀里哗啦直响,弄得气氛很紧张。我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这些枪会“走火伤人”,最初的几个晚上简直不敢睡觉,整夜都是闭着眼睛瞎想,如何应付各种突然事变。以后混熟了,听他们天南地北的瞎吹,说了好多为非作歹的勾当,有的是杨绍云指使的,可大部份都是他们自己去干的。他们问我会不会耍枪,我说不会。有人就说了:“你年纪轻轻的,连耍枪都不会?我来教你!”我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怎么也不干。但是我常常陪他们去坐茶馆,还同他们一道下乡去打猎,去河边钓鱼,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他们看出我是有点学问涵养的人,明明高出一头却不低看他们这帮子粗人,都说我讲义气,把我当成了朋友看待。

杨绍云这个人,不吃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唯一的爱好就是坐茶馆。他是当地袍哥的总舵把子,又是县里的参议员,但当地老百姓都喊他杨营长。这是因为当初他虽然只是个营长,可打仗勇敢,立过战功,还背着重伤的范师长死里逃生,从此就成了范师长的心腹,这是他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喊他营长是对他的尊重,杨绍云本人也很喜欢。每当他走进茶馆,总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十几个背枪的心腹围坐在他的周围,尽管他早已向茶馆老板打了招呼,他和他随从的茶钱由老板记账,月终统一付清,可茶客还是纷纷站起来,主动要为他付茶钱。赶场天,找他告状评理的人一大早就上茶馆排起了长蛇阵,什么欠账不还呀、估吃霸赊呀、偷盗抢劫呀、家庭纠纷呀……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告状的人在下面说,他一个人坐在上面听,听完了说上三言两语,也不管你是服还是不服,就叫你走人。这中间有判对了的,也有判错了的,更有让人啼哭皆非的,可他说的话就是“圣旨”,那些人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我常常跟着他坐茶馆,只是从不开腔,算是作些社会调查,增长些民间知识。

杨绍云有三个儿子,分别叫狗娃子、海娃子和癞子,他们仗着杨绍云的权势,整日里偷鸡摸狗,横行霸道。三个儿子都吃吗啡,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烂账,不敢向杨绍云说,就回来偷,不但偷家里的钱,偷存放的鸦片和枪弹出去卖,还背地到佃户家,强迫人家卖谷子来替他们还债,这几个不争气的儿子,成了杨绍云治不好的一块心病。偌大一个明月场,只有杨绍云一家卖盐,因为是垄断,一场要卖好几百斤,生意出奇地好。这个生意由他的二儿海娃子在负责,有时见他忙不过来,我就主动去帮忙。我老家的大人们卖了多年的零盐,虽然我当时年龄还小,却是看着那些过程长大的,现在帮着他们称盐、包装、算账,简直就是轻车驾熟。有了空闲时间,称哥道弟的和三个少爷混熟了,也摆些闲龙门阵,向他们讲些做人的道理,劝他们把吗啡戒掉,齐心协力把父亲的家业继承发达起来。他们看我是真诚的为自己好,也就把我当成了朋友,到后来甚至连家丑也向我述说。

杨绍云身边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江西老婆,姓娄,不过二十多岁,圆圆的脸蛋,一对大眼睛,笑起来很逗人喜欢。不知是好客还是有别的想法,她对我特别客气,吃饭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我奉菜,有说有笑的问这问那,打起麻将来总是先给我三块五块大洋作本钱,有时故意放炮让我赢牌,这不得不引起我的警惕。曾霖大哥曾说过,杨绍云这人疑心重,心很毒,曾亲自打死了几个老婆。当地有一个士绅,常到杨绍云家走动,时间一长免不了有些流言,杨怀疑这个人与他的一个小老婆私通,就派人将两个人双双暗杀在大路边上。因此平时我总是尽量避免和这位姓娄的夫人接近,见了面也总以长辈相称,决不多言多语,如果不得不在一起打牌,常常是如坐针毡,不但是不敢斜视,连正视也不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绍云家雇有不少干粗活的长年和丫头,一旦有空我也主动的做些扫地抹屋倒茶洗碗之类的家务活,时间一长,连这些下人也对我亲热起来。里里外外的关系,就这样搞得滴水不漏,大家都说我是一个不多言语、老实勤快、又懂礼貌的年轻人。杨绍云也放心了,初来时对我的约法三章,也就自然而然的废除了。

冬天来了,每到夜晚,杨绍云燃起红红的火盆,和我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说,到后来说到了家务事上,他很是感慨:“小林,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观察你的言行,现在给你说实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唉,可惜我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又没有一个女儿,要不然一定招你作上门女婿。”

我只是笑笑,没有吱声,一抬头,看见他那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上,居然老泪长流。

杨绍云停了一下又说:“这些天我想了又想,知道我那几个儿子都靠不住,想把你留在这里,我这个家由你来管,盐生意也交给你来做,你看怎么样?”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必既自欺又欺人,可是要是当场拒绝,会伤他的心,于工作不利,只好一笑置之。

看来初战告捷,我已站稳了脚跟。

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一带靠着丘陵,山边野生的杂树很多,每到冬下,乡下人就把这些杂木枝桠砍下来,锯成一尺长左右的柴棒,然后用竹条绑成一百斤左右一捆,赶场天就挑到场上来卖,不过四五分钱一斤,有一批柴商专门来收购,运到重庆去卖。场上的人都知道我是来做生意的,可这里又没有其它生意可做,柴生意本钱不多、又不费事,我征得杨绍云的同意,找了一个他熟悉的柴商帮我代买、代运、代卖,就这样,我就以柴商的面目来往于重庆和明月场之间。不知不觉,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借卖柴的机会回重庆去汇报工作,见到小袁,向他汇报了在明月场工作的情况,第二天他就带回了王璞同志的意见。王璞同志对我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取得了杨绍云的信任,站稳了脚跟的“战绩”很满意,还说现在我们的形势很好,解放军已经由战略防御转为全面的战略反攻,主要战场已经不是在解放区进行,而是在国民党的地盘上进行了。王璞同志要我加紧做杨绍云的工作,叫他消除顾虑、坚定信心,按我们预定的方向努力,还让小袁带给我一些最近的《挺进报》,要我积极向杨绍云宣传当前形势和党的政策,促使他快下决心。image070.gif

几天后我回到明月场,发现杨绍云心事重重,有些闷闷不乐。一天下午,他约我到附近乡下去转转,过去他外出总要带一两个背枪的随从,可这次他一个也没带,和我到了场外一个路人歇脚的茅草六角亭子内坐下,开口就说:“你这次进城,会到曾大哥没有?”

我说:“会到了,他问你好,有很多话要我向你转告。”我把《挺进报》拿出来,一条一款的念给他听,其中我解放军在东北战场上连连获胜和国民党高级军官被俘等消息,杨绍云听的很专心。接连好几天,他经常约我到场外去转田坎,问了很多问题:国民党和共产党的这场战争究竟还要打多久?国民党军队大多是美式装备、人多粮足,为什么打不过共军?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哪些战死,哪些被俘?共军对俘虏到底是什么政策,关监还是杀头?对那些过去同共军打过仗,现在撒手不干了的人是否还要追究?对过去曾杀过共产党,现在有投诚表现的人如何对待?用什么样的标准来区分开明士绅和恶霸地主?对过去在地方上有血债的人如何处理?对地主商人的财产如何处理……。这些与他自己切身利益的一系列问题,本来曾霖大哥已经对他作了解释,但他还是不放心,希望我能更明白的向他说明。

我不厌其烦地跟他讲,跟他说,到后来干脆单刀直入:“曾霖大哥不是很明白的向你保证,你要是带起队伍参加起义,将来当的官比你这个营长要大得多吗?共产党历来是说话算话的,你对别人信不过,还信不过我和曾大哥?”

春节到了,这是乡里人走亲访友的季节,杨绍云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管是有钱有势的士绅官吏还是贫穷老百姓,不管是有过交情的兄弟伙还是没有搭上边的跑滩人,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纷纷来到杨家送礼,光是腊膀就收了一百多个,其它吃的穿的用的都应有尽有。杨绍云叫我把送礼人的姓名和礼物都登记在册,说是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将来都要回礼的。不过对于那些普通的乡民,也不等什么将来了,吩咐下人当时就回赠一斤叶子烟或者是一瓶白酒,作为一方霸主,这些民规民俗他还是做得很到家的。

除夕这天,晚辈们和下人三叩九拜给杨绍云拜年,又是压岁钱又是放鞭炮,杨绍云心情很好。吃完团年饭,他把我叫到他房间内,茶几上摆了几盘瓜子和糖果,泡了一杯香茶,关起门要同我说些心里话。

他说:“这几个月来,曾大哥和你向我说了很多,我认认真真的听了又听,想了又想,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句句在理。我不是木头人,我也知道好歹,还要考虑我的后半生是不是?”

他喝了一口茶,一面剥着瓜子一面说:“这些天风声越来越紧,这样下去,国民党肯定要垮台,共产党肯定要得天下,但共产党得了天下能容得下我吗?我曾经是他们的死对头啊!后来看到国民党的一些将官,官比我大,罪恶也比我大,一旦被俘后,都得到宽大对待,起义后还在共产党部队里继续带兵打仗,我确实服了。再说你和曾大哥对我这样苦口婆心,我再也不能顽固不化,一错再错。”他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请你回去告诉曾大哥,请他放心,我翻来复去的想了又想,决心已定:到时候我会按照他的意见行事,听他的!”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也站起来对他说:“你终于选择了一条光明大道,我们的合作一定会成功。”

杨绍云打开房门,敞开喉咙叫佣人端来香肠和腊肉,再拿出一瓶泸州大曲和两个杯子,倒上满满的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拿在自己手上,大声说:“来,干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我虽然喝酒很不在行,却也一仰头,也把酒干了。

他的江西老婆听见他在屋里大吼大嚷的,走进来说:“营长从来不喝酒,今天怎么这样高兴,破戒了?”

杨绍云说:“过年嘛,咋不高兴呐?”然后拍着我的肩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他笑的是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抉择,而我是因为这个重要的任务,终于有了眉目。

过了正月十五,我回到重庆,向小袁说了这个重大的收获,小袁也很高兴,马上转告了王璞和曾霖大哥,第二天就来跟我说:“上面说了,要继续稳住杨绍云的情绪,劝他利用各种机会,多接触周边那些信得过的实力派人物,作好起义的各项准备工作。”

第二天我回到明月场,向杨绍云传达了上面的意见,接下来我们加紧策划,再一步一步地进行。清明节前后,他利用吃春酒的机会,请了好几桌与他交情深的头面人物,除了本乡本县的外,还有几个是各县联防办事处里的有关人员。我没有参加他们的宴会,后来听杨绍云说,大家都已经明确表示: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事情进一步有了眉目,我的言行更加谨慎,平时深居简出,不再轻易抛头露面,只是晚饭后同杨绍云出外散步时,交流一些情况和随后工作的打算。

布谷鸟叫了,秧田里绿了,1948年的春天又来到了,表面上江北的乡间一如既往,春暖花开,而整个川北地区一场迎接解放的大起义,却在这明媚的春光下秘密地进行。四月初十的晚上,我们一等再等,去县里开春季行政会议的杨绍云还没有回来,大家就径直睡下了。半夜里,忽然有人咚咚咚地把大门捶得震天响,大家翻身爬起来,看见扑进一个人来,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追问了好久才知道:杨绍云在回家的半路上被人暗杀了!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杨绍云的尸首已经抬进了院子,霎时间杨家大院里哭声震天。我问了好半天,才弄清楚事情的全部过程。原来杨绍云这个人虽然在乡场上很小心,却不愿意让县里的那些大员们看出他内心的胆怯,再说了,光天白日的带着一大群荷枪实弹的保镖在县城里进出,也太张扬,所以每当他去县城开会,都让保镖们在城外的王家坡等候,他自己只身坐着滑竿进城前往,开完会再让滑竿送到王家坡,一起回来。可是今天他开完会坐着滑竿走到离王家坡不远的千块石这个地方时,突然枪声骤起,几个早已经暗藏在路边的人冲出来,将他打死在滑竿上。看来这是一场精心部署的谋杀。

策反工作进行得这么顺利,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连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等我恢复镇定之后,心里一个劲地骂那些打死杨绍云的混账王八蛋,一边还得缜密地考虑下一步的工作。首先,我现在不能走,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这个来历不明却很受杨绍云器重的人突然离开,一定会引起猜疑,而且还不一定走得了。再说了,杨绍云的死是怎么样一回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还没有向上级请示怎么样去收拾残局,怎么能够一走了之。

杨绍云一死,他的那几个当惯了混世魔王的儿子就没有了抓拿,年轻的娄夫人从此没有了依靠,更是只知道哭。我以“义子”的身份,和他的家人一起担当起操办丧事的大任,设灵堂,办祭品,接待来往祭奠的宾客,一直到送葬出殡。丧事一办完,我和杨绍云身边的几个骨干商量,为了防止杨绍云的家属再次受害,也为了弄清楚他被害的真像和捉拿暗杀他的凶手,我就随同他的三个儿子和娄夫人,去重庆警备区司令部告状。

我回到重庆,向小袁汇报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他也感到很意外,说了一句“乱弹琴”!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就对其中的原因有了大致的猜测,只是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好对我明说而已。因为情况紧急,我们马上商量对策,认为现在杨绍云手下五个县的民团力量看来是没有办法了,可是一定要动员杨绍云的儿子马上回去,把自己家里的几十条枪留住,到起义的时候,这些枪怎么也能够武装起一支不小的队伍来。我觉得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立即去找正在重庆告状的杨家家属商量,谁知道就在此时,传来了杨绍云江北的老家被仇家抄抢的消息,他的万贯家产和所有的枪支都被抢劫一空,杨绍云昔日手下的那些保镖们见大树已倒,也都星散了。

我们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至于杨绍云是怎么样死的,至今各说不一,有的说是谋财害命,有的说是争权夺利,有的说是除暴安民,有的说是仇家暗杀。可是后来我听小袁、曾霖和刘石泉等人的分析,才知道很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为报一起私仇,以“除暴安良”的名义,把他暗杀了的。这次暗杀杨绍云的行动,给我们党的事业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因为没有能够拉住杨绍云手里五个县的民团力量,致使起义之后,我们的队伍不仅仅受到国民党正规部队内二警的剿杀,还受到地方民团的围攻,这种“大兵压境”的形势,是导致起义最终失败的重要原因。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倒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试想如果策反杨绍云真的成功,他跟着我们一起起义,到后来起义失败之后,很有可能会出现曾霖大哥为我分析的第三种可能:为了保存实力和自身安全,拿我去做了讨好敌人的见面礼。那时我自己的命运,就很难预料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前言、第一章(一) 
第一章(二)
第二章(一)
第二章(二)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一)
第五章(二)
第六章(一)
第六章(二)
第七章(一)
第七章(二)
第八章(一)
第八章(二)
第九章(一)
第九章(二)
第十章(一)
第十章(二)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一)
第十二章(二)
第十三章(一)
第十三章(二)
第十四章(一)
第十四章(二)
第十四章(三)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一)
第十六章(二)
第十六章(三)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一)
第十八章(二)
第十八章(三)
第十九章(一)
第十九章(二)
第二十章(一)
第二十章(二)
第二十一章(一)
第二十一章(二)
第二十二章(一)
第二十二章(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一)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二)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三)
第六部分 怀念(一)
第六部分 怀念(二)
第七部分 别人眼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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