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我的三个三十年 》第十四章(一)
分类:

33.gif

                                                              --作者:林向北

第十四章(一)

中山公园新天地image053.gif

父亲到了成都,陈于彤叫他去找当时的市政府秘书长刘弄潮,暂时找个工作掩护下来。

刘弄潮是川北渠县人,出生在一个贫穷的猎户家庭,比我父亲还小几岁,在学校读书时受“五四运动”影响,思想很激进,曾经组织过“国民外交后援会”,也和诗伯的丈夫廖伯父一样曾经带领学生到省议会请愿,反对军阀和卖国贼,要求四川教育经费独立,并从此开始了他在监狱中进进出出的传奇生涯。他因这次请愿被扣押,经学生救回,又被学校斥退,遭到当局通缉。1921年,刘弄潮和阳翰笙一起,在成都建立社会主义青年团,曾参加震惊中外的“二七”工人大罢工;1925年,经李大钊介绍,刘弄潮由社会主义青年团转入中国共产党,曾与鲁迅多次交往,并与胡适公开论战,发表很多论著,宣传马列主义和孙中山的革命思想,作过中山大学教授和武汉农民讲习所教员。1927年,国共两党合作破裂,他被捕入狱却又翻墙越狱,又被反动当局通缉。1931年,刘弄潮再次被捕,在狱中进行秘密活动、绝食斗争,被关了五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国共两党再次合作,他才出狱。刘弄潮之所以当上了成都市政府的秘书长,是因为他与成都市市长陈离是旧交。这个陈离本是军阀刘湘的一个师长,却有许多共产党的朋友,他认定跟着国民党和军阀都没有出路,要刘弄潮来当市政府秘书长,就是要刘代他全权代理市政业务,还企图通过刘弄潮与共产党搭上关系。

陈于彤特别对父亲交代说:“刘弄潮是大革命时期的党员,后来失掉关系,正在积极找党,因为他曾经几次被捕,组织上要待情况弄清楚后再决定恢复他的党籍问题,你是通过一个统战关系介绍去的,不要暴露自己的党员身份。”

父亲去到刘弄潮家里,两人谈得很投机,谈到工作的事,刘弄潮问父亲:“你是要当官,还是要做事?”

父亲说:“过去我多次当官,因为不善于交际应酬、逢迎吹捧,都以失败告终,看来我还是做点于老百姓有益的实事为好。”

刘弄潮很直率的说:“如果你想当官,这事情就难办,你知道市政府及管辖的部门虽然不少,但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塞满了,而且他们大都有来头,不能随便更动。如果你不计名利,要想做实事,那就好办。现在中山公园缺个管理员,没有油水,事情可多可少,好多人都不愿去,你干不干?”

父亲不假思索的说:“我愿意。过去当团练局长下来,打扫街道我都愿意,何况这是在省城市中区管一个老百姓游玩的场所,我保证把它管好。”

刘弄潮说:“好,快人快语,我就喜欢这样干脆直爽的人。你明天来拿上任的通知。”

就这样,第三天父亲就走马上任了。

当年成都的中山公园,就是现在的劳动人民文化宫,方圆也有好几十亩大,游客们没有卫生的习惯,瓜子、果皮、纸屑满地都是。园内有一些松柏树木,还有一个鱼池,池内没有游动的金鱼,有的只是树叶、纸屑、水果皮和垃圾,水黑发臭让人心烦。水池四周有一些石凳,老头儿们走累了,就坐在凳上歇歇脚,父母带着孩子也常来这里看艺人玩把戏,买个糖人嚼着吃。

当时人气最旺的地方,莫过于进大门靠左边的一个茶馆,约五十平米大,摆着二十多张小桌和川西坝子特有的竹椅子,它不像少城公园(现在的人民公园)里面的茶馆高雅、幽静,因为去那里喝茶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名人学士,谈古论今,自有风趣;也不像总府街正娱花园那里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因为里面多是些做生意的商人,和勾心斗角谋职求财的官僚政客。到中山公园这样脏兮兮的地方来喝茶的,多是附近的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是些底层社会的小人物,他们收入少、生活苦,总是精打细算着过日子。其中一批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天亮起床,披着衣服,自己带着三花茶叶来到茶馆,叫幺师(茶房)渗上一分钱的玻璃(白开水),坐在那里吃着早茶,然后再花一分钱,叫幺师用木盆装上一盆热水端来,洗完脸再洗脚。这些王大爷张五哥们喝着滚烫的早茶,凑在一起摆开了龙门阵,内容多半是把昨晚回家得到的新闻,加上些自己的想象,说得煞有介事,有声有色。说到十点来钟,肚儿有点饿了,就要出去吃早饭,离开茶馆时叫幺师把茶留着,吃完饭后还要转来继续喝茶。这些人一般不自己烧火煮饭,大都去进馆子,一盘咸菜、一碗豆花、三两饭、一顿饭一角钱,大致如此。吃完饭,又回茶馆,继续天南地北的瞎吹,直到下午黄昏时才回家。这批“老买主”茶客,每天要占据茶馆五分之一的座位,大都是地方上的土地爷,有时还在茶馆里主持点公道,那些惹事生非的人,见了他们都有三分畏惧。他们只是吃茶占点便宜,却常常为茶馆招揽生意,老板不但不讨厌,还经常恭维他们,多年来沿袭,形成了老规矩。

来公园求生活的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剃头的、挖耳的、洗眼的、洗牙的、装水烟的,捶背的、洗脚的、修脚的、舒精活血的……你要想图个舒服,花不上五角钱,包你样样都能享受到,而且一定做到令你满意,很多人做了一次想二次,以致成了固定的服务对象。可是也有不少的人为图一时的舒服,上当受骗的。有一个老人得了痧眼,眼睛发痒,一个“洗眼人”就用小铁珠在他眼角眼皮内滚动,不但止痒还全身舒展,老人上了瘾,几乎每月要洗三四次,否则眼睛不但更痒,而且疼痛难忍,后来这老人居然成了双眼瞎。还有一个是父亲闹的笑话。我父亲平生最引以为骄傲的是有一副洁白整齐的牙齿,因而也特别爱护,在那个中国人还没有刷牙习惯的时代,他每天漱口从不间断。忽然有一天他发现有两颗门牙发黄了,于是在茶馆里吃茶时找到一个“洗牙”的:“你能把我这两颗黄牙洗白吗?”那洗牙的笑着说:“没问题,马上见效,不白不要钱。”结果洗牙人用刀子刮去了牙齿上的黄色,另外用点什么白粉擦上,牙齿马上就雪白如玉。父亲满意了,给了那人五角钱,谁知第二天刷完牙对着镜子一看:坏了,洁白的牙齿变成了黑黄色!父亲知道上当了,忙去华西医院牙科看病,医生问其究竟,然后笑着说:“先生,你上当了,那是江湖医生刮掉了你牙齿上的法郎质,当然更黄了,以后还要发黑呢,一点办法都没有。”父亲自以为得意的一口白牙变黄了,弄得他哭笑不得,懊悔了好久,后来一提起此事,就告诫我不要听江湖医生瞎吹。

中山公园地处成都市最繁华的地段,进门不收钱,两分钱一碗的茶,让你喝个够,因此一年四季生意很好,来迟了的人还找不到座位,但是卫生很差,口水、浓痰满地都是,这么大一块地方,除了管理员就只有一个勤杂工、一个花工,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清早把园内的垃圾打扫一次。按照一般人推理,父亲来当了这个管理员,不但是大材小用,简单是侮辱斯文,可是父亲他没有这个感觉,而是兴致勃勃的在园内东逛逛、西瞧瞧,不但同茶房老板、幺师谈得亲热,还同喝茶的大爷们摆起各种各样的龙门阵,不过几天功夫,他就公园的现状、改进的意见和要求,写了一个报告,直接送到刘弄潮的家里。刘弄潮看到很高兴,夸奖父亲说:“你不计名利地位、不考虑个人得失、一心想为老百姓办好事,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大胆去干,有困难尽管来找我。”说着就在报告上批示:“所需资金,由财政局如数拨给。”

父亲到财政局领取了资金,眉飞色舞的回到了公园,开始了他的振兴计划。第一步是净化环境。他找警察局派来几个警察,把那些唱猴戏的、卖打药的、卜卦看相的、卖淫嫖娼的、酗酒打架的、各种赌博活动的……所有那些不三不四的通通赶出去,并警告他们说:要是再到公园内胡闹,一定要抓去关起,这些人不敢得罪警察兵,只好知趣地到别的地方“发财”去了。第二步就找来几个工人,把园内进行了彻底的清扫,拉了四五车垃圾运往城外,买了一些箩筐放在园内要道上作为垃圾果皮箱,还做了几十个小木盒,摆在园内要道特别是茶馆内,作为吐痰用。父亲还别出心裁,做了几十块四寸宽、一尺二寸长的木板,用红绿纸写上标语贴上,作为标语牌,挂在树上和路边。公园内原来踏平的草坪,被重新开挖出来,父亲亲自带着几个工人,到草堂寺、武侯祠、青羊宫、少城公园、望江公园等去求援,得到这些兄弟单位的慷慨相助,主动送来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种籽和花盆,还用他们的花工帮助栽培。父亲让工人把鱼池子的垃圾捞起来作肥料,脏水用去浇灌刚种下的花木,然后在洗干净的池子灌上清水,弄来一些荷花和金鱼放在池内。

正是春末夏初时节,不到半月时间,花木都成活了,整个公园变了样,游客多了,乱七八糟的怪事少了。老百姓称赞,报纸上还发表了表扬信,刘弄潮专门到公园来看了看,临走时拍着父亲的肩膀说:“干得好,以后我把全市的公园交给你管起来。”这个许愿后来虽未成为事实,父亲却一直对这一段时间的工作自鸣得意。

在中山公园这段时间,是父亲最悠闲、最开心的时候,不需应酬,没有压力,无官一身轻,所有时间都可由他自由分配。早上,他也像那些老茶客一样,到茶馆去泡上一碗茶,悠哉游哉的与茶客瞎吹,期间他认识了两个人,后来成了好朋友。

一个叫高伯功,是个演员,既演话剧也演电影,他能说会道,阅历广,见识多,此时在工会作秘书,与刘弄潮是多年的好朋友,解放后成为四川省人民艺术剧院的著名演员。父亲交上的另外一个朋友,叫文琢之。此人住在离中山公园不远的鼓楼街,也是天天早上来公园“扯闲条”。他是个成都通,对成都的风土人情、社会风貌、三教九流、七十二行样样精通,对那些“名人”的趣事也知道得很多。他又是位中医高手,特别精通中医外科;也有人因为他爱管闲事,叫他“土地爷”。此人很有些正义感,爱发牢骚,痛恨国民党的腐败,对共产党有好感,他文学底子好,文笔流畅,善于写讽刺文章,写了就用“老成都”的笔名在报上去发表,父亲也爱写点打油诗,早上碰在一起,以文会友,也很谈得来。

有一天,文琢之在茶馆里向父亲介绍成都著名的竹琴师贾瞎子,说是冯玉祥等“党国”要人,还有巴金、胡愈之、谢添等文化名人来了成都,都专门去听过贾瞎子的竹琴,一个个赞不绝口。父亲对曲艺方面很有兴趣,曾经常带我去总府街曲艺场听邹忠新的金钱板,李月秋的清音,德娃子的洋琴和其它一些曲艺节目,就是没听到贾瞎子的竹琴,原因是花费太大,要门票,还要茶钱和小费,一场下来要花费一元多两元。这次文琢之很诚恳地邀约父亲前去欣赏,还说他办“招待”,于是我同父亲随文琢之提前吃了豆花饭,去到贾瞎子表演的锦春茶楼。

锦春茶楼位于城西的东城根街口子上,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老式庭院,里面栽满了各种祥花瑞草,书场十多米宽、二十多米深,可以容纳三百多人,经常还有人在过道上增加小凳子听竹琴。离开场还有近两个钟头,场内已坐满了三分之二的席位,场外停满了私人黄包车,还有不少汽车,一些达官贵人、太太小姐是这里的常客,可见贾瞎子的名气之大、观众之多。

演唱开始了,只见贾瞎子怀抱着一根竹筒,手拿着两块竹片,乒乒乓乓的敲打起来。满场的听众个个聚精会神,不少人闭着眼睛,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凝神屏气,时而用手轻轻的敲打着膝头,连咳嗽都听不到一声。一曲唱完,掌声雷动,台下出现一个麻子堂倌,左手沿着手臂叠起一大摞茶碗,看上去危如累卵,右手提着一把长嘴紫铜茶壶,麻利地在席间穿行,人还隔得老远,那茶嘴便对着茶客面前的茶碗一低头,吐出一两尺长亮晶晶的水柱,准确地掺进茶碗里,滴水不漏;又有一个胖子,手提一个竹篮,在每桌听众面前放上一包花生米,颗颗又酥又香。就这样,人们喝着清茶,吃着花生米,听着竹琴,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我对听竹琴是外行,只觉得梆梆梆的,听不懂好在哪里,但场上的气氛,倒使我感到新鲜有趣。散场后回家的路上,文琢之告诉我们,贾瞎子说唱的“三难新郎”中苏小妹有一句“闭口推出窗前月”的词,他反来复去琢磨了半个月,变换出十几种不同的念法。川剧中也有这出戏,戏中的苏小妹也有这句词,可是连川剧界中号称戏圣的康芷林对此也只会几种念法,对这个贾瞎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文琢之又说:“我们今晚看到的,不仅仅是贾瞎子呢,是成都锦春楼著名的‘三子三绝’,三子就是竹琴贾瞎子,掺茶的周麻子,卖花生的司胖子,表演的都是他们的绝活,成都这么大的地界,没有人能赶上这三绝的。”

这个时期,是父亲打油诗的多产期,对于他早年写的《野鸡曲》,“老成都”文琢之评价很高,认为平仄工稳,通俗易懂,字字血泪,是少有的佳作,鼓励他拿去报上发表。父亲对文琢之的建议笑笑而已,随心所欲一路写去便是。我记得父亲当时写的成都市井生活,还写有《车夫曲》、《旅馆吟》、《女茶房》、《小旦怨》……特别是系列诗《少城公园》,写了一百来段,把公园里形形色色的人物景色描写得淋漓尽致,可惜岁月流逝,我只记得如下的几段:

公园门,祠堂街,许多车儿两边排,
几条马路通大道,谁个不到此处来。

由“浓荫”,到“枕流”(21),射德会前打网球,
公爷有钱公爷耍,不是酒楼便茶楼。

强盗儿,技术妙,偷了人家不知道,
不但穿的是西装,还是戴的博士帽。

牵着手,笑呵呵,柳荫树下排排坐,
荷花池畔讲恋爱,喊了妹妹喊哥哥。
……

父亲写的都是社会最低层被侮辱与被迫害的一群人的生活。因为正在反共高潮时期,组织上一再告诫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发表过激言论,宁肯灰色些,也不要暴露政治面貌,因此他没有拿去登报发表。抗日战争胜利后,父亲转去重庆,把这些初稿交与文琢之保留,后来文琢之加入民主同盟,被特务怀疑,就忍痛把他的著作和父亲的初稿全部付之一炬,真是可惜。

这一段时间,父亲住在中山公园内一个小房间内,房子很小,只能放一间铺,有他睡的就没有我睡的,我只好住进公园进门左边一个放压路机的房子,房子地上很潮湿,又没窗子,一点光线都没有,我仗着年轻身体好,用凉板搭了个地铺,住了好长时间。我们生活虽然过得很清苦,但很潇洒,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没有职业,全靠父亲几十元工资过活,两父子的生活很简单,自己无法开伙,只有进馆子。别以为进馆子贵,其实不然,看你怎么过吃法。我同父亲每顿一碗豆花,二两饭,起码四盘咸菜(每盘一分钱),一顿饭下来,不过两角钱。提督街有家《食食饭店》,我们常常在那里吃饭,有一次我们各吃了二两饭,八盘咸菜,一碗清汤不要钱,算下来才一角四分钱,跑堂的瞅了我们一眼,撅起嘴巴说:“要是客人都像你们这样吃法,要不了半月我们只好关门大吉。”他说他的,我们也不还嘴,只是笑笑。有时嘴馋了,也不惜多花几个钱打牙祭,要份回锅肉或者是猪蹄子汤,吃了过个瘾。

中山公园右面有个小巷子,那里有一个馆子,专门到各个大馆子里去收集人家吃剩了的残汤剩水,挑回来煮成一锅,美其名曰“杂菜”,五分钱一大碗,油水多,味道也还鲜,我同父亲常去买两碗杂菜,四盘咸菜,二两饭,也只要两角钱,吃得却很舒服,也等于打了个“小牙祭”。也是在这一年,成都霍乱大流行,殃及附近郊县。这个病当地又称“窝子寒”,病人又吐又屙,病菌四处飞溅,传染性极强,很多人家死绝了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常常是早上起来,会看见一条大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救济会拉死人的车子都忙不过来。一时间成都大街上路断人稀,人们心里的恐惧比日本飞机来轰炸还要凶多了,有钱的,能投亲靠友的,纷纷远走高飞,一般老百姓就只有靠天保佑了。奇怪的是:我同父亲一直平安无事。我住在那个又臭又湿的黑屋里,吃的还是万人剩下的残羹,在四周被霍乱传染,遍地死尸的恐怖环境里,我都安然无恙。直到现在,我每次想到这件事,还是毛骨悚然。

有一天,刘弄潮找到父亲说:“我们在东门城门口有一栋房子,成立了一个社会服务社,想给穷苦的人办点好事,办一个平民食堂,你愿意不愿意去负责?”

父亲毫不犹豫的说:“那有什么问题。你给点开办费,找两个人来,我们说干就干,保证十天内开张。”

刘弄潮很喜欢父亲直爽的性格,马上表态:“钱我明天就给你送来,人你自己找,这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很多人不愿干,交给了你,我就放心了。”image054.gif

第二天,我同父亲去到东门城门洞,马路右边果真有一栋宽十米长约六十米的红瓦房,一楼一底。我们说明来意后,看门老头打开门,带我们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里面空着没有人住,落满了灰尘,蜘蛛网到处都是,里面还有些木床,桌子凳子,看来是有人准备在这里搞点明堂,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看房的老头说,这房子修好了一年多,说要开旅馆,又说要开饭店,一直没有定下来,说着准备交出钥匙。父亲拦住他说:“你继续在这里看房子、打杂吧,把屋内打扫一下,我们要搬来住。”

我离开了压路机的黑房子,首先搬进这么宽敞的楼房,随后父亲又通过文琢之,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厨子和采购人员,经过大家的商量,从用钱少、时间快、简便易行、群众欢迎四个方面考虑,决定从卖“挨刀饭”开张,然后再逐步发展。所谓“挨刀饭”,又叫车夫饭,就是用一口大锅,煮成闷锅饭,然后根据买主需要,用刀切成大小不等的小块,一斤半斤称着卖。这种饭既便宜,又饱肚子,最受劳苦大众欢迎。说干就干,父亲叫人去买了两口二尺半的大铁锅,几个大土陶盆子,二十付大小不等的土碗,再在门外砌了两个土灶,一个用来煮饭,另外一个用来熬汤。汤是用骨头和萝卜熬成的,好吃又有油水,厨子们再弄一些价钱便宜的青菜萝卜,用盐、酱油、花椒、海椒面腌成咸菜,好下饭吃。不出父亲所料,从筹备到正式营业,刚刚十天,我们的原则是只图够本,不图赚钱,饭菜与附近其它馆子比较起来,真是价廉物美,来吃饭的大都是东门上的黄包车夫和苦力,一顿饭下来,也不过一角钱左右。我们的生意火红得很,有时一天要卖三四锅饭,简直忙不过来,于是又临时添制两口锅灶。

顾客都转到我们这边来了,周围的馆子没有人去,就找人来拿言语,要我们涨价,涨到与他们的价钱一样。我们当然不同意,他们又来威胁,说你们不听劝,谨防要挨黑打。我们也不理,他们看好说歹说我们都不听,就找人半夜来把灶掀倒,把锅砸烂,我们第二天就修好,他们第三天又来砸。我们告到警察局,他们就往警察局送“包袱”,警察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一个受劳苦大众欢迎的“挨刀饭”馆就这样的夭折了,真可惜。

诗伯不去当官

诗伯在成都一直住在黄梦元家,是因为有着好几层的关系。

第一层:当年我在万州的好朋友吴昌文曾经动员他的姐姐保释诗伯出狱,这个黄梦元就是吴昌文早年在上海美专的同学。黄梦元的国画功底很不错,只是学成回川后,没有继续他的专业,而是改行经商,最后当上了一家银行的董事长。他不过问政治,但在国共两党内都有好朋友,而且还经常资助他的这些好朋友。image055.gif

第二层关系:曾三姐在家排行第三,下面有两个妹妹,老四嫁给了黄梦元,老五嫁给了雷清尘,后来诗伯的亲侄女又嫁给曾三姐的儿子,大家都成了亲戚。当年在重庆的时候,他们一大家人对廖伯父的情况都很了解,家家都是诗伯夫妇的避难所,特别是廖伯父牺牲后,他们对诗伯更加关心照顾,想当年如果没有曾三姐答应照顾宁君和亚彬两个孩子,诗伯根本就不可能放心地去干革命,更不可能踏上去苏联的路程。这次诗伯来到成都,因为几年来为运送军粮奔波,又病又瘦,他们一家为诗伯四处求医买药,还买来人参燕窝一些贵重补品,恨不得马上把她补成一个胖子。一有空闲,曾三姐和黄夫人陪着诗伯去转街,一到百货店就要为诗伯买衣服,尽管诗伯婉言谢绝,最后还是买了一大堆衣料,放在私人黄包车里先叫车夫拉回家去。他们带着诗伯吃遍了成都的名小吃店,还陪她去看川戏、转公园,弄得诗伯真不好意思。

当时雷清尘,还在泸州当他的行政专员,却把家眷一直留在成都纯化街的一栋大房子里,这次来成都开会,知道了诗伯住黄梦元家,立即赶来见她,一见面就是埋怨:“唉呀,三姐,你真是来无踪,去无影,自从那年把你从万县的监狱里搭救出来,一直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叫我们好担心啊!”
诗伯在岳池和万县坐监,都是雷清尘营救出来的,见了面免不了要对雷清尘说些感激的话:“这些年来我给你们增加了不少麻烦,要不是你两次救我出狱,我早跟玉壁一起去了。这些年我东奔西走,一事无成,想见你们,又不好意思:没有脸面见故人啊。”

雷清尘说:“三姐啊,我们亲如兄弟姐妹,你说这些话,实在是见外了。”然后转身对黄梦元夫妇说:“现在好了,三姐她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吃的用的穿的住的样样齐全,你们要负责,再不能让她东漂西荡,先把病治好,身体养好再说。”

过了两天,雷清尘又来到黄梦元家,一见诗伯便喜气洋洋的说:“三姐,我给你找了一份好差事,有权有势有钱花,呼奴使婢,样样不要你操心,还可以施展你的才能。你不用去求人,只有人来求你,要不了多久,包你成为省内外有名的女英雄。”

雷清尘眉飞色舞的说个不停,诗伯却漫不经心的说:“照你说来,我该时来运转,要做大官了啊!”

雷清尘点头称是,“你辛劳奔波了大半辈子,吃够了苦,几乎把老命送掉,廖大哥一走,你也内忧外患,日夜焦急,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常言说:阴沟里头的篾片也有翻稍的一天,你也应该时来运转了。”

诗伯有些奇怪了:“到底是什么好差事?”

“当官,就是要你去当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而且在四川恐怕是独一无二的官。”说到这里,雷清尘提高了嗓子:“你去当县长,一县之长。”

“唉呀,我那有这个福气,这一辈子连做梦也没有这样想过。”诗伯没把雷清尘的话当回事,只当是在开玩笑。

雷清尘这才认真的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1935年以前,四川一直都是军阀们的天下,现在国民党进川六七年了,一直都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于是打算办一个县政人员培训班,以培养亲信,抓住地方政权,从这个“县训班”毕业出来的人员就是各县的县长。雷清尘是CC系中统的骨干,与蒋介石的心腹曾扩清关系良好,一次曾对他说:“如果能在县训班培养几个人才出众的女性来做县长,既表现出男女平等,又可以得到女性的拥护。”雷清尘心里暗暗高兴,就把诗伯的才能作了一番介绍(当然没有说明其真实的政治面貌)。曾扩清当时就表示同意,但是强调“受训”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受训半年后才能够分配工作。

雷清尘为诗伯找工作,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他们一家人商量的结果。自从廖伯父牺牲之后,作为一个女人家,诗伯没有了丈夫做依靠,她所期望的“组织”又顾不上她,他们亲眼看到诗伯拖着两个未成年的儿女,四处奔波,又四处碰壁。依照这家人的经济状况以及与诗伯的关系,完全可以长期把她供养起来,可是他们知道诗伯不愿意受人恩惠的脾气,最好的办法就是为她找个工作,让她不但可以度过眼前的难关,以后的生活还有个着落。何况斗转星移,人事变迁,现在国共两家已经合作,很多共产党人都在国民党政府中供职,诗伯这大半辈子赴汤蹈火,前赴后继,连丈夫的命都搭进去了,也算是对得起共产党了。常言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更何况诗伯她已经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也应该淡出政治,为自己的后半生和孩子们的以后着想了。

诗伯想到人家雷清尘也是好意,不能让人家脸面子上过不去,那就去试试吧。反正是逢场作戏,考不起就算了,真要是考起了,去不去由我,我倒想去看看,考县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诗伯就如期进了考场,谁知道那些什么狗屁考题,根本不在她的话下,一试就考取了个前三名。雷清尘兴高采烈,通知她去参加培训,可是诗伯却装着病了,躺在床上不起来。雷清尘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也知道她的脾气,无可奈何的转身走了,只是认为失掉这个机会很可惜。

过了一段时间,雷清尘又来了,这次他为诗伯在国民党省党部找了个什么专员的职务。他对诗伯说:“你是闲不下来的人,总爱在外跑,这个差事太合适了。高兴时你就到外面去走走,还可以带个秘书随同照顾,不高兴你就在成都,也没有什么硬任务,随便做点什么都行。每月薪水五百元,还给你一栋小院子,配个私车,车夫和厨子的费用由公家承担。你还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我尽量为你去争取。”

诗伯听了这番话,有些哭笑不得:暂且放下自己曾经是国民党长期要抓捕的共产党人的身份不说,就说现在的处境:她既不是国民党的党国要人,也未为他们立过功,创过业,甚至连国民党员都不是,凭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当上了国民党省党部的专员,还得到这么高的待遇?不就是因为有雷清尘这么个在国民党里当了高官的亲戚吗?这么个拿着民脂民膏来任意挥霍的腐败党,不垮台才怪呢。再说了,自己几十年来,一直与国民党作对,牺牲了亲人和无数战友,现在要去做他的官,算个什么说法?同时自己的组织问题尚未解决,本来是一清二白的,现在要去同流合污,将来怎样向组织交待?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现在的形势下,没准当上这个什么专员,对革命也有好处呢。于是诗伯就来找到父亲商量。父亲一听,也认为诗伯要去当国民党省党部的专员,的确是件大事情,自己无权做出决定,得请示当时南方局派驻川西的特派员陈于彤以后再说。

很不凑巧,陈于彤的住地几经转移,父亲问了好几个同志,都说不清楚,后来才知道他回重庆向南方局汇报工作去了。雷清尘来催问过多次,诗伯都无法给个准信,最后只好借故离开了黄梦元的家,从此没有再与雷清尘见面。


注:
(21)“浓荫”、“枕流”都是公园里的茶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前言、第一章(一) 
第一章(二)
第二章(一)
第二章(二)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一)
第五章(二)
第六章(一)
第六章(二)
第七章(一)
第七章(二)
第八章(一)
第八章(二)
第九章(一)
第九章(二)
第十章(一)
第十章(二)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一)
第十二章(二)
第十三章(一)
第十三章(二)
第十四章(一)
第十四章(二)
第十四章(三)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一)
第十六章(二)
第十六章(三)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一)
第十八章(二)
第十八章(三)
第十九章(一)
第十九章(二)
第二十章(一)
第二十章(二)
第二十一章(一)
第二十一章(二)
第二十二章(一)
第二十二章(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一)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二)
第五部分 文革杂记(三)
第六部分 怀念(一)
第六部分 怀念(二)
第七部分 别人眼中的我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