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囹圄纪事 》21、人间的阴暗面
分类:

1.gif

               —— 亲历文革的牢狱之灾                                       

作者:晓龙

21、人间的阴暗面

1973年元旦过后,农X师的军管会又换成兵团工X师的军管会,袁场长、陈队长等农X师的一批军管干部自然都撤走了;不过这回工X师的军管会没派干部到机耕队来。

担任北戈壁农场警卫工作的解放军连队也常换防,不过这次换防的是兵团某值班连队。跟正规军不同的是,值班部队的战士不戴帽徽领章,休息时常穿便服。

李家星和赵延生都先后离开了农机修理车间,为了备耕,马队长派李学进给我当助手。

李学进说,玄国清太可怕了,拖拉机烧了瓦(1),他向马队长汇报说是陈国荣故意搞的。结果把陈国荣送回大院一队了,可能还要加刑!王发贤走了,就从一队调来了陈国荣,陈国荣原是C县某公社的拖拉机手,人很老实,只知道埋头干活,不知道要给玄国清搞油水。玄国清带机车到附近公社生产队秋翻还到处骗钱,耍流氓,我看他迟早要倒霉。现在换陶绪斌到链轨车,那家伙成天认为别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劳改犯”,自己是“人民内部矛盾”,咋咋呼呼的,动不动就向队长汇报。你这里正好缺人,我向马队长要求。马队长就同意了。

一天,于文富来车间抽烟休息,说,“书呆子”你看李学进挺憨厚老实的,是吧?

我说,是呀!

于文富打趣道,你问问他自己是干了啥进来的?

李学进红了脸,低着头,嗫嚅道:于文富,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文富做个鬼脸道,李学进当年可是全疆出了名的,冒充解放军军官到处搞女人!被当作“政治犯诈骗犯”全疆通缉!“书呆子”,你想不到吧?你看他那模样,那身架,穿上军官服还真像那么回事呢!

我答,的确没想到!

李学进红着脸,说:“谁叫那些女干部、女教员那么迷信军官呢!”接着他咬着牙,面露狡黠:“那我也就少客气了--”

一天出工不久,忽听得机耕队院内喊声大作,我忙开门走出车间看个究竟,只见从南边院墙跳下许多穿便服的警卫人员,其中好几个已经冲到焊工车间,对郭金海拳打脚踢,郭高喊救命。这时各车间的人都走出了车间,站在车间门口观望。只见马队长快步走出办公室,拦阻了殴打郭金海的警卫人员……但听得一声唿哨,警卫人员又通通跳墙走了。

一打听,原来是郭金海给一位警卫人员焊一个物件给焊坏了,那警卫人员特地纠集一帮朋友来泄愤的。

警卫人员跟管教人员也常发生摩擦的。

场部军管会新来的两个头头,穿戴做派跟兵团普通职工没有什么两样,直接来到农机修理车间,要求把普通谷物播种机改为玉米窝播机,限定春播时要使用。我以为兵团单位已改装成功,就向他们索要图纸和具体的资料,他们俩却自顾自说话,并不理睬我。说着说着就扬长而去了。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在24行谷物条播机上进行改装,把排种轮从12糟改为6糟,又把排种轴的离地高度大为降低,初步试验,效果竟然不错。

这天场部军管会的两个头头又来看播种机的改装,让拖拉机拉着正在改装的播种机到马号附近的空地上试验,播种在地上的玉米,虽然还是条播的格局,但接近窝播的要求,两个头头看了试播之后,又自顾自地谈论起来,并不跟我们搭话,也不置可否,又径自走了。

我们只得在马号跟前坐下休息,等他们发话。

这时开拖拉机的陶绪斌跳下机车,笑着悄悄说,你们看,马号那边正在配骡子,Z医生亲自指挥……呵呵呵……

我和李学进不约而同回头看到,瘦削白皙、眉目清秀的Z医生干练泼辣地指挥着:扶好,扶好……马号的大高个高为民几个围着騍马和毛驴……李学进也快步跑去帮忙。

只见一头毛驴正在往一匹高大的騍马的背后爬,而一匹用来诱使騍马发情的儿马却被拴在一旁的木椿上,急得乱蹦乱跳!那騍马回头看到是毛驴,两眼很惊恐,那毛驴却仰着头,喷着鼻,很得意……不一会儿騍马弯着腰就范了……

面对这个场景,我忽然古怪地联想到过去跟女人的交往……

场部军管会的两个头头再也没到机耕队来。

消息最灵通的油漆工刘永兴轻声细语地说,军管会撤走了!这次不是换班,而是撤走了!

刘永兴下巴微凸,有点地包天,他个头高大,说话声音却轻细!他从戈壁滩捡了一窝小鹌鹑回来,放在一个小筐子里,挂在床头,收工回来吃饭时,他用芨芨草上沾上一点窝头玉米面喂小鹌鹑,那些小鸟还闭着眼,却张大嘴争着吃。大家也跟着喂小鹌鹑,其乐融融……

军管会撤走后,整个北戈壁农场气氛缓和了许多。

场部在大礼堂召集全体劳改犯开大会,传达了毛主席关于“犯人也是人”、“严禁逼供信”等最新最高指示。

马队长根本不提条播机改装窝播玉米的事,于是一切照常进行,太平无事。

刘永兴又有新消息:一队范金生平反了!范金生原是T县公安局的干部,因为派性被整进来的。现在各地都成立了“复查办公室”专门复查“文革”中的各类案件,范金生就是经过T县“复查办公室”复查平反的。

这真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北戈壁农场在节假日组织劳改犯进行文艺汇演:一队十来个劳改犯演唱小合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于文富跳了一个维族舞,是《步步紧跟毛主席》中的一个片段;二队的一位维族同犯来了一段热瓦甫弹唱,也是歌颂毛主席的;吕理德用他自己制作的古琴弹了一曲《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还有三队的一位戴回族小白帽、蓄着白胡子的瘦小老头,嘴里念着阿拉伯语,在台上打了一通拳,据说此人曾是马步芳的参谋……

一个休息日,就业队的肖队长,一位个头矮小的白面书生,特地到大院来组织劳改犯进行象棋比赛。大家都知道,三队的张明德(就是在铁路工地当爆破手的矮小老头)曾经是职业棋手,言必称“兰州的彭高棋如何如何”,在乌鲁木齐的比赛中屡获名次,在北戈壁还没有对手。于是肖队长别出心裁,叫我们三个棋术较强的同犯,我、吕理德和陈学熙共同对付张明德。

我们三个在我们号子的炕上摆上棋盘,每一着棋都由三个人商量后再确定;张明德则独自在院里摆着棋盘。肖队长亲自来回跑着通报双方的棋路。结果是没有多少个回合,我们三人便被杀得大败!原因很简单:我们本来棋术就没有张明德高明,思路又不一致,怎么能取胜呢?

不过此后我便结识了陈学熙。

陈学熙原是北京人,家庭出身是资本家,新大历史系毕业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分配到T县中学当教员,因为在《毛主席语录》本上的语录“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旁批写了:“是这样吗?”而在“文革”中被判刑20年!现在在三队,在苹果园料理果树。

陈学熙就住在苹果园边的一间简陋的小屋里,这间小屋里住着两个人,另一个人是就业队的赵明忠,也是大学生。

陈学熙在苹果园干活时,一只大雁象只狗似地跟着他。这只大雁受伤掉了队,他从戈壁滩上捡了回来,大雁养好了伤就再也不飞走了,他为大雁在小屋旁搭了个窝。

陈学熙的床头堆放着许多大部头的书,我走近一看,原来是《资本论》、《哥达纲领批判》、《法兰西内战》、《反杜林论》等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当然不在“破四旧”、“封资修”之列,还令一般人敬而畏之!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套精装的苏联大百科全书的《哲学史》!我向他借阅《哲学史》和《反杜林论》,他慷慨地答应了。

我把这些令人敬畏的大部头著作拿回号子大模大样地阅读,并做了摘录笔记。摘录笔记我一直保存着,大多是在当时给我以启发、或引起我的共鸣的精彩文字:例如,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写道:“在暴君面前人人平等,即是说大家都等于零。”讲得如此浅显明白,使我大吃一惊!又如,在埃及六千年前的《绝望者和自己灵魂的对话》中描写“暴力统治着整个人间……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看不到自己的幸福,不把一切寄托于尘世……”与它同时代的《教士纸草书.箴言》中写道:“人死后留下一本好书,要比宫殿或陵园里的圣殿更有益处。”等等,可见人类的苦难自古世世无穷已,而思想的结晶也代代有极品!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我仍抓紧机会如饥似渴地读书和学习,如同海涅说的,充实我那可怜的行囊。

跟陈学熙同住在苹果园的小屋里的赵明忠,步履蹒跚,反应迟钝。据说是刑满就业後到煤窑当统计员,下巷时被掉下来的煤块砸了头,住院抢救康复后落下的后遗症。而赵明忠的传奇经历,北戈壁的劳改犯们尽人皆知:

20世纪50年代末期赵明忠是XX铁道学院的大学生,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因在街上办事邂逅一位美丽绝伦的“白小姐”遂坠入情网。而那“白小姐”原来是台湾国民党的派遣特务,因他是高干子弟,想籍此获取情报。后被公安部门察觉,赵明忠的叔叔正在公安部工作,将计就计派赵明忠去香港找“白小姐”。他到了香港,按照“白小姐”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处所,那是一间大屋,里面许多男女正在开派对,听他说要找“白小姐”,都哂笑道:“白小姐早就去菲律宾了!”“就你这模样还找白小姐,哈哈哈--”他第二次又去香港找白小姐依然末果。公安部不准他再去香港。这时赵明忠已坠入情网不能自拔,竟偷渡去港,被海上巡逻艇发现追捕时,他企图投海潜逃,被警察从海中叉起,他的屁股上现在还留有叉痕……他被判刑来新疆后,他的父母常常寄钱和书报杂志来,--到底是高干子女就是与众不同!十多年的刑期好不容易熬满了,回到河北老家,才知道妻子已在“文革”中被批斗得自杀了!他们在高中时就结婚了,他小时候妻子还背他过河上学呢!儿女们都不认他!父母都住进了高干疗养院,--家里已没有他的立脚之地!他只得重新回到北戈壁!结果又在煤矿被砸得伤残了!

刘永兴又有“新闻”报道:

一号号子老实巴交的轮式拖拉机员许尔明,年纪轻轻的,在“文革”中杀了人……新调来的打犁的胖小子王春洋是南京知青,跟他姐姐胡来,判了二十年刑!

三号号子来的不久的老头陈鄂生原来是白公馆的特务,开车拉上丫头还想好事……判了二十年刑!别看他头发都白了,成天耷拉着头……

四号号子的胖子雷天华原来是乌市郊区某县“宣传队”的,因搞了几个女知青犯了强奸罪,判了15年。改造几年成了锻工,但那家伙还是不老实,晚上又钻到新来的铁匠小李的被窝里去了……可能要加刑!

果然没过几天,场部管教在机耕队召开了一次奖惩大会。邬干事主持,马队长讲话,高股长宣读场部的决定:

对吕理德、郭金海老实改造,努力完成生产任务提出了表扬;

对雷天华在改造中又犯“鸡奸罪”,收监到一队,等候处理;

对玄国清借到公社代耕之机,对社员敲诈勒索,还有流氓行为,收监到一队,等候处理。

在劳改队虽然实行了严厉的管教制度,但谈不上什么改造效果,还往往适得其反!上面说的雷天华在社会上犯的是强奸罪,进入劳改队又犯鸡奸罪!玄国清在社会上是打砸抢分子,进了劳改队又成了诈骗犯和强奸犯了!还有一名犯贪污罪的干部,进了劳改队改造五年出狱后,又成了扒窃犯了!……

在劳改队里,除了历次运动制造的冤假错案关了不少好人之外,主要还是社会上各种罪犯的集中之地!因此,劳改队本身就是社会的阴暗面!

玄国清被收监回一队后,李学进又回到拖拉机机组上去了。我被调到一号号子当值星员。

自从一队范金生平反出狱后,陆陆续续听到,对在“文革”中犯的案子,有来进行复查的:一队的一个原某农场的领导干部因武斗事件入狱,受到复查了;机耕队的农具手王春洋也受到过复查……

几年来我写上诉材料,从没对人讲过。可是有一天出工站队,三号号子的陈鄂生却向邬干事提出要我帮他写申诉材料。邬干事点头示意,同意我不出工帮他写申诉材料。

我们来到1号号子,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向我讲述了犯案的经过:

我已经五十来岁了,在乌市某单位开车。一天我开着“解放牌”汽车在城郊行驶,两个女青年招手要搭便车,我停下车,打开车门,嘱咐他们要关好车门,但是车门是否关好我却疏忽了。行驶了一段路程,上坡拐弯时,车门被撞开了,靠门坐的那个女青年被甩了下去,我急忙停车查看,那女青年已被后轮压死了!我吓懵了,甩下另一个女青年,开车跑了。我惊慌失措地跑了一段路,清洗了轮胎的血迹,悄悄把车开回车队。公安部门很快就派人来车队检查了所有车辆,但没有检查出来。第二天早晨,我清醒过来,就去自首了。在判决书中却强调我在解放前顶替别人的名字,在重庆白公馆当学徒开过一年车这段历史,以后虽随军和平起义,但依然作为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从重判刑二十年!

陈鄂生沉重地讲完案情,满头沁出汗来,沉默不语。他才五十来岁,头发却全白了,也掉得所剩无几了!牙齿也脱落得说话都感到吃力。

我想了一下,对他说,你的申诉应该强调两点:一是过失犯案。当时因吓懵了而逃离现场,清醒後主动投案,请求从轻处理。二是解放前在白公馆只是顶替别人的名字当学徒开车一年,以后随军起义,解放后对这段历史是交待清楚了的,不应影响量刑。

他点头表示同意。

我很快替他写好了申诉。

他把申诉递上去没过多久,就获释回单位了。

不久,陈鄂生开车到机耕队来给我送了些食品表示感谢。他说,申诉递上去以后,他的刑期从20年改为4年,所以获释了。

这件事在北戈壁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注:
(1)、指拖拉机的发动机曲轴轴承损坏。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