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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历文革的牢狱之灾                                       

作者:晓龙

17、命悬一线的工地

1970年8月,夏收结束,北戈壁农场从各个队、各个号子抽调了数百人,用汽车拉到一个荒山沟里,修筑铁路的路基,据说这条铁路是用于运输煤的。

一队13号的彭成刚、陈清文等一些人都没到铁路工地来;即使抽调来修铁路的韩雨平、吴本生等也分在不同的小组了。也就是说,我从此脱离了入监队的13号号子!也可以说,我曾呆过的入监队的13号号子已不复存在了!就是在北戈壁这个入监队13号号子,我度过了终生难忘的、初进劳改队的高压、恐怖的日子。

我们来到荒山沟,住在山腰上几个搭建好的地窝子里。每个地窝子里可以住几十个人,分成几个小组,我们小组的值星员叫杨胜举,四川人,五官端正,身强力壮。据说曾是复原军人,因参加了盗卖汽车的团伙而被判刑8年的。

每天清晨,我们匆匆起床吃完早饭列队走上山坡工地时,太阳还没有出山,总是朝霞伴随我们沉重的步履。每顿饭一个大玉米面窝头,一大马勺水煮萝卜洋芋,可以填饱肚子。但是由于劳动时间长,劳动强度大,每当日落西山,我们在山坡工地上闻到伙房做饭炝油锅的香味,特别敏感,特别兴奋!因为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我们的任务是在山坡上挖土方,再用拉拉车推到山沟里垫路基。

起先,杨胜举分配我用十字镐挖土方。

我穿着统一发的劳改式的白褂子、黑裤子,戴着夏收时统一发的破草帽,弯着瘦弱的腰身,在山坡上挥着十字镐,认认真真地挖着山土碎石。

郑华恰恰又在邻组,他干起活来姿势很特别,脸朝着山下看,双手却挥着铁锹朝相反的方向往拉拉车上装土,慢慢腾腾,心不在焉。他看看我依然踏踏实实地干活,总是不言不语。--我很久以后才明白,他那时是对的,那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在当时恶劣的条件下,多数人都是用磨洋工的办法来自我保护身体的!只有极少数像我这样呆板的人,才老老实实地拼着自己的体力干活!

担任警卫工作的军人的警戒线离得很远。

其他组的几个人趁带队的孙干事下山坡去了,到山腰拐弯处来抽烟,休息。

“看你这个样子,原应该是个小职员。”坐在拐弯处抽烟的一个“同犯”用熟悉的乌鲁木齐话向我搭讪。

“你怎么看得出来?”我放下十字镐,好奇地反问。

“从你那自觉地干活的模样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微笑着回答,“我叫于文富,会看面相。在乌鲁木齐南梁一带也是小有名气的!”接着做了个鬼脸,转身跟坐在背山处抽烟的张经林闲聊起来。那张经林在夏收开始就开了脚镣了。

于文富:听说你上过朝鲜战场?

张经林一口东北腔:是呀。每打完一仗,连长就说,在这里现在哪里还有感冒头痛?叫我把药箱里的药通通倒掉,装满美国香烟。

于文富:你是老革命了,怎么又成了右派?

张金林:战争结束,我从朝鲜回来,组织上派我到哈尔滨医科大学进修当了医生,反右时,我提了些意见,就成右派了。

于文富:听说北戈壁过去也有女犯队,你当“劳改医生”可能遇到不少好事吧?

张金林:遇到好事也不敢呀!常有女犯来看病说小肚子疼,没人时还叫你搞一下,你敢吗?

于文富呵呵冷笑道:你的胆子那么小呀!那位干部女医生为了你,星期六都不回家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张金林:你来北戈壁时间不长,知道的还真不少呀!我那时已经就业了,还是低人一等!结果是我又“二进宫”了。那位女医生也受了处分,调走了。

于文富:那你这次收监已是“三回头了!”

他们几个看孙队长上了山坡朝这边走来,就分散走开了。

第二天他们几个又来山腰拐弯处抽烟,闲聊。这回是张经林大谈其在天山上猎熊的经过,于文富几个听得津津有味。

我站在山坡上放眼眼远眺,西边山坡下的平坦处是兵团单位修筑铁路的地段,一些兵团职工也在平整路基,其中有许多戴着花头巾、身着花衣的女职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清脆悦耳的女声在空中飘荡,一一唤起了我那么遥远的记忆,那才是人世呀!我离开人间已多么久远了!女人的温柔、爱情的甜蜜、家庭的温馨都恍如隔世一般!唯有远处的花头巾闪动着久远的诱惑,唯有悦耳动听的女声飘荡着破碎的记忆……对面山坡的大路上,一个青年骑自行车驶过,半导体收音机里“……海兰江畔歌声飞扬……”的女高音的歌声也随着飘过,--那短暂的、令人神往的歌声,那飞驶而过的小小的骑车人,传递着遥远的人世间的信息……

虽然我每天都竭尽努力,兢兢业业地挥着十字镐挖土方,但值星员杨胜举还是嫌我工效低,改派我去推车运土垫路基。

“快点!快点!”年轻矮小的孙干事背着手瞪着眼站在山坡下吼着。我推着拉拉车从陡峭的山坡上往山沟的路基上垫土石。不,应该说是装满土石的拉拉车拖着我从山坡上飞奔到山沟底!其速度肯定已大大超过跑百米的世界记录!更何况拉拉车行的跑道很狭窄,我们十几辆拉拉车飞下推上真像耍杂技般惊险,稍有不慎就会摔到沟底,不粉身碎骨,也得车毁人亡!

即使是我们如此高速度、极为惊险地飞车而下,那位分头打了油、脸刮得很光的孙干事还要圆睁怪眼高喊:“快点!快点!”其心态真是怪异呀!

轮到高股长带工,他总要把犯人们集合在路基上开个批斗会,这回批斗的是洪彦生。只见身材高大、邋邋遢遢、大大咧咧的洪彦生抱着破破烂烂的被子站在队列前面。

戴着黑框眼镜酷似康老的高股长横眉怒目、厉声喝道:大家注意了,反改造分子洪彦生屡教不改,故意尿在床上,把整个地窝子搞得臭气熏天!今天罚他站在太阳底下,看他改不改。批斗会到此结束,大家各就各位,干活!

大家按号子走到各自的工位。

邋邋遢遢的洪彦生顶着破破烂烂的被子,被罚站在路基上示众。

烈日当头,洪彦生晒得满身大汗……

当天下午,洪彦生被停止罚站,继续推车运土,没有推上几车,洪彦生就连人带车甩到深沟里了!奄奄一息的洪彦生被同犯抢救上来,送走了……

到了国庆节,按照王场长的指示,犯人们也休息一天,每个犯人还发了400克水果糖和3个小甜瓜。带班的队长们也都放假回家了,整个工地就王场长一个人值班,由于王场长平日把犯人当人看,从不训斥和处罚犯人,在犯人中间口碑很好,劳改犯们很听他的话,他带工时反而不会出什么问题,真可谓“无为而治”也!

那小甜瓜是北戈壁劳改犯自己种的,其香甜可口竟是我平生从末尝到过的!怪不得听说八楼(1)开会常点名要北戈壁的甜瓜呢!

至于那400克水果糖,约五六十颗,我坐在地窝子里的铺上,一颗接一颗地咬食,一口气全部吃完了,--这也是我平生从来没有如此过的!

由于长期的饥饿和劳累,在国庆节休息这一天我什么也懒得去想,什么也懒得去做,蒙着头睡了一整天!

国庆节后,我们这个小组被派到相邻的山头去拉土,劳改犯们在这个山头一面放炮、一面推土。分给劳改队干的活,当然是地形复杂,劳动强度大的地段:不是需要大垫方的山沟,就是需要大挖方的山头!

我和王明清两个人承包一辆拉拉车,自铲自拉。王明清是位四十多岁的农民,身材壮硕,皮肤稍黑,长脸庞,小眼睛,平常走路总是一拐一拐的,自称腰腿有风湿关节炎,干起活儿来总是慢慢腾腾有病的样子。当我们两个铲土时,他稍稍使劲,大铲大铲的土石就装满了车,我鼓足劲也差他许多。然后他对我说:不要拼着体力干活,要细水长流保住身体,这活儿干得完吗?我想,他说得对。于是我们不紧不慢地铲土运土,既减少体力消耗,又不叫值星员杨胜举点名批评,配合得很好。

值星员杨胜举一边自己踏踏实实地干活,一边又用冷冰冰的、不信任的眼神扫视大家,不时大声喊道:快点!抓紧时间!

 爆破手张明德是位个头矮小、动作敏捷的老头,当他装好炸药、雷管,拉着导火线喊准备好了后,值星员垫窝韩震亚就挥着红旗、吹着哨子,喊道:“要放炮了,离远一点!”

每次放炮炸山石时,碎石总是漫天乱飞,毫无规律!因此,当我们听到吹哨子警告要放炮的时候,就推着拉拉车走到离放炮现场较远的伙房附近。炮响时,碎石果然又漫天乱飞,令人心悸!放完炮,我和王明清推车过去干活,杨胜举用冷冰冰的眼神,训斥我们道:“不要走那么远,要抓紧时间干活!”

然而,没过多久,垫窝韩震亚再次挥动红旗,吹着号子,喊道:“要放炮了,离远一点!”我和王明清没有理会杨胜举的训斥,依旧推着拉拉车走到伙房附近躲避。

炮声才落,就听得有人高声呼喊:石头砸着人了!

接着几个“同犯”抬着被砸的人匆匆来到伙房跟前来等汽车,躺在简陋担架上的正是杨胜举!凌空而下的碎石正砸在他的后心窝,劳动布工作服都砸碎了!运粮的汽车立刻把杨胜举拉下山去了。

此后,我们小组并入了邻组,由邻组的值星员范金生兼任我们小组的值星员。范金生,中等个儿,肤黑,穿一件已经褪色发白的兰制服。据说他曾是T县公安局的干部,也是因为政治问题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判刑入狱的。他刚到北戈壁的那天,曾经被他提审过的陈道海看到了,立刻迎了上去,挖苦地说:“范提审员,你也进来了?”但他能直面现实,不卑不亢,踏踏实实干活,认认真真当值星员,也像杨胜举似的不时催促大家:“快点!抓紧时间!”同犯也多有微词,但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果然,他仅服刑两年多,就得到平反了,--他是北戈壁第一个因政治问题得到平反的人,--这给了我一个“希望”的信号,这是后话。

天气渐渐冷下来了,活儿依然很重。在洪彦生、杨胜举之后,飞石和塌方又伤了几个人。我对于自己的生命也感到担忧:我能从这荒山野岭的工地上挣扎出来吗?这繁重而又没有安全保障的苦役犯的劳动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呀!

“程晓龙!程晓龙!”值星员“垫窝”韩震亚在施着工的路基上,左手拿着一张纸,右手对着嘴作喇叭状,一边走一边高声喊着。

就是这位精干,乐观,笑口常开的“垫窝”韩震亚给我们带来了福音:我和于文富、张青等6人被从铁路路基施工工地上叫了出来,打上行李,在伙房门口乘车回到了北戈壁!

这时已经是11月了,我在这地形复杂、劳动沉重、危险性大、离完工还遥遥无期的铁路路基工地已整整干了三个月!没想到完全出于偶然,我竟离开了这个有时简直是命悬一线的工地!

后来才知道,我们6个人之所以调回北戈壁是因为机耕队需要人,我们几个懂技术,于文富、张青几个或会开车,或会修车;我则在判决书上明明写着,原是W县拖拉机站技术员。

可是给我们带来福音的“垫窝”韩震亚,不久却死在修筑铁路路基的工地上了!据说他因跟伙房丢失馍馍的事件有关而被戴上了脚镣,他在用十字镐挖土方时,突然大塌方,他因戴着脚镣逃跑不及被压死了!--这样一位笑口常开,乐观,精干,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依然生命力旺盛,依然用乐观感染旁人的年轻人就这样走了!他那远在河南家乡的亲人再也见不到他了!劳改犯的生命真如草芥呀!


注:
(1)、乌鲁木齐开重要会议的场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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