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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历文革的牢狱之灾                                       

作者:晓龙

14、入监队、与死神相伴

1970年2月下旬的一天,我、陈清文和李松章被叫出号子,黄祥明则在院子里站着。小队长把我们进看守所时扣留的证件等物品交还给了我们。D队长黑着脸给我们每两个人共带一付手铐,推上蓬布盖严的汽车,车上有两名背枪的负责押送的军人。D队长自己则坐在驾驶室里。

汽车一路狂奔,中途在某县看守所吃饭、解手、稍作休息後,又继续赶路,直到S县看守所过夜。第二天上车时又增加了李忠保、韩雨平、赵克强、李新献等人。一路上虽然天气寒冷,大家还是很兴奋,都想快点到达目的地,因为大家都认为劳改队比看守所的日子要好过得多。

汽车抵达乌鲁木齐後,先到八家户“新疆第一监狱”,只见高墙上拉着三层电网,大门口军人持枪而立,肖杀森严。

D队长提着皮包、下了汽车,进到大院外的办公室。

从S县上车的韩雨平悄声说:“这第一监狱关了好些个总统,总书记呢!”我惊问道:“这怎么会呢?”韩雨平神秘地一笑:“都是些反革命组织的头头呗!”

我们从蓬布的缝隙可以看到,D队长又夹着皮包走出办公室,上了驾驶室,汽车调头离开了第一监狱,朝北行驶在一条四周空旷的公路上,好一阵儿才到了另一座高墙大院,不同的是,高墙上没有拉电网。大墙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林彪字体的标语:“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

汽车在大门楼前停车,大门口没有挂单位的招牌,门楼上站着背枪的军人。

D队长提着皮包,到马路对面的一排办公室去办了手续之后,我们下了车,解了手铐,提着被褥走进高墙大院,迎面不远处的大墙上赫然刷着红色巨型仿宋体字:“判处死刑,缓期二年,以观后效”显得咄咄逼人!

“立定,向右转!”从身后传来喝令声,我们站成了一排。这时走向前来一位身着皮领兰色短大衣的干部,身材中等偏瘦,戴着黑框眼镜,长脸颇像康生。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略有些佝偻着腰,厉声喝道:“站好,站好!”然后低头看文件夹上的名单,喃喃自语式地接了一句:“半死不活的样子!”听得出他是河北口音,後半句不知是说谁,他那职业性的阴森冷漠的眼神、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我们这些走进这高墙大院的人,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个“劳改犯”了!

他照着文件夹一一点名,然后又对着每个人一一扫视一番。

后来我们自然知道,他就是这北戈壁劳改农场赫赫有名的高股长!

接着我们被带到一个小院内,进到一间大屋里,由两个身着黑色棉衣棉裤,显然也是劳改犯的年轻人,对我们一一做了检查和登记;把我们随身带的证件等集中起来,交给站在一旁的高大胖硕、面颊刮得铁青的维族干部艾队长。然后,给我们每个人发了新的黑棉衣、黑棉裤、黑色棉胶鞋、黑色棉帽子、黑床单、还有脸盆、饭碗等。

这时,来了一位矮个儿、面目黧黑的值星员,把我们带到13号号子安顿下来。李忠保和黄祥明则被安排在其他号子。我们铺好被褥,收拾妥当,只听得院子里喳喳呼呼的,我走出号子一看,原来是院子里的篮球场上,犯人们正在打篮球,其中有几个带着脚镣丁零当啷的,还喳喳呼呼喜笑颜开,蹦得老高!--这个场景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刚进劳改队倍感压抑的心情,不由得为之一振!

不一会儿就开晚饭了,值日提来饭菜,窝头果然比看守所的大许多,洋芋萝卜汤菜,虽然几乎不见油花,却有一大碗!过去在看守所就听说,在劳改队可以吃饱肚子,总算不错!

吃完晚饭,值星员叫大家各拿一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打篮球,说这是入监队的规定。

跟我挨着坐在门口看打篮球的同号自我介绍说,他叫张永远,是早几天从J县来的。我看他只有二十来岁,身体结实,五官端正,嘴唇略厚,性格爽朗,一边看打篮球,还一边哼着带新疆风味的歌颂毛主席的歌曲。

张永远指了指在远处背着手、低着头走的一位身穿褪了色的蓝色短大衣的年长干部,说,那就是王场长,他是在悄悄检查各个号子的人是否都出来看打篮球了;他还常检查食堂。王场长很关心犯人的改造。

张永远还对我介绍说:“我们一队就是入监队。进大门的左侧(也就是东面)是伙房,挨着是会议室和库房,对面东南角是厕所;进大门的右侧(也就是西面)是住同犯的号子,从我们这头(也就是南头)数,从11号直到20号;院子南边是几间备用号子。院子中间的那边是一个篮球场,这边是早请罪的场地。”

晚上睡觉前,值日彭达如,一个白胖、热情的小伙子,从伙房挑一担热水来,每人一盆:洗脸,洗脚。--我从进看守所以来,已经一年零七个月没有用盆子洗脸洗脚了!

值日还要负责给火炉添煤,保证号子的温暖。

铺位是值星员彭成刚指定的。所谓“值星员”就是这个号子的舍长。彭成刚自己靠墙睡,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陈清文,第四个是李松章……每个人的床铺约60公分宽,对着门的这边可以睡10个人,挨着门的那边也可以睡8个人。整个号子约30平米。所谓的床就是约60厘米高的土炕,床沿是用砖砌成的,床沿口有一个约40厘米宽的炕洞,盖着几块短板,可以放一些杂物。

折腾了一天,我倒头便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被院里的哨子声叫醒了。彭成刚一面迅速穿着衣服,一面厉声催我们快点!大家睡意惺忪匆匆忙忙地穿衣叠被,并紧跟着彭成刚到院子里去。天还黑沉沉的,劳改犯们又都穿着黑衣黑裤,按每个号子站成一行,黑压压的一大片,由值班值星员在队列前面带领着大家向毛主席请罪:

我们向毛主席请罪
我们有罪
我们一定读您的书
听您的话
认罪服法
老老实实改造自己
脱胎换骨
重新做人

一片嗡嗡之声此起彼伏,我也跟着哼哼,好在谁也看不清谁。

这怪异的场景,不知为何使我联想到《神曲》,联想到地狱和鬼魂,真是群魔乱舞,鬼影憧憧!心中有说不出的恐怖和别扭。

请罪完毕就是洗脸、吃饭。今天的值日是张永远,由他打水、打饭。

饭后,值班值星员在院子里边吹哨子,边喊“集合了!”同犯们由值星员带领,各自拿着小板凳到院里集合。跟“早请罪”时一样,值班值星员站在操场东面、会议室门口集合,各号子的值星员站在排头,每个号子站成一行。随后,同犯们排着队,按号子分别从会议室的南北两个门进入会议室,按规定次序坐下。

高股长悄然进门走到台上。

一位身穿黑棉袄、浓眉大眼、面色青黄的中年汉子走到台前,大声说:“在批斗反革命集团的大会开始前,请高股长作指示!”说完,仍回坐在小板凳上。

高股长在台上走到台前,用阴森而又锐利的目光向全场扫视了一番,大声说:“自一打三反运动开展以来,我们北戈壁农场揪出了一个反革命集团,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接着他看着文件夹继续说:“我们要按照党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要突出重点,打击现行反革命分子。对那些通敌叛国、阴谋叛乱、刺探军情、盗窃机密、杀人行凶、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和抢劫国家财产、破坏社会治安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必须坚决镇压!你们只有老老实实认罪守法,交待自己的罪行,才是唯一的出路!”

全场鸦雀无声,空气凝固,气氛紧张。

高股长讲完话,朝台下刚才讲话那位中年汉子说:“舒冰,批斗会开始!”说完,坐到台后的椅子上去看文件了。

舒冰走到台前说:“刚才高股长做了重要指示,现在继续进行批斗反革命集团的大会。开始发言。”

接下来,杨宏、陈道海、彭成刚,还有舒冰自己,相继对“反革命集团”做了重点批判发言,竟然个个讲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无懈可击!在社会上,在文革中这样高水平的批判稿也不多见!

后来我才知道,这几个重点发言的人,原来都是大学生!

一般性批判结束后,舒冰突然厉声喝道:“反革命集团成员安永生到台前来!”

一位个头不高,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的小伙子从人群中走到台前,面向大家,略略低下头。

“老实交代你们几个是怎样策划打算劫持飞机逃往国外的?”

“我们没有策划过什么劫持飞机外逃。”安永生低声回答。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彭成刚带领大家高呼口号。

“安永生不老实交待就叫他灭亡!”

“砸烂安永生的狗头!”

喊口号一停,舒冰又喝道:“安永生继续交待!”

“在社会上时,我们几个在一起曾说过,如果能坐飞机到世界各地旅行,该有多好!不知是谁诬陷我们……”安永生声音依然不高。

“不要避重就轻,交待跟马雪尘他们的关系!”舒冰喝道。

“我们之间只是同犯的关系!”

“安永生老实不老实?”苏冰喝道。

“不老实!”大家答。

“安永生不老实怎么办?”

“给他加温!”大家答。

话音末落,从旁窜出一条大汉来,个头有一米八几,面目狰狞,朝安永生劈头一拳,又飞起一脚,把安永生踢了个嘴啃泥!接着又把安永生提起来,按下头去,然后把两条胳膊反拧到后面,向上翘起做喷气式飞机状……

与此同时,大家在彭成刚的带领下,继续高呼口号:

“安永生死有余辜!”

“敌人不投降就消灭他!”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这时高股长走到台前,用阴森、锐利的目光向下扫视了一番,说:“你们看到了吧,安永生几个到北戈壁农场这么长时间了,不但不认罪,还卷入到以马雪尘为首的反革命集团里了,我看只有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了!进了劳改队还不认罪,要罪加一等!下午分号子讨论:一是揭发、批斗马雪尘反革命集团的罪行;二是结合每个人的思想实际,谈认罪守法。每个人都得发言,值星员做好记录,交到管教上来检查。”

下午分号子讨论的时候,由于彼此间都不了解,又规定不准谈各自的案情,大家无非空对空痛批了一阵“反革命集团”的滔天罪行;然后就说自己如何提高了觉悟,一定要服从管教、老实改造云云。

我在发言中,有意避开“认罪守法”这个措词,因为在我心中实在无罪可认!于是,我玩起了文字游戏,这样说:“来到北戈壁农场,参加了批斗反革命集团的大会,深受教育,今后我一定遵纪守法,在批斗反革命集团的斗争中,在劳动中,努力改造思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其实,“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这个说法,早已是历次政治运动中,知识分子自我贬损的口头禅了!

在北戈壁农场整整五年,我一直坚持这个说法,并没有被识破!

我注意到彭成刚在记录时,眨巴着眼,思索了一会儿,才又记录的。他也是个大学生,想必他也从我的发言中,听出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睡到半夜,我梦到自己正在挨批斗,遭到拳打脚踢,顿时吓醒了,心脏通通的跳个不停……

1967年10月间,W县两派群众组织经常在半夜试爆手榴弹和地雷,我被爆炸声吓醒後,心脏就通通跳个不停……

1968年3月,在乌鲁木齐母校逃难时,群众组织上交武器,半夜销毁在操场埋设的地雷的巨大爆炸声,也屡屡惊醒我,心脏通通跳个不停……

1968年5月,我到哈密看望湘弟,半夜也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心脏通通跳个不停……

1969年8月的一个深夜,W县枪声大作,后来知道是有犯人越狱,我们在看守所也被惊醒了,我的心脏通通跳个不停……

文革以来,由于恐怖而感到恐惧,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第二天的批斗会由矮胖的史队长主持,史队长面带微笑,讲一口东北话,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坐到后台的椅子上看文件去了,像个局外人似的。

这天批判的对象叫翟金标,中等个儿,偏瘦,二十七八岁,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他同样被叫到台前,略低着头。

“翟金标,老实交待你们几个是怎样策划抢钱抢枪的!”舒冰喝道。

“我们没有说过抢钱抢枪呀!” 翟金标略抬起头,惊恐地用河南话说道:“我们没有说过抢钱抢枪呀?”

彭成刚立刻带领大家高呼了一阵口号。

接着是几个同犯相继慷慨激昂的批判发言。

“翟金标老实不老实?”舒冰厉声问道。

“不老实!”大家齐声道。

“怎么办?”舒冰继续问。

“来顿‘拉条子’(1)!”大家高声答。

那面目狰狞的大汉名叫董国大,又一下子窜了出来,手里提着绳子,三下五去二,熟练地把翟金标捆了起来,并用膝盖顶着翟金标的背,用劲勒绳子,这时又上来几个犯人,七手八脚,帮着大捆大绑,直绑得翟金标像宰猪似地嚎叫不止……

彭成刚又及时带领大家高喊口号。

整个批斗大会气氛狂热而野蛮,也是我从末想到过的!心脏情不自禁地通通跳个不已。心里想,轮到自己挨批斗怎么能受得了呢?劳改队的这个阵势,过去怎么没听说过呢?

那史队长始终面带微笑坐在后台翻报纸、看文件,像个局外人似的,听任犯人们的野蛮行为。直到后来他示意舒冰把反革命集团的成员都带走後,他才走到台前来,微笑着说:“昨晚在家我给自己来了个喷气式;弯着腰,向后翘着胳膊,我看着表,看能坚持多长时间,果然不好受呀!是得给他们点厉害的,否则他们怎么会老实交代呢?”然后他又布置了下午按号子进行背靠背的揭发,和面对面的批判;安排明天批斗陈剑秋,要求重点发言人做好充分的准备,因为陈剑秋是“反革命集团的骨干人物!”

在批斗陈剑秋那天,陈剑秋并没有出现在台前。主持批判大会的董队长,中等个头,白净微胖,讲一口从容不迫的甘肃话。董队长说,经研究决定,今天批斗陈剑秋不准他到场了。因为陈剑秋在单独囚禁小号之后,依然拒不认罪,态度嚣张!大家要对他继续揭发批判,痛打落水狗!

从一个接一个的对陈剑秋的批判发言中,我得出了这样的印象:陈剑秋是西安某大学的高才生,身高力大,从反右以来落魄至今。

大家集中火力批判陈剑秋的反动言论:“秀才造反光是口说没有用,要用实际行动干才行!”

大家认为;厕所里出现玷污有毛主席像的报纸、及爬到伙房里偷馒头等事件都是陈剑秋干的。

陈剑秋被认为是“反革命集团”的干将和第四号头目。

来到北戈壁,接连参加了几天批斗“反革命集团”的会议,我总算听出些眉目来了:自“一打三反”以来,北戈壁农场挖出来一个“反革命集团”,该集团已发展到五、六十个成员,遍布全场四个队和就业队。首犯叫马雪尘,是北京某大学的学生,“反右”时被打成右派,流落社会,“文革”初期以“现行反革命”被捕入狱。二号头目叫张土昌,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在哈密某校当数学教师,也是在文革中被捕的。据说,张世昌有惊人的记忆力,在看守所练就了背诵《新华字典》的本领,犯人们都对他十分敬佩。在揭发批判中,张世昌的主要罪行是,他曾经说过:“坦白是自杀;检举揭发是互相残杀。”

马雪尘、张世昌和陈剑秋已经被分别单独囚禁在跟外界隔绝的小号里了,我始终没能见到他们的面。

只有“反革命集团”的第三号头目郭家俊没有关进小号,仍住在一队的18号号子内,但指定了几个刑期较短的刑事犯看管他。郭家俊有时被叫到批斗会现场来作证或接受质询,他身材挺拔、气宇轩昂、不卑不亢、讲起话来干净利落,既不包揽也不推卸,确实有头头的风度!

接连几天阴冷晦暗的天气终于放晴了。为了尽快整理“反革命集团”的材料,批斗会暂时停下来,一队出工到大田干活了!

一名身着黑色棉衣棉裤的劳改犯擎着一面红旗,上面是五个黄色的大字:“农业学大案”,走在队列的前面。

接下来是四个人一排的黑衣黑裤的劳改犯的队伍,走在前面的是二十来个带着脚镣丁零当啷蹒跚而行的重罪犯人;然后是近二百名扛着工具的劳改犯的黑色队伍。

队伍的四周是十来个如临大敌的持枪的军人,有的手持佩着刺刀的半自动步枪,有的背着冲锋枪,还有的端着转盘式机枪。

黑色的队伍在丁零当啷的脚镣声和沙沙的脚步声中,行进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寒风刺骨,太阳也是冰冷的。

我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在黑色的队伍里奋力前行……突然想起1963年我在伊犁肖尔布拉克进行大学毕业实习时,见到劳改犯们在大田干活,也是清一色的黑衣黑裤,也是由持枪的军人看管着……甚至还有许多女劳改犯,据说她们都是解放初期处理的上海妓女……那时我飘飘然地从大田走过,觉得自己跟劳改犯们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没想到,曾几何时,自己竟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到了大田,劳改犯们按号子散开,军人们也在远处设立了警戒线。

劳动的项目是平整条田:挖土,担土,平地。任务很重,催得又紧,我拼命地挖呀,挑呀,还是不能完成;彭成刚又总是怒目瞪视,厉声催促……中午饭用毛驴车送到大田,吃完饭接着干活……等到太阳落下收工回来,我又饿又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昏昏沉沉的,仿佛与死神相伴而行--心里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天天都是这样,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回到号子,吃了晚饭之后,值星员照例要到队部去开会;会后回号子,又把我们召集起来开会。

值星员彭成刚在会上,横眉冷目,严词训斥我,不能完成劳动任务就是不认真改造!

韩雨平、彭达如,赵克强几个相继发言,疾言厉色,上纲上线,说我不完成定额任务就是不认罪守法,就是不老老实实改造--这在劳改队已是很严重的问题了!

身体已经累得疲惫不堪,精神还要受到折磨!

在劳动中,我已竭尽全力,为什么还要如此逼迫我呢?

熄灯了,我躺在拥挤得几乎不能翻身的床上想:在看守所里,虽然饿着肚子,成天关在黑房子里,但却不像在这劳改队里,时刻受到摧残和折磨,肉体不堪其重负,精神不堪其重压!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随着黑色队伍的脚镣声,迈着艰难的步伐出工,咬着牙拼命地干活,我还是不能完成指定的任务……收工时又迈着像灌了铅似的两条腿,恍恍惚惚地与死神相伴而行……到了晚上,依然在会上受批判,受喝斥,受指责……就连睡着了也常感到在重压下喘不过气来;或因在恐怖中心脏通通快速跳动而惊醒。

在刚进入监队不久的这段日子,在疯狂批斗和超强劳动的双重高压下,我竟被扭曲得没有了人形,大脑被碾压成了一片空白!

我仿佛不是一个年届而立的人,我似乎没有在人世间生活过!没有读过许多世界名著,没有到过祖国的许多地方,没有上过五年大学,没有在生产第一线当过技术员,没有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没有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呆过五百六十六天!

我仿佛从纯真的中学直接进了劳改队!

过去竟然是一片空白!知识和经验统统化作了乌有!

在刚进入监队不久的这段日子,在疯狂批斗和超强劳动的双重高压下,我竟把值星员当作了政府的化身,把劳改犯们当作了群众,似乎自己真成了他们所说的“反改造分子”似的,一面潜心自省,一面拼命地干活,常常跟死神相伴!

--我至今回想起那段日子,依然无法解释,依然不可思议!


注:
(1)、原为新疆的一种类似拉面的面食的名称,这里喻捆绑之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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