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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历文革的牢狱之灾                                       

作者:晓龙

11、对敌斗争大会

麻脸大师傅的脸原本就又黑又麻,开饭的时候又总是圆瞪着眼睛,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其实他这是做给准犯人们看的,也是做给军警们看的。麻脸大师傅出身贫苦,他的哥哥在长征时牺牲了,他的嫂子就成了他的妻子,后来全家支边来疆,跟郑华同在红旗牧场五队。其实麻脸大师傅的心肠不坏,他通过王木匠悄悄给郑华带进来一封信,是郑华妻子写的。

郑华也悄悄地给我看了他妻子写的信,信的大意是:听说你在监狱里把里面的人都打遍了!难道别人都不好,就你一个人是好人?……女儿满两岁了,另一个孩子也快出世了,我们生活得很艰难,希望你争取早点把问题说清楚,回家来。

我看了郑华妻子的信很受感动:社会上的人还是知道监狱里有不少被冤枉的好人的;再则,郑华比我小五岁,尚且有妻子儿女牵挂着他!而我已是年近而立之年的人了,却依然孑然一身,还身陷囹圄,随时可能死于非命!

无巧不成书。郑华接到妻子的信不久,竟然回了一趟家。

郑华回号子后给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上午姓D的把我从号子里叫了出去,他同李奋一把我带上一辆等在院里的汽车,汽车一直开到红旗牧场五队我家门口。

我突然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妻子和女儿当然很高兴,可是姓D的却搞恶作剧,把一副手铐戴在我那又瘦又黑的女儿的两条小腿上!可怜我那两岁的女儿吓得大哭,拖着手铐扑向她妈妈……姓D的平日总是横眉怒目的,这时却哈哈大笑……我当时恨得直咬牙……

在家只呆了一会儿,我就被带出去参加批斗会。五队的露天会场台上的横幅写着对敌斗大会,我挂上了一块“现行反革命”的大黑牌被押到台上,跟队里的一名挂着“里通外国”大黑牌的哈族牧民并排站在一起。台下站了一排黑五类分子陪斗,队上的基干民兵背着枪在会场巡逻,队上的农牧民职工基本上都到场了。五队书记在大会上讲话,无非是说,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要严加戒备,防修突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狠抓阶级斗争,狠抓对敌斗争!我们警告一小撮阶级敌人,只许你们规规矩矩,不许你们乱说乱动……接着由积极分子带领群众高呼革命口号……

大会开完我就被姓D的和李奋一带着上汽车回看守所了。

没过多久的一次下午放风回号子,郑华走在最后,我在他前面,麻脸大师傅用浓重的湖北方言在郑华后面说:你老婆生了个儿子,她叫你放心。

郑华回到号子,背着手,低着头,在走道上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

是啊!郑华的妻子每天按时出工,每个月才只有24元工资!在队里举目无亲,又是现行反革命的家属,一个人带着两岁的女儿,生活已经苦不堪言!现在又生下了一个儿子,他们母女三人怎样度日呢?

这样一对比,我想还是自己单身好,受罪受苦也只是独自承担,没有那么多牵挂和烦恼!

1969年10月的一天天还没黑,号子门突然咔噔一声巨响,大家不约而同地说:又要走人了!

木孔大声说:“下午我们用羊巴斯算命(1),路都通了,也是说要出去人,而且是好多人呐!”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让我们唱唱歌,高兴高兴吧!卢医生,你先唱,再从老程这么转,一个接一个地唱,不唱的要出一个节目!

大家都表示同意。

卢医生清了清嗓子说:我今天唱一首大家熟悉的歌,不过我改了词,接着唱了起来:

“深夜班房里
四处静悄悄
只有歌声在轻轻唱
夜色多深沉
叫人多难熬
W县班房的晚上

长夜将过去
天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难友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W县班房的晚上”

卢医生唱得很好,又很动感情,大家很受感动,不约而同地鼓了掌。之后,沉默了一阵儿,没有人说话。好一阵儿,木孔才站起来说:“下面该老程了,接着唱。”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也唱一首大家熟悉的歌。”接着就站起来:

“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
要为真理来斗争
……”

这首歌是我在1965年学会的,这首歌的歌词和曲调在当时引起我心灵的强烈共鸣!“文革”中依然流行,而今我竟成了阶下囚,唱起来心里别是一番滋味唷!我跟卢医生不同,我被划为“政治犯”,唱革命歌曲,估计谢启超、塔瓦别克们也捞不到什么稻草!

大家稀稀啦啦鼓了一阵掌,木孔用蒙语说了几句话,巴特先用蒙语唱了一首《嘎达梅林》,然后又用汉语唱了一段:

“北方飞来的大鸿雁啊
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
要说造反的嘎达梅林
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
……”

大家鼓了一阵掌。接着艾沙江唱了一首大家都看过的电影《阿娜尔罕》的插曲《婚礼之歌》,前半段是用维语唱的,后半段用汉语唱:

“石榴花一样的阿娜尔罕,
我们的心儿紧紧相连
纵然苦难像重重高山,
不能把我们的爱情阻拦
……”

大家鼓掌之后,塔瓦别克也不甘落后,唱了一首颇具苏联风格的、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民族军连队进行曲》。

接下来哈斯木郑重地站起来,用哈语唱了一首深情动人的歌曲。

他刚唱完,我就问:这首歌这么动人,是不是又是一首爱情歌曲呀?

哈斯木回答说:这是一首歌颂母亲的歌曲,歌名叫《金子妈妈》,歌词没有翻译成汉语。

后来我向哈斯木一字一句地学唱这首歌。到老了,我还能用哈语唱出这首歌的片段来。

轮到木孔了,木孔说:“我唱蒙古歌,大家也听不懂,我还是出个节目吧。”说着,他一边哼着蒙古舞曲,一边拧动双肩跳起单人舞来。

木孔刚跳完,阿拉木江也哼着哈族舞曲,走了几个舞步。

郑华紧接着唱了一段他常哼唱的四川民歌:

“太阳出来啰喂
喜洋洋啰
挑起扁担啷啷扯 啷扯
上山岗啰哎……”

轮到王木匠了,他站起来,说,我说几个字,大家猜猜看像个啥。第一个是曲字,他像啥?大家还没转过弯来,王木匠接着说,曲字像二胡、板胡嘛!第二个字是好字,看像个啥?大家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王木匠等了一会儿说,左边一个女人,右边一个男人,还顶着女人的肚子呢,你们说,他们在干啥?哈哈哈哈--

大家也被他逗乐了。

挨到陈清文了,他倒挺自觉。立刻唱了起来:

“不敬青稞酒呀
不敬酥油茶呀
也不献哈达
……”

歌到是不错,只可惜陈清文是左嗓子,唱的走了调,他竟毫不自知,也把大家逗乐了。

挨到李松章了,他低着头不吭声,木孔说:“李松章,轮到你了!” 李松章仍低着头咕噜了一句:“我啥也不会。我家是地主出身,我没上过学!”

木孔说:“那咋行,一人一个节目,不出不行!”

李松章仍低着头不吭声。

谢启超笑着走到李松章跟前说:那好,那你就学个毛驴叫,这总会吧!接着谢启超高声道:“大家叫李松章学个毛驴叫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接着鼓了掌。

李松章低着头憋了好一阵,终于“啊--呕,啊--呕”叫了几声,惹的大家哈哈大笑,才算过关。

轮到王学明了,他到象准备好了似的,说:“我就唱一支我当兵时哼的小调吧!”也不报歌名,直接唱了起来:

“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
他把奴家拉到了高梁地
我的大娘呀--”

大家立刻哄笑起来,王学明却仰着头,只顾往下唱:

“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
他从腰里掏出个怪东西
我的大娘呀--”

大家哄笑得更厉害了,王学明却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唱:

“头一阵疼,二一阵麻
三一阵好像那蜜蜂爬
我的大娘呀--”

王学明一口气唱了好几段,大家也畅怀大笑了一番!

轮到老病鬼了,不等木孔发话,他也自觉地哼唱起来,只是江苏口音太重、方言难懂:

“癞子癞子侬到那块去
我到城里去
侬到城里做啥去
唱戏去
锣鼓呢
嘴喉里
胡琴呢
嘴喉里
癞子癞子侬唱啥个戏
癞子癞蓬哐哐
癞子癞咚呛呛”

大家都没听懂老病鬼唱的啥,自顾谈笑着。木孔到是挺认真的,说:“大家注意了,最后该老谢了!”

谢启超站在走道里,嬉皮笑脸地,一边表演,一边唱起来:

“亲家母,你坐下
咱俩比比谁的大
……”

他把《朝阳沟》改成黄色的了!大家又跟着哄笑了一番!

第二天上午放风吃过早饭后,号子门果然哐啷一声打开,小队长后面跟着许多军人,小队长点名把艾沙江、巴特、塔瓦别克、哈斯木、木孔和阿里木江等几个民族同号都叫了出去。

号了门哐啷一声关上了。我们听得见其它号子也接着开门提人,院子里一片嘈杂声。

我们在号子里分析猜测了一番,也得不出结论:为什么把民族同号都叫出去了?

中午过后,号子门开了,民族同号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阿拉木江首先进来,他满脸惊恐,抽着凉气,双手抱着上臂说:“把人捆的痛死啦!”

接着是木孔、哈斯木、塔瓦别克面带惊恐之色,抱着被松绑的胳膊,相继进来。

木孔说:“几个大高个民族解放军捆我们一个,用膝盖顶着背,使劲拉绳子,能不痛吗?”

阿拉木江和木孔解开衣裳,胳膊都被捆得红肿了!

最后是艾沙江和巴特进来,他俩都是面带微笑进来的!

木孔用蒙语跟巴特说了句什么,巴特微笑着用汉语答:“没有啥。”随即脱去上衣;两条胳膊都被捆得发紫发黑了!

大家顿时目瞪口呆,哑然失声!

而巴特和艾沙江依然谈笑风生,若无其事!

木孔说:“他们两个是头头,所以捆得特别厉害!”

艾沙江说:“今天开的是对敌斗争大会,跟东突问题有关的民族人,都拉出去批斗了!”

没过几天,阿拉木江、木孔还有其他号子的一些民族同号,以及在公安局院子里关的几十个民族同号,通通被释放了!其中一些人是监外执行或管制。

随后,卢医生也获释了。他糊里糊涂被关了将近一年!

直到1978年,卢医生在四川工作过的单位才为他的右派问题平反,恢复了他的工作。到了80年代,他办了退休手续,回到了故乡重庆。

我在1975年元月平反後,一直跟卢医生保持着联系。

2007年5月,我和妻子到四川、重庆旅游,特地到卢医生家拜访。

自从卢医生和木孔出狱后,号子里再也没有举行过歌唱和娱乐晚会了!也因此,木孔主持的那次晚会,和卢医生唱的:

“……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W县班房的晚上。”

特别令人怀念和回味。

后来听说木孔在20世纪80年代得了病,青年早逝,就埋骨在河滩的高坡上。


注:
(1)少数民族民间用石子算命的一种方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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