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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历文革的牢狱之灾                                       

作者:晓龙

目录

1、1968,北京,我进了看守所
2、在新疆公安厅看守所的见闻
3、狱中噩梦
4、“盲流医生”的悲歌
5、同乡的坎坷经历
6、“东突”小头目
7、逃苏一家人
8、1969,监狱都关不下了
9、深夜越狱
10、凶手的自供状
11、对敌斗争大会
12、在严寒中被捆着游街示众
13、判决与上诉
14、入监队,与死神相伴
15、一打三反,九个年轻人被枪毙
16、北戈壁劳改农场
17、命悬一线的工地
18、“自由劳改犯”
19、父子同在一个劳改队
20、最怕去塔里木
21、人间的阴暗面
22、翻案曲折路
23、在劳改队获奖
24、1975,平反归去来

1、1968,北京,我进了看守所

1968年7月17日入夜,我从北京某派出所被公安人员用北京吉普带到朝阳分局看守所,送进满地睡着人的“号子”里。因为紧张奔波了一天,我躺在挤满了人的地板上,立刻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一看,原来自己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了!

号子的三面是墙,一面是钢筋栅栏,跟动物园的格局是差不多的。

若干年后,我在写本《纪事》的草稿时,忽然想到《变形记》里,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1968年7月18日,一早醒来,我不也变成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了吗?

其实早在两年前,文革开始,1966年8月下旬的一天早晨,我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一帮戴着红袖章的“革命派”来查抄我的住处时,我就已变成“牛鬼”了!

更确切地说,我们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可教育子女”,是“先天的罪人”,天生的另类,蜕变成“牛鬼蛇神”是迟早的事!

卡夫卡真不愧是世界级大师呵!

言归纪事。朝阳分局看守所里约有十来个号子,每个号子约有十多平米,关十多个人。其中还有女号,号子之间相互隔开,放风上厕所时才可以看到一些其它号子的人。

号子外是一条走道,一名公安人员在过道里来回巡视几个号子的情况。
   
每个号子的顶棚上装有一只灯泡,整晚都亮着。

号子里的墙上贴着几条毛主席语录: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同扫地一样,扫把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一切狡猾的人,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得计,其实都是最愚蠢的。”

“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他们绝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

开饭的时候,大家先大声背诵墙上的毛主席语录后,一名犯人提着饭桶来到铁窗跟前,大家挨个到窗口用饭盒接过一勺稀稀拉拉的汤面条,或一个玉米窝头。

一个留着飞机头、皮肤黧黑的壮实小伙子对提着饭桶打饭的犯人说:“我是回族。”那打饭的犯人回问:“你什么时候是回族的?”答曰:“劈叉的时候。”果然不久给他另送来一份饭。

这个回族小伙子成天乐呵呵笑嘻嘻的,他说他叫马永安,是支边到新疆去的,在哈密被打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可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跑回北京来!

我心里想,他被人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又被关了起来,仍然乐呵呵的,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持他呢?而我却为什么如此悲观绝望呢!

号子里的北京小青年居多,他们个个满不在乎,用略带卷舌的地道的北京话,不停地谈论着“砸圈子”、“拍婆子”之类的事,有时也谈在少管所、或收审站(壮宾馆)的见闻,也可见他们是常进常出公安部门的。

一天晚上,号子里关进来一位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南方口音,我们相见如故。他说他大学毕业后在中科院搞古生物研究,到过全国许多山洞进行考察。还说在文革中打派仗,一些人贴大字报说XXX抄袭学生的论文,还有一条金裤带……说什么的都有。我简单轻声地讲述了自己因为找人被关进来的经过;他对我表示同情。他也不掩饰自己的问题:邻居没有大人,自己的妻子也不在家时,他企图搞邻居的小姑娘,但没搞成……他说可能要在单位上挨批斗,不会在这里呆多久。果然没几天他就被带走了。

不久,又关进来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也姓马,长得高鼻凹眼颇像外国人,也近三十岁的年纪,他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北京小青年大多对一顿饭一个小窝头根本吃不饱挂在嘴边斤斤计较,而他却不屑置评,不放在心上。他长得牛高马大,身强力壮,又是地道的北京人,那些小青年自然对他敬畏有加,他却不屑于讲“砸圈子”、“拍婆子”之类的事,而爱给大家讲外国电影故事。他的口才极好,抑扬顿挫,条理分明;而且讲得绘声绘色紧张生动,很吸引人。他讲的法国电影《郁金香芳芳》、意大利电影《伪金币》、巴基斯坦电影《叛逆》、缅甸电影《人生》等等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为这么多的电影我都没看过!据他说这些电影都是文革前在外国电影周上看到的,到底是北京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呀!直到今天,有的电影我还是无缘看到,但是他讲述的电影故事还留在我的脑海里,可见好的艺术作品的永久魅力!这位姓马的青年当时并不讳言,他家原是拥有企业的资本家,家被从北京“搬迁”出去了!但是他说:“只要有机会,我会不顾一切地回北京来,关我进来也不在话下!”同他一起进看守所的,还有他的女朋友,一位高挑瘦削的姑娘。

女号里有一名中年妇女,听说是位教师,精神失常了,有时不停地高声叫喊,细细一听多是革命口号,没有一句是“反动言论”!这就更令人凄然!每当她叫喊的时候,所有闹闹嚷嚷的号子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真是鸦雀无声地静默下来哟!仿佛人人为她伤感,也为自己伤感似的。

我进看守所后的第二天被叫出去问过一次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话,问话人还是那天赶到派出所问话的那位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公安人员。

在北京看守所的号子里真是度日如年,天气炎热,号子拥挤,晚上电灯一直亮着,每顿饭就一个小窝头,更谈不上洗澡换衣之类的事!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真不知是怎样过来的!
   
然而,就在这一个多月的日子里,我的思想深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本来我一直自命正统清高,思想偏激,往往把人简单地分为好人坏人,而从此有了改变。同时我在被关进北京看守所前后,陷于绝望的痛苦之中,思想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生命之车盲目地狂奔乱跑真不知会撞到什么地方,大有非死即疯的可能!然而,在北京看守所呆了一个多月,绷紧的思想之弦松弛了下来,狂奔的生命之车也煞了下来……
   
文革以来,我一如既往,基本上是按规矩行事的,我本没有大错,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这或许像发生了大地震一样,受伤害的是人类,可疯狂的不是人类啊!--我的心灵深处有了初步的觉醒!我应当像亚瑟(1)那样顽强地活下去!

1985年5月,我的父母到北京复兴门外大街22号看望全国政协委员、被称作“火凤凰”的秦德君女士。1948年,秦德君女士和她的丈夫郭春涛先生(2)介绍我的父母加入民革,并参加解放上海的地下革命工作。后来她被捕入狱,受尽酷刑,直到上海解放才解救出来。在文革中她也被捕入狱。年届八旬、气质高雅的秦德君女士对我的父母说,在文革期间,她关在北京秦城监狱整整八年,独自一人关在几平米的牢房里,真是又聋、又瞎、又哑。出狱时,她话都不会说了!……在狱中她被看守从楼梯上掀下来,解放前夕被国民党拷打受伤的腿这次被摔断了,一直没有康复……后来有人告诉她,原来是康生把她列入一长串“特嫌”名单中了,在劫难逃,又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

是呵,文革期间,北京秦城监狱关过许多像秦德君女士这样的大人物,跟他们一生腥风血雨的磨难相比,我这点牢狱之灾又何足为奇呢?

言归纪事。1968年8月27日,我被从号子里叫了出来,还是那位三十来岁的相貌堂堂的公安人员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在朝阳分局给我办了手续,把我的工作证﹑“三新”组织部的介绍信和中央文革接待站的上访证明等都交给了我;还开具了这40天在朝阳分局看守所吃饭花去的钱和粮票的欠条,嘱咐我回新疆后把所欠的钱和粮票寄给朝阳分局。我当即表示,我不能回新疆,因为我是到北京来告状的,W县“12.6”惨案还没有人过问,杀人凶手还逍遥法外,回新疆W县我的人身安全没有保障。他说,已经做工作了,保证没问题。于是,我们乘北京吉普离开了朝阳分局。他说把我送到收审站,成批回新疆。

到了戒备森严的北京市收审站,也就是那些北京小青年说的“壮宾馆”,首先,每个人都受到彻底的搜身,连裤头都得脱掉!这一招可真厉害:它警告每个进到此地的人,这里是非同一般的场所!自己已丧失了正常公民的身份!

白天,大家排着队坐在棚子底下,听北京小青年常提到的大名鼎鼎的“白站长”的训话。这位白站长是位头发灰白,穿着公安制服的很寻常的老头。他的训话像拉家常,苦口婆心地批评一些小青年的不法行为,既没有政治性的大帽子,也没有讽刺挖苦的口吻,但却给那些为非作歹的小青年留下了令人敬畏的长者形象。

坐在我附近的一位留着长须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四川老头悄悄对我说,他是因为在公园里和外国人用英语交谈而被收审的……

到了晚上,大家排队进号子在大通铺上睡觉,号子的墙上满是被掐死的臭虫的斑斑血迹!新来乍到的人莫不惊恐万状,而看管的公安人员却强调这里没有虱子,言下之意,这里有臭虫是正常的!

在北京收审站呆了三天之后,我们一些人被点名叫到外院,外院里满是公安人员和许多汽车,我们被戴上手铐后上了汽车,被押送到北京火车站。下车后站成一列长队,两边由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学生列队“护送”我们走出地下通道上了火车。真没想到离开北京还“享受”了这样一种“夹道欢送”的待遇!

上了火车,我们这列车厢还有一半是普通老百姓,他们惊讶地朝着我们这些戴着手铐的特殊旅客们看过来。我这时的感觉是,仿佛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对于生死荣辱都无所谓了,心境比较坦然。

火车走的是京包线,这条线路人烟稀少,除了戈壁就是荒漠,使人感到格外的落寞。

终于到了乌鲁木齐,下车时,车站挤满看热闹的人,大家争着看我们这样一群带着手铐的特殊旅客,那簇簇目光像看动物园里的猩猩似的。我低着满脸胡须长得很长的头,自我安慰反正无人相识。


注:
(1)、小说《牛虻》的主人公。
(2)、郭春涛(1898-1950),湖南炎陵县人。“民革”领导人之一。解放后任政务院副秘书长等职,1950年病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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