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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忆童年


--作者程正渝


7、母亲回秀山


母亲总是把我们几弟兄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一次母亲把父亲从上海买来的黄布,给我们每个人做了件衬衣,我们弟兄们穿着新衣裳走出院门,邻居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们,离我们远远的,叫我们黄鼠狼


父亲从上海汇来三佰元关金卷,母亲用它买了一头猪,请人宰了,亲自动手灌香肠、团猪血、熏腊肉,吃起来都特别美味可口。村里人一下就传开了,纷纷学母亲熏腊肉,但都掌握不好火候,油流不止,只得来请母亲指教,母亲到现场查看之后,告诉他们要用柏树枝,烟不能太大,更不能有明火……


外面有瞎子算命的叫声,母亲便差人请进来算一算。外地来的专门算命的瞎子,坐定之后,问这问那,不慌不忙地说,母亲还会生孩子,母亲一听便怒,几乎是赶走了算命的瞎子……


母亲房间里挂着一幅装在相框里的12吋的外婆的照片:外婆戴着一顶黑平绒的圆帽,穿着斜襟的老式长袍;眉尖微蹙,眼神忧郁得带点哀戚。母亲的相貌很像外婆,只是没有外婆那付悲天悯人的神色。


母亲凝望着外婆的照片,感叹地说,我已经十多年没回秀山老家了啊!


母亲张国华1915年农历正月初九生于四川秀山平凯地主张家,土家族。1914年冬,其父被土匪杀害。其母杨沚勤守寡抚育她们姊妹三人。

1933年春张国华随姨妈杨沚如到南京,她姨父陈新燮时任国民政府秘书。同年秋她考入南京女子法政学校学习,1935年夏毕业;父亲元宇则考上了上海交大;9月,二人在南京结婚。


1947年夏天,母亲把我们三弟兄交给一个老婆婆看管,她带着刚满两岁的四弟,取道乘汽车经湘西回秀山。途中,在所里附近翻了车,母亲被压伤了右腿,痛得不能动弹,身边的四弟也不见了,急得母亲大叫起来,人们过来抢救,发现四弟被油桶压住了,原来翻车时四弟被甩到一个坑里,油桶滚过来架在了坑上面,四弟在坑里竟毫发未伤!

母亲右腿的小退胫骨的中部被压断了,母亲在所里住了很长时间医院,胫骨虽然愈合,接合处却留下了一个小疙瘩。


五弟在母亲肚里竟也安然无恙。


母亲说的所里,我一直以为是什么疗养所呢,后来看了沈从文先生的书,才知道所里原来是地名。


母亲只得又回到天塘。


此后母亲就再也没有回过秀山老家。据说,几年后,解放初土改,虽然外公被土匪杀害都快二十年了,外婆因为是地主,还是被批斗身亡,张家大院也被拆了。……


在母亲离开天塘村的日子里,我们几弟兄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根本不听看管我们的老婆婆的话,在家里大喊大叫、翻箱倒柜、翻墙揭瓦;大哥还带我和三弟到背岗山转悠、到涧边玩水、爬石公爷听泉水叮咚声……


194712月的一天深夜,我和海兄都被屋里非同寻常的响动惊醒了,我俩在被窝里吓得不敢做声,只听见母亲艰难而急切地跟一位请来的中年妇女说着什么……屋里的一盏油灯的暗淡灯光闪闪灼灼的,透过纹帐,隐隐约约地看见母亲从另一张带纹帐的床上下来,蹲在地上,哗——地一声,像是拉肚子似的,在那位中年妇女的帮助下,母亲才又躺在床上,接着就听到婴儿的哭声……


第二天早晨,四弟坐在床上,惊奇莫名地望着母亲身旁多了一个弟弟。--五弟就这样出生在天塘村。


8、到上海去


贴在床铺跟前墙上的报纸上的电影广告,都有小小的剧照:


《九死一生》是一个中国人在高楼林立的大街上逃跑,后面跟着一队追赶着的日本兵……


《一将功成万骨枯》是一个美国军人面对着远处许多持抢的印第安人……


《同是天涯论落人》是深情对视的一对男女……


《仙妇女下凡》是一个跳着舞的外国女郎……


还有《二房东小姐》、《六宫粉黛》、《夜店》……


电影是什么?电影是表演书上写的故事吗?可能要比连环图画,要比唱戏还要好看吧?


就是这些电影广告和剧照给我这个身处偏远农村,又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孩展开了一个多么广阔奇妙的世界呵!这些报纸都是父亲从上海寄来的,也就是说,这个广阔奇妙的世界跟上海息息相关。


我常常独自凝望着这些剧照,不出声地自言自语着编造故事,故事发生的地点,自然常常是楼房林立的上海喽。


贴在饭桌跟前的墙上的报纸是父亲不久前从上海寄来的。上面有大幅的电影广告《一江春水向东流》,有白杨和陶金的大幅剧照……


母亲和大哥议论着这部电影:白杨饰演女主角素芬,陶金饰演男主角张仲良;这部电影剧情如何曲折;如何在上海引起轰动等等。


我们到上海去!母亲对我们说。


上海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地方哟!


鲁滨逊、格列佛、匹诺曹、艾丽莎、红萝卜须还有白雪公主不都来自上海吗?画报上吹洋号打洋鼓的各国士兵,双十节提灯晚会的热闹街景,那不就是上海吗?报纸上数不清的新闻、文章和各种广告所展现的不就是上海吗?《一江春水向东流》《八千里路云和月》《九死一生》《一将功成万骨枯》《同是天涯论落人》《仙女下凡》等许许多多电影剧照所展现的不就是上海吗?……


在离开天塘村之前,良旺爷带着一个木匠来到家里,显然是母亲请来的。母亲跟良旺爷说着话,那木匠就用一个木块朝窗子下面一推,窗子就打不开了。我推了推窗子,果然推不动了,十分佩服这位木匠的本领,不一会儿,所有的窗子就都被木匠钉死了。


良旺爷是我祖父的小堂弟,相貌朴实无华,为人忠诚厚道。几十年来我家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洋房子也委托他看管。


离开天塘村的时候,母亲只提了一箱比较好的衣服(多是旗袍),书房的书自然是顾不上了。是呵,当时母亲独自一人带着五个小孩(大哥十岁,五弟只有半岁),作如此长途跋涉,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更复何求焉?一年多以后家乡就解放了,我家又没有人再回天塘村,于是,我家在天塘村那么多的书籍就全部损失了,这是后话,不提。

1985年我父回故乡天塘,这也是他19472月离开天塘后,唯一的一次回故乡,良旺爷一家热情地接待了他。我家的洋房子从1949年解放到1985年,36年间由政府(作大队部)使用,我父向村委会交了360元管理费,取得了房产所有权的手续。


我们就要到上海去了!我的心里只有兴奋和响往,激动和憧景,根本没有想到,已经踏上了离别故乡的不归路。


母亲抱着五弟,和大哥、四弟坐在轿子里,由雇来的两个脚夫抬着走在前面;我和三弟坐在箩筐里,一头一个,由雇来的脚夫挑着走在后面。我们坐在箩筐里又摇又摆又旋,沿途空旷无人,视野开阔,满眼翠绿;我和三弟隔筐说着,笑着,争论着……就这样不知不觉离开了故乡天塘村,六十多年过去了,竟再也没有回去过!


箩筐摇呀晃呀,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条清沏碧绿的大河,横亘在天边似的。远处的河边有一只小小的船儿。脚夫走呵走呵,箩筐晃呀晃呀,河面变得越来越宽。又走了很久,前面母亲他们坐的轿子已经停在河边,脚夫挑着箩筐还在朝河边走去,我心里想,这么一只小船怎么能装得下我们这么多人呢?等我们走到河边,只见轿子已抬上了船,母亲和哥哥他们也已上了船,船上竟还空空荡荡的呢?我们下了箩筐,被扶上了船,脚夫挑着空箩筐也上了船,船上也还空着许多地方!原来这只木船看起来小,其实并不小呀!后来才知道这条河就是春陵江,以宽阔的春陵江江面作参照物,一条木船自然显得小而又小了。

当我这篇回忆录誊写到童年在春陵江乘船摆渡这里,我想说几句题外的话:


或许是生不逢时,直到1980年代末我才读到沈从文先生的大作,尤其是读了《边城》之后,当时的直觉就告诉我,我读到的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我生也有幸,虽然我的故乡地处湘南,但沈从文先生笔下的上个世纪前半叶湘西旖旎的山光水色,质朴的风土人情,却因了我童年的故乡而特别引起我深深的共鸣。


我们是在高亭司上的火车,这里西距天塘村三十公里。在这里没有看到像课本里描绘的火车奔驰在旷野的壮观场面。火车上非常拥挤。等到我们挤下火车时,只见火车站周围到处是颠沛流离的人群,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没有任何想像中的诗情画意!倒是有几名身穿漂亮制服的宪兵,既威风凛凛又文质彬彬地在乱纷纷的人群中检查,很引人注目。


我们在汉口上了轮船。


在我们乘坐的轮船前面停着另一艘轮船。老半天了,它始终在前面没动。我心里想,为什么轮船还不开走呀?其实轮船早就启锚航行在长江里了,只不过是前后两艘轮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给我造成了错觉吧了。于是,我走到船舷朝下一看,只见江水汹涌,波涛翻滚,吓了我一大跳!而坐在船上似乎风平浪静毫无颠颇的感觉。


轮船沿着长江航行,过了九江,一艘轮船迎面驶来,船身写着江宁号三个大字,母亲似有所感地说:莫要你爸爸正好在这艘船上哦!结果不幸而言中,到了上海才知道,因为母亲来上海并没有事前写信告诉父亲,父亲果然是乘那艘江宁号回湖南了。 


长江又长又宽,放眼四望,天连水,水连天,水天一片苍茫。真如李白所写: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我在甲板上凝望着、久久地凝望着雄浑壮阔,烟波浩渺的长江,稚嫩的目光豁然开阔起来,幼小的心灵竟油然产生一种沧桑感!


我当时就有意识地把山清水秀的故乡,横亘天边的碧绿的春陵江、兵荒马乱的火车站和滚滚东流的长江等,当作人生的一种阅历,收集在记忆的行囊里了。


或许是母亲所带的钱不多了,我们坐的是最便宜的统舱。许多乘客都挤在甲板上,在甲板上铺上行李、打地铺睡觉,成天人来人往闹闹嚷嚷的。船上烧开水的锅炉、煮饭做菜的厨房都在这统舱里。清晨凉风袭来,睡在地板上仍感到凉飕飕的。


轮船经过南京是晚上,听得有人说,那是南京。只见远处是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的灯光。


到了上海,只见码头上人头攒动,繁忙嘈杂,热闹非凡。我们下了轮船,母亲叫了三轮车把我们拉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家旅馆。然后又挂了电话。这时候已经傍晚了。过了不久,姐姐一个人来了,她像个大人似的,其实她还不到12岁,她立刻用上海话叫来三轮车,并吩咐道:到拉斐德路吕班路口。


我们坐上了三轮车,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上到处是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汽车……


三轮车停了下来。这里街灯比较暗,没有闪灼的霓虹灯,奔驶的汽车也很少。我们下了三轮车,只见曾祖母站在大门口等候我们,她还是那样穿着朴素,身板硬朗,寡言少语。


我们弟兄们一窝蜂似地拥进屋里,屋里竟跟白天一样雪亮,使我大为惊奇!后来才知道那是城里才有的日光灯照的。


曾祖母给我们弟兄们一人冲了一杯牛奶,热腾腾、香喷喷的--使我想起了抗战胜利后,在天塘村喝到的美国小朋友赠送的牛奶!


我们终于来到了从书本上、报刊上早就熟悉的上海,我们终于来到了在偏僻的乡下早就神往的大城市上海!时间是1948年春天。

 

9、复兴中路496号(1


我们家就住在复兴中路496号,西邻是一个弄堂,叫松筠别墅;东邻是一排跟 496号同一样式的法式三层小洋楼;南面临街,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是两行高大整齐的法国梧桐树,郁郁葱葱;马路对面有一家食品商店,斜对面是一座外国人住的吕班公寓。


每天清晨就有穿街走巷的卖报声:哦《大公报》来《新闻报》……”接着就是各种沿街叫卖声此起彼落,络驿不绝:刮辣辣松脆——三北盐炒豆!高邮咸蛋”……


马路上穿梭般地跑着无轨电车,铛铛铛地响着铃声当喇叭,车上方的电线接头哗哗地撞出电火花;而当小轿车驶过则会喷出一股烟来,有特别的香味,我这个乡下来的孩子起先总要跟在后面闻;马路上的三轮车很多,黄包车偶尔也还能看到;脚踏车也不少,跟三轮车混在一起,成为道路交通的主流……


一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一边攀着三轮车跑,一边伸手向坐在三轮车上的穿皮袍的老爷和穿皮大衣的太太乞讨:老板娘把点吧,把点吧!马路上随处都可以看到从江北逃难来的人们和瘦骨伶丁的小孩……


马路斜对面的吕班公寓,住着许多外国人,外国小女孩雪白的皮肤,兰色的眼睛,金色的卷发和花裙子,跟我们从画报上看到的洋娃娃是一模一样的。外国小男孩也是雪白皮肤,金黄头发,碧兰眼睛,常穿着飞行员制服般的绒衣,还戴着空军飞行员的皮帽子呢!外国人牵着的狗也穿着绒衣,跟《三毛流浪记》中人不如狗那张画非常相像。听说吕班公寓里的外国女人还用牛奶洗澡呢!


沿着人行道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有擦皮鞋的,套圈圈的,打汽枪的,摆小摊的,下棋的,打康乐球的--热闹非常。嬢嬢给我在小摊上买了把银白色的木朴刀,我高兴得爱不释手。


一到傍晚,来往行人更多。五香瓜子、糖炒栗子的香味满街飘荡。卖馄饨的敲着竹板的打打打,的打打打在人群中穿梭而行,另有一番情趣。


到了晚上,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法租界没有明亮的路灯,路灯从梧桐树叶里暗淡地照在垃圾箱旁的垃圾堆上,我走出院门倒垃圾,一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说着江北话,正在垃圾堆上捡破烂,拾煤渣,他们就是三毛呵!而马路对面的那家食品商店的霓虹灯下的大面包、大蛋糕又是多么诱人呵!


夜深了,万籁俱寂,远处会传来轮船泊岸的深沉凝重的气笛声。偶尔,马路上也会飘来孤独而沉重的排骨年糕——”的叫卖声……


--这就是上海。这就是我这个初来咋到的乡下孩子看到的上海!


复兴中路过去属于法租界,叫做辣斐德路,辣斐德是一位法国将军的名字。二战结束,租界取消,才改了路名。到了1948年,在上海租界的外国人已不多了。不过,在法租界偶尔还能见到戴越南式凉帽的安南巡捕,在英租界也还能见到裹着头留着大胡子,别名叫红头阿三的印度巡捕。


从我们住的复兴中路496号朝西走一百多米就是复兴中路和重庆南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这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就是复兴公园,过去叫法国花园,听说早年曾在门口挂出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的牌子,遭到声讨。不过到了1948年我们来上海时,进出公园的几乎全都是中国人了!


我们来上海不久,一天,身着深色中式长袍的祖父带我和三弟到复兴公园去玩,在经过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时,我忽然乱跑着冲向马路,平日沉默稳重的祖父始料不及,竟着急得喊了起来;进了公园,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我和三弟玩滑滑梯和跷跷板。之后,祖父又带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1948世界运动会》,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感到特别稀奇,尤其是电影中运动员跳高的慢镜头,令我们大惑不解,我和三弟争论起来,祖父给我们解释说,那是电影的摄影技术,并不是运动员可以练得能够慢慢飞起来。在回家的路上,祖父还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无论干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中国运动员楼文敖(1)那样坚持到底。

 

复兴中路496号,这是一栋南向临街的有小庭院的法式三层小洋楼,一进院门就是小庭院,院里有两棵枇杷树,亭亭如盖,树冠已超过二层楼。这栋小洋楼有正房七大间,亭子间三小间,卫生间三间和一间大灶皮间(2),可住好几家人。后门可通弄堂松筠别墅,进出很方便。弄堂口是小皮匠们的修鞋摊。


19462月,祖父一中由民联创始人之一的郭春涛先生(3)介绍加入了民联,并成为民联领导人之一。我家住的复兴中路496号成了民联领导人聚会的场所,常来开会的有:谭平三、陈铭枢、郭春涛、秦德君、吴艺五等。老报人陶菊隐先生更是我家的常客。祖父二十年代在长沙的老朋友中共地下党员龚饮冰、许彦飞也常来走动。 


我们到上海的时候,一楼西面的套间由从香港来的许松圃(4)和唐世玮两口子居住。许松圃肤黑矮胖,也是穿一袭深色中式长袍,戴一顶罗宋帽。他曾留学日本,他的妻子唐诗薇个头高大,披着长烫发头,声音宏亮,呼唤满头卷发、胖胖的女佣慧英呐——”时是标准的长沙口音,后来才知道,她竟是日本人!他们家没有小孩。经常有人打麻将。


一楼东面南面的一大间正房自然是祖父和祖母住着。而北向那一间正房又住了一家人,两口子都是军人,女儿陈泰儿也只七、八岁,儿子才三、四岁,孩子们的祖母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圆脸老太太了。他们是从东北来的,男的叫陈新民;女的叫刘蕴民,个头高大,洒脱泼辣。有一次女佣们在大灶房喊电线起火了,男人们都不在家,妇女儿童不知所措,她大步流星跑到后面拉开了电闸闸刀,避免了一场火灾。她还带我们这些孩子们到她所在的某儿童福利院去参加活动,在那里我们见到了电影名星黄宗英。


二楼西面住的是著名京剧艺术家余叔岩的女儿余慧清(5)的一家人。


余慧清娇小白皙,她的丈夫李永年高大英俊,只是眼睛稍有些鼓。他们的女儿才三、四岁,白白嫩嫩的,眼睛像他母亲。他俩才二、三十岁,又都是职员,每天早晨按时下楼出门去上班。他俩穿着入时,下楼时皮鞋敲得很响,又总是打着京腔亲昵地说着话,直到解放后依然天天如此。他们家有一位老太太料理家务。


1928年,祖父一中随北伐军到北平,与余叔岩先生和梅兰芳先生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947年,著名余派女老生,号称冬皇的孟小冬住在杜月笙公馆,她和著名琴师王瑞艺经常来我家,跟余慧清夫妇和我祖父等一起交谈、调嗓。


1966年,余慧清那早在四十年代就去世的父亲余叔岩先生,被当作戏霸批判,她在复兴中路496号的住所也受到查抄,古董字画等被劫烧一空。


二楼中间南面是卫生间,北面是楼梯。


1948年余慧清他们家住的那间房,在十年前正是大哥的诞生之地。


听母亲说,因为大姐是女孩,曾祖母很不以为然;大概是我父亲和祖父两代都是独子,曾祖母急于见到重孙子,因此当大哥出生后,母亲故意说又是女孩,曾祖母得知后,只是说了声也好,竟看都没来看。一天曾祖母从楼下来上卫生间,从门口过,母亲正在给大哥端尿,曾祖母侧目看得真切,竟不去卫生间,边呼 嗨得!嗨得!直接奔过来抱她的重孙子。


二楼东面的两大间,在方震小学当校长的姑姑和姑父黄建平1947年结婚就住在这里。他们那时都是中共地下党员。1948年春,他们受组织派遣去湖南作策反工作。


1947年春,祖父回顾自己从一个山村的孩子,通过求学读书,到追随孙中山投身国民革命的风雨历程,毅然决定捐资兴办方震小学。校名定为方震,是为了纪念他的好友蒋百里(字方震)先生。由姑姑哲宣任校长。


19479月,南京国立政治学院研究生黄建平因为参加学运受到通缉来到方震小学,不久入党,同姑姑哲宣坠入爱河,并结成伉俪。


三楼只有三间房:一大一小和一间厨房。它的下面就是后面的亭子间了。刚来上海,我和曾祖母就住在三楼角落里的小间。


从一楼过道直接往里走便是一间大灶房,各家的碗柜和烧煤球的炉灶都在这间灶房,墙都被煤烟熏黑了。墙边还有一间简易厕所。后面有一个小天井,后门通弄堂。


沿着大灶房北边的楼梯上去就是两间亭子间了。一间亭子间窗户向北,下面是在弄堂门口补鞋的鞋匠们住的铁皮房;还有弄堂里某住家院子里的一片夹竹桃。另一间的窗口向西,下面是弄堂的过道。父母和弟兄们就住在这里。


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弯处的墙上挂着一部电话,号码是84768。我记得那时候,一位有时穿青年军军装,有时穿旧西装的精瘦男子,常常在楼梯上打电话,用上海话慢腾腾地说:我是徐甫堡(5——我是徐甫堡——”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画家,他画的《白毛女》《丹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连环画小人书,我们弟兄都争着看。


每当做饭的时候,灶房里非常热闹,各家各户都到灶房来,生煤球炉子的,淘米做饭的,切菜炒菜的,女人们说东道西,十分热闹……


我们到上海不久,嬢嬢就带我和三弟到城隍庙去游阮。嬢嬢还像过去一样:颇显富态,笑容可掬,慈祥温厚。这城隍庙除了庙宇中威严吓人的菩萨外,到处是茶店、酒楼、地摊,到处是川流不息的人潮……补碗的、箍桶的,捏面人的,变戏法的、相命的,看西洋景的……应接不暇;馄饨担、年糕团、蟹壳黄、酒酿园子、臭豆腐干、烘山芋、热白果、沙角菱、糖炒栗子、梨膏糖……应有尽有。


我和三弟趴在西洋景的镜头前朝里看,只见镜头里连续转换的画面是讲述辛亥革命时剪辫子的故事:革命党人在街上见有辫子的人抓住就剪;有的人辫子剪了还痛哭流涕……


嬢嬢还带我到辣斐德电影院看电影。在电影院休息厅,嬢嬢给我买了一份冰淇淋,乳白色的纸盆,还配有一把小勺,吃起来香甜沁凉--这是我头一次品尝到美味的冷饮。


电影院放映的是美国电影《水莲公主》,银幕上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身着泳装,伴着音乐在水里游来游去,潜下浮上,不知不觉我渐渐睡着了……当我醒来时,水莲公主还在音乐的伴奏下游来游去,直到散场,灯光亮起来,大家站起来走出影院,街上还是大白天!


注:


1)楼文敖(1919-?),中国著名运动员,聋哑人。1948年到伦敦参加第14届奥运会,因为第一次穿钉鞋跑一万米,被一颗穿破鞋底的鞋钉磨破了脚,发挥失常,但仍坚持跑完全程。


2)即多家合用的大灶房。


3)祖父一中1932年任实业部主任秘书,郭春涛当时任实业部次长。


4)许松圃(19011977),湖南武冈人。早年留学日本,1946年加入民革。反右时被打成右派。


6)徐甫堡(19122004),画家。我父的友人,解放前曾从事地下革命工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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