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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史


--作者:邓方


五、南长街留下了前辈们更多美好记忆(二)


2、那院、那房、那氛围


在南长街住的院子什么样呢?我大姨说那是一所很大的四合院,进门是狭长的院子和下人住房,穿过垂花门进到里院和正房;是很规范的四合院。现在,这样的四合院也许保留的不多了,那时却是很普遍的。舅婆舅公住北屋正房,我家住南屋,东西厢房各三间住着我的几个姨和舅舅。(我大姨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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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是大舅公陈扬拎着我妈(左)和他的大女儿金粟。照片的背景就是南长街的院子


下面这张照片是我今年1月在东四胡同博物馆照的一张垂花门,这垂花门门是内宅与外宅的分界线和唯一通道。外院是佣人住处,还有间客厅,是接待一般客人用的。而内院是自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外人一般不得随便出入,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二门就是说的这个垂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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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四胡同博物馆的垂花门


那时中国绝大多数女性都缠着小脚,甚至以三寸金莲为荣。特别是住在这种大院里的女人恐怕规矩更多,不光封建桎梏束缚她们的手脚,而且就凭她们那三寸金莲的小脚,也很难迈出大门儿,那种小脚出门儿扭也扭不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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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代裹的小脚,骨头都断了


但是我妈家族思想解放,特别是我太外婆比较开明开放,虽然她在某长辈的压力下,也被迫给大女儿、二女儿裹小脚,但她们夜里都偷偷拆掉裹脚布,我太外婆后来也就作罢。于是我外婆有一双解放脚,比正常脚小不了多少,而我二姨婆的脚丝毫没有受到损伤,这才能漂洋过海去留学(当时女学生报考清华留学的条件之一就是天足)


当然,再往下的三、四、五、六姨婆都获得自由,一双双大脚走遍天下。


还是回到南长街的院子里来。我大姨是学美术的,因此在她对南长街院子的讲述中,能闻到花香果香食物香,能看到能干的太外婆和外公在忙里忙外,经过他们的努力,那院子一年四季透着温馨、舒适。


夏天院子里葡萄藤遮荫,屋里大桌子底下堆满了西瓜,天然冰块放在木制冰柜里;秋天翡翠般的奶子葡萄挂满葡萄架;外太婆亲手制作桂花糖、鹅油酥点心、豆腐卤……;她发动全家制作的梨膏香味更是飘洒了满院子。这些吃食的味道是最吸引全家孩子的了,不过它们主要是为了送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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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楠木冰柜


太外婆早先还跟她二女儿陈衡哲学了几种药剂的配制方法,在家配制好,免费分发给胡同里生病的穷人。


孩子们则在院儿里踢毽子、抖空竹、观花卉、画写生……,好不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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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我大姨方菁、我大舅公的女儿金粟、我小舅方俨、我二舅公陈益、我大舅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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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100年后,这个家族的第五代的孩子在抖空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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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看到一张孩子打灯笼的照片,和我家族那个五个孩子玩空竹的照片很像,也凑在这里


院子里春夏秋三季永远开着鲜花,什么牵牛花、小荷花、小睡莲……


到了冬天,花就挪到方家的堂屋里,五六十平米大的屋子,全摆满了花盆。外公还会到隆福寺或者厂桥买几盆梅花回来,也摆在堂屋里,满屋飘香。


这种种花的爱好遗传给了大舅,抗战时期,大舅从中央大学调到同济大学教书,那时的同济大学在四川李庄,大舅在李庄自家院子里种了很多漂亮的鲜花,种子是从美国寄来的。这些李庄罕见的花草,吸引病中的林徽因坐着滑竿来参观。此是后话。


南长街的院子已有很多描述,屋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太外婆是常州画派知名画家,我大姨跟着她学画,对她的画室印象很深,东边那间屋是我舅婆的画室,窗明几净,一张大而厚重的红木画桌,擦的铮亮。青玉大笔筒,大徽砚,冰色印盒,水盂,小铜匙子;展开的绢上总压着一柄尺把长的玉如意;有时桌边还放着她的盘龙浮雕黄铜水烟壶。


过去,穷人家抽水烟是用竹子做烟具,讲究人家使用铜制做,用铜制作且上面还有浮雕,就不是一般讲究了。大姨学画时常给外太婆点水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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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水烟袋


水烟袋的烟是通过下面的水袋过滤的,一天要换一次水,倒出来的水都是黄的。也就是说中国人在上百年前就知道要去除烟草中的尼古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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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多年前的一个老太太在抽水烟袋


我外婆有一阵也学着她母亲抽水烟,当然我是没见她抽过,因为她只抽过一阵子,后来就不抽了。我大表哥方夏说,抗战时期在四川北碚的时候,当地人都抽旱烟或者水烟,于是外婆也抽起水烟。外婆从市场上买来那种刨出来的很细的烟丝,用手捻成小球压进一边的烟锅里头,对着燃着的纸捻用嘴使劲吹就吹出了火苗,然后再点燃那个烟锅。但是搬到沙坪坝后,她就不再抽了。


本来猜想外婆那时不可能有她母亲的讲究和气派,加上抗战时期,物资紧张,说不定只能混上个竹子材质的水烟袋。后来又问了我大表哥,他说四川是天府之国,农民挺富裕的,有些还有文化,即使是抗战时期,那么多下江人涌入,大家生活也过得去,只有很穷的农民才会用竹制水烟袋。所以外婆也是用的铜制水烟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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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做的水烟袋


太外公陈韬,按百度百科的说法,是精于诗书画,精鉴赏,收藏较丰。他整天在自己屋内写诗、研究把玩古物。他的收藏很多,古董、玉器、古钱币,还有很多藏画。大姨说,有一次外公叫她进屋,看他收藏的古钱币,大大小小一桌子,那些古钱币中有一种形状很特别,外面只有一圈像铁丝那样窄窄的金属,中间却是一个很大的孔, 她的外公给她解释说,那是历史上通货膨胀时期的钱币,朝廷没钱,只好省材料了。


记得我妈说过,有一年,太外公过生日,几个孙子辈儿的孩子随便在街上很便宜的买了个什么东西,是仿古做旧的,送给他当礼物,他也很高兴地收下了。我记得我妈还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懂古董,为什么这么个仿古的东西他也没看出来呢?我想太外公长年研究文物的眼光,他一定是知道的,只是不想扫孙辈儿的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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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曜孚画的扇面


大姨记得看到他摆满一桌的古钱币,我妈也跟我说过,偶然进他屋看到他在玩儿古董,还有满桌满地的古物。我记得她还特别提到一个扳指,我家到现在还一个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绿玉扳指(原来有两块,一块大的我小时被邻居小孩儿偷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妈说的那块,这是我家仅有一两件太外公的遗物。


大姨印象最深的是在南长街居住时,在中厅过道上悬挂的一幅扬州八怪之一的清代罗聘所作钟魁嫁妹图。她那时跟太外婆学画,休息时经常躺在过道一张床上细细观看这幅画。但不知道这幅画后来怎么流落到了美国,50年代有一个美国掠夺中国文物展上有这幅画。我大姨说,不会看错的,就是这幅钟魁嫁妹图,是她外公家当年挂着的那幅。


这件事儿我从小听我妈说过不少遍。


最近,我表姐的女儿查到一篇1951年《人民日报》文章,其中提到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反对美帝侵略委员会举办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图片展览会,有数十幅特别引人注目的照片,生动地描写了美帝国主义掠夺我国文物的情景。那些具有历史价值的雕塑、建筑、绘画、陶瓷、铜器……估计就是这次展览会上出现了太外婆墙上挂着的那幅钟馗嫁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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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罗聘所作钟魁嫁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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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罗聘所作钟魁嫁妹图


我外婆受她母亲的影响,也时不时地画两笔。大表哥方夏说,在四川时,奶奶(我外婆)闲下来的时候就用毛边纸画水墨画,她善于在枯老的梅花枝干上画一些细嫩的花叶,但没有见过画别的花。大表哥说奶奶还是很有些画家派头的,大概遗传了她母亲画画的基因。我有记忆时,外婆是住在我家,我也常见她铺纸研磨画梅花竹子,但的确也是没见她画过别的花。


方家住的南房里什么样,我大姨没描述,不过我大舅说过,家里那时有不少藏书,包括一部石印的《资治通鉴》,还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译小说,如《撒克逊劫后英雄传》、《块肉余生述》等,都是文言文的。加上外公爱养花,可以想像,屋里花香书香交相辉映,很美的一幅画面。


《撒克逊劫后英雄传》是宝文堂书店出版的一本图书,英国作家瓦尔特-司各特原著,由法昂.罗亚尔简写。《块肉余生述》是英国十九世纪现实主义作家狄更斯著名小说《大卫·科波菲尔》译本,当时不知道怎么起了那么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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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商务印书馆的《撒克逊劫后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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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文言文的《块肉余生述》


外公是位追求新思想、衣着穿戴也非常新潮的人。他不像他老丈人,他不收集古董,有钱时他就会买很多时髦的东西,如照相机、singer牌缝纫机、留声机等等,因此家里会摆放些时髦的物品,没钱的时候再拿出去当。


我记得我妈说过好几次,早年听过一张唱片叫做《洋人大笑》,没别的,就是老外从头笑到尾。我妈也许就是在南长街时在外公的留声机上听的这张唱片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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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洋人大笑》唱片图档


而那时一般胡同里的北京人堂屋里的摆设通常是:八仙桌、太师椅,桌子上方贴着祖先画像,桌上摆着插着鸡毛掸子的胆瓶,桌前放着痰盂等等……。这种摆设,我记得我小时候去同学家玩儿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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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般人家儿四合院堂屋的摆设


那时方家屋子里有一张书桌,书桌抽屉里有些压得平平整整的干杨树叶,上面写了诗。我外曾祖母赵柔是赵烈文的女儿(后殉夫,赵烈文是曾国藩的幕僚,曾准确预言清朝50年灭亡),很有文化,写信写诗常写在枯叶上。外曾祖父方恮(字子谨,我外公的父亲)和外曾祖母的感情非常好,所以抽屉里的那是方恮和赵柔互相题的诗写在上面的,真是诗情画意、相濡以沫啊。后来战乱杨树叶都遗失了。


那时我外公的名片上写的是:大兴方遥。大姨说她认为自己家是南方人,为什么会写大兴方遥?后来她明白了,那是外公纪念他的父母,因为方庄(即方家庄,原归属大兴)是方家的祖宅和祖坟所在地,外公父母虽然葬在常州,但他们的牌位就在方庄。


关于方庄也是一个挺长的故事,这里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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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张图


南长街那院子里住了多少口人?


当然不同年头儿人数肯定不同,两家都住在南长街时,陈家5口+方家7口+丫头佣人,应该是1415口人。


看看下面这张照片就知道这一大家子人丁多兴旺了,这张照片就是在南长街的院子里照的,是我太外公、太外婆和他们孙子辈儿的合影,也就是和我妈那辈儿的合影,没有我外婆那一代。他们孙子辈儿共有26人,这只是一部分,因为其他孙辈还没出生呢。


这张照片应该是1927年秋天拍的,其中人物多亏我大姨的外孙女张京洪拿出侦探般的本领分析出来的??,又经我99岁的小姨方烨确认,具体时间看相片中人物衣服多少和最小孩子的年龄(约几个月大)


那时方家已经搬离南长街,二、三姨婆家也不住南长街,四姨婆陈衡粹(原名陈鶄,字丁嫵)已经与余上沅结婚(她是19271月结的婚),搬出去住了。因此照相时院子里住的只有太外公、太外婆和五、六姨婆了。那些孙辈是来探望长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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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外公、太外婆和11个孙辈孩子合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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