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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兰沅芷君子魂(下篇)


——我的学术与人生

作者:余习广


我的求道我的情


80年代的中国,是一个阳光灿烂、充满希望、常驻人心的时代!在无数美好的回念中,一份与问道相连的珍贵记忆,从我心里潺潺流过多少年。


大学时代党史专业的学习中,感悟到毛泽东运动治国模式,对中国社会的深远影响,我选择了以当代中国社会运动史为一生的治学方向。


史学研究,以史料学为据,以编年史脉络,以专门史为立论,在历史哲学视野上,以史为鉴,鉴往知来。而当代中国史研究,为御用史学所蒙蔽,史料匮乏,真相淹没,这是我大学生涯开始,即志在改变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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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代,我从土改史和大跃进·大饥荒史破题。四年假期中,用从少得可怜的助学金中省吃俭用抠下来的钱做启动资金,我开始在湖南各地、县看档案,搞采访,走乡串村,调查大跃进·大饥荒的历史真相。


我调查的第一案,就是澧县刘家远因饥饿杀子食子案。为此,我从档案馆看完原始档案,找当事人调查案情。直到2011年,我还在找该案的报案人,了解该案的详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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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四川的爬虫,一过夔门就成龙;湖南的麻雀,飞过洞庭湖就变凤。


考上北京大学读研究生,我只觉得天阔地小,神采飞扬。一天到晚啃洋书,泡图书馆,开学术讨论会,指点江山兴亡事……


其实,那不过是当年北大人的骄狂:胸怀天下,舍我其谁?!在改革开放的征途中,自我中心化的年轻人,要让历史听到我们的声音,要让社会遵照我们定行程!


尽管每次都给政治局面带来不小的影响,而我们一腔热血的后面,也有几分畅意人生的快感。


记得恩师肖超然上第一课,开课就是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治学入道须记:成就一切事,罔不历三种境界,一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三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肖师所释之处,令人有天纶定心、大道指心之动,其严辞厚章强调的治学三要论,却是我终生持守的宝箴。


学业循师门,功夫在自己。在此后三十年多来的治学中,不敢或忘恩师教诲,一直以秉笔直书的太史公精神定心明志,庙堂名利由它去,当朝信史自我来,咬定青山不放松,只为研究所得、书写所出,不失信史二字。


北大读研,我把视野拓展向全国,定下了《大跃进·大饥荒重灾区百县典型调查》课题。


确定课题的方法,就是从19604月开始整风整社运动,到19628月北戴河会议期间,各地上报中共中央的典型案例和惨案,从而给我提供了基本线索和指向。


与此同时,我确定了自己大跃进·大饥荒史文格史的研究方向。


我以副主编之份,劳心费力组织了600多万字的《文化大格命辞典》。同时,把视野拓展向全国,主持了《大跃进·大饥荒重灾区百县调查》、《文化大革命重大武斗·血案大典》、《文化大格命全国造反·夺权大典》的3大自费课题。


八十年代的北京大学,是我们这一代北大人永远的精神家园;一次偶遇大师的缘分,是我永誌的人生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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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打完排球,我一身见汗来到澡堂。雾气腾腾中,见一位疏发白眉、行动缓慢的古稀老人,我本能地打过招呼,即一路扶持。


洗完澡,把他扶到外间开柜门,换好衣,搀扶出门下台阶。老人家说家住燕南园。顿时,一阵热浪,从后脊梁直冲泥丸!


国宝级大师云集的燕南园,在当时北大学子眼中,犹如奥林匹亚山神殿,住着心中的圣人!


几次敬聆先生教诲,则受益终生。


先生称经过文格,还有这种主动敬老的仁心,是为难得。


我即年轻气盛地说:敬老之心,人皆有之。与其说是仁爱慈悲,不如说是发乎自心,情之所至,随心所欲,以求心安。


先生慈容顿开,称如此即为天生慧根,又有心率身行的担当。若时顺运至,则多有成大器者;若时乖运蹇,则不甘时困,不畏人言,敢作敢为。或运触华盖,或成就大器。若能发人所不能之宏愿,卖人所不能之蛮力,行人所不能之难路,则可成人所不能之大事。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大多出于此辈。


我问先生:对当代青年才俊,怎样做,才能成大器者?


先生反问我:那你说说他们的长长短短?


在我看来,其长为经过文格,反思精神强,赶上国家上正轨的时代,对于追赶世界先进文明潮流,为中国走向世界的进化历程,甘当中流砥柱的使命感强烈。不足之处,毛时代阶级斗争文化渗入心灵,很大程度影响到人性;其次是经十年折腾,读书少,功力差,心有余而力不足,又自视甚高。


先生言,其人性有亏,无药可救;先天性知识不足,若无天资补助,即使百倍努力,也难为大器。古人云,家传诗书久,学富五车书,又称三代书香门第,养成学问冠盖。何来?如贫家连书都看不到几本,哪里去学去问?大学问家,要读破万卷书,洞明贤哲的来龙去脉和起止高度,因学而起疑,因疑而致惑,学而问之,求学解惑,集之而成,即为学问。


听先生津津乐道于旧时读书人的故事,真是大开眼界:夜色深深庭院静,几杆篁竹嚦虫声,读书夜半入神,佳人红袖添香,或燕窝,或鸡汤,宵夜过后,精神倍爽。


我不禁一笑:物质是大师的基础啊!如今我们读书,研究生6人一间,互相干扰;夜半人困马乏,有钱的泡袋方便面,穷困的,白开水下肚,上床找周公!


我请教于先生,以晚生所学中工党史而言,如何努力以成就大器?


先生即擅长谆谆诱导,又善于拓展视野:你是如何看待中工党史学科的?你为自己从事的学科,做过什么准备和努力?


素来无人可吐露心曲,当下我滔滔不绝地狂放心声:


其一,中工党史,为御用学之首,尚如胡适先生言,不过是政治家眼中任人打扮的婢女而已,做政治洗脑的工具;而作为历史学科的中工党史,尚属处女地,大有可为;


其二,中工近半个世纪的治国史,于研究者,大有可为!土地改革、合作化、反右、大跃进﹒大饥荒、文格、改革开放,事关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的兴衰生死。仅以大跃进﹒大饥荒史而言,以其造成几千万民众的死亡,为一人梦魇兴致的代价,其原因、过程、真相,史纲、史据、史论,还是一本糊涂帐!中国是一个有数千年历史学传承的国家,中工党史必是以史为鉴鉴往知来的富国强民的显学,也将是人类理性伸展的热点所在;


其三,当下的研究,可谓三是之道,即中央文件是史论,文件典型是史据,《人民日报》是史纲。当然,中工开国近半个世纪,以文件发动运动,运动改造社会,为其特色。但是,没有人去研究运动是如何改变社会的。


我对先生大放豪言:我愿以续绝学之力,事显学之心,从事当代国史研究!


八十年代的北大,你看不到大师们对于学生狂放的指斥,而往往会听到他们与学生同声而起的不羁笑声。


先生眼眸一亮,喜笑颜开,言有此心志,当可谓成大器的胸臆与潜质。做学问,不要急功近利,不为稻粱谋;要有天下第一、舍我其谁的精神。


我哈哈大乐,身向前倾,大拇指一伸:先生是国语第一,天下第一!


先生哈哈一笑:但愿你以舍我其谁精神,争得党史研究天下第一!!


大师是大学的灵魂。斯人已逝,大师凋零,北大逝去了大师,燕园失去了灵魂,几许衙门气,几缕铜臭腥。


多少年过去,无论是在中央机关,还是下海经商,甚或是收山后返归学术的山居研究中,不敢或忘大师的期许,不敢或忘自我的心境与选择!


我的行路我的情


40年的坚持和积累,是我人生的理性选择,是我人生自我价值实现的认定。


还原历史真相,有真相才能有信史;有信史,才能为鉴往知来选择可靠的坐标,提供可信的借鉴,寻找可当的未来,这才是传承太史公精神的精髓,这才是以史为鉴的精髓!


就我40年来的研究感怀,想要写出当代中国的信史,首先,史家要有对追求真相而献身的精神;其次,还要有脚踏实地得当的方法。


一个人的记忆,是一个人的历史;一个民族的记忆,是一个民族的历史。而民族的记忆,既在于当事人的口述史,更重要的是当时形成的文档。


我常对学生们和求教者讲述,研究毛泽东时代的基本方法,就是处充分利用存世档案,并将其与当事人回忆对应互补。档案所存第一手原始材料为首,以当事人回忆为辅,这是我从事当代中国史研究四十年来的经验与体会。


窃以为,这是还原当代中国历史真相的基本功,这是研究史料缺乏的当代中国史的奠基。


40年过去,我花费了这一生最好时光的主要精力,花费了于我而言不啻巨资的百余万资金,从省、地、县、乡(原公社),一个一个档案馆看材料,一个一个地采访原各级干部和公社社员,寻找责任人和当事人,以走进百县、千村、万户,看典型立案材料,听当事人诉说心声的自我约定,长此以往,乐此不疲。


说实话:没有板凳坐得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心态,没有求实求真精神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没有要为中华民族鉴往知来找寻历史真相、要为子孙后代抢救历史资料的心志,就不可能持之以恒到今天!


尽管我知道,这个课题的书籍出版,将仍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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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认为:不能等到能够出版的那一天再着手!否则,当事人和知情人都人去成空,悔之晚矣!


40年的坚持和积累,是我人生的理性选择,是我人生自我价值实现的认定。今天,我自认为达到了为实现自我选择而活,即随心所欲、为自己的理想而活的人生最高境界。


看到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数百本材料汇编和笔记,看到已经完成的二十多本土改史,大跃进·大饥荒史和文格史的相关著作,窃以为:此生无憾!


当然,遗憾总是有的。要问我几十年来最大的感触,可用茕茕独立,四望无助来概括!


这是一条荆棘蔽掩野荒的路,这是一条崎岖坎坷艰难的路,这是一条寂寞冷清孤独的路!唯有强大的信念和耐得寂寞的心理坚守,才是这个领域的大道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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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看到近年来的一些出版物,的土改运动史的研究,对大跃进·大饥荒史的研究,对文格作为运动史的研究,正在破题,一些有心人的研究,正在从以中工中央文件、人民日报之类的大路货材料,走向深入。


人生总会有得有失,选择了就要有承担,贵在自我选择后的坚持。


在中央机关被视为异端的境遇,在外出调查看材料的告求于人,在家听到花钱不挣钱不解之语的感受,在以商养文时商人与文人角色换位不适的尴尬,于我而言,好在都走过来了,既往都是过眼云烟!


此外,八十年代以笔记录,九十年代用录音机记录,回头一看,遗憾无限!


仅我采访信阳事件地、县委负责人、公社干部和幸存者的百多盘录音带,早已粘连作废;当年我采访过的许多人都已作古。前后二十多年对信阳事件的调查,只留下那些正在褪色的复印材料,和一摞摞的采访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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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且遗憾无穷中,吃一堑,长一智,对于技术和电子设备一窍不通的我,几经学习,玉汝于成,终于艰难地扛起了高清摄影机,开始走上了一县县、一乡乡、一户户、一步一个脚印地新历程--只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永远不泯的梦,只为给这个民族留下历史的真相和记录,只为给子孙后代留下鉴往知来的历史借鉴和素材。


现在而今眼目下,因积劳成疾,我被迫中断了计划中的调查采访看档案,凭借四十年的材料积累,来写出我心中认定的一本本信史。


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愿在自己费尽心血开拓出的这条路上,后继有人!



转自《木弓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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