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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兰沅芷君子魂


——我的学术与人生(中篇)


作者:余习广


我的青春我的情


澧兰沅芷,君子之魂。在屈原甚誉的澧水泡大的我,信奉风波万里行大道,君子兰香出边城。


青年时代,是形成人生世界观的重要阶段。


19753月,我上山下乡,到桃源县双舖公社庄家舖大队当知青,耳闻目睹了中国农民苦难悲惨的现实:干部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社员终年劳苦,食不果腹;冬荒春荒,老人四处乞讨,睹之泪下……


我所在的桃源县双溪公社庄家舖知青林场,三十多背井离乡思亲不断、度日如年天地茫茫的少男少女,大的17岁,小的才15,在劳累疲乏和缺衣少食中,体悟人生,渐渐长大。


劳苦的事都过去了,一辈子难忘的是当年的饥饿与农民的苦难。


第一年知青是吃国家指标,每月31斤。对于正在吃长饭的少年而言,刚好吃半个月,不够就刮家里,从家里拿粮票和钱,买成粮食交林场。


从第二年就开始自力更生,靠工分吃饭。


因老从家里拿,而家长每月也是计划吃粮,干部每月27斤,职工31斤,根本就不够吃,还得支援我们。日久天长,每个知青都成为家长的累赘。


自谋生路,我从不请假回城,天天出工卖力,一天工分从8分涨到10分。终年劳苦,只为了自己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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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乡4年,第二年起凭工分分粮。第二年死干活干,分了10元钱,350斤谷,1斤油;7成出米率,合245斤米,一天不到7两米。第三年分里6元钱,300斤谷,合210斤米,一天不到63。第四年要复习考大学,出工基本上就去他娘的了,临离开时,才领了120斤谷的指标。


年少胃大,劳动量大,一年一斤油,吃菜基本上要餐食堂一小瓢,吃肉根本就难于上青天。饥饿是常态。


记得人饿得实在受不了,我跟老娘说好,让我放开吃两个月,以后再不要家里的。


第一个月,我天天早上吃3钵,四两一钵,12两;中午4钵,16两,晚上4钵。一天要吃4斤米,人还没吃饱的感觉。老娘支援的100斤粮票和买米的钱,刚好吃了一个月。害得我娘从此以后就骂我吸血鬼,从此叫停。


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经常做梦,大钵子的米饭,饭上盖了好几大块红烧肉,吃的满嘴是油。


记得情节非常清晰的一次,是饭碗端起,从蒸甑里抓到红烧肉就往嘴巴里头塞。哦靠,大喊一声:真他娘的烫死老子了!把一屋五个知青都喊醒了!


格老子的醒过来:原来是人饿得胃里如刀绞,赶紧用酱油冲水,灌饱肚子。


倒在床上俺就想:这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知青就是家长头痛的吸血鬼,饿肚子的知青怨家里,被吸得一干二净的爹妈们,开口就骂吸血鬼、让懒才不得养活自己。当年的积怨直到现在,我回常德,知青儿女不肯释怀当年而不敬老人的事,仍不绝于耳。


在饥饿中体验到农民淳朴,是我对人性认识之始,是我对农民一生都有血脉相连、休戚与共之情的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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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林场,几十号人吃粮指标,按各自出工指标,摊派到各生产队,而集体开火的油盐柴米钱,却毫无着落。


首任场长,为大队民兵营长,是个转业军人出身的官迷,恨不得管好知青做本钱,一路顺风上青天。


出工逼着大家要排队,收工时,人人累得个半死,那家伙还要大家排队。场长一打二压三讨好,大家饭都吃不饱,这些管球用。


场长和司务长,换了一茬又一茬,知青们伙食江河日下,成为历届场长翻船的险滩。


大队书记天生一副阴阳脸,派出老实善良得人心的八队队长老土改当场长,又指定一贯搞不清坨数的我当司务长,我差点当场和书记打起来。但那家伙一句激将话,凭什么就只有人家伺候你,你就不能伺候大家,一下使我上了套,接手了倒霉的司务长。


几百斤米装一柜,接手只有二十六块钱,几十号人油盐柴米好像无底洞,巧妇难为无米炊,天天开伙天天烦。我心急上火,找到书记就喊钱,那家伙一推三六九,天天跟我打太极拳。


记得那天早上没钱买米开不了餐,大家骂得我翻白眼。老场长情急不过,赶紧从八队借来几十斤米,勉勉强强糊一天。


开春之际,老场长带着大家精心修整茶山,教会我们采茶制茶,边创收,边造林。头道雨前茶,卖到公社供销社,竟然到手一百多块!

钱到手,人大胆,买米打油又买肉,晚餐开伙,一人半斤红烧肉!


要钱没有、见钱胆壮的书记,当晚就把我一顿痛骂:要把有时当无时,莫将无时做有时。知青点的伙食搞不好,就是你大手大脚、大吃大喝搞的!怒火中烧的我,和他大吵一顿,从此结下不解之怨!


老场长从八队借过米、借过钱,林场从来就没还;还从家里拿过米,拿过蛋,拿过钱,帮我们救饥荒


好几次,我接过他递来的米和钱,感动得心窝都发痛,含泪对他说:老场长啊,这知青吃饭不是您一个人的事,这都是您的血汗钱啊!这么下去,您还不倾家荡产!


老场长憨厚地苦笑一声:哎,没办法哦。将心比心,我人在这个位置上,怎么也不能让你们娃儿妹仔饿肚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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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冬的夜晚,我顶风冒雪,跌跌撞撞,一路摸到书记家,告诉他食堂要断伙。书记大马牛势安稳地坐在火塘边,咕隆: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就把我赶出门。


老场长见我急得要哭的样子,连忙安慰我莫急。第二天大早,他挑个担子,踏雪赶路几十里,到公路上拦顺风车,赶到溪河镇,卖了棉花又卖血!一语成谶,没想到,知青真是吃老场长的血汗钱!


第二年我就不干司务长了,老老实实出工。


下乡四年,我走乡串户,前后有20多个老农民对我说到大月进的荒诞,大饥荒的惨烈。


雇农罗大榜私下说:旧社会农民只要种得两三亩田,一亩做二三十个工,拢共打下千多斤谷,一家人逍遥自在,吃喝不愁。我给富人领工,吃住他家的,工钱一月得一担谷,一年十二担谷,一担一百二十斤,年终得千把斤米。插秧割谷东家要请我们吃东道(宴席),总打拢共,农忙就是二三十天。你罗家大娘(他老婆)纺点纱织点布,养鸡养猪,过年杀年猪。农闲我就推个鸡公车,你罗家大娘坐在小车上,我们东边赶场,西边听戏。哪像现在公社,社员一年忙到头,腊月三十还要学大寨、修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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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他神色严峻地大发感慨:大月进搞得疯疯癫癫,苦日子饿死农民千千万,还搞文化大格命,还要农业学大寨,人民公社,只管完成国家征购、不顾人民死活,农民比奴隶还不如,公社社员就是国家奴隶!你说这是为什么?将来的历史怎么写?!


在当时,这样的发声,足够押上断头台!而这就是铭刻在我心中的民声!


好在打倒四人帮,我长舒一口气!恢复高考后,我报考了中工党史专业,就为写出历史真相的这一章,就为以史为鉴的心愿!


临行前一天,早已回任队长的老场长,把我请到他家打牙祭。吃过饭,饮着茶,相对感慨,老场长低声开腔:搞党史,有搞头,和党的权力走得近。你当官呢,就莫忘我们这些被干部压在最底层的种田人!国家哪里把农民当成个人嘛,累死累活没吃的,比牛马畜生都不如。给公社种田,真就不如给给地主老财打长工,好歹还混个肚儿园。


猛然听来,我不知所措。老场长又慢慢说:你要是不当官呢搞学问,那就有得搞了。这几十年来,不管人民死活,光搞路线斗争,好人都给整死整完。


他长叹一声,用上喇叭天天喊的一个词:十次路线斗争,恐怕得拨乱反正好好写哦!


望着这位从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到学大寨,一路跟党走过来,一直埋头苦干的老场长,这一顿雷火硝烟,轰得我张口结舌,心中只有震撼。


怀揣着改变自己和国人命运写出国人苦难,写出信史,写出壮怀人生的信念,我踏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学术和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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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我的情


父亲是青少年时代我心中的传奇,也是铸就我心性的底蕴,父亲走上格命之路,和他成为现行反格命的壮举,于我而言,都是人生旅途中永不消逝的激励情怀!


19765月间,我突然接到河北南宫农村老家七叔的来信,说我父亲因写信给毛竹席,怒骂江青一伙的倒行逆施,指出毛竹席的错误,而被捕入狱,生死未卜。望我能速想办法。


读完信后,脑子里的一声一片空白,半天才缓过气来,感觉到手脚冰凉,脑袋极热,悲愤、恐惧和绝望让我五内如焚,肝肠寸断!


我正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下乡知青,哪里又能想得出办法?!但我知道:父亲这下子可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父子连心,而我又能何为?!


我明白,以他的性情,那是他申诉写到最后的恼怒,那是他积愤成疾的爆发!那是他对于治国之策不当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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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过他不少长篇大论的申诉材料。父亲是三八式老干部,又是党内读过些书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从开国以后,一直郁闷不得志。


1938年,八路军129师到冀南,家乡闹起了抗日游击队。


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14岁的父亲是条血性汉子,毅然弃文从武,跟着GCD的地方武装打游击。在冀南大平原上与日寇7年血战,身上腿上,伤痕累累。加上两个大爷与五叔都参加了八路军和游击队,大爷爷一家和我爷爷奶奶的罪就遭大了。


冀南是日寇的重点治安区,又是即出抗日好汉,也出伪军汉奸的地方,我家也就成了治安重点。


在最艰苦的1941年日本鬼子五一大扫荡后,父亲不知父母的生死着落,心急火燎,没请假就从部队偷偷跑回家--那是要受处分的。


看到二老还在人世,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对我爷爷奶奶跪下说:自古以来,忠孝难以两全。是儿子不孝,害了二老。等打跑日本鬼子,格命成功,我一定把爹妈接到城里去享福!


后来,他没有兑现诺言:爷爷奶奶不习惯南方广州的生活。


1948年,父亲随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开辟根据地时,不幸被敌人包围,不少战友战死于突围,父亲和几个乳源县委负责人弹尽被捕。


在武汉,G民党召集记者招待会,战俘被押上台以展示战功。


在答记者询问“GF部队南下意图时,父亲豪气撼人地大侃:南下大别山,占领大武汉,打到南京去,推翻国民党,解放全中国!


没想到登在报纸上这番话的翻版,后来成为他泄露我军南下战略秘密的罪证。


被捕、泄密的经历,成为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缘由!


在押往南京的闷罐车里,父亲和两个难友使眼色一起动手,打倒了押解的国军,跳车逃跑,摔死一个,他也摔得九死一生,是好心的老乡救了他一命。


伤愈去找部队前,父亲跪在地上对老乡说:救命之恩没齿不忘!等打倒了国民党,解放全中国后,我一定要报答您的大恩!


后来,他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


九死一生回归部队。被捕又跑回来的经历,使他蒙受了无端的猜疑和无尽的羞耻。几经鉴别审查,好不容易过关,但档案中留下了一大堆污点。


从后来持续不断的交代和申诉中,我知道,以其心直口快、刚烈不阿、不平则鸣的性格,和知识分子那种家国天下的胸臆,对民主自由的向往,他不适于极权升级惊涛骇浪狂澜跌起的政治运动--尽管他参加格命后怕连累家人,改了个大名叫静波


土改中,他对农村大量流氓无产者涌入党内入党提干的阶级政策颇有异议;镇压反格命,他又对乡下盛行的滥捕滥杀持反对态度,鼓吹党要施仁政;他分管文教,却在大会上对让知识分子脱裤子洗澡割尾巴思想改造运动颇有微辞;五七年反右,以其言行,他险些落入箇中。


从此,对官运的升迁,他似乎失去了兴趣,也就此一日不如一日交上霉运。


但从他牢骚满腹的言谈话语中不难看出,说到当年战友们的步步高升,他更多地是不服不忿,总是强调自己的能力、才华和不遇。他不明白:以他的文化养成和心性,他不属于那个时代!


大饥荒中,爷爷因熬不过饥饿和重病,上吊自杀。父亲五内如摧,自责不已,坚决从广州调回邢台。自然,以其档案所载和犯上的脾气,他还是哪次运动也逃不过厄运。


文化大革命开始,他被打成戴叛徒帽子的走资派,而那倔犟刚烈的性格,更使他受尽了苦头和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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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19764TAM事件后,他说忍不下去了,说不能眼看着自己和战友们流血牺牲出生入死打下的江山,任由昏君奸臣们胡作非为、任意为祸下去了!


父亲拍案而起,给毛竹席写了那封信。信的内容不足道哉:两千多字中,力数了建国以来的治国失误和导致的灾难,但没有精彩思想,只是宣泄极度不满和愤慨,外加激烈的叫骂。


好在没判他死刑,只判了20年。到1980年出狱时,接出来的父亲,已经面目全非了:高血压、心脏病、半身瘫痪……最终也死于因狱中罹难的病源。


我从此记住了父亲的那封信!那是一种情愫,那是父亲他的人生高峰,也是他在我心中永恒的存在!


藉由父亲的那封信,我开创了一门当代中国史研究的新学科:中华人民共和国上书史。目前,纳入其中的成书计有:《开国前后的思考:敏主人士上书集》,《大月进·大饥荒上书集》,《文化大革命上书集》,《改革开放上书集》、《巴*酒上书集》、《李锐上书集》、《江*胡时代上书集》等十余本。


(待续)



转自《木弓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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