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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走过的路


--孙德钦 口述 杨云龙 撰写


艰难的内蒙岁月(1959.111961)(三)


回家探亲


1961年春节,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亲。在回家之前,我攒了整整一年,攒了一斤八两粮票。一年啊,攒了一斤八两!等我回家的时候,用这些粮票买了九个窝窝头,从内蒙巴彦高勒一直背到长春榆树。那时候车上没有卖吃的,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在呼市转车,这九个窝窝头也舍不得吃。


我在呼市转车,下车之后,又渴又饿,实在顶不住了,找了一家饭馆。进去一看,有红烧肉,这家伙,五块钱一盘!那个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你想想,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一盘红烧肉就要五块,可是已经饿得不行了,不管了,再贵也要吃一盘!就要了一盘,再买上一两酒。等这一盘红烧肉端上来,我一看,就这么完完整整的一块肉,要是有两块也行啊,就一块。我记得非常清楚,五块钱,就买了这一块红烧肉。我盯着那块肉看呀,看了好长时间才动筷子,喝了一两酒,在饭馆里迷糊了半天才出来……


我到了榆树,下了车,天下着大雪,到家还有五十里路,这五十里路,我要走回去啊。路上饿的实在不行了,就把那九个窝窝头拿出来,一看都长绿毛了,黑面窝头,长了绿毛。我坐在雪地里,吃着长毛的窝窝头,哎呀,那个香劲儿,甭提有多香了……


我到家后,家里人以为,我在外面工作一定比家里吃的好,其实我们在内蒙,也是天天喝稀粥。但是家里人吃什么呢?吃玉米棒子磨的面,不是玉米粒,是去掉玉米粒后,里面的棒子芯磨的面,就吃这个,根本就不是粮食。那是最困难的时候,全国上下,闹起了大饥荒。


两队合并


在内蒙的时候,正是国家最困难时期,物资非常短缺,粮食严重不足,我们都是饿着肚子写报告。我还有一张老照片,就是当年在内蒙的时候饿的浮肿的照片。


就是在如此严重的困难之下,中央发出了精兵简政的指示,地质部开始精简和调整地质队伍。61年和62年,两年共计精简十九万九千人。职工人数由1960年末的三十四万四千人减为十四万五千人。我们就是在这一时期,先与附近的物探队合并,后又被撤掉了。


这个物探队,是19588月,地质部物探局在湖北三峡成立的,1960年初搬到内蒙巴彦高勒市,与我们为邻。在困难时期,于1961714日,两队合并,成立地质部水文物探大队


后来,单位搞纪念活动,就是以这个合并的时间为准。1991年恰逢三十周年,我正好在任上,就搞了一次建队以来唯一的庆祝活动。2011年是五十周年,单位组织人员编写了纪念册,我已经退休,给我们离退休人员也发放了一册,非常有意义。拿到纪念册我还纳闷,我们治沙大队是59年成立的,怎么成了61年了?后来才想起来,是以两家单位合并的时间算起的。这样的话,到2021年,就六十年了。一个单位,走过了六十年,发展到现在,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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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冬,在内蒙住地宿舍前留影,当时喝酱油泡水,人已浮肿


第一次去北京


61年年底,单位派我到北京地质部水文局去汇报工作。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去过北京,也不明白单位为什么会派我去。我坐火车到了北京,下了火车,连水文局在哪儿都不知道。没有办法,叫了个车,类似于现在的出租车,把我拉到了水文局。从北京站到三里河,下车管我要两块钱。等我回到单位报销,一说汽车费两块,财务人员非常惊讶,怎么这么多?那时候,在北京坐公共汽车,也就三分五分,财务从来没有报销过两块钱的车票。那时候的两块钱,很值钱。我们在学校的伙食费,一个月才八块钱。大家跟我开玩笑说,两块钱的车,你也真敢坐。


我第一次到北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汇报完工作,在别人的指点下,住在部机关附近的地质部招待所,招待所就在西四,离西单不远。晚上我在周围转了转,第二天上午去了西单商场,进去一看,人山人海。我当时就蒙了,心想怎么大白天这么多人逛商场,都不上班吗?可见我当时傻到什么程度。这也说明我在高中、大学念书的时候,就没有去过商场,一是没钱,二也不买东西,所以就没去过。回到单位,我把这事当成新闻跟同事们说,我说北京可了不得,人们上班时间不上班,都逛商场。他们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乡下佬没见过世面。


杀骆驼过年


在内蒙时期,吃的东西非常短缺。新鲜蔬菜几乎没有,怎么办呢?我们自己想办法,开荒种菜。当时队里有一个转业兵,叫薛进余,他会种菜,带领大家种大圆白菜。收成之后,每人分一棵,大家抱回宿舍直接生吃,又脆又甜。


62年春节,大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于是队里决定,杀一匹骆驼,给大家过年。骆驼是队里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如果不是饿的实在不行,是不会杀骆驼的。


杀完骆驼后,我们吃半个,另外半个给了旁边的物探队。两队虽然合并了,但还是分开办公,并没有搬到一起。过年吃骆驼肉,那个香啊。因为过年,有的人回家了,剩下的人不多,大家就拼命吃。吃到什么程度呢?肚子都装不下了,但是还想吃。平时一点油水都没有,好不容易吃顿肉,饱了还想往里吃。当时大家吃的都站的直直的,不敢动,也不敢坐,不敢猫腰,喘气都困难,很长时间才消化下去。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害怕,那时要稍微不小心,肚子就有可能撑开。吃成那样,可是还想吃,可见大家当时饿到什么程度。


扒庙撤队


两队虽然合并了,但是依然没有熬过困难时期。在全国精兵简政的大背景下,地质部开始裁人,62年春节前后,我们单位就被撤掉了。当时部里来人作动员报告,提出要以扒庙的精神解散队伍。为什么叫扒庙呢?因为我们搞地质的不好找对象,被人称为地质和尚。只有把庙扒了,和尚才能走,所以叫扒庙。怎么下放呢?当时宣布:大学生留下,中专生留一小部分,工人全部回家。同时还提出,等以后条件好了,中专生还可以再召回来。


内蒙撤队的时候,有一件事情非常遗憾。当时我们分队在野外采集了不少地质标本,用骆驼运回来,专门找了一间房子存放,摆放在铺板上,供大家参观学习。这批石头,很有价值,有不少火山蛋,现在都是很难得的。有的是很完整的,有的已经破了,里面的石英晶组,像小牙似的,非常好看。


后来撤队的时候,这些石头都丢掉了。可我心里总惦记这批石头。这批石头假如能保存到现在,是很有价值的。因为内蒙那片沙漠,进去的人较少,这批石头丢了是非常非常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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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盛公郊区公社访问合影(1961年)。二排左一张利芬,右一黄龙飞,四排左一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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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部水文工程地质局第一大队,一九六一年首届职工代表大会全体合影(17日于内蒙)。前排左一田荣和,左二是我


未能面世的西北三省总报告


1961年,我们提交了内蒙的报告之后,新疆、青海两个队的报告也写出来了。根据地质部的指示,要在三个队报告的基础上写总报告。于是召集了一些人,住在北京百万庄水文所,开始写《中国西北及内蒙干旱地区的地下水》总报告。我们单位去了俩人,技术负责孙培善和我,此外,还有中国科学院治沙所的邱国庆,水文所的段永侯、贾化洲、贾永瑞,水文所的总工程师阎锡玙负责指导。


三省的总报告,写的差不多了,但是没有钱再继续写了,那时候太困难了,人员的工资、吃住,都已经不能维持了。我们在水文所写报告,还受照顾,北京方面给我们外地人员每人半斤饼干票,一张豆腐乳票。我和科学院的邱国庆住在一起,晚上在办公室写报告,累了就抠一块豆腐乳,泡上水,喝一点,还觉得挺好的。即使这样,也坚持不下去了,大家就散了。散的时候,所有的资料都交给了水文所。


可惜的是,这份总报告,在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毁掉了。晚年的阎锡屿在回忆文章中,多次提到这件事,都痛心不已。


60年代初,中国干旱区研究项目,初步完成告一段落后,曾提交了《中国西北及内蒙干旱地区的地下水》计50多万字的专题报告,在通过水文地质研究所的初步审查后,送请地矿部水文地质局复审,遗憾的是这份历经数年完成的送审稿,却在文化大革命那场苦难中,变成了灰烬,数年辛劳,付之一炬,徒呼奈何?……(《地下水耕耘者》,291页)


我国早在20世纪50年代建国之初,即已经预见及此,因而开展建立了中苏科技研究合作项目,进行全区水文地质调查及科学研究工作,并且也取得了一些初步成果。几十万字的科研报告已经通过初步审查,然而不幸的是未及公开问世,即遭灭顶之灾。积数年来很多人的辛勤劳动,一把火化为灰烬,每念及此,彻夜难眠。回顾我这一生,虽然没有为国家作了多少贡献,但在有限的一些工作中确实也是有喜有忧……然而最使我痛苦难耐的却是上述中国内蒙古及西北干旱地区研究成果的夭折,很多同志为此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付出了几乎半生辛劳疾苦的代价,而竟付之东流。每念及此,就深感对不起与我共同工作的众多同志,没有能最后向国家缴一份完整的答卷……为此也乱写了一首自命为七言的律诗,以抒发自己的遗憾:


年少曾怀凌云志,也曾高校执教鞭。

为寻甘露赴西北,草原沙漠几蹁跹。

数年集体辛劳苦,曾获新知谱新篇。

不意大祸从天降,功败垂成泪双涟。

(《地下水耕耘者》,294页,295页)


我的沙漠情怀


在内蒙的这段时间,我对沙子特别感兴趣。在野外,晚上睡觉的时候,风来了,我就观察沙子的移动,怎么被风吹着往前走。我瞅着真奇怪,原来我们以为,沙子被风刮走,像粉面一样,地就吹散了,不是的,它是一粒沙子打着下一粒沙子,互相撞击,往前走,是一个一个往前拱。当时有本书叫《风沙和荒漠沙丘物理学》,是苏联人R.A.拜格诺写的,很有名。我通过这本书,了解了很多沙漠的知识,如沙漠的物质成分,来源,沙子的移动,沙山的形成,沙漠里面水的分布,原来的植物类型。掌握了这些知识,就可以为下一步的沙漠治理提供依据。我们60年考察的时候,库不齐沙漠和毛乌素沙漠,已经有半移动沙丘了,多多少少有些毛毛草草的了,基本上是半固定了。但是巴丹吉林沙漠的沙山是移动的,风沙很大。我们爬沙山,最高的五十多米,爬到半截滚下来。天天跟沙子打交道,我与沙漠建立了感情,所以撤队之后,我还是很留恋的。


沙漠里的学问太大了,如果不是国家困难,把我们撤了,而是一直坚持下来,一辈子不离开沙漠,搞它三十年,搞到现在,肯定对沙漠的认识又是另一个样子。沙漠里的不解之谜太多了,在沙漠里不管开展什么工作,都要搞清楚沙漠的来源,外地搬运还是就地起沙?西北的几大盆地都被沙子覆盖,哪里来的这么多沙子?巴丹吉林大沙漠,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柴达木盆地,还有毛乌素、库布奇、沙拉套拉海、雅玛利克沙带等,它们之间又是怎样的一种相互关系?沙漠有固定的,有半固定的,有移动频繁的,是什么原因使它们形成了现在的活动状态?沙漠的移动肯定有一个路线图,这个路线图是什么?沙漠之下是何种地层、何种构造?大的沙山之下是基岩山体还是整体为沙?被沙子埋下的广大地区,肯定还有数不清的宝藏……


就沙漠内部而言,沙子的移动规律是什么,随风推移,飘移,还是就地岩层风化成沙?其地下水除其下的各种古河道之水外,凝结水是否有实际意义?它们的分布埋藏又有什么规律?沙漠里一些已经干涸的和正在消失的湖泊,它们的成因和去向,总有一些规律值得我们去研究,去认识。


沙漠内的典型固沙植物--骆驼刺、梭梭树、胡杨林等,它们的生命力是何等的顽强!沙漠内的丹霞地貌又是何等的壮观!新疆地区的魔鬼城,起风时那鬼哭狼嚎之声,让人毛骨悚然,地貌造型千姿百态,生物形态无奇不有。它们的成因和分布,都值得我们去进一步的研究。


从人文地理角度看,沙漠里有很多古寺庙,有的被埋,只露出几个尖尖角。沙漠里还有数不清的古尸群、古墓葬,它们从何而来,又是怎样的一个发展过程?


从环境地质和水文地质角度看,沙漠区地下水的分布?是否有开采利用价值?环境如何改造?活动沙丘如何变成固定、半固定沙丘?固沙植物的寻找和种植等。


我再举两个例子来说明沙漠的神奇之处。2019年,《读友报》登载一篇文章:巴丹吉林--令人叹为观止的五绝景观。文章总结了巴丹吉林沙漠的五大景观,即奇峰、鸣沙、湖泊、神泉、寺庙。


奇峰,在风力年复一年的雕刻下异峰突起,沙丘形态不一,异彩纷呈。鸣沙,一些高大沙山基本都属于鸣沙,高达200多米,峰峦陡峭,高低错落,沙子下滑时轰鸣响彻数公里。湖泊,长年有水的湖泊74个,其中淡水湖12个。神泉,音德日图海子是最著名的神泉,终年不干,泉在岩石上涌出,有泉眼108处。寺庙,沙漠深处还有牧民、骆驼、水草、寺庙,其中巴丹吉林庙可做为代表。


又如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被称为死亡之海。100多年前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和他的骆驼队在此考察时,因为无水几乎全军覆没。但一般人做梦都不敢想象,在这热浪灼人的荒漠深处,竟会有一座比敦煌月牙泉大很多倍的湖泊--尼雅鱼湖。该湖位于和田地区民丰县境内,清澈的湖水最深处达45米(一般平均13米),湖中鱼儿成群,水面上野鸭、水鸟、大雁等飞禽游弋,岸边牛羊在草地上漫步,环境优美、风光旖旎,人们称其为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蓝宝石。更神奇的是在没有河流流入,蒸发量又如此之大的情况下,湖水的水位能保持常年不变,这背后有何等奥秘?


现在我们获得的一手资料远比六十年前要丰富得多,但是,我们了解的越多,好像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就越多。这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我总觉得需要有一批甘愿为之奋斗终生的人坚持下去,投入各种行之有效的科学方法,把治沙事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自序、目录、从榆树到长春(1934.3-1955.8)(一):童年记忆、土改见闻
我的大学时代(1955.9-1959.10)(一):长春地质学院的由来、寻找“反革命对象”、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
我的大学时代(1955.9-1959.10)(二):“双反”运动与“红专”讨论、大炼钢铁:为1070而战、我的大学生活
艰难的内蒙岁月(1959.11-1961)(一):单位报到、开展内蒙西部高原水文地质普查、出队前的准备、野外普查的工作方法、艰苦的野外生活
艰难的内蒙岁月(1959.11-1961)(二):恶劣的气候条件、只专不红的分队长、四百斤大米风波、苦中作乐、撰写报告、报告的价值
艰难的内蒙岁月(1959.11-1961)(三):回家探亲、两队合并、第一次去北京、杀骆驼过年、“扒庙”撤队、未能面世的西北三省总报告、我的沙漠情怀
混乱的年月(1962-1969)(一):撤到北京、下放正定、定居保定、监工盖房、房子面前,一律平等、两大派系的形成及矛盾的加深、家属被清理、“请君入瓮”
混乱的年月(1962-1969)(二):山东沂蒙山区抗旱、大辩论、悔不该批斗邓林、夺权、风暴中的何长工一瞥、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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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区找水(1970-1982)(三):太行山的人们、户口户口!!!
十年所长(1983-1993)(一):突如其来的任命、举办科技成果展览、将改革进行到底
十年所长(1983-1993)(二):地科院的橄榄枝、承办我国玄武岩地下水的研究、单位办社会、为职工家属落户口、处理纠纷、保护职工、队长负责制
十年所长(1983-1993)(三):考察绥芬河边境贸易、盛极一时的“三产”、三十周年所庆
我的家庭(一):我的1982、有惊无险的一次“病危”、出差与休假、我的爱人和孩子
我的家庭(二):退休后的生活、我所走过的路
后记 口述地质学史的一次尝试、附录一:我的年谱
附录二:学生自传①、附录三:业务自传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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