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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岁月

--作者:彭小莲 


同甘共苦的日子


即使在战争年代,爸爸还在跟妈妈谈《安娜·卡列尼娜》,但是到头,生活总是艰苦的。更多的时候,是在这份艰苦里,还要多上一份干涩。岁月就像一条狭窄的河流,十分潮湿,十分拖泥带水,不是那么干净。我们就跟在后面,低着头走着,穷人到处都是。是谁的错误呢?我们家一个接一个地生下了一大堆的孩子。


一九四二年秋天,小钧诞生了。爸爸妈妈都要打仗,是外婆到苏北把小钧带回无锡老家去抚养的。


一九四三年秋天,晓岑又出世了。外婆没有能力扶养两个孩子,于是把他放在警卫员挑的箩筐里,跟随爸爸的作战部队一起行军。


一九四七年除夕,小兰也来到了人间。


小兰出生的时候,部队从山东出发,参加孟良崮战役


天,下着大雪。妈妈挺着一个大肚子跟着部队在雪地里行军。除夕的晚上,她再也坚持不住了,突然倒在雪地上打滚。太疼了,疼得难以忍受。卫生员抱起在那里挣扎的母亲就往老乡家里跑。可是,老乡就是不让他们进门:我们是见死,不见生。这是村子的习惯,不能让你们破了。不然,村子要遭难的。


卫生员说:我给你们跪下了。下这么大的雪,不能啊……”

爸爸的警卫员又赶来了,特地转告爸爸的指示:彭师长说了,要严格遵守部队要求,不能破坏当地的风俗习惯。


警卫员扶着母亲,卫生员又跑去找村长:不能见死不救啊。人都不行了。


村长决定让他老婆煮一碗米饭,在上面放了一张红纸头,讨个吉利。然后,端着这碗饭去敲老乡家的门,老乡一定要收留一个讨饭的。接着卫生连长再跟着村长,把游戏又做了一遍。老乡赶快把自己家门外放柴禾的小屋清理干净,接妈妈进去生产。


小兰出世的时候,漫天大雪。人们铲出一条路,由卫生员背着妈妈进去生产。接生员(是解放后济南军区炮兵司令员颜伏的夫人,陈真阿姨)抱着小兰从齐膝盖的雪中爬出来。妈妈说:我们走得好艰难啊。小兰又胖,哭声也大,哭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好在那是除夕夜,大雪兆丰年,好年头啊。老乡看见是个胖娃娃就觉得讨了个吉利。大家都高兴得很呢。


妈妈和小兰躺在担架上,跟随部队出发了。担架的边上系了一条绳子,上面挂着小兰的尿布片。妈妈说,这尿布片就像万国旗似的,花花绿绿,破破烂烂,在风雪中不断地飞舞着。满了月子以后,按部队的规定,妈妈不能再睡担架。但是,她在日本人监狱里患的关节炎发作了。不要说走路,站起来都很困难。妈妈终于提出把她和小兰留在后方,等她身体恢复后,再去找部队。但是,师部没有接受妈妈的请求。就在爸爸警卫员的搀扶下,妈妈跟随部队,一步一步走过了这漫漫大雪的路程。


有了这些孩子,生活越来越困难,妈妈说起这些的时候,对父亲总会带上一点怨气。


爸爸不是这么感受的。夜里宿营,当篝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的话题,常常是胜利以后的话题。你们大家想干什么?有人说,想进学校读书;有的说,还是留在部队里。爸爸说:我希望,我能重新再搞我的创作,写我的小说。他给自己描绘了一幅美丽的前景。用文字编织一幅绚丽多彩的历史图画。让孩子们长大起来,看看他们父辈是怎么样战斗过来的。


当年父亲的朋友、老上级,联抗司令员黄逸峰回忆起那些岁月,会笑着指着爸爸说:他这个人有趣得很。


那时候,刘培善军长不喜欢麻子。新兵一来,他就让大家站队,凡是麻子的就站出来。他说,麻子不能在正规军里当兵,影响军容。


黄逸峰司令说:有一次我去看你父亲,坐在那里吃饭。一抬头,发现他的警卫员是个麻子。朝左一看,通讯员也是一个麻子;再向右望去,啊哟,他的挑夫又是一个麻子。我们大家都哈哈大笑,说道:老彭啊,你怎么就专爱收罗麻子呢。’”


爸爸说:那让他们上哪里去呢?


一九四九年部队接到命令,打过长江去,占领南京总统府,统一全中国。爸爸的部队正驻扎在徐州,接到任务--为主力部队占领南京扫清道路。于是,他们炮兵部队到了长江口最窄的地方建立阵地。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钟,他们向对岸的紫沙洲炮击。爸爸跟妈妈说:这个日子特别容易记住。因为二十二年前的阴历四月二十一日,正是马日事变。那时候,国民党开始公开屠杀共产党。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二年后正好阴阳交会的同一天,共产党竟然要推翻这个政权了。


对岸的国民党部队没有做充分的准备,他们只修了二十二个地堡。爸爸这里,是整整一个军的炮兵开来了。在一个小时的炮击以后,他们摧毁了对方二十个地堡。军长王必成到前线检查工作,步兵团长报告战绩。本来是预定八点钟开船,因为西边的一路没有内河通出长江。要用八百条木船拖出一条堤岸,建出一条水上交通。这样,不得不拖延了一个小时。爸爸说:我当时想,我们部队首先打过去,恐怕要成问题了。但是,战场上的纪律是,服从命令,谁都不可以说这个话。我,还是要督促部队力求迅速准备船只。这个动作做得很秘密,对岸的国民党部队一点准备都没有。到了晚上九点一刻,是全军正式开船的时候,部队和当地老百姓将早就安排好的船只都拿出来了。在炮兵部队的掩护下,一只一只的船并列载着突击部队向江对岸开去的同时,另外用船只连接在一起,再在江面上搭出一条船路。突击部队过江以后,后面的正规军就从船路上冲过去。


九点二十五分,东西炮群如同焰火似的全线开炮了。这是国民党部队打过来的红色燃烧弹和共产党的炮击,像一把一把闪亮的火炬,把天空点燃了。江岸看去成了一片红海。就是在这一片火海之中,爸爸指挥的步兵以十五分钟的速度向对岸登陆。观察所里的人在叫着:登陆了,登陆了!


爸爸在他的纪实小说《渡江一夕》的结尾写道:


王军长站在江北岸边观察对岸的动静。听到对岸经过一阵激烈的枪声之后,团的报话机发出战报:俘虏二百多。于是,他催促我说:


走吧,我们到那边去,好了解情况。


于是我们就上船了。


船行至江中,遇见第一批去的船回来了,我们问:前面怎么样?


同志们都安全过去了。一个船工很兴奋地回答。


另一个船工也兴奋地说:毛主席真是活神仙,选到今天过江,一点风也没有。


这时江面上真是风平浪静,不禁使我感到我们这次伟大的人民进军,将永远跟着人民的世纪流传于千古了。


登上岸,我们到师的指挥所了解情况,东面紫沙洲的敌人大部已解决,剩下两点已被我军包围。王军长立即说:


这两点不要去攻,用少数部队包围,立即渡过夹江。


于是王军长和几个师的负责同志,随即到夹江边上去布置渡小夹江。那时,月亮已经上升。我看见堤旁许多战士正在挖工事,于是轻声地问道:你们还没有走吗?


对岸还有敌人。我们正在布置火力。一个扛重机枪的战士回答。


怎么军长跑到我们前面来了。另一个认识王军长的战士在背后悄悄地说。


当时我想,如果是白天,我们恐怕要受敌人的火力威胁;可是晚上就方便得多了。我们散步似的走进附近的村庄。在那里,某团长止对营长下达任务。这时我们走进一座瓦房里,这屋子变成了我们军、师、团、营的共同的指挥所。王军长了解了一下这个渡口只有四条小船,只能坐两个排,但他坚决地说:


不管怎样,争取拂晓前渡过夹江。


接着,便用无线电联络西面的部队。他们报告也到了夹江边,就是没有船,不得过去。当时王军长很严厉地说:


现在天快亮了,你们难道还让敌人逃走吗?


我们立即行动。对方的指挥员回答。


你们等这边枪响就开始。王军长又说。


拂晓。在强烈的炮火掩护下,这边两个排坐上四条小渔船,在浓密的火网下,渡过夹江,强占了敌人的阵地,西面的部队,泅水渡过夹江。东西夹击,压缩敌人向后溃退,胜利的愉悦从我们心底发出来,我说:


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接着,我们也坐着小渔船渡过夹江。有两个骑兵通讯员迎面过来。他们看到我们跑路,立即说:


首长,敌人全线溃退,你们跑路还追得上吗?把马骑上吧!


一九四九年,爸爸的部队开往上海郊区松江县。爸爸被任命为三野二十四军副政委。


于是,我和王军长骑上马,随着队伍向敌人追击前进……


战争在电影里,在书里,甚至在爸爸的笔下永远都是辉煌的,解放军是战无不胜的。但是,回想爸爸跟我们说的话,却是不同的。他说:国民党的部队完全是美式的最新装置,他们的武器都是最新式的。每一次战斗下来,我们伤亡很大……”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见爸爸依然会拿着他警卫员的照片长久地看着……我甚至还记得,那是一种老式的照片,狭长条子,像一张书签似的。照片已经褪成棕色了,一个憨厚的农村小伙子穿着军装,两手垂放在边上,直挺挺地站立着……


他说:就是为了掩护我,他直直地在我面前倒下了。我们当时上前沿阵地检查战备,还不是正式的战斗,遇上了国民党的散兵部队,他们向我们开枪。警卫员一下挡在我前面,就倒下了。他跟着我睡在一间小屋里,整整三年。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啊……”


阵地检查归来,爸爸吃不下饭,在指挥部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警卫员牺牲了,留在他身上的子弹,同样会转入父亲的身体。子弹已经在伤口的边缘露出来了。他努力想从自己身上将它取出,结果碰到的是自己的心脏,难以忍受的疼痛。一刹那,一个小小的铁制品,就把一个生命夺走了……江渭清鄙夷地议论父亲:书生带兵,看不得死人。


父亲沉默着,在日记里为警卫员写了一首小诗。


除夕 致W君

在乡下,除夕的晚上:

火炉里燃着通红的柴火,

灶神前点着明亮的油灯,

小孩们穿起花花绿绿的衣裳。

整年忧郁的母亲,

那时也释下生活愁苦的重担,

强笑着地对我说:

孩子,祝你明年幸运!

人间的树木,

一年一年地冒着风雨长成,

我也和树木一样,

自己养育着自己的生命。

但是屋外布满着:

飞机、大炮与敌人。

屋子里没有着新衣的孩子们,

屋子里更没有强颜欢笑的母亲。

我的心,如同一口深深的枯井,

欢乐与悲愁,在其中,

都不能激起一点回声。

W君走在我的前面……

最后我对自己说:

这是不能去计算的啊!

为了下一代,我们将这样走下去。


解放军成功地占领了南京总统府。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爸爸的部队开往上海郊区松江县。那时候他和皮定均同在一个部队,第三野战军第二十四军,皮定均被任命为军长兼政委,爸爸是副政委。


战争结束了


战争真正地结束了,这也是爸爸妈妈盼望久远的事情了。妈妈说,她一定要完成她的夙愿--上大学。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六岁了,她还是要上大学。爸爸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尊重妈妈自己的愿望。她考取了上海俄专(上海外语学院的前身)。小钧和晓岑被送到南京华东军区第三野战军干部子弟小学住读,爸爸带着小兰住在松江二十四军军部,妈妈怀着小梅去上海读书。


她说:我一进学校才想到,我这辈子还会有这样好的日子啊。人家都说我放着官太太不做。他们懂什么,还会有比读书更快乐的事情吗?那时候的人想的都和现在不一样,张茜听说我读书去了,赶快也来了。那时候,陈毅是上海市市长,张茜还缺什么?但是我们都是不要做官太太的人。新四军的时候,我们俩就在一起整整住了两年,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一起来上大学了,真高兴啊。


妈妈就是那样一个要做有本事的人。毕业以后,她选择了一个具体的职业,到上海译制片厂做翻译。在爸爸出事以后,她一直感慨地跟我们说:我要是做了什么官太太,哼,你看着吧……你父亲一倒霉,落井下石的人就能看我们家的笑话了。


小钧也说,刚解放的那时候,是家里最快乐的日子。记得最清楚了,五一年的冬天,她还在南京上干部子弟小学的时候,天很冷很冷。她躲在被子里念书,突然同学跟她说,下面有人找你。她连头都没有梳就下楼了,糊里糊涂地往外跑,到了那里顿时傻眼了。是皮定均叔叔站在那里,他说:傻丫头,怎么那么邋里邋遢的。拿去,给你买的钢笔。小钧让爸爸给她买钢笔,没想到皮叔叔上南京开会,亲自给她买了送来了。她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


其实在那些日子里,不光是小钧激动得说不出话,就是爸爸妈妈也有过快乐的日子。在父亲留下的字里行间里,我们终于读到了它们。


与微明结褵十载有感

十年戎马跋山行 雾里青春梦里生

巉崖攀援人不绝 层峰上下路非平

随身剑戢锋尤及 遍地笙歌意白深

此去应无孤独者 共看明月写真情

一九五○年八月十五日 于江山西楼


那时候,爸爸他们三野二十四军军部正驻扎在上海郊区松江县城的小镇上。


我们习惯把老一代叫土八路,可是驻扎在松江小县城的军队里,响起的不是腰鼓声,那些穿着军装的土包子们拉着小提琴,演奏着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今天对于我来说,这更像是一个天方夜谭,那么遥远的神话故事,让我的想象力消失殆尽。可是我又实实在在从二○○四年第十一期《大江南北》的杂志上看见了这些回忆。很想找作者再好好问他一些关于爸爸在二十四军的故事。只是,这似乎像在湿漉漉的柴火上烧东西,想到的总是那些满目疮痍,有着历史战争创伤的痕迹,我想象不出他们还能有哪些着实快乐过的具体的情景。


吕韧敏先生的文章说:


我们打过长江,打到南京,打到上海,打出了八面威风,腰鼓也被打得伤痕累累,实在需要更新换代了。老团长沈刻丁为买腰鼓造了预算。写报告,报彭副政委审批。买腰鼓花不了几个钱,谁都以为不会有问题。


没有想到的是,爸爸跟他们说:你们的腰鼓从老区打到新区,从农村打到城市,作为一种民族民间的群众性艺术,当然会继续存在和发展下去;但是作为舞台艺术,你们现在就应该看到它的历史使命已经不会很长了,不必再买新的……”


用现在的人话说,叫大跌眼镜。我真的不知道,父亲是这么在做军人的。结果他重新做了预算,经皮定均军长批准,花了巨资买了装备完整的交响乐队所需要的全部乐器,其中还包括手风琴和钢琴。后来,在三反运动中,总后勤部派了一个处长带队的工作组,下来核查各军部得到的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的去处,结果发现各军部大多将钱用于干部们的福利,只有二十四军用这笔钱给军部和师部文工团买了乐器,还给全军的连队装备了二胡、笛子、锣鼓等文娱活动的器材和篮球。


用吕先生的话说:彭副政委不仅仅是关心我们乐队硬件的建设,更关心软件的配备。他千方百计为我们请老师。留美博士、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首席指挥赵志华先生就是他为我们乐队特请的老师。他每月一次坐火车从上海到松江来军部给大家上课。


后来,当吕先生和赵老师在上海重逢的时候,赵老师只提及弟子,对请他为大家指教的彭柏山始终只字未提。那是一九五九年的日子,父亲的名字必然是一种灾难的暗示。


但是,有了那么好的基础,二十四军文工团乐队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人人都精通业务,演奏员不仅识简谱更识五线谱,拿到谱子就能演奏。记得一九五六年,在天津举办华北地区军文工团业务集训的时候,按照当时提出的时代精神、民族风格、部队气魄这三点对乐队训练(包括配器和中西乐队的混合使用)的总要求,集中了包括二十四军乐队在内的五个军文工团的乐队进行集训评比,二十四军文工团乐队名列榜首,得到了著名的战友歌舞团首任团长、指挥、作曲家、歌唱家张非同志的高度评价和热情嘉勉……这不能不感谢彭柏山同志当年对我们的指导、关怀和严格要求!


这是在二十四军阳光下的日子里,绚丽、美好和着交响乐的乐曲,把生活点燃了。我们多想追赶在这些灿烂的日子后面,开始唱一首那个时代的歌曲,让心也跟着一起跳跃一次,一个知识分子军人在那里带兵,还有皮军长在那里助威……可是,洒下阳光的同时,也伴随着阴影的出现。


突然,有一天跑来了一个土得要命的农民,说着一口湖南话,结结巴巴地跟警卫战士说,他是爸爸的手足兄弟,要进去见爸爸。战士不相信:彭政委的兄弟刚从湖南来过,我们不认识你。那人就是不走,把自己随身带来的小包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军部的门口。战士把他赶到远处,他又一点一点挪过来,坐在军部大门的对面。战士只好去通报。爸爸一听说是湖南老家来人了,就说:让他进来。


爸爸开门的时候,愣住了:你怎么来了?怎么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这个人慌慌张张地将门合上,愣是一头给爸爸跪了下来。爸爸扶他起来,他就是不起来。他说:你不答应我,就让我死在这里。也决不能死在彭家祠啊。


爸爸知道一定出了大事。他同样感到一种恐惧,但是他让这农民先冷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他是爸爸童年的恩师彭馥渠老师的女婿。彭馥渠只生了一个女儿,所以是招女婿,然后让他改姓彭。爸爸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是他履行义务的时候了。他还记得在彭先生的葬礼上,他跟师娘说的话:师娘,你们家没有儿子,任何时候都把我当你们自己家的儿子使唤吧。我们本是一家人。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生命来报答你们的。


女婿解开自己的衣服,把夹层里的补丁撕了,从那里拿出一封信。那是师娘写给爸爸的。信上说,湖南老家开始肃清地主反革命运动,彭馥渠先生将生前教书得来的钱都购置了土地。这次肃反,他们家被划成地主。其他村的地主,已经有被拉出去杀头的。他们家因为是招女婿,他就成了当家人,也被划成了地主,目前还没有找到他头上。但是,怕很快要杀他了。师娘在信里哀求爸爸,救救彭家的人吧。


爸爸看完信,问女婿:你是逃出来的?


女婿恐慌地看着爸爸,微微地点了点头。


爸爸不说话,谁都知道这个时刻为这样一个人做任何一点事情,是要拿自己的地位、生命和全部的前途押上去做赌注的。不光是女婿的生命,爸爸自己呢?爸爸做不了决定,他让这个农民先去洗个澡,也要给爸爸一点时间考虑一下。来得太突然,也太恐惧了。洗了澡,爸爸带他出去,添置了几件新衣服,然后带他去吃饭。


女婿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吃东西,就是两眼直直地盯着爸爸。爸爸说:先吃了饭,我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的。


爸爸交给女婿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妈妈的;另一封是写给他的老战友黄逸峰的。爸爸跟他说:你不能在军部过夜,现在就走。马上去上海找微明,她在那里会告诉你怎么办的。


当下,女婿拿着信从松江直奔上海。


妈妈看了爸爸的信,知道事情很严重。当天晚上就带着女婿去找爸爸的老战友,同时把爸爸写给他的信交给他。爸爸妈妈都说女婿是湖南来的远方亲戚,老家闹饥荒,没的吃了。拜托老战友为他在外地找一份工作。老战友一看是爸爸委托的事情,就非常热情地帮助他。立刻给自己当年的警卫员写信,警卫员已经是江苏镇江厂子里的领导了,老战友托他给女婿安排一个工作,因为对于爸爸的信任,没有过多地打听女婿的背景。妈妈是千谢万谢爸爸的老战友,然后赶紧带着女婿告辞了。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女婿急着去了镇江。他害怕得厉害,觉得在大城市里容易出事,他连话都说不清。妈妈没有办法,就送他去上海北站搭乘火车。


临上车前,他一把握紧了妈妈的手。


妈妈说:你这是干什么?因为她感觉到,女婿把什么东西压在她的手心里。


女婿压低了声音说:千万不要看,那是一根金条。


妈妈脸都变了,解放以后,人民政府有规定,私人收藏黄金是犯法的。更何况……“你不要把这个东西给我,我们怎么是要收你钱的人呢?这黄金你赶快去处理掉,不然是要出大事的。


女婿说:不是给你们的。这是我们彭家最后的财产,七钱金子。全部的家当都给政府拿去了,这是师娘让我偷偷带出来,委托你们代为保管。


妈妈说,她是又害怕又不敢拒绝。因为是爸爸恩师家里的事情,她必须把什么都承担下来,但是她还是害怕啊。她终于把女婿送上了火车。他在镇江找到了一份工作,安顿了下来。女婿通过我们家,半年给湖南寄一次钱,但是,他从来没有给湖南老家去过一封信。师娘和她的女儿带着三个外孙、外孙女一起生活。她们知道女婿好好地活着,还有一份工作,都放心了。直到师娘死了,她的女儿就带上自己三个孩子去镇江找丈夫。这都已经是一九五六、五七年以后的事情了。杀地主的风头也过去了,后来上面又说当初杀地主的做法,是有点过激、过了。所以再没有人来追究彭馥渠家的事情。彭馥渠的下一代,就在镇江安家落户了。


师娘死的时候,爸爸没有去送葬。因为他自己出事了。这一块金子,就差一点在爸爸被捕的时候,被发现,被招惹出祸事。一九五八年的时候,女婿来了一次上海,妈妈赶紧让他把这块七钱重的小金条拿走。妈妈从来没有向爸爸抱怨过这些事情。但是妈妈跟我们说,她非常不喜欢女婿这个人,不是因为彭馥渠先生,她才不会管这些可怕的事情,你父亲是把自己的命都抵上去了。


总之,战争是结束了。但是运动开始了,一个接着一个……


(待续)



转自《必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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