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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岁月

--作者:彭小莲 


父亲出事了


应该说,在和平时期长大的一代,对恐惧是一无所知的。


但我们不是……


从解放以后,政治运动就开始了,一个接着一个,从来没有间断过。它一点一点渗透进爸爸妈妈的生活里,渗透进他们的朋友中间,最后渗透进我们的亲属中。中国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点都不错,我父母的朋友没有一个逃过这些劫难。


我生下来的时候,住在武康路100弄里。那时候,潘汉年住在我们对马路。爸爸妈妈一直对潘汉年充满了敬重。有一天,妈妈抱着一岁多的我在弄堂里走。突然,看见了潘汉年的夫人董慧,她跟妈妈说:微明同志,你怎么又生了这么个漂亮女儿啊。妈妈说:你抱去吧,我送给你了。董慧吃惊地说:你当真吗?妈妈突然不说话了,她没有想到董慧那么认真。过了几天,董慧又打电话来问了。妈妈说,让她把这件事情和爸爸商量一下。爸爸听了以后直叹气,然后说:给老潘家养,一定会养出一个有教养的孩子。这之后,爸爸没有再说什么。妈妈认为爸爸是默许了,就跟董慧说:柏山同意了。你看什么时候,来领孩子吧。反正我们家孩子也多。


一个月后,董慧才到我们家来,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皮箱,里面装满了给我买的新衣服。董慧跟妈妈说:孩子,我们不带回去了。老潘最近很忙,在写一些东西,这事等一些日子再说吧。妈妈后来跟我们说,其实爸爸在市委里面,已经有感觉了,上面在查老潘历史上的事情。爸爸的嘴很紧,什么都没有向妈妈透露,但是讲到老潘的时候,他忍不住在那里叹气。妈妈坚决不肯收董慧买给我的新衣服,那么贵又那么多。但是董慧是那种非常贤惠的女人,她有教养又客气,到最后别人总是无法拒绝她的那一份真情。


晓岑说,那时候的人,像爸爸那样的人,真的不势利。他记得有一次,他和爸爸坐了小车出去,刚到复兴西路口的时候,看见潘汉年的背影,一个人在街上靠着大墙踌躇地走着。爸爸赶紧让司机停车,招呼他上车。爸爸说:老潘,平时那么讲究的一个人,现在都变了。爸爸要带潘汉年一起回家。老潘不肯,爸爸坚决要他上车。在车子上,潘汉年什么都没有说,爸爸也没有问他。就在下车的时候,爸爸握着他的手,千言万语,只说出一句话:老潘,多保重啊!潘汉年紧紧地抓着爸爸的手,同样说了一句:你也多保重了。


潘汉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一片真情,而没有其他的含义。爸爸也不会意识到这句话还会有更多的话外音。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紧接着灾难就降临到父亲头上了。


更早一些是在一九五四年九月,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爸爸去潘汉年家下棋。夏衍有事到上海,也去看望他。在那里,夏衍看见了爸爸,他一时高兴说:胡风前些时候给主席上书了三十万言书,和主席讨论文艺方针。书中还说你好呢。


爸爸听了以后,笑了笑,没有搭话。


可是,今天当我们再去回想父亲的沉默时,就会从这蛛丝马迹里一点一点重新理解当时的氛围。那次以后,王元化叔叔见到爸爸时,可以看出他心情很不好。爸爸跟元化叔叔说:老胡太天真了。


胡风的《三十万言书》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公开出版,当时谁都不知道书里说了些什么。元化叔叔只认为,跟主席谈谈文艺方针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会摇着头跟我说:我比你爸爸年轻十岁,这些事情我都比他幼稚得多。在东拉西扯一番以后,爸爸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元化叔叔说话,突然冒出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句子:是皇帝,说了就是真理!怎么能去跟他讨论呢。


爸爸的朋友,包括妈妈都喜欢说:你父亲书生气十足。


可我从爸爸朋友的谈吐和回忆中,越来越感觉到,父亲在政治上一点都没有书生气,一点都不天真,他的悲剧甚至在于,他太明白了。他的灾难也在于,他善良,正直。他不愿意在权力和名利场上,用出卖朋友来保持自己的位置,他不愿意玷污自己的灵魂求得生存,他也不愿意为了政治权力,弄脏自己的双手。那他怎么可能在政治运动中生存下来?


是啊,绝对不可能。我们都不会这一套。元化叔叔是这样跟我说的。


记得还是一九五二年,胡风伯伯一家还住在上海的时候,他们家离开我们武康路的家不远。有一次周扬到上海,他跟爸爸说,三十年代在上海互相之间闹了一些矛盾和误会,现在希望能和老胡见见面,大家和解一下。爸爸听了很感动,打了电话给胡风,请他一起到我们家来吃饭,妈妈特地在家里炖了一只老母鸡,希望他和周扬聊聊,多一份理解。


爸爸在电话里向胡风解释说:我觉得周扬这次是有诚意的,你来吧。三十年代的那些事情,他不一定做得了主,其实你知道,是………………的意思……”


很多话是不用说得太明白的,大家都会听懂的。但是,爸爸和周扬等了很久,一直到大家把饭都吃完了,胡风也没有来。


元化叔叔感慨地说:我也相信周扬是有诚意的。听说胡风后来还把这些事情写到了万言书上,他实在是为你父亲好,结果是帮了倒忙。


他,写了什么?


他大概的意思是说你父亲太天真,相信了周扬的挑拨,把矛头直接指向上面,也就是指的主席吧……”


总之,在听说胡风递交了万言书以后,爸爸已经感觉到一个很不好的预兆,但到底会出多大的事,爸爸是一点预感都没有的。


一直到一九五五年四月,聂绀弩伯伯到上海的时候,专程跑来看望爸爸,然后,非常慎重地跟爸爸说:听说党要整你了,你行动要多加小心啊!


在妈妈留给我们孩子的回忆文章里这样写道,柏山书生气十足,坦然地笑着说:没什么,有错误自己认识,深刻检讨就是了。’”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还在说爸爸书生气十足。是她习惯于用这样的词语来解释表面的现象,还是妈妈要回避最真实的内涵?没有,爸爸一点都不幼稚,他从来对中国历史上的文字狱,认识得比谁都深刻。如果说,爸爸跟聂绀弩伯伯说了那样的话,也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说。就在爸爸听到聂绀弩伯伯的转告以后,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胡风伯伯写给他的全部信件拿了出来,那是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年,以及一九四九年爸爸在报上看到了胡风回到北平的消息以后,和他重新开始通的信。整整六十多封。那些在战争年代的书信,一直鞍前马后地跟随着他,像生命一样和他维系在一起的书信,爸爸把它们全部烧掉了。


即使是这样,对于运动的残酷,任何人都是缺乏想象力的,因为这是解放后,是一九四九年以后第一次大规模对知识分子展开的政治运动。爸爸更不会想到自己会被划到反革命的行列中去。他烧毁那些书信,最初的动机只是想保护胡风伯伯。因为是胡风在三十年代带领爸爸步入文坛,也是胡风把爸爸的作品和人一起推荐给鲁迅先生,使爸爸成为鲁迅先生的学生;不,不光是这些可以说清楚的实际利益。是在这些最表面的实际利益后面,爸爸和胡风的那一份真情,从孤岛时期,抗战时期,三年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到解放后,他们之间互相的理解,信赖,支持和感情,胡风的友谊已经成为爸爸生命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爸爸不能看着胡风伯伯受伤害……用妈妈的话说:胡风是一个多真实的人啊,他什么时候会阿谀奉承,说假话?他给你父亲的信上,一定对文艺界那些极左和专制的事情提出了批评……”不能让胡风受伤害,这是爸爸最终的信念。现在从公安部里,拿到的只有爸爸写给胡风的信了,短短的几行,依然能看见父亲对胡风的感情。


从报上知道你已回到了北平,极为欣慰。的确,人在战斗中,是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可是在战后还能获得时间给同志写信,那心情实在是一种新的感觉……近几年来,我一直在如火如荼的前线生活,像我这样常年在火线上来去的人,既未死,也没有带过花,能够活下来,那是一个意外……”


爸爸把胡风伯伯写的信拿了出来,一封一封重新再看了一遍。然后,在自己的书房里,搁了一个脸盆,将它们慢慢地点燃了。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烧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跟妈妈说。那六十多封信被点燃了,火苗爬过纸张,缩卷起来,白纸变成了黑色的,最后化成一片惨白的灰烬。这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在向共同命运了大半辈子的朋友诀别。


在妈妈的回忆文章里写道:


一九五五年初春,全市肃反委员会五人小组组长石西民去北京出席全国肃反会议。会后,毛泽东召见石西民。石说,上海没有胡风分子,毛泽东很不高兴,紧接着说道:上海不是有一个彭柏山吗?


于是在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九日,间隔聂绀弩伯伯由上海返回北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妈妈说,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有人敲我们家的门。爸爸和妈妈都醒了,他们都没有说话,爸爸一定预感到了什么,那时候胡风已经被逮捕了。但是,妈妈全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家的老保姆起床,还是踢蹋着鞋皮跑去的。


可是,当她把门打开的时候,竟然吓傻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根本不敢多问,敞开着大门掉头就向爸爸妈妈的卧室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喊叫起来:彭部长,出事啦……”她猛地推开了爸爸妈妈的卧室门:警察,警察,门口站的全部都是警察,在我们家门口……”


爸爸坐了起来,这时警察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客厅里站满了警察。在警察的监督下,爸爸穿好了衣服,押着走出了卧室。妈妈一看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突然,想到了一块金子。

一听见这个细节,我忍不住问道:妈妈,我们家怎么会有金子的?


唉,这就是你父亲,人太好了……连你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家是吃供给金的,上哪里去搞来这个金子?如果警察发现了,你父亲不就又多出一条罪状了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父亲的老师,彭馥渠老师的女婿藏在我们家的。他女婿被划成地主,从湖南逃了出来。不就成逃亡地主了吗?是你父亲救了他。


爸爸为什么要救一个逃亡地主?


他有什么土地,算什么地主啊?


爸爸不怕被杀头?


你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就是你父亲……”


反正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妈妈跟到客厅的时候,看见爸爸站在屋子的中央,警察已经给他戴上了手铐,其他的警察拿出了扫描器在屋子里检测,满满一屋子的人,却静得出奇。妈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跟自己说:不要慌,也不能慌。她深深地在呼吸着,然后她觉得平静一点的时候,走向一个显然是领头的警察,她站在那里跟他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把床铺整理一下。警察答应了。


母亲赶快关上卧室的门,打开自己的小皮箱,她很清楚那根小金条放在哪里,她连皮箱的盖子都没有打开,只是把手伸了进去,迅速地摸到了那根七钱重的小金条,紧紧地将它捏在手里。然后,她回过身捋了捋床单和被子,让它们显得稍微整齐一点。她再一次吸了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跟警察说:你们可以进来了。


爸爸被逼到客厅的墙边,两个警察看守着他。


妈妈不愿意让孩子们看见父亲被捕的形象……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也在慢慢地理解母亲,对她更增加了一份敬重。她的一生,因为父亲的问题,被侮辱,被欺凌,被损害,但是她把这一切都吞咽下去,甚至没有对我们流露出对父亲的怨气。无论自己已经被折磨成什么形象,她却努力为我们保留一个完整的、有尊严的父亲的形象。


她不愿意让孩子们看见父亲被捕受屈辱的样子,她把孩子都叫了起来,手里抱着我,再领着另外三个孩子绕过客厅,绕过卧室,从过道里穿过厕所,走进保姆的房间。当时小钧在学校住读。一进保姆的屋子,她立刻将门关上。同时,她把老保姆拉到一边,拉住她的手,把那根小金条死死地压在老保姆的手心里。


妈妈关照她说:这是我母亲存在我这里为她买棺材的金子,我不能把母亲的棺材钱弄掉了。你为我暂时保管一下。


保姆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接下了那根小金条。


孩子们都挤在保姆的房间里。妈妈说,我那时候才不到两岁,一点点大,什么都不懂。放到保姆床上的时候,就睡着了。但是,哥哥姐姐已经是大孩子了,他们吓得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敢说,紧张地倾听着。


在搜查了一遍以后,警察没有发现胡风的书信。于是,所有的警察都回到了客厅。


现在,大家都知道,胡风信件在胡风事件中占了绝对重要的作用,他们就是用这些书信来判刑、判罪的。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三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舒芜主动交出的与胡风的通信,成为《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同时还有一篇《人民日报》编者按语。在编者按语里,特别强调地指出:从舒芜文章所揭露的材料,读者可以看出,胡风和他所领导的反党反人民的文艺集团是怎样老早就敌对、仇视和痛恨中国共产党和非党的进步作家。胡风反党集团中像舒芜那样被欺骗而不愿永远跟着胡风跑的人,可能还有,他们应当向党提供更多地揭发胡风的材料。检讨要像舒芜那样的检讨,假检讨是不行的。当时,谁都不知道这个编者按语是毛泽东写的。运动终于从这些信件中打开了缺口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梅志阿姨在《胡风传》上还提到这些事情。她说:想不到舒芜竟会这样报复,像这样地把来信断章摘句,加上歪曲原意的注释和结论,不但将罪责全盘推给了胡风,而且可以挑起群众的愤怒与批判。因此按语严厉地指出:从舒芜文章所揭发的材料,读者可以看出,胡风和他所领导的反共反人民反革命集团是怎样老早就敌对、仇视和痛恨中国共产党和非党的进步作家……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


雷霆万钧之势,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领头的警察逼问父亲:把胡风写给你的反革命信件全部交出来!


爸爸冷静地说:没有,一封都没有。


你把它们转移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保存信件的习惯。


你畏罪销毁反革命罪证。


我光明磊落!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轻装行进。复信以后,就将来信毁了。


我们的家被彻底查抄了,保姆坐在自己的床沿边上,慢慢地纳鞋底,她把那根小金条纳进了鞋底里面。没有人发现这些佐证。于是,在一场大灾难中,爸爸避免了一点小灾难。警察将爸爸全部的日记,读书笔记,亲友的照片,小说底稿以及在战争年代和母亲的通信,满满地装进一个大箱子,连同父亲通通被带走了。


当时,父亲是胡风反革命集团在党内任职最高的。父亲被捕了,它再一次证明胡风反革命集团是有纲领,有目的,有计划地进行反党活动,已经把自己的内线安插到党内来了。就在父亲被抓走以后,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运动又升级了,它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这是一九五五年的暮春。


(待续)



转自《必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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