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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岁月

--作者:彭小莲 


目录

序一 他们的岁月——我们的岁月 何满子

序二 更使人动情 牧惠

回家的路

母亲的形象

父亲出事了

父亲的童年

母亲的家

一个愤怒青年

另一个愤怒青年

加入革命队伍

迷茫的日子

青灰色的上海

你们为什么加入共产堂

妈妈也加入了革命队伍

没有希望的日子

不堪回首的年代

无法摆脱的阴影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的那一天

同甘共苦的日子

战争结束了

父亲出事以后

父亲释放归来

绵绵久远的苦役

站立的灵魂

生活中最后的寄托

最后的消息

在洞穴里的日子

关于《战争与人民》

命运的尽头

永远的缺憾

终于结束了

增订本后记


序一


他们的岁月——我们的岁月


--何满子


我用了一天时间,进餐时也手不释卷,一口气读完了彭小莲的《他们的岁月》。我之所以如此被这本书所吸引,不排除作者彭小莲是我的熟人,书中的主人公,她父亲彭柏山和母亲朱微明我也熟悉,他们悲剧的一生我都了解。这本书让我像重温一个熟知的故事那样备感亲切。但更使我动情的是,小莲不仅饱含激情地叙述了她的父母的一生,她的家史,更感慨深沉地诉说了我们大家都置身其中的时代,特别是一代知识分子的辛酸史。


很难从文体论的概念为这本书定性:家史?人物传记?专题性的长篇报告文学?故事电影的文学本?或是有人常说却于理不能认同的所谓纪实小说?都像,都不全像。我只能说,这是一部叙事体的诘问人生的书。呈现出来的是以困惑的眼神凝视人生寻求解答、也令读者困惑地寻求解答的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只在八十年代中期从小莲的妈妈朱微明大姐那里读过两三篇小莲的短篇小说。顺便说说,朱微明是我胞姊孙晓梅烈士在新四军里的战友,我称她大姐,不是年龄关系的泛泛敬称。微明大姐问我读了印象何如?我漫应之曰新潮。此后小莲在国外写了几种小说,都没有拿给我这个老古板叔叔看。这回她专程拿来新出的《他们的岁月》,真令人刮目相看。近二十年来新人的作品我读得极少,但对文学的行情心里大致还有点底。在我所赞许的少数女作家中,在法国文艺批评家所特别重视的调声le ton de la voix)亦即智慧的风味上,我以为小莲和张洁最为相近。当然两者的风格不同,张洁更凝重,小莲更洒脱。


故事从彭柏山少年时的苦儿求学记写起,经历了参加湘鄂苏区的武装斗争,因荒唐的窝里斗而流亡上海,步入文坛而受到鲁迅的关怀,同时结识胡风、周扬等人,涉及他羁囚于国民党的苏州反省院中的斗争,抗战后在新四军转战大江南北亲冒锋镝,以及也曾陷身敌伪牢狱的情节,战斗环境中与朱微明的遇合以及流离中的爱情悲欢;也叙述了朱微明的家境和少女时代当《大公报》记者、奔赴江南解放区和被日寇拘捕酷刑的悲惨遭遇;接着是解放战争的胜利和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彭柏山由部队军级干部转任华东文化部和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株连入胡风案而沦为贱民,在阶级斗争之弦愈上愈紧的氛围中播迁于青海、厦门、郑州,最后在文革中被殴辱惨死。朱微明这边,则以反革命老婆的屈辱身份,怨仇而坚强地求生;十年灾难期间囚居地牢,被摧残得浑身伤病,四肢拘挛。拨乱反正后仍以僵曲的手奋力译作,直至一九九六年冬不治弃世。我特别感谢她在我姊姊牺牲四十周年时,真挚地写下的当年战斗生涯的回忆文字。


微明大姐和彭柏山的辛酸的几乎是悲壮的遭遇,我曾断续地从她的口诉和文字中得知,但读小莲的叙述时我仍抑止不住激动,有时还得强忍涌上来的热泪。绝不是因为私谊,我深信读者也能从阅读此书时察知,小莲与其说是为了血缘伦理亲情倾吐心血,毋宁更是为了舒解历史义务感的压力。如我前面所说,她困惑地提出诘问:为什么他们这代知识分子会这样?而且多半还是甘心情愿地这样承受看起来十分窝囊的命运?为什么?


这一时间跨度长达多半个世纪的他们的岁月,也正是这代人亲历、目击、身受的历史。我察知,感应这段折磨人的历史的共同命运,便是我为小莲的诉说所激动并且也必将激动更众多的读者的因缘契机。历劫以后,许多人有走出噩梦的感觉,但人们对梦因、梦的机理、驱使人进入噩梦作背理悖情的蠢动等等的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即使有所启动,也远没有当作中心课题提上日程。已有的一些,不论是实录还是艺术创作,特别是后者,大抵是以用语的豪奢想表达出实际上所没有的感动。我曾寻索其原因,外部环境固然很艰难,但主要恐怕还在于主体缺乏自我灵魂拷问的胆力,即使有一点也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前些年韦君宜《思痛录》那样的诉说已是难能可贵,虽然远不能餍足人意。


小莲挟着她儿时和少女青春期的狗崽子的回忆,又兼怀着对生养她者的爱意写她的双亲,早熟的少女时期的艰辛使她忿懑而倔强,驱动她在荒诞世界里参透人生。严酷的家庭遭遇,世相的艰险,人情的冷暖,《他们的岁月》里掺和着她自己的岁月,既是亲近,又能眺视。于是她能对历史既激情又冷静到几乎带有讽嘲意味的重视。在她以挚爱精微地叙述父母时,我分明听得出她掩藏在文字背后的潜台词:你们,你们这代人多愚蠢,多窝囊呀!


小莲是从事电影业的,素业使她的这本书带有我前面所拟的故事电影文学本的风格,尤其是叙述构架。时空的圆熟、灵动的交错尤其显出其电影蒙太奇方法的熟谙,使叙事和抒情交织得绰约流畅,具有独特的风姿。语言不加雕琢,也没有时下文人自炫新奇的搔首弄姿的矫揉。其实,这些文体上的评价也无须说,有那份不劳渲染而动人的真情就足够了。


自然,这一对历史、对人生的诘问不像电视上的抢答题那样容易解答。不过,能提出诘问也是一大贡献,《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不是说过么:你要解决问题,得先提出问题来呀!


序二


更使人动情


--牧惠


大概与每一次政治运动都难逃无事有关,我读过记叙从苏区肃文革的不少作品。关于胡风一案,别人写胡风的,胡风分子写胡风兼及自己的,我读过不少。友人赠我一本彭柏山女儿彭小莲的《他们的岁月》。读着读着,我禁不住想起萨特的那句名言:他人是地狱(查《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这句话的原文可能是他人是我的可能性的潜在的毁灭者)。作者是彭柏山最小的女儿。从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婴儿长大成人,她经受的狗崽子待遇所造成的创伤甚至比在监狱里的父亲还要深重,这些噩梦的感受使她在字里行间不时地冒出一些别人想不出或想到的不肯说、不敢说的警句,因此让人觉得比其他关于胡风一案的书更使人动情。


彭柏山,正牌红五类,雇农家庭,穷得没有片纸,因此谁也说不清他的准确生日。一个机遇使他挣扎着成了知识分子,于是更顺理成章地成了革命者。参加革命后,头一关是逃脱了以杀害大批有能力的革命同志称著的夏曦主持的苏区肃反,然后是在国民党监狱里同敌人展开力量悬殊的斗争并取得胜利。回到新四军后,身经百战,成了皮定均的副手,参加了孟良崮战役和淮海战役,建国后从二十四军副政委变成了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前面的道路应是铺满鲜花。然而,风云突变,仅仅因为他同胡风(还得加上鲁迅,使人不禁设想假如鲁迅仍活着将是如何尴尬)是朋友,是在文化战线上一起跟蒋政权斗争的战友,于是,他成了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一个分子。一切灾难不仅降临到他的身上,而且殃及了全家。不仅上海的妻子儿女,就连湖南家人、外家的亲人也因此被打入另册,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洪流中遭受种种凌辱直到被红卫兵一棍子一棍子地活活打死。这一切,一般人难以理解,彭小莲更加困惑,她真希望当年爸爸听从爷爷的选择,当中医。


在革命队伍中磨炼得相当成熟的彭柏山很懂得什么是政治。当他知道胡风竟然以三十万言书同最高当局讨论文艺方针时,他马上心情很不好,说:老胡太天真了说了就是真理,怎么能跟他讨论呢。既然如此,他怎么也不会料到后果竟是如此的严重,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数以千计的人都因此沦为贱民。在国民党监牢里有幸生存下来的他,却没有逃过自己人的严惩。难怪德裔美国人海诺德百思不得其解:二战是希特勒要杀人,杀犹太人,是因为他要消灭另一个民族,他是在两个民族中间制造仇恨和矛盾,他要建立日耳曼民族。可是你们中国人,为什么会自己人杀自己人呢?是的,为什么呢?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光辉事业?


既然是钦定反革命,彭柏山在劫难逃,可称为汉奸的宣统和国民党的战犯是名副其实的阶级敌人,他们在中国监狱中受到了人道主义的待遇且迎来了大赦;但是,彭柏山却连这种优待也捞不到。他苟活下去的权利也被剥夺,得归于带有病毒的中国文化传统培养出来的标准国民。从劳改处青海回上海探亲的彭柏山对关心他的罗稷南说,青海对他的供应每月只有一钱油,好心的罗老在吴强面前抱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柏山呢。吴强认定这是到处宣传阴暗面,向上汇报了,于是,假期由一个月变成一个多星期!又是这位大作家吴强,在胡风分子问题解决后,仍揪住所谓叛徒问题阻挠出版彭柏山的书。彭小莲这本书的优点是绝不为尊者讳,指名道姓地说出一些好学生好臣民(其中有的人后来命运也很惨)在彭柏山冤屈致死案中起过的作用。彭小莲说:有人被训练成习惯挨打的畜生。其实应当补充一句,也有人被训练成打人的畜生。那些把彭柏山乱棍打死的,不也被称为吗?彭小莲说:对于运动的残酷,任何人都缺乏想象力的。历次运动,特别是对文革的残酷,同样都缺乏想象力。我们的祖先在这方面留下的遗产,丰富得太可怕了。


幸亏这仅仅是情况的一个方面,中国之所以仍有希望,在于仍然有着一些不落井下石而且敢伸出援助之手的真正的共产党员,敢于逆龙鳞而反对逮捕彭柏山的三位部长,别人看热,我看冷的皮定均以及原三野的一批领导人……虽然胳臂拧不过大腿,任何人也无力抗,但是,从他们哪怕无言的行动中,我们看到了正义,看到了正气,看到了人性。


彭小莲和彭柏山的朋友们都为不成功的小说《战争与人民》感到遗憾。按照周扬的批评(小资产阶级情调,不能发表)而改成那样一本没了灵气的小说,也确实是遗憾。也许,确实应当用写小说的精力去写点类似回忆录的东西;但是,我很怀疑如果写了能不能保存下来,会不会变成他罪上加罪的新罪证。在斯大林的暴政下,在那么残酷的时代,苏联的一些知识分子还是写出了一些东西,写出自己的经历。这话很对。可是,斯大林的大清洗没有搞群众运动,而我们的阶级敌人却处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连夫妻之间都不能、不敢讲真话,为了免除汇报之苦甚至不得不演出要求离婚的一场场,这却是斯大林望尘莫及的。我很欣赏《郭小川全集》的编辑方法:把包括检查和批判别人的文字也收进去,供后人研究。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历史的见证,《战争与人民》有着它的价值。它同样可以使后人从中看到,一位早期有着卓越成就的作家,在他的生命被摧残的同时,他的灵气早被摧残殆尽了。


我从纽约回来,一点一点从那里走回到我的土地上来,

这里却在一点一点往那里靠近。

对于我,路途不再是漫长的,这成了我绵绵久远的欢乐,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有时我觉得这也是我绵绵久远的苦役,

迷失在这条路上……



回家的路


一天,一位朋友的孩子,一个在读的中学生对我说,她最恨的是上学,最怕的是考试。一到考试的日子就连着做噩梦,吓得她一身一身地出冷汗。不是梦见考卷上没有字,就是怎么也看不清考卷上的题目。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感觉到所有的人都趴在桌子上,在那里唰唰地不停地写着;这时候,她又偏偏忍不住想上厕所,她真是恨透了自己。紧紧地抓着考卷想把它撕了,但是猛地感觉到,有人站在她的背后,是老师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在慢慢地爬上她的脊背,然后,一声不响地在那里冷冷地窥视着她。那对眼睛像是长在一条蛇的背上,一会儿穿过了她的身体,从她胸前爬了出来。眼睛趴在桌子上,直直地逼视着她。她吓坏了,感觉到小便已经滴在裤子上了,终于惊叫起来。这时,她被自己的恐惧惊醒了……她喘着粗气,张开眼睛,看着黑夜中的家。


她问我:彭小莲阿姨,你最恨的是什么?你最怕的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明白的。仅仅是一代人的差别,仅仅三十年不到的间隔,他们已经完全没有能力理解我们的仇恨和害怕了,他们甚至对于我们所经历的生活都没有任何想象力。但是,对于恐惧,我有着更深的体会。如果要问我,最恨的是什么?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我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我恨的事情太多了,于是要说我最恨的是什么,我真的说不出来。但是,我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在童年和青年时代的时候填表格。这份恐惧远远超出这个中学生的噩梦,只要一看见家庭出身这一栏,我就会浑身发冷,不是在夜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觉得自己是赤裸裸地走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噩梦之中。等我不得不把这一格小空栏填满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把自己彻底地撕裂开,是我把自己这个形象扔进了众人的目光之下,所有的眼睛都可以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任意践踏、唾弃。在那里,我甚至没有一块碎布片可以遮拦自己。因为我父亲是彭柏山--胡风反革命集团在党内的代言人,是胡风分子、现行反革命。


人们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在经历过那段日子之后,我却想说:反革命家里的孩子早觉悟。


在那个年头,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们该怎样做人。但是有一些基本的原则,我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家里说的,出去不能说;真实的事情,只能放在心里想想,绝对不能说出来;带文字的东西,最好不要保留,特别是书信,看了要烧;搞任何政治运动,不管是什么样的灾难落在我们头上,开口的时候,一定要拥护;不管什么组织,我们这种出身的人都不要加入;心里想的,一定不能落在纸上;报纸上说的事情都不要去相信,但是出去的时候,一定要说报纸上所说的一切。


就这样,我们生存下来了。


我们家有五个孩子,我排行老五,最小。大姐姐彭小钧,一九六五年大学毕业,因为出身不好,分配到南京钢铁厂炼钢车间,做炉前工。哥哥彭晓岑,因为转移爸爸写的长篇小说《战争与人民》,一九六八年春天,在大学里被打成反动学生,然后被抓了进去;出来以后,于一九六九年被送去甘肃天水县劳动。二姐彭小兰六六届高中生。她是最幸运的,什么倒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在她那里,只是到一九六八年夏天,被分到上海远郊奉贤县五四农场。三姐彭小梅,一九六八年的春天(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一个在上初中的孩子)被作为反动学生批斗,同年秋天到云南插队。一九六九年四月,我被分配到江西插队。这时,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关在隔离室有一年多,我们几乎没有她的任何音信。我们的家,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抗议,没有任何声音地涣散掉了。


看着我们这样破碎的家庭,就像看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老脸,上面不仅布满了皱纹,而且有着深深的疤痕。这些疤痕将整张脸撕得支离破碎,已经认不出它本来的面目。脸上的目光显得凄厉无神,嘴角丑陋地挂在边上,表情是固定不变的,最可恶的是,那张脸已经不会展现出笑容。就像是《巴黎圣母院》小说里,那个钟楼上的丑八怪,不堪入目。


现在我走在自己的脸上,开始把那些伤疤一点一点地重新撕裂,看着黑色的鲜血在那里慢慢地滴落,没有眼泪,没有感叹,甚至没有抱怨。在父亲死的那个时刻,我就越来越意识到认命这两个字对于我们这些人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还想活下去,如果我们不想为难自己,我们就该早早地学会认命。


可是更多的时候,只要一想到父母,想到他们的一生,我的心里却会涌出无限的惆怅,无限的愤怒,而这一份不该是我这样年纪还会产生的激动,却依然存留在我的情绪之中。怎么可以、可以让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侮辱被损害地走完了他们的生命?我无法再征得他们的同意,只跟大姐小钧说:我想写写爸爸妈妈的事情。


小钧在长途电话里回答我说:写吧,有很多事情要写。还有,写写小舅舅,他就是因为爸爸的原因,在部队里被送上军事法庭,被打成了右派……”


对,还有小舅舅。那么我的大伯和二伯呢?


太多太多了,何止是我们家的这些亲戚,还有爸爸妈妈的朋友和熟人……我不得不肆无忌惮地揭开了他们的生活,就像在阅读宣判死刑的公告。当我把这一张公告和着我父亲、母亲真实的面目一起贴出来的时候,不管它是多么残酷,不管人们是否愿意接受它,也不管它还有多少价值,但是,我对自己说,我毕竟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至少我在慢慢地学会说真话。


(待续)



转自《必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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