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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广松

(68)杀猪砣子--陈广泗
  
我们这个地方把杀猪的人叫“杀猪砣子”,也就是平常小说中描写的屠夫。而小说中每每把那些屠夫描写成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水浒》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中的郑屠夫,两手把那百多斤的猪肉找那肉案上一甩,那个胡子一下子乍了起来,那个眼睛瞪得圆圆的,分明是一个巡海夜叉下凡。可现实中的屠夫却偏偏不是这样,在人们看来,他们那么可亲可敬。下面我就来说说我们这里的杀猪砣子 --陈广泗。
   
陈广泗生于一九三七年,在兄弟中排行第四,故得此名字。在他出生的那个年代,不用说是个动乱的年代,同时也是一个天花肆虐的年代。不知有多少人因染上了天花,被夺去了生命,陈广泗可是一个幸运儿,保住了生命。但遗憾的是,那个脸上大麻中套着小麻,满脸满身没有一处没有麻子的。到了成年身高约一米七八,可就是有了那个麻子,迟迟没有成家立业。
   
说起他的婚姻,真可谓一波三折。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因为穷他没有成家的资格。过了自然灾害,黄金年段已过。因为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个地方一般结婚年龄二十岁左右,到了二十二三岁的男孩,就成了老大难了。到了六三四年,他也二十七八岁了。他的家人四处张罗,他相继娶了三四个老婆,但过了不到几天又相继离开了。
   
据讲,她们一一离开的原因,那个脸上的麻子算是之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能给人家一口饭吃。听说,那个时候婚姻一旦确定下来,女方和媒人在某一个时间里,就要上门看家。房产啊,人缘啊,都在女方考查范围之内。此老兄为了博得女方的好感,从别人家借了几口土缸,在那缸里塞了很多草,又在那缸口约覆上一柞深玉米等粮食。那个女方都饿怕了,看了这么多的粮食,自然也就满意了。当老婆娶进门后,不久一切就原形毕露了。试想,谁又会陪一个又麻又穷的人过一辈子,不久她们又一个个相继离开。
   
到了一九六五年吧,看看也到而立之年他,急的为自己的婚姻四处奔走。于是就想谋个干部当当,这样也许能尽早解决自己的婚姻。他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庄加楼,那时庄加楼正好由生产队队长升到大队做大队长,于是就力举他当了我们队的生产队队长。也就在这一年,娶了比他小十多岁老婆回家,就这样,他的婚姻大事才稳定下来。在以后的共同生活中,他们相继生育并哺养了三个儿子,分别起名为怀贵、怀富、怀春。
   
到了文革期间,他这个生产队长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会小会被斗了不少场。有人批他一顿吃了一百鸡蛋,并喝了几斤豆油,并被人画了漫画:一个骨瘦如柴满脸都是麻子的人,蹲在茅坑里拉的稀里哗啦……到了现在,人们聚在一起,闲聊文革期间的事,他就不由自主骂起了批他说吃一百鸡蛋的那个人。
   
俗话说“技多不压身”,而在那个凭工分吃饭的那个年代,有点手艺的人家,家庭生活总比别人家好过一些,陈广泗就是一个有一技之长的人。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开始杀猪了,说起他的杀猪技术,据说还是祖传的呢。他的父亲陈登雨就是一个杀猪砣子,外号“老双刀”,因为他杀猪前,都准备两把锋利的杀猪刀。久而久之,不知谁就这样叫了。我也曾见过他杀过猪,当把那猪开肠破肚后,肚子的油还热乎乎时,他用手抓起那油直往嘴里送。我看了直想吐,可他还劝别人吃,说那是大补。
   
凭挣工分吃饭的那个年代,人们养的猪都卖到食品站,然后根据猪的膘肥,再来定一、二、三、四、五等级。每个等级的价格也有所不同,如果你有熟人的,就给你的猪加斤、加价什么的,那里的猫腻大着呢。
   
那时,还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杀猪,那逮到是要罚款的。偶尔人们也会偷着杀猪,红、白事需要大量的猪肉,一个想在食品站买上百斤的猪肉是不可能的。二个也想省点钱,有句话不是说“杀猪不贴本,赚个猪头啃”。只因如此,人们才冒着罚款再偷杀猪呢。在没杀猪之前,有关系的预先向大队干部知会一声,得到了默许你才敢杀猪。就是这样,你也得偷偷地来,一般半夜那个猪就杀出来了,到了天亮了也就看不出一点痕迹来的。还有的是年关,人们也会偷着杀猪。这些自然瞒的是公社干部,不可能瞒着乡里乡亲。
   
不问谁家杀猪,陈广泗都随叫随到。当然他也不能白杀,主家好酒好饭管待外,还要送他一个“大脏头”(就是出粪便的那一块)作为他的报酬。一个有好酒好饭管带,二个有相应的报酬,三个又受人尊重,不用说他满意着呢。
   
此前,他杀猪是不拿“小刀费”的,直到土地到户以后,他才真正从事杀猪这个行业,自然开始赚钱了。那时由于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猪肉的需求量也就急剧上升,街上的食品站缺人手,不知被什么人举荐,他就这样到了食品站。
   
食品站我也曾去过几次,也曾目睹杀猪的全过程。当你迈进食品站的大门时,那种刺鼻的恶臭味就让你受不了。更让你受不了的事,当你看着一个个活蹦乱跳的猪被捆起来时,心里难免有点酸酸的。而当你有看到猪被一个个抬到案板上,那个亮光光的刀,一下子插进猪的脖子约二尺深,然后又抽出一把血淋淋的红刀时,那胆小的不晕过去才怪呢,唉……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说有多残忍有多残忍。
   
最残忍的那个猪被杀死之后,还要“吹猪”。就是用刀在猪的蹄子的部位,划了一个口子,然后用一个铁直捅子,朝猪的各个部位捅若干个通道,然后用那个嘴堵在那个口子上,就这么一口一口吹起来,直到把那整个猪鼓起来为止。你再看那杀猪人的嘴上被那猪血染得鲜红鲜红的。然后再把猪放到开水里剃猪毛,至于后来的大卸八块、零斩碎剁,简直不敢再看下去了 ……
   
杀猪这行业虽然并不高贵,但他在食品站一干就是近三十年,一直干到整整七十岁方才收手。陈广泗也多亏了有了这个手艺,他的三个儿子才一一娶到了媳妇。在八十年代,他的三个儿子相继成人,因孩子、家庭等诸多因素,儿子娶媳倒成了老大难,每每谈成一桩婚事,那个女方要的彩礼要比别的人家要多好多倍。用我们当地老百姓的一句话说,他就是“舍种”,女方要多少就给多少,别人花不了的钱他花了。就这样,他一一把他的儿子安了家。而他也刚歇下二三年,老天不公,不幸于去年驾鹤西去,享年七十三岁。
   
(69)孝子庄加举

庄加举生于一九五零年,是我们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因谨守孝道、服侍多年瘫病在床的老母亲,他的故事一直在村里被人们传颂着,被人们说成是一个大孝子。

 话说作为人子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赡养父母,谨守孝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就是那些作奸犯科的大奸大恶之徒,也都知道孝敬父母。甚至就连那鸟也知道返哺,何况人乎?这本应做儿女应该应尽的义务,那么为什么人们还连赞某某是孝子呢,这还不是有那些极少不孝之徒虐待父母,导致有些父母一时想不开,投河的、上吊的,还有喝农药的。就这样孝与不孝这么一比,那孝顺父母的,就被称为大大的孝子了。

说起孝道,不知哪位古人把这个“孝”列为百善之首。而后,孟子又把不孝细化为三种:一是一味顺从,明知父母有错而不加劝说的,使他们陷入不义之中;第二种,明知家境贫困,父母年事已高,自己又满肚子的学问,却一味清高,不愿做官吃俸禄来供养父母;而第三种是不愿娶妻生子,断绝香火延续,孟子把这最后一种定为最大的不孝,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是这么来的。

其第一、三种在我们父母那一辈倒也挺适合的,就拿我自己来说事吧,从小我的父亲对我相当严厉,平时你若在外和别的孩子磨仗{吵架},就是你对的,也是你的错,你的错还是你的错,横竖都是你的错。若父亲知道了你在外磨仗,那就对你非打即骂,自己满肚子的怨屈,也只能忍着。现在想来,父亲那个打骂也是有分寸的,是严厉在脸上,疼爱在内心,就是人们常说的“雷声大,雨点小”的那一种。不过父亲的言行,对我们倒起着威慑作用,可以说打消了你和别的孩子吵架、斗殴的心里,你若和别的孩子闹了矛盾,唇枪舌战要动起手来时,就不得不想想父亲的棍棒来。

在我的儿时,父亲的威严使你不寒而栗。可以说,我就是在父亲打骂声中长大成人的。到了成年,我已经成家立户,可父亲的话还是圣旨,你哪敢不听。退一步讲,父亲的话即使有错,哪有你数说父母不是的份儿。再说,父母一二、十年的哺育,那种亲情,父母的话你只有听从,他们所做的决定你也只能一味的顺从了。

至于第三种娶妻生子,延续后代之说,做为人子者,一是谨守孝道,二个也是为自己着想,说白了就是养儿防老,到了老了那一天,还能有个依靠。有朝一日,当自己病魔缠身时,躺在那病床上,喊天呼地,也只有指望自己的子女端水端饭什么的。不过娶妻生子、生男生女,到了七十年代,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的颁布,规定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所以生儿防老也不是夫妻双方的事了,小两口想尽这个孝也不可能了。

至于第二种,明知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了下顿,还把自己年迈的父母饿得眼冒金花,又有一肚学问的他,却不愿做官吃俸禄来供养父母,我想在历朝历代,不想光宗耀祖的也没有几个,何况又有丰厚的俸禄,像“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只是个别现象,特别是在当代,那个公务员谁人不想?一个公务员岗位,万千人争夺,可想而知当官这个诱惑力之巨大的了,孟子把这个定为不孝,我想就是在孟子那个朝代又能有几个呢?

说到孝,又不得不说说婆媳关系。在我父母的那一辈,儿媳妇的地位非常低下。儿媳像是雇来的勤杂人员,脏活累活哪样都得干,如有差错,就会招来公婆的一阵打骂。平时吃饭,儿媳妇是不准上桌子的,她的位置在锅后,自己在那儿吃饭的同时,还负责给全家人盛饭。甚至到了现在,当一家添小人口(生小孩)时,对方想知道生男还是生女的,那主人家就会回答是“锅后蹲”(女),或是“满街闯”(男)。

有句话叫“十年媳妇熬成婆”,意思就是儿媳妇在公婆的那种高压政策下,不得不一味顺从公婆。儿媳在这种情况下孝敬公婆的同时,并暗暗盼自己的孩子早点成人,也好享受婆婆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风采。

不过到了现代,这种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婆媳之间的关系已经本末倒置,婆婆压迫儿媳的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比如在我们这个地方要想娶房儿媳是多么的不容易,平时家庭发生丁点矛盾,那个儿媳就不依不饶,甚至威胁离婚什么的,那个婆婆哪敢和儿媳发生矛盾,可以说婆婆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儿媳的威风倒是长了起来。婆婆只有“孝顺”儿媳的份了。儿媳妇娶进门不出几个月,有的就会找个理由把公婆踢出家门,不用说就是分家,苦了一辈子的公婆,把那房产置备的样样俱全,到头来还没有去处,导致很多老人家,只好在路边捡个闲地儿,盖起一座座小房子蜗居在那里,直到老之将死那一天,才能回到宽敞的房子里。可就是这样,公婆还要替他们照顾孩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有的比较孝顺的,时常还会过来嘘寒问暖一下,照顾的还算周全。而有些不孝顺的,给父母的粮食是“下风粮”(秕谷),更有甚者,有些人还走向极端,对父母非打即骂,我说的只是极少数的,毕竟多数人还是有孝心的,就是这几个极少数的害群之马,竖起了无可估量的极坏“榜样”。

话说有这样一个笑话,在我们这个地方,打麦场都在田头。有一天中午,几个妇女聚在一起,又在说公婆的不是,没想到正好其中一个妇女的公公睡在草堆里休息。几个妇女一边说的起劲,另一边睡在草堆里老者,不用说把她们的唠叨话,一句不拉的听到了耳里。那些妇女唠叨一阵子,就想到要把麦子翻过来给太阳晒晒,这个可不是轻活,一遍过去,就累得你腰酸腿痛。所以当那个妇女拿起麦叉的时候,就想到了公公,顺口骂道:“老绝种的不知道又死哪儿去了!”没想到她那公公听完这句话,猛的从草堆里站起来,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还行个军礼,拖声拉语的大声喊道:“老绝种--到!”冷不丁的,当人们反省过来时,齐声大笑,在众人的笑声里,那个妇女脸涨得通红,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愣在那儿了……自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那妇女骂“老绝种”的声音了,可能是经过此事后,她的内心上受到了某种谴责了吧!

闲言少叙,言归正传,下面来说说我们村上的孝子庄加举的故事吧。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村里人都在传颂着庄加举是个孝子,话说庄加举又是何许人也?到底他又是怎样行孝的呢?村里的人为什么说他是个孝子?原来他那近八十岁的老母不幸得了半身不遂,有时便秘,有时又是大小便失禁,拉的半裤满床都是屎尿。后来随着病情加重,老太太的意识也渐渐不清楚了,只知道要吃要喝,不用说吃喝越多,那拉的就越多,肚子不好的时候,最多一天要拉十多次,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人子,你会怎么办?有句话不是说“床前百日无孝子”吗?照顾十天半月,也许还没有怨言,可时间一长就很难说了。

听说庄加举也有个出嫁的妹妹,那段时间也曾回来服侍母亲,可看到母亲拉的满床都是屎尿时,恶心的呕吐了半天,硬是说自己“吞子浅”(喉咙,见了污秽容易呕吐),不能见母亲拉屎拉尿,随后就转头回到了婆家。我们这个地方出嫁的姑娘是人家的人,那是不能指望的,就这样照顾父母的重担只能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

想想那个儿媳也不是婆婆肠肚长的,而自己的女儿也都如此,说自己的“吞子浅”,言下之意,也就可想而知了。再想儿媳来服侍婆婆,还不知招来多少闲话。

据讲,对于照料老母亲这件事,庄加举夫妻倒也有个分工,在平时生活中,浆洗由庄加举负责,饮食就由他的妻子负责,也多亏他们夫妻俩照顾周全,这位老太太又多活了两年零七个月。

庄加举为母亲浆洗脏衣,无微不至的照顾病重的老母,试想作为人子的,当你的父母生病大便不通时,你会用手帮她疏通吗?可庄加举做到了;当你的父母大小便失禁,拉的满床都是,常年浆洗你能没有怨言吗?可庄加举面对这些却无怨无悔;用他自己的一句话说,“摊到了,没办法”。是的,就是这样一句简单朴实的话,甚至当他的老母病故时,哭的死去活来的他,还说自己洗母亲的脏衣服还没洗够,为什么就早早的离开了他。

时代变了,现在的孩子不会再靠父母给的二亩三分地过活了,一窝蜂般地都出去打工了。至于现在的父母到底需要儿女尽什么样的孝道,有首歌不是这样唱的吗,“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难道常回家看看就算尽孝了吗,常回家哪能那样随便,说声回家就能回家的,官身不自由吗,“端人碗,服人管”,而且那个职位还不知过了几关,斩了几将才争取来的;再说在外挣钱是多么的不容易,儿女有了钱,自然父母也会好过些,哪能把那个钱净往路上撒,十天半月能来个电话就不错了,一年半载回家看望一下父母也就可以了。

现代的父母不希望现在的儿女,像古代“郭巨埋儿”那样尽孝,为了节省一口粮食给父母吃,竟然要把自己的儿子埋了,对于他的父母来说,那埋的不仅仅是他的儿子,那还是父母的心头肉,也就等同于把自己的父母也埋了。古人把郭巨奉为大孝子,我认为他才是最大的不孝子孙。

现代父母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像古人所说的,“父母在,不远游”,现在通讯、交通相当发达,远在千里之外,也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再说远游的目的是为了打工挣钱,还不是为了孝敬父母。

还有的说什么父母没有穿过的衣服,儿女不能先穿,没吃过的饭菜,作为人子者不能先吃,否则就是不孝,否则就惊动天庭,受到一定的惩罚,这些都是约束儿女有点好穿的好吃的要处处想着父母,要时时想到敬奉父母,可现在的孩子们打工在全国各地,好穿好吃等多得是,哪个父母远在千里之外 ,想尽这个孝也不可能了,父母又哪能计较这个呢。

也许现在的父母,只希望自己的儿女,像他的父母把他从一拃四寸长(我们这儿的方言,指小儿)那样,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哺育成人,更希望有朝一日,如果自己瘫痪在病床,一切无法自理时,自己的子女也能像庄加举孝敬母亲那样,把自己的父母看成小孩一样,服侍到走的那一天,心也就足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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