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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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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第二排右四为作者,摄于86年

(44)我一生中的四次病魔

人的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的,难免会遇到工作的不顺,亲人的离去,病魔的缠绕……

我的一生可谓坎坎坷坷,先是受了“三年自然灾害”的饿罪,接着又来了“十年浩劫”,还有四次病魔,几乎次次可夺去我的生命。

第一次病魔,是听我母亲讲的,就在我刚刚出生不久,就得了不知名的病,那个时候乡镇还没有什么医院,能给人瞧病的,只有集镇上有个称“张二先生”的,父、母亲把我抱到离村约四公里的集镇上找到了张二先生,那个张二先生,把我瞧了一下,见我脸上也没有了血色,又用手把我掐了一下,见我动都不动,没有任何反 应,就断定我没救了。

父母亲只有抱着我,迈着沉重的步伐,顺着那弯曲的小道,一步一步往家赶,当走到集镇南约三里的乱葬坑时,父亲建议我母亲把我丢掉算了,我的母亲只有顺从父 亲的建议,把我丢在乱葬坑里,临走时又有点依依不舍,就用二根手指放在我的鼻子上,见我还有微微的气息,哪能舍得,不顾父亲反对,把我抱回了家。

到家后,我的奶奶把我从妈妈的怀里接了过去,用手拨弄了我一下,见我还动弹,就用白冷开水一点一点朝我嘴里淋,我的嘴就一张一合喝那白开水,奶奶说,可能 有救,于是就把我紧紧地贴在胸口,用她的体温来温暖我的身子,就这样,奶奶、妈妈轮流抱着一个多月,始终没有离开奶奶、妈妈的胸口,饿了,奶奶、妈妈就用 厚厚的米水来喂养我,因为那个时候,我连吮吸母亲的奶汁的劲都没有了,就这样,我从死亡线上逃过了一劫。

不知哪个戏曲上有句唱词,“父亲的恩还好报,母亲的恩报不清”,我要是没有我的母亲的细心,还有奶奶和母亲的精心照料,又哪能有现在的我。

第二次病魔是在我十二岁时,我还记得,在我得病之前,我一直都是伴着奶奶睡在一张床上。

有一天夜里,我的感觉还没有完全进入梦乡,不知什么东西来挠我的头发,我就用一只手去逮那个东西,可逮不着,复又睡下,当你又要进入梦乡时,这个东西又来挠你的头发,我就双手去逮那个东西,可就是逮不着,就这样,挠的你无法入睡,另一头,我的奶奶也鼾声如雷了。

我就干脆起来,摸着那火柴,开始擦火,平时一两支火柴就能把煤油灯点亮,可这一次,擦了一支灭了一支,一盒的火柴擦完了,还是没有把煤油点亮。

折腾了一阵子,想看个端倪,也没有如意,就睡下了,当我又进入梦乡时,那个东西又来骚扰我,我哪能睡着觉,就在床上来回翻身,再翻身的过程中,我的 皮肤无意间碰在墙壁上,有个东西,我的感觉是某种动物的肌肤,有体温,又好像是是人的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我的身体挤在墙上,那个东西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滑, 吓得我赶紧挪开,我慌忙起身,钻进奶奶的被窝里去,我把奶奶惊醒了,奶奶哝哝的说了一句:这么大的孩子,还离不开大人。我哪敢作声,我又哪敢把我遇到的事 告诉奶奶,我只有把头缩进奶奶的被窝里去,还好,我一直睡到大天亮,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不久,我的双眼下框,鼓起了两个疙瘩,那个时候,隔壁村也有了村医生,父母亲就把我驮到医生那儿,医生按了按我那两个硬硬的两个疙瘩,说我的疙瘩里有脓,需要动手术,在征求我父母的同意下,为我动了手术。

手术后,不知过了多少天,我身体在发烧,父母又带我去看医生,医生量了一下我的体温,又查看了一下我的伤口,就说,我可能得的是败血症,建议父母亲,我必须打青霉素,就这样,我整整治疗了一个多星期,听我母亲后来说,我晕过去了好多次,,把全家吓死了,就这样,我又第二次从死亡线回来。

至今,我还把我那次得病和那次怪遇联系在一起,当我一边回忆一边写我那段经过时,心里还在咚咚的跳,我也想这不是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梦罢了,可这几 十年来,又一次一次被我否定了,本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尘封起来,就是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呢?现下了很大的决心,把它写了出来,不知谁能帮我答疑解惑。

第三次病魔是在十九岁,那个时候,庄上的人几乎个个都得疟疾,那个疟疾来了,体温一下子要上升到四十多度,那时专制疟疾的药物还是有的,可我就是这么扛着,任凭他发烧,就是不吃药,一连七八天,把我烧得口干舌燥,有一天早晨,忽然鼻孔流血,我就用棉球堵那鼻孔眼,然后,打来一盆凉水,用那凉水激那头 部,本以为可以止血,没想到血又从嘴里流了出来。慌得我父亲赶紧把我送到离我们村有十五六里的“庙头”镇医院,在那里医生对我采取了紧急止血措施,可还是 流血不止,医生无法,就建议我赶紧转去县医院。

于是我就转到了县人民医院,也许血要流完了吧,到了人民医院,我的血慢慢的也就不淌了,医生又给我采取了一些措施,就这样,我住进了医院,住院期间,医生给我输了很多瓶血浆,我的脸慢慢才有了血色,医生不知说我的红血球还是白血球,已经到了正常值以下,就这样一连住了七八天医院,方出院,回家后, 一二年身体才恢复了健康,这是我第三次从死亡线爬了回来。

第四次病魔是在我四十九岁时,那个时候,我的体重近一百七十斤,有半年时间就突然消瘦下去,自己还浑然不知,别人提醒我,“怎么这么瘦”?可我反问说,我瘦了吗?

有天傍晚,饭后闲来无事,我串门来到了村代销店,代销店那个磅秤就在室外,我就往磅秤上一站,一称体重,只有一百三十多斤,原以为是年龄大了,有钱难买老来瘦吗,也没放在心上,平时又能吃能喝的。

哪知过了一段时间,一到下半夜,感觉有低烧,时常还不断咳嗽,有一天晚上 ,我到了村卫生院,村医生开了一些止咳之类的药物,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建议我到县医院做个CT,可我还是没有拿当一回事。

直到有天早晨,一口咳嗽出血来,这一下子我才慌了神,请了假,到了县医院一检查,说我得的是肺结核。

那个时候,我宛如从天上一直坠到深渊,精神上极度低沉,心想,这一劫恐难逃了,还好,经过药物治疗,虽然病情反复过几次,但那个阎王爷还是没有收留我。

在这次患病中,多亏了我的爱人精心照顾,只要听说有对我的病有好处的食物,想方设法弄来给我吃,听说那个梨和冰糖在一起煮能治我的肺结核,就天天煮给我吃,就这样,吃了有近一年,我的肺结核好了,可我又吃出了糖尿病、高血压。

第五次得病,第五次……也许第五次就是我的终点站了。

(45)我的妻子

作者儿子注:这篇文章是父亲写给我母亲的,说实话,我看完有种暖暖的感动。想起小时候母亲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我现在却无以回报,甚为赧颜。实际上,父亲在文章提到我曾有个夭折的哥哥一事,我曾听村上长辈和母亲偶尔提及,但都语焉不详,父亲则从来没有提起。丧子之痛,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说起来,我也是很幸运的,小时候多病,身体虚弱。而如果我这个哥哥没有夭折的话,说不定父母也就不会生下我了。孔子曾曰,何谓孝?父母惟其疾之忧。而我,做到的无疑还差得很远很远。

我的妻子是一个只上过几天学的,却既普通又聪明的村妇,三岁时母亲因病逝去,家里没有祖父、祖母,也没有外公、外婆,可以说是一个没有人疼的苦命的孩子。

不久父亲续了弦,又过了不久,弟妹相继来到了这个家庭,继母的爱全倾注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而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承担了家里的所有零碎散活,还 肩负着照看两个弟妹得任务,就这样,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庭小保姆了,可她还不如小保姆,试想那两个弟妹是好照看的吗?那两个弟妹哭喊、饥饿全是她的错, 这样,也常招来继母的非打即骂。

她的父亲是一个解放战争时期,失去一只眼睛的二等乙的残废军人,复员后,在组里做个领头人,整天不在家,也就没时间照看这个家了,可他对这个大女儿还是疼爱的,也对她的精灵劲儿比较赞赏,所以,对大女儿做的一些事情,还是比较放心的。

听我的妻子讲,在她七岁时,家里缺少换油盐的钱,父亲可能是有事,也有可能是懒吧,竟然把把家里的十几斤粮食,交给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去卖,可他也没 有说个不字,就肩扛那十几斤的粮食,走了七八里,当她把她第一次用粮食换来的钱,交到父亲手里时,父亲数了数钱,还有点不相信呢。

有了第一次,那以后的家里的买卖全交给她了,这倒也成全了她练就了一嘴口算能力。结婚后,有时家里要卖农副产品,结算时,我还要动笔算一下,可她马上也就能报出个准确的数来,有时比我的笔还快呢。

京剧红灯记里面有句唱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处于那种境遇,早早的学会了料理家务,那个环境,也把她铸就了既精明又勤劳、待人又和谐、这么个有人缘的一个人,我也多亏娶了她,帮我撑起了一片天地。

我的妻子比我大两岁,我十六周岁时,父亲因为自己年龄大了,就想早早的给我成个家,于是经过媒妁之言,我和我妻子的婚姻就这样定下来了。

到了次年,也就是一九七零年农历三月十三日,还在课堂读书的我,被父亲硬拉了回来,那时你就有一百个不同意,可父命难违,就这样,我们稀里糊涂地结成了连理。

她一生为我生了四个孩子,在我二十二岁时,我的大男孩降生了,小名留成,大名陈正。

又过了两年,我的妻子怀上了我第二个男孩,已经七个多月了。那个时候,村里都吃的是土井里的水,那个土井,有一个圆圆的口,直径约一米,深约四米。那时,盛水用的是木桶,水和桶约重五十斤。

我的妻子挺着大肚子,把那两桶水,从那井里一上一下地拉了上来,然后再把两桶水挑回了家,就这样小了产,因此我们失去了第二个男孩。

又过了一年,我的女儿降生了,在我女儿四岁时,也就是大男孩七岁时,大年正月初四,她娘儿三个,被他的外公带去过新年,不知什么原因,一夜过去,我的大男孩就这样没了,我连见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在以后的两年里,我心情忒沮丧,整天昏昏沉沉,形同一个行尸走肉,又过了一年,我女儿五岁时,我的小儿来到了我的家庭。

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的我才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至今我还不敢、也不愿在我的一双儿女面前,提起我当年失去我大男孩的事,也就是说,我的一双儿女,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曾有过两个哥哥。

我这个人是一个马虎的人,老婆的辛苦从不放在心上,何况,我又从事教书这行当,不可能分出身来,帮助妻子干一些农活,十年前,我还能忙里偷闲帮助妻子干不了的笨重农活,最近十年因身体原因,什么农活都是妻子一个人承包的了。

土地到户后,我家分得十亩责任田,每年我家都要种上五到七亩小麦,有时,我也帮帮撒撒籽种和肥料,可大都是她一个人承担。

你可不要小看撒撒籽种这么个小活,那近二百斤的籽种,还有六七百斤的化肥,均匀的撒在六七亩地里,那可真不容易,你就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还是一个大学教授,不经过长期锻炼,要想均匀播撒,是不可能,不信,你找块地试试。

到了小麦收割季节,那个时候,农村小学都要放忙假,我就和我的妻子两个人,两把镰刀,开始收割小麦,那个活真不是人干的,我这个一米七几的大个子,体型还稍稍有点胖,割了一会儿,就要直直腰,一天下来,两个人只能收割一亩地,三七开,妻子收割七分,我只能收个三分地了。

接着,我们就用平板车拉小麦,装小麦时,车上都需要一个人,车上这个人就是我,妻子一抱一抱地把小麦递到我的手中,我在找一个合理的位置把小麦放 下,把一亩地小麦拉出地,一天的农活才算结束。把小麦收割完毕,需要六七天的时间,熬过了这六七天的时间,我得到了解脱,妻子接着忙夏种、田间管理。

那个田间管理,直接关系到农作物能否丰收的大问题,就说防治吧,如果你用喷雾器只在青苗的表面简单的喷洒一遍,那个害虫是杀不死的,你的用喷头围绕 着叶面上下转着喷,那个害虫就无处藏身了,到了收割时,我家田块里的庄稼找不到害虫,那个颗粒也就饱满了许多,为此,有的妇女还到我的家里取经呢,这也多 亏了我妻子的细心。

拔除田间杂草,完全是她一个人的事,六七亩的田地要想没有一棵杂草,也真是难为她的了,有一回我也在帮着锄地,我往往忽略了青苗稞根部的小草,可她 很细心,伸手就把我面前的杂草拔了,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棵杂草,一场大雨过后,也许有可能把你这块地慌了,那可真就是“草盛豆苗稀”了,准叫你颗粒无收。

我家共盖了五次房子,我们这个地方盖屋的材料都是自备,那拉沙子、拖水泥、运砖头等都是她一个人操劳的,这个花钱找人拖运还很容易,可找那个搭脚木就难了,需要木料四五十根,她就一家一家的找,张家两根,李家三根……要想找齐四五十根搭脚木谈何容易,也真辛苦了她了。

家里的所有家务事,从来我是不伸手的,添置家具,买卖农副产品等,全都是她一个人的事,再说,我一个身子全陷在学校里,就是想帮忙也脱不开身子来。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四十一个春秋,细细算来,整整四十年零四个月,几十年来,我们也会常常奏起锅碗瓢盆交响曲,也动不动响起那不和谐 的音符,过不了多久,她还是那个她,我还是那个我,还在一起正常的生活,她在尽守她的妇道,我也在恪守我的人格,彼此都珍惜着对方。

愿我的妻子和我共同携起手来,安乐的度过晚年的生活。

11.jpg图:母亲大人遗照。摄于临终前,享年八十八岁

(46)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生于一九一七年农历七月,细算来应该是民国六年,出生在江苏新沂市时集街的一个比较殷实的高姓家庭里。我的外公,就在这个小小的集镇上,开了一家“斗行”(卖粮食),母亲在家排行老二,比我的姨妈小两岁。

听母亲回忆,她出生时虽然已是民国,但裹脚这种陋习在农村地区还盛行,女子三寸金莲仍是大清那些遗老们所追求的。母亲生于那个守旧的家庭里,自然也就逃脱不了裹脚的厄运了。

母亲讲,她出生不久,那个双脚,就被我的外婆用长长的白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紧紧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文明意识也在不断提升,也就不再重视裹脚了,母亲自然也就不受那裹脚之苦了。

母亲的脚虽然没有变成三寸金莲,可已经被裹得严重变形,被裹成了一个半拉子,也就这样算了。

孩提时,有时妈妈洗脚,看到她双脚的四个小脚趾全部弯曲在脚底下,就追问妈妈,那些小脚趾怎么都到脚底去了?妈妈就把她的故事讲给我们听。母亲的双脚也多亏没裹成,不然,她又怎么能来养育我们兄妹六个,这是后话。

母亲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本应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可就在母亲五岁时,家道变故,一下子把母亲推下了深渊。我的外公因病逝去了,外婆不久独自改嫁他人,把一双女儿交给了她们唯一的亲人--祖父。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过了几个月,母亲的祖父也离开了人间,我的母亲和姨妈成了一对真正的孤儿,好在母亲有个二姑收留她们这对苦命的孩子。母亲的二姑虽然心疼她们姐妹俩,可在那个社会,她的二姑在那个家庭一点地位都没有,也就更无法保护这对小姐妹了。

听母亲回忆,她们在二姑家也不过生活了二年。我的姨妈刚刚九岁的时候吧,就被送到一户洪姓人家做“团圆媳”(苏北方言,即童养媳)了。又过了一两年,母亲也被送到另一户人家做“团圆媳子”了。

母亲到了这户人家,受尽了那个婆婆的非人折磨,常常非打即骂。母亲曾讲过,在她十二岁时,那些土匪成伙结队,到了一个村庄,不但抢走了浮财,还把一庄子的房屋全烧了。有的庄上想找到一户人家都没有,不知都逃到哪儿避难去了。母亲居住的那个村子还好,没有受到土匪侵扰。

有一天,母亲那个婆婆叫她到一块不知有多少亩地里去搂豆叶,就是用竹耙把黄豆的叶片,拢成一个个小堆,然后取回家用作取暖或烧饭。那个婆婆规定我的妈妈必须把一块地豆叶搂完了,才准回家。

母亲说,那时她哪敢回嘴,婆婆的那顿棍棒可不是好受的,于是极不情愿地到那块地里去了。妈妈在那块地里搂了一个多月,饿了就扒些山芋或花生充饥,有 时也会到那被贼烧过的村庄的断壁残垣里,寻些烧熟的食物来吃。晚上就睡在那豆叶堆里,遇到下雨,就到附近的高粱杆竖成的草丛里避雨。

有时晚上还会出现土匪,一串儿从身边经过,那些贼向我母亲只瞥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听我母亲讲,当时晚上遍地都是鬼火。你走,那个鬼火跟着你走;你停,那个鬼火跟着你停。起初害怕极了,但时间长了,妈妈也就习以为常了。一个多月下来,她婆家的人从没有到田里张张望望过,看看这个孩子吃什么啊,住在哪儿啊,好像家中从没有这个人似的。

母亲在这个家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忍受不了那个恶婆婆的非人折磨,从那个家逃了出来。到了古泗州一带流荡,巧了,被一个有钱人家收了去,做了个丫鬟,这户人家对她很好。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那个恶婆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母亲的下落,硬是把她拉了回去,回去便招致一顿暴打。我的母亲被打得遍体鳞伤,卧床整整一个多月才渐渐痊愈。

后来,那个改嫁的外婆从某熟人的嘴里探听到母亲的境遇,十分心疼,便找到这户人家,把受苦受难的母亲接了过去。就这样,我的母亲到了我外婆的怀抱,于此同时也解除了那段不该有的婚姻,直到母亲十七八岁时,我的外婆才把我的母亲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姜姓人家为妻。

之后有了我的姜姓同胞哥哥和两个姐姐,在我母亲三十一二岁时,同胞哥哥的父亲因病去世了。又过了一二年,一九四九年我的母亲带着我的同胞哥哥和两个姐姐,来到了我的父亲的身边。五零年生了我的三姐,五三年有了我,五七年、六零年,我的两个弟弟又相继来到了这个家庭。

不知过了几年,我的姜姓同胞哥哥在十三岁时,因病不幸夭折。听我母亲讲,她一辈子生育了十二个孩子,只成活了一半……我有切身体会,夭折一个孩子,等于要了父母的一次命,我的母亲承受这么大的痛苦,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这一道道坎的。

我的两个姜姓同胞姐姐在我家生活了五六年吧,相继长大成人,过了不久,也相继嫁为人妇。

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家共有七口人。那时,母亲整天在地里忙着找野菜,好来抚养她的孩子们。母亲几乎把那些野菜尝了个遍,目的就是防止她的孩儿们中毒。像那些榆树皮呀、榆树叶呀、稻糠壳呀和那些叫不出名来的野菜,我都吃过,诸多艰难,我在我的“吃大食堂那会儿”的文章里,有过诸多描述。我想说的是我的母亲,为了孩儿不知忍受了多少饿罪和艰难。写到这里,我总想用我手中的笔,把母亲的点点滴滴记下来。可又想,母亲一生倾注在孩子们身上的爱,凭你一支笔就能写得了的,只好安慰自己一下,能写出母亲的一些片段也是好的。

话归正传,我们这个七口之家,母亲肩负着家里的所有家务事,那个集体的农活还得天天去做,家里那个头等的家务事,就是吃饭。要知道做一家七口人的 饭,谈何容易,也不知怎么的,那个时候的人也特别能吃,听别人讲,有一个人和人打赌,吃了十斤爆玉米花。本来没什么事情,可这个人渴了喝了水,这下就不得 了,那个人的肚子渐渐的胀了起来,最后到了医院,动了手术,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子。一个星期下来,那个人正好花了那打赌的十元钱。

那会儿的一个成人,一顿饭要吃去三四斤食物并不稀奇,人们现在的食欲和那时简直没法相比。那时吃饭,全凭家里的唯一石磨来加工,要说有多艰辛就有多艰辛,我在那篇“吃磨”的文章里把那些艰苦的过程,全写到那里去了。看过我对母亲的回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到我那篇文章里转转。

我的母亲是一个善良勤劳的母亲,她的左眼长期白内障,因得不到及时治疗,早已失明。可就是这样,她晚年还为我的兄弟三家,忙碌些家务事。儿女们心疼 母亲,劝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可母亲一辈子养成了闲不住的习惯,你就是再劝,母亲只说了一句话,我还能动,不能吃闲饭。甚至到了病逝之前的几个月,双手也不 曾停歇。照她的话说,一个人没事干,会生病的,浑身也就不舒服了。

我要说的是,当我们这些雏鸟蜗居在巢穴里,等候妈妈来喂养时,你可知道,母亲在四处觅食的艰辛。当你稍有不适时,你可知道母亲心中的不安;当你遇到危及生命时,你又可知道母亲的心里在滴血。你的不幸就是母亲的不幸,你的成就就是母亲的光荣,你笑,你的母亲心里也在乐着呢。

在汶川大地震时,有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紧紧地覆在身下,孩子得救了,可这个母亲永远离开了尘世。有人说,那是伟大母爱的体现。可我认为,伟大的母爱 并不是体现在特定的某一件事情上,而是当你来到这个人世,直到母亲离开人间这个漫长的岁月里,不论你是个孩子,还是一个成家立业的顶天男子汉,伟大的母 爱,还在你的身上处处体现,细细想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的母亲于二零零四年农历十月十九日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八十八岁,我的母亲安息吧!

不孝儿未请示过母亲,就把您的坎坷一生的一些片段公布于世,望母亲在天堂恕罪,不孝儿在这里向您磕头了。

(47)我的父亲

父亲那坎坷的一生,富有传奇色彩,可从不和我们谈及,我们也只能从母亲和父亲的同龄人口里,知道一些片鳞半爪。

我的父亲生于晚清,属马,按公元记法,应是一九零六年农历十一月初六日。

父亲曾讲过,他也使用过方孔钱(铜钱),不过刚刚记事,就改朝换代了,孙中山坐了天下,有了中华民国。

七零年左右,在我们村上比我父亲稍大或同龄人,有好多人脑后留着约七八寸一簇毛,也有的梳着一个兔尾巴的小辫子,因年老,黑白参半,难看死了。我也曾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是清朝时就留下的。

民国成立初期,有一个剪发运动,男子留发不留头,要想留头就不留发。我们村上那些人,他们也有可能受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种守旧观念的影响吧,过去了七十余年,原大清时的孩童,头上还留那个东西,真是可笑。

父亲说,留那个东西干啥,会生虱子,还碍事。是的,我的父亲的头剃得光光的,这一点也正说明我的父亲,接受新事物比他的同龄人要快些。

听我母亲讲,我的父亲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是附近小有名气的秀才,曾做过私塾先生,也曾受雇于富人家,教那些富家子弟,我的太祖父在饭菜上忒挑剔,不喜欢吃上一顿的剩菜,为了识别是否是剩肉,就用筷子在那肉上戳个窟窿眼,下一顿吃菜时,当发现肉有窟窿眼时,也就不再伸筷子了,可想而知,在太祖父那一辈,在我们村上,生活上应该是个中等以上水平。

这样想来,我的父亲童年,应该是过着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忧无虑日子,可事实偏不是这样。

父亲曾说过,我的祖父跟着我的太祖父念了个“四书包本”(可能是全念完),到头来所识的字和那煎饼、稀饭全咽下去了,一个字都不认识,不知是真是假,也许有点夸张了吧。

听父亲讲,坏就坏在我的祖父拜把兄弟上,别人拜把兄弟,那个地点大都选在远离村庄的三岔路口,进行焚香祭拜,可我的祖父,把那些人带到家里祭拜,从此也就一(败)拜如灰了。

家道中落,生活水平急剧下跌,这样父亲也就没有读书的机会了,到了解放时,家中也穷的叮当响,一寸土地皆无,就连身下的二分庇荫(居住地),都是租住的,每年还要交若干粮租,到了划成份时,我们家也是一个不能再贫的贫农了。

在村子里,常听我父亲的同辈又年龄差不多大的人,都喊他为“老蛮子”,那时,我听了心中老大不悦,自认为这个绰号不雅观,谁喊了我就跟谁急,岂不知,这个绰号的背后还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有一天,我问母亲,为什么有人喊我父亲叫“蛮子”,母亲说,他年轻时曾当过兵,细细推敲父亲年轻时的年龄,有可能是在军阀混战时,不知参加了什么人领导的部队,只知道那支军队在江南一带。

不知他当了多少年兵,可能是在那支军队时间呆得长了,思家、思母心切吧,父亲就从那个部队逃了出来。

当逃到长江边时,就义无反顾的下了水,就这样从南往北开始横渡长江了,当渡到一半时,父亲也筋疲力尽,看看就要葬身长江,巧的是,有艘小船从身边经过,父亲就苦苦哀求,那个船主是一个好人,不过,不准他上船,只准许他一只手搭在那个船帮上,有可能是怕超载了吧,也亏这么一搭,父亲才捡回了一条命。

母亲曾听父亲讲,那个江中过往船只很多,那些单身渡江的人,都是从南往北,可能是避战乱的吧。

渡江时不时有人喊救命,可那些小船上的人理也不理,有的单身渡江的人,用双手去扒那船帮子,那船上的人,就用划船的船桨砸那扒船人的手,那扒船人负痛手一松,被江水一冲,一骨碌就看不见了。那江中死尸,不时从那些漂渡的人身边淌过。

父亲说,那江中江猪忒多,比刚出生的小牛还大,在江里翻花弄浪,不时跃出水面,驶小船的人怕极了,那个江猪专追那小船,有的小船都被拱翻了。那些在水中漂浮的人害怕极了,深怕被拖下深水区。

父亲徙步好几个月终于回到了家,因在外边呆久了的缘故,那声音也变成了南腔北调,又因从南方回来,“蛮子”这个绰号就被人叫开了。

我的父亲兄妹四个,父亲是老大,我的大姑、二姑因家道贫穷,被早早的送给了人家做了团圆媳子,我的小叔四一年参加了抗日的队伍,解放战争时期,在东北四平的一场战役中牺牲了。

因家庭贫穷,父亲四十五岁还没有成家,听我母亲讲,父亲本打算就这么聊此一生,可两件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

第一件事是,家中盖了两间泥坯草房,需要很多个清工活,清工活是要供饭的,那时奶奶也年老,无法办那么多人的饭。

没得办法,父亲只有请人办饭,次数多了,被找的人说了很多理由,婉然拒绝了。父亲愁得要命,这个时候也萌生了成家的打算。

第二件事是,有一回父亲和人争论一件物体,其中一个人说他,你都没有后了,还争那干啥,父亲深深的受了伤害。

就这两件事,加速了父亲要成家的步伐,于是,父亲四处托人说媒,没有多长时间,我的母亲就这样来到父亲的身边,五零年有了我姐姐,五三、五七、六零年,我们兄弟三相继来到了这个家庭。

从小父亲对我们要求非常严格,你就是从外边拿回一根葱,也要盘问个来龙去脉,稍答不对,就会招来一顿臭骂,那个棍棒就会无情的落在你的身上。

他常挂在嘴边的故事是,有一个人从小偷别人家的蒜薹,到大了就去偷别人的骡马,最后导致上了断头台,临刑时,要见母亲一面,当母亲来时,又要吃母亲最后一口奶,母亲答应了他,可他妈妈的乳头一下子被咬了下来,还诉说母亲从小没有管好他,导致今天被砍头。

父亲说,为人一辈子不能贪那不义之财,要凭本领吃饭,更不能偷抢云云……那时,我听多了忒反感,现在想来,父亲的苦心,还不是为儿女好吗?

父亲要求我们,走路要行如风,做着要像一尊钟,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路要挺胸昂头,不要四处张望,更不要低头走路。

因长期被父亲熏陶,我这个人从不低头走路,就连思考问题也爱仰望天空。有的人在行走的路上,常会拾到一些钱物什么的,可我一辈子连一分钱都没拾过,可能对我的走路有关吧。

父亲要求我们吃饭要猛如虎,一碗饭父亲能三下两下就解决了,可我再努力也达不到他的要求。

他还要求我们,吃饭要端着碗,不准把碗放在桌上,用一只手去拨拉那饭菜,更不准许碗中有一粒剩饭。

我也是这样要求我的孩子的,当我的孩子用一只手吃饭时,说了他一句,还顶嘴,被我狠狠地揍了一巴掌,至今还记着我呢。

父亲脾气暴躁,从他言行多多少少看出那军队雷厉风行的作风,也看出旧式军队那种动不动的打骂行为。

他把在旧式军队中学的那一套,全都用在母亲和他的儿女身上,母亲虽然没有被父亲打过,可骂就成了家常便饭,因为我们忒怕父亲,所以我们也处处小心,生怕做错了事,怕招来父亲一顿打骂。

我这一辈子,从不做不该做的事,这也是父亲教育的结果,不过那时我哪能理解,父亲的苦心,等到我有了儿女时才有体会,他那些做人的道理,对我的一生受益匪浅。

二弟十八、小弟十五岁时,父亲因得了食道癌,于一九七四年重阳节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九岁。

父亲过世两只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有人说当一个人在世上还有牵挂时,两只眼睛不会闭上的,因二弟、小弟还没有成家,也许是父亲不甘心闭眼的原因吧。

不孝儿在这里向父亲郑重回报:我们兄妹四个过得还好,姐姐和我也进入了小康生活。你有二个外孙,一个外孙女,他们都各自成家立业,姐姐也儿孙满堂,祖孙十三口。

不孝儿我儿女一双,女儿出嫁也有一对儿女。你的孙子大学毕业工作在外,还没有成家。

二弟有三儿一女,女儿读大学,大儿也成家立业,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你的重孙女,生活在当地是中等水平。

三弟有两女一男,其中一男一女也成家立业,你的重孙也读了小学,他们的生活也基本上达到了小康水平。

亲爱的父亲,您可以合上双眼了,您的儿女(广)松、竹、梅、兰偕儿孙在这里向您跪安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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