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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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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后排左三为作者,怀中孩子为其子陈二,摄于84年

 

 

 

(22) 借田

说些题外话,本打算不再写了,原因一,往事有点不堪回首,回忆起来心中总有那么一点酸酸的,二自知自己所写的太过纪实,我的一个大学生侄女看了我写的东西,评论是:质朴,太质朴!言下之意太枯燥,不够圆润,所以我就不想讴那个脑子了。儿子、女儿来电,力劝我该把自己经历过的那段历史记录下来,也好让他们了解了解,细想起来也对,让我的后辈们了解祖辈们当年的生活境况吧,也许对他们的创业、成长起到一些作用吧,质朴就质朴吧,所以又拿起了笔。

说过题外话,还是接着上篇的顺序来写吧,话说六一年村里饿死了人,大食堂也解散了,人们还再和饥饿斗争着……

我曾看过一篇报道,当年的毛主席一家人都在缩食,就连他爱吃的红烧肉都退出了桌面, “一国之君”都是这样,可想而知老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到了六二年吧,生产大队秉承上级意旨,准许村民们向生产队借田,按当年的现有人口每人可分到三分地,我们村的大队干部自作主张多分了二分,共五分地。

大集体那会儿,我们这个地方牲畜都是散养的,种田人自然知道肥料的重要性,可那是集体啊,干部不组织谁又会想到那地面上的粪便好处呢。

自从有了这五分地,情况就不同了,村前屋后、沟渠路边各种动物的粪便,都被自动收集起来了,每家都在认真经营着自己的五分地,到了收获季节,五分地打的粮 食比集体四、五亩地打的粮食还要多呢,听当年参加分田的干部回忆,多亏了借田,乡亲们才被从饿死的边缘上拉了回来。

到了次年,大队干部闹不和,有人举报村里多分了地,后果是除了主张多分地的干部被公社严厉批评外,社员们五分田从此变成了三分地,这三分地就是我们现在村民所说的“小园田”,又叫“瓜菜田”,或叫“鸡嘴田”,简单一句话,就是村边零散地块。

土地到户后,也就是说直到现在,这三分地还被名正言顺地牢牢掌握在村民的手里,可想而知,村干部和村民们是多么器重这三分田了。

这借来的三分地,帮助我们大家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也正因有这这三分地的给养,我们走向了新生活。多亏了那三分地!

(23)看青

大集体的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看青的,队里对看青的人选拔也是有条件的,一、责任心要强;二、铁面无私。那时候,我刚刚初中毕业,是一个生面孔,还不懂得人情世故,是一个最佳的候选人,就被队里指定为看青人,上岗前,还受到队长的一番开导,并请有经验的老“看青人”给我传授一些窍门。
春天一播种,就有了看青人,那个时候,农户各家都有牲畜,饲料的来源主要是靠田里的各种野菜。社员们白天干活累得要死,没有时间采摘野菜,大都是天亮之前到田里去“偷”一些植物的叶子。

话说,生产队里有一块七、八亩的大麻地(大麻,高二米左右,茎,手指粗,从上到下长满了扁长的叶子,长成后,皮可搓绳),大麻叶是猪特爱吃的美食,这样好的饲料源地,自然就被附近的社员们盯上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片大麻叶,不知不觉地逐渐稀少,可我还浑然不知,这又怎能瞒住那些见多识广的干部们眼睛呢。

本人被队长狠狠地“克”了一顿,问我青是怎么看的,如果看不好,干脆换人。受到如此威胁,自然,我也心中不甘,因为这个工作不但轻松、而且得高工分,所以我不会轻易丢掉这个美差。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我要和那些“贼”较量较量。

有一回,我半夜就到了离村一里之地的大麻地,蹲在那地的中央地段,专等那些“贼”来,好“瓮中捉鳖”。我不知不觉、迷迷糊糊打起盹来,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偷大麻叶子的“贼”,一边撸着麻叶,一边啦着家常话……一直到了我的跟前才把我惊醒。

就在这个当儿,我猛地站了起来,“哪里跑!”,就这么一声喊,可怜,那两个贼(我的一个堂哥和张姓表哥),吓得瘫在地上,有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就是从这件事后,经过他们的渲染……从此,这块大麻地很少有贼光顾了。

看青的人,不但要守护好庄稼,对那些损害庄稼的人和牲畜,也绝不能姑息,所以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

有一回,有好几个妇女,经过一块棉花地,其中有一个妇女顺手摘了几个棉花桃子,被我逮着了,虽然队里没有对她施行任何惩戒,但从此后,这个妇女就对我结了仇,至今,对我还是爱理不理的。

那个时候,大队也会组织“看青小分队”,一队一个,全村八个生产队,每队出一个就有八个人,到了第二年,我就到了大队看青了,“小分队”一天到晚在村的周围和田头来回游荡,遇到散放牲畜的,逮着一个罚款没商量。那些牲畜的主人,骂我们是“国民党”,不讲人情。

说件至今我还不寒而栗的一件事吧,那个时候,我们“小分队”的人,都是差不多大的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好玩的天性还在,转累了,专找树叶稠密的树底下去乘凉。

有一回,我们都带了自制的各种用钢条做成的三股“鱼叉”,这个鱼叉,可不是用来叉鱼的,是用来叉青蛙的,准备美美的餐它一顿青蛙肉。

例行了公事后,我们来到了一棵树下乘凉,鱼叉就放在各自的身边。起身时却忘记身边还有鱼叉,我一不小心,我的右手小指摁在鱼叉上,从手指肚一直戳到第二骨节处,疼的我直跳,可带着倒须的鱼叉还在手指肚子里,别人看着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心一横,眼睛一闭,猛的把鱼叉从手指肚里连血带肉的一下子拔了出来,疼得我一下子晕了过去。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从此,我见到那些带有针状的东西,都格外小心深怕被戳着了。跟我一起的“战友”闲聊时还常常提及当年的事,现在想来,我还心有余悸呢。

看青,这项工作,在大集体那会儿,对那些不守游戏规则的人,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这项工作,直到土地到户后才终止。

(24)麦口天--农民难熬的一个“关口”

到了小麦成熟前二十天左右(二000年以前),我们这个地方的农民就开始早早筹备一些必需物资,那时,又恰逢集镇每年一度的四月八日(农历)庙会,邻近“四乡八镇”的人齐聚集来了,那一天,赶集的人约有五、六万之众,把一个小小的乡镇挤得水泄不通,用“人山人海”这个词来形容倒也恰如其分,那集镇上唱古书的、玩把戏的、耍猴子的……,还有那各种吆喝声,把个小小集镇一下子哄抬上了天……真是一派和平盛世的繁荣景象。

会上各种货物齐全,任尔选购,农户们大都置备了对夏收有关的草帽、镰刀、耙子、扫帚、木叉等,有的人家如同办年一样,诸多“干货”都买了,如干鱼、干皮肚(猪皮加工成的泡料)、干粉丝等。

到了真正开镰时,那至少也要等十朝半个月才有闲情赶集,所以人们都及早的地买下了应该买的东西,省的收割时缺东少西延误了时间。农民到底又是怎样度过那难熬的麦口天的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还是以我的亲身经历说起吧,记得“土地到户”后,大约八三、八四年吧,我家种了六、七亩地小麦,那时,本地没有任何一种用于收割的、喝柴油的机械农具,我家的六、七亩地小麦全凭两个人四只手,两把镰刀,还有一辆平板车。

天蒙蒙亮就得到地里收割,两个人紧赶慢赶一天下来也只能收割一亩左右的地,接下来,就用双手抱着那小麦稞,那小麦麦芒刺得你两只手臂全都是红红的针眼,你还得一抱一抱地把它放在那平板车上,遇到有风稍大些,把小麦稞吹得乱七八糟,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把小麦装好,接着两个人就拉着那装满小麦的平板车,弓着腰一步一趋地往外拉……田地干燥时还能顺顺溜溜的拉出地,若田地湿润,气温又比较高,想把一车小麦从一百多米地的中央拉出来又谈何容易,拉得你眼冒金花,热得你大嘴喘气,拉得你那两根吊腿筋都要挣断了,热得你满身大汗淋淋……

那种滋味,如果不经过体验,你又怎能品出其中的三味呢,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约需七、八天时间,才能把田间的小麦搬上场。

麦稞上了场,你还得想法脱粒,那个时候,“土地到户”还没有几年,农户手里的经济还不算宽裕,没有那个实力来买那几千元的手扶拖拉机,一个队有手扶的人家屈指可数,也不过寥寥二、三户,大多数人家只能花钱雇别人的手扶来脱粒,或使用原始的脱粒工具—石磙子。

有一次,我家的场面比较小,手扶转不过圈子来,我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劝说手扶舵手帮忙,可那舵手硬是王八吃秤砣——铁定了心,就是不帮你的忙,没有办法,我们两个大人,就拉着用牛才能拉得动的石磙子,在场上艰难的转起了圈子,转得你头昏脑胀,转得你心里直翻酸水……

记得有一次,场上放慢了小麦棵子,中午时,手扶刚刚在麦稞上转了头遍,陡然间老天下起了雷阵雨,那人口多、劳力强的人家都把小麦堆成了垛子,放在场的四周围,可怜我多日劳累,哪还有能力抢场,为了麻痹自己,拿起了酒瓶咕嘟咕嘟六、七两酒下了肚,倒头便睡,任凭家人怎么摇晃,就是不起来,气得我的家人顿足鬼嚎……

好在雨过天晴,小麦稞湿了,地面还干着呢,经过翻晒,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我又重新找来手扶,把一场子的小麦碾打下来……

别的人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地面潮湿,小麦是无法放在潮湿地面上的,也就是从那日开始,连续下了三四天的雨,那麦垛上都长出了一片青,像被修剪过的冬青球一样,有人说,我懒有懒福,倒也亏我这一懒,少糟蹋了几千斤粮食,还真感到庆幸呢!

碾打下来的小麦,你还得除尽麦粒中的麦草,那时,又没有什么鼓风机之类的东西,只能守着那自然风--扬场,扬场可有一点技巧,不会扬的,那草和麦粒齐齐的栽到地面上,不知来回多少遍才能扬干净,会扬的,一遍头,一次成功,既省力又节省时间。有时,整夜不睡觉守着那时断时续的自然风,那个自然风,有时一夜要变换几个方向,那你的木锨就顺着那风向来回转动……

接下来就是晒场(用自然光来晾晒粮食),那满满的一场小麦,可不能大意了,那个时候,是雷阵雨的频发季节,稍不留神,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浮云,也能把你家的一场小麦浇透了,就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那你也提心吊胆不敢离开场边半步。

遇到适合的天气,你就得忙夏种,没有牲口,你总不能撂闲地吧,得想方设法把那种子合理的丢在那田里去,那时我兄弟三家六个大人联合播种,我摇桨,再随便搭配三人“拉桨”(一种两条腿播种工具),还有两人把露在地面上的漂浮种子,用双脚或手把它摁在泥底下,就这样,整整播种了一个白天,三家近十三、四亩地才播种完毕,累的每个人腰酸背痛,几十年过去了,我的内人还常常念叨,她现在的腰酸背痛,就是当年拉桨播种时累的。

青苗出来了,你就得忙除田间杂草,那时,正值盛夏,那毒日就像火凤凰一样,始终盘旋在你的头顶,烧得你一天到晚满身湿漉漉的,有一次,到了中午时,那气温达三十五、六度,我的气体打火机在上衣口袋里,被晒的崩地一声,那碎片奔出有两米之遥,幸好没有伤着眼睛,免了我伤残之痛。

接下来就得完(缴)公粮,缴公粮时的各种车辆从几个方向排着两三路纵队,每个纵队长约一华里,齐齐的朝那只有四米宽的大门涌去,把一个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到了大门内,有好几个验粮 员拿着长长的中间有个凹槽的铁制验粮器,朝你的口袋上一插 ,捏了几粒放在嘴里一咬,说你不合格,那就没得商量,你就得重新晒粮,有的人为此发了牢骚,那你就得付出沉痛的代价,至少你还得多晒一遍粮食。

那时候的农户见了粮所的人,都敬畏三分,深怕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有的比较聪明的人,向验粮员多说了几句好话,就通过了,还有的,你这边说不行,就拉到另一边找另一个验粮员验,居然就合格了。

有一次,我家的小麦一连卖了四、五天方把粮食卖掉,时间长短倒也无所谓,可那那收粮的仓库在那高高的围墙里,那水泥地坪上,挤满了人和车,中午时分,那个气温有三十好几度,水泥地坪上就有四十度,整个人好像就放在一个蒸笼里一样,热得很多人中暑,缴粮难,缴粮难、难就难在那温度让人受不了。从此,我一见了交公粮心里就直打怵,情愿少卖一、二分钱一斤给小贩,也不希望看到那粮所的大门。

一般要忙半月余,真正的麦口天才算过去,过了麦口天,每个人都晒得黑干憔悴,整个人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人样,这个“关口”也总算这样闯过去了。

95年后,村里有了小型收割机,人们才逐渐扔掉了镰刀,真正扔掉镰刀是在00年后,大型收割机进了村,才普遍光顾了千家万户,那种收麦之苦,卖粮之难,现在的年轻人再也没有机会体验了,可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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