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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大荒, 云南, 镇反


永远的北大荒


--作者:黄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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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亲人挽歌


两岸遗恨


1991年,家人辗转传来消息,我妻子的二哥罗曙,90522日死于台湾花莲,骨灰葬在花莲国军公墓。


在遥祭罗二哥时,我心里充满着内疚之情。若是我在194912月云南起义即在旦夕时,不顾罗大哥的挽留,只要早走三天,罗二哥一家定能团聚,他的晚年也许不致于在充满期待和遗恨中度过。罗二嫂和内侄子罗世明也不会吃尽艰苦,丧失了亲人团聚的机会,唉!我自己也不致于当卅年囚徒,到现在贫病交加。


我岳父罗佩金将军,是辛亥革命云南重九起义的主要领导者之一,他1905年留学日本,毕业于士官学校步兵科,参加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回国后先任广西陆军小学总办。回滇后,又举荐蔡锷来滇任职。后与蔡锷、李根源等共同发动了云南起义,在讨袁护国战争中,曾把数世积累的家产抵押作军饷。他任护国第一军参谋长,转战川滇。袁氏败亡后,继蔡锷之后任过四川督军。后于军阀纷争中愤世闲居。1922年被唐继尧杀害,当时我妻子才五岁。我岳母范氏夫人,是岳父的继室。岳父原配夫人,生有长子罗曎,次子罗曙。岳父过世后,封建大家庭顿失中流砥柱,为财产之争,引发过人间惨剧。妻子的同胞小弟弟被毒死,岳母抱恨夭亡。罗家大少爷勾结族人独霸家产,欺压自己的弟弟和异母妹妹。于是罗二少爷罗曙愤然离家出走。


罗曙毕业于南京工兵学校。抗日战争中任工兵连长、营长,在九死一生中,其经历极其悲壮:1939年底,南京保卫战,他们在北门红门附近挖地下工事,没日没夜地赶修,到军部去领给养时,才发现部队撤光,日军已经进城。他们四、五十个活着的弟兄,只能潜伏在地下工事中,继续往城门下挖去,两天后他们挖到城墙下,听见鬼子在城上的说话声,机枪和探照灯封锁了城墙。到江边的100多米开阔地,要逃出去,只有奋力奔过开阔地,扑向长江中。开头可能不被敌人发现,越到后面,逃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少,大家决定抽签。罗曙抽到第13号,他们从洞中鱼贯而出,各人抱着一块木板奔向江边。在机枪的扫射中,前后左右都有人倒下。他扑向江中时,只觉江水冰冷刺骨,奋力游着游着,就不省人事。……醒来时躺在岸边的一个小渔棚里,老渔翁正用酒擦着他的全身,说我以为救不活了。老人是早上去打渔,意外地捞到罗曙的。他一摸胸口尚温,就背回来了。老渔翁喂他吃鱼汤,又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了。他感激地跪下磕头,拜老渔翁为干爹。两天后,老人送他到对岸,嘱他珍重,他沿津浦线爬火车,到蚌埠以北找到了国军,辗转到武汉,找到了部队。


其后在湖南一次大撤退中,他已升任工兵营长,后面是追兵,天上是日本飞机,他们负责架浮桥,桥被炸断了,他们营没死的弟兄,站在江水里,用肩膀扛着木架,让大部队从桥上跑过,炸弹在前后左右爆炸。一个大爆炸之后,他失去知觉,倒在水中。江水中漂满了死尸,从浮桥处下去一公里多有一个小水坝拦水,旁边一木制水车取水,那里有后卫部队的一个排正负责把江水中的尸体钩上来,在岸边就近掩埋。他们已经挖好一个大坑,把尸体连钩带拖往坑中扯,铁钩钩破了罗营长的皮肉,一阵强刺激才把震昏的他搞醒,哼哼出声,大家才知道他还活着。他们仔细一看,知道他是少校,赶快送医院抢救,脑震荡很厉害,把他留在湘西的一个小县医院养伤,伤好后他和医院的一位女护士结了婚,他们的女儿还没生下,他又辗转到重庆去找部队。直到抗战胜利后,他才知道她改嫁了,军旅之中不便带孩子,他的女儿又给了妈妈。


1946年罗曙已升任机械化工兵第五团上校副团长,驻扎在芜湖,经同事介绍,与芜湖人胡淑英结了婚,卅六岁时罗曙方在芜湖成家。此时罗大少爷已把祖、父辈遗留的家产,花天酒地的搞得所剩无几了。罗二少爷早已发誓不再回云南。


19475月上旬,我到南京参加国民代表大会,会后罗曙开着吉普车来接我,一起到芜湖。当时他的独生子罗世明刚刚出世,小家碧玉的夫人胡淑英,高中毕业,纤细的身材,俊秀的面孔,温柔贤淑。内兄罗曙不善于营钻,在军队中又没有后台,凭资历能力任副团长,还时时受人排挤……。我们对政治的腐败有同感。我劝他回家乡任职,他叹息良久,总觉得混不出个名堂愧对祖宗。回顾往事,我们倾谈至深夜。住了三天,我返上海乘机到香港回昆。谁想到这就是我与罗二哥的最后一面了。


第二次见罗二嫂胡淑英,是19493月,上海解放前夕,罗二哥来信来电,把她和罗世明送回来,要我们到机场去接。那时八弟黄治是26军驻守机场的连长,上海来的班机一到,八弟上去了。我们在栏杆外等。一会儿,八弟一手扶着二嫂,一手抱着不到两岁的罗世明,第一个走下飞机,此后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我家。


194911月。罗曙来电,要我送她到香港,他在香港接我们同去台湾。结果我磨不开情面晚走三天,一失足成千古恨!1949129日,云南起义,以后昆明保卫战,以后的以后,我进了牢房,全家扫地出门,吃饭都成问题,何以再谈走!


由于家破人亡,谁也顾不上谁。为了吃上一口饭,罗二嫂先帮人带孩子当保姆。当时请得起保姆的人越来越少,她常常跑东家奔西家,工作时有时无,只好拉板车搞搬运。罗世明才五、六岁就跟着妈妈拉板车。空车时,他坐在车里,妈妈拉重车时,罗世明就牵着绳子,跟着车旁跑。干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一根油条,一个饼,跟着妈妈饥一顿饱一顿。1958年才十一岁的孩子就进市车辆厂当童工。胡淑英所在的板车社,并入中建二公司(后改省建筑公司),她拉板车体力实在太差,就在建筑工地当小工。筛沙和泥。她学会了推独轮车,推灰浆上脚手架,能看图纸又调去做钢筋工,一根钢筋几十斤重,搬起搬落,扳弯搬扳直。常年风里来雨里去,住工棚吃大锅饭……。她后来终于熬到了退休,却落得一身病,肺病、心脏病、肝硬化……,常常要住医院。好在省建筑公司还算条件较好,晚年她分到房子。我和妻子常去看她。提起往事,她埋怨罗大哥不该强留她三天。以致于从此和罗曙失去联系,孩子没有父亲。一过四十年,生死两茫茫。


1989820日,老妻静娴,跌断了腿,老年人最怕股骨頚骨折,这种病常常因不能治愈和并发其它病而一命呜呼!12月初,胡淑英来医院看望静娴,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当时她住在建工医院。不几天后她早上起来打水,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右脚不能站立。拍X光片后,医生正商量着如何处理。她疼痛至极出口骂护士。小护士急了,就把她的X光片拿来:你还要吵嚷些什么?你的腿骨都跌断了。离开三公分。整不好要把你的脚锯掉。她一急之下,骤然心肌埂塞。20分钟后离开了人世。她的骨灰寄放在昆明跑马山公墓。


罗曙4911月到香港。拍电到昆后。等呀等,一直到129日。那时云南起义扣住一切飞机,他知道妻子和儿子是再也不会来了,失望至极只好回到台湾。据八十年代后辗转传来的消息,得知:他一直在部队干到退役。当时是中将衔工兵总监。后娶了一位台湾籍的小学教师为妻,没有子女。更可悲的是退役后,他把退役金投资办厂,该厂又在竞争中倒闭,晚年移居花莲。经济不宽裕。抗日战争中的震伤遗症,使他双耳失聪。他时时拄着手杖立于海岸旁,遥望西南方。1990年,他逝世。骨灰葬于花莲国军公墓。


祖国有悠久的文化,同时也带来沉重的历史包袱。在探索富国兴邦的征途中,一代代人付出全部精力乃至于生命的代价。我父亲黄斐章将军如是,我岳父罗佩金将军如是,我内兄罗曙如是,我也如是,只不过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牺牲者而已。


哀哉!罗二哥与夫人独子,四十年不得相聚,骨肉亲人隔海相望,双双遗恨而亡。


八弟之死


我的小弟弟黄治,比我小十岁。1926年生于四川成都。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人长得很俊。妈妈没有女儿,特别疼他。1945年,他十九岁,英语专科学校毕业。一天李根源、李烈钧大伯都在座,说起父亲将门岂能无后,你这小儿子,英俊高大,好好磨练磨练也是一个人才。说得父亲高兴,当即修书一封,八弟就到重庆上了中央军校第21期。


46年他毕业分在26军,先干了一年参谋,后升任中尉连长,驻守机场。参谋是个闲职,长官知道他是滇军名将之子,也听之任之。他常常回家在昆明玩。云南起义后,26军第八军围攻昆明,他正在家里。后来卢汉用枪械和银元把26军、第8军打发走。解放军又从贵州、广西星夜兼程赶往昆明。我劝他赶快去追队伍。我被捕三个月后释放,才知他没有走,又去读云大外语系。当时六弟黄澂在云大外语系任教授。我父亲、母亲都对新政权抱有幻想,觉得自己未参加过对共产党的敌对行动,对蒋系政府又不买帐,作为云南名绅又支持过卢汉起义,想来这些共产党也会知道,因此妈妈舍不得小儿子随26军逃往国外,要他好好学习外语,以备后用。谁知他的一个同学,是个和共产党作对的死硬分子。黄治曾和他一起玩过,受牵连,于51年被捕。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不宣布他判几年刑,又没有具体罪状,一个中尉参谋,又没有任何罪行,总不能说年青力壮,军校毕业就是罪啊!就内定暗判刑5年。不宣布,不通知本人及家属。而我多少还在监所里当众宣布判刑15年,没有罪状,没有判决书。因为我当过国大代表,三青团昆明分团主任,是职务罪吧!具体查来查去,4647年,我任职一年中不过办过歌咏队,搞过演讲比赛、体育表演、救灾义演、组织下乡宣传……等等活动。不能判我死罪,就是判15年,也写不出具体罪行。只好不给判决书。可怜的八弟,自己一直蒙在鼓里,已经在劳改农场服刑三年半了,如果明白告诉他判刑5年,他还会跑吗?母亲每个月再困难都要亲自去送点日用品,都要去见上一面。八弟在绝望、没有奔头的情况下,在其他人的怂恿下冒死出逃,直逃到距国境线不远的地方。他本应该夜行晓宿,谨小慎微,结果他极其大意,找人带路白天走,碰到的是早布下的暗探,专门把他们带到边防军的伏击圈,束手被擒。抓回来,当场枪毙二人,三人判死缓,二人无期判徒。八弟从5年一下变成了无期,押回二监狱。据后来听妈妈说:父亲55年补为省政协委员,曾视察二监,特意要求见了小儿子黄治。八弟当时见父亲,只说一了句:父为座上客,子为阶下囚。怒谁乎。父亲当着许多大官的面只能勉励他好好改造,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一直到母亲摔断了腿,行动不便,都托人捎东西给八弟。我64年回家。妈妈青光眼双目失明,跟五弟一起生活。五弟当时因肃反后被清除出教师队伍。在市味精厂当工人,勉强糊口。五弟黄清,毕业于联大历史系,云南起义时是省府秘书,兼昆一中历史教师。51年以后,被迫与家庭划清界线,仍免不了坐监牢被清洗的恶运。1964年,我万里迢迢奔回家中,母亲和五弟住在钱局街两间快倒的破土基房里,当时父亲已过世,妈妈用颤抖的双手摸我的脸,摸我的全身,我眼泪再也忍不住滚出来了。母亲用手擦去,哭什么!生、死、沉、浮应慨然处之……但妈妈心里是异常悲苦的。她熬过了1955年前儿辈全部被捕,孙辈嗷嗷待哺的困境。58年父亲又被划为右派,饮恨而亡。61-62年,粮食紧缺,生活困难,母亲又股骨頚骨折,虽经草药医生治好,但行动不便,一脚高一脚矮。母亲直到68年患肺癌过世,一直关切着八弟。


八弟在二监做电工,他肯钻,肯学,工作勤奋受过奖。我熬过了最初下放农村最困难的那几年,返家乡探亲,专门和静娴一起去二监看望舅舅朱白东和八弟黄治。当时极左路线甚嚣尘上,亲人都不敢去探望。舅舅已很苍老,胃经常出血。八弟见我大动感情,眼泪滚出,我也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想不到这就是我与舅舅和八弟的最后一面了。


1976年初,二监又来了一个犯人电工,此人是专学电工的,实际经验差。他们两人就互不买帐,互相瞧不起。后来在监狱管理人员的策略下,互相揭发,互相。二监是云南省的模范监狱,在昆明城北,铁峰山下,高墙电网,内有几个工厂,有被服厂、汽车修造厂、机械厂、木材加工厂等等,都由犯人干活,生产许多当时畅销的产品。有次遇上工厂断电,那人就揭发黄治破坏生产。黄治帮管教干部修修收音机,他就揭发黄治偷听敌台广播,……等等。黄治也不肯让步,互相抵死。连监管人员都知道他们是闹气


19769月,毛泽东逝世,华国锋接班还兼任公安部部长。内部有文件规定全国处于非常时期,在全国监狱和劳改队中的犯人,有不稳定者按1%的比例镇压一批。全国的在押犯人少说也有百万,按1%,少说也有万人。这么庞大的殉葬队伍,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的小弟弟黄治由26岁一直关到51岁。1976年,那是个飘摇动荡的年代。9月底,监狱突然召开大会,批斗处理犯人。他们把黄治和那个电工乱污乱咬的所谓材料作为确凿证据来批斗他们。那次批斗大会,有十几个犯人加刑。那个电工由十五年徒刑加到死缓。黄治等七人由无期改为死刑,斗争会一完,打开后面铁大门,立即枪决在铁峰山下。


八弟啊!八弟,廿五年的牢狱岁月,没有追求,没有爱情。老父、母过世后,兄弟手足具在重压下苟活,子姪辈为生存而奔忙,没能照顾你!我的小弟弟啊,你死得多冤!你活得多累!


八弟啊!八弟,也许在临刑的五花大绑中,在坚决镇压的吼声中,你的脑海会闪过青少年时代的几许真情,对亲人的几许思念……。也许活着不如死,你在最后的思绪中,祈祷上苍的垂怜,祈祷老父、母的快来接应。


八弟被杀后,监狱派人来找黄清,先说要他去领尸,后又补上一句:我们已经处理了,安葬了还立了碑,看来你也不用去了。事隔五年,1981年,他们又忽然送一个平反书到五弟处,上面主要说:确实量刑过重……一条人命。一个无辜无罪的人,一生就这样被坑害了,真乃天理不容。


1982年春,清弟,竞妹,幺妹(舅父朱白东的女儿),我们一同去寻找舅舅和八弟的遗骸,一无所获。


有寻亲骨歌一首聊以寄托哀思


斜日西风寒,寻骨铁峰旁。

高墙锁硬汉,铁扇鬼门关。

林残败草黄,荒坡乱葬岗。

空穴无完骨,新垅半成行。

亲骨知何处,高声咒上苍。

空谷回音响,无奈导酒浆。

呜呼吾叔弟,哀哉敬上香。

乱世草菅命,先杀后平反。

惆怅寻归路,悲伤泪盈眶。


大哥的冤狱

  

我的大哥黄汶,生于19147月,是父亲正式结婚前一侍妾所生。母亲虽然没有歧视他,但他自小所得的母爱很少,加之身材较矮小,黑瘦,与我们其它弟兄很不相像。他从小胆小怕事,性格内向,反应显得迟钝。他毕业于军医学校,历任医生、军医,卫生院长之职。他的夫人是云南名中医姚贞白的堂姐,结婚后就和我们这个大家庭分开另外过日子了。


1953年,他调到普洱某医院任住院医生。他为人耿直,不会营钻拍马,加上小时候生过大病,听觉很差,除工作外和同事关系很淡漠。由于所谓出身军阀家庭,本人又当过少校军医。1955年被莫须有的罪名判处七年徒刑,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1981年我们分别了卅多年后,他由漠沙劳改农场请假回昆探亲时我才见到了他。我详细地询问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说是医疗事故。


真是你的责任吗?


我做事从来小心谨慎,哪能对病人不负责任啊!第一件是一个患肺炎的病人,拖重了才来住院,我看呼吸很弱缺氧,就告诉护士给他吸氧气。护士拿了一个没有清洗过,管头内部堵死了的氧气瓶,塞给病人,病人反而窒息死了。那个护士是个党员,抵死不承认,反而说是黄大夫塞上的。不由分说,说他失职造成病人死亡。第二件是一个患腹膜炎的病人,已是晚期。下午三、四点钟送来,等我来上夜班时,病人已气息奄奄。白班医生诊断立即开刀,就推给上夜班的。病人才打下麻醉针几分钟后就死了。第三件是我开的处方,药房把药拿错,护士静脉找不好打不进去。我在旁边看着就接过来注射了。当夜病人突发高烧,经多方抢救幸好没死。处方没错,护士和药房都不认账。又算在我头上。1955年正是肃反高潮,他们以医疗事故为名判我七年徒刑。


按说1962年就该刑满释放。谁又知道一旦进了劳改劳教队,就是无期徒刑到死才了。我大哥一直在漠沙劳改农场,那是云南亚热带河谷的荒凉农场。其迫害犯人的残酷程度也是闻所未闻的。


1981年,冰河开冻,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了,农场才勉强准他回昆明探亲。听他讲后我非常气愤,劝他写报告请求复查。他不敢写,他亲眼见三个释放留场的工人因为写了报告要求复查而被关小号之后加刑。我劝他多写几份,直接投给省公安厅。他仍然不敢。我们多方打听,找到他的女儿姚又樱。女儿不认他,妻子又故世。唯一的一个儿子中专毕业分到浙江省去了。他又只好回到农场去了。


不久我向省高院申诉要求平反的正式平反书收到了。我又写信给他要他上报告。他回信只字不敢提。不得已我用我的名字为他整理成材料,分上给各有关机关。半年后才接到他来信说:领导找他谈话,指责他指使我到处上报告。他把我写给他的信给领导看了,才算免脱罪责。后来他连和我们的通信往来也不敢继续了。我和清弟,又数次写信给漠沙农场领导,最后直到19828月才接到他短短的回信说:我很好……


一个虽然出生在我家,但备受冷落的庶出哥哥,一个胆小怕事,老老实实的医生,却因什么医疗事故打到漠沙农场,种甘蔗,干大田作业,一直到年老体衰改为放羊,名曰留场就业,实际上一辈子在劳改队,有儿、女,没人敢过问。到右派摘帽,反革命平反,农村地富摘帽,全国大势所趋时。边远的漠沙农场还在继续威吓,压制我大哥这个老实得胆小得不能再老实的人,这是一种无奈的悲哀。


19863月,我的祖籍镇沅县县委书记亲自派车到昆明接黄清,我,杨学元等几个镇沅县籍的知名人士回家乡,共商改革大计。我们专门从墨江绕道漠沙,去看望他。打电话询问场领导,才知道大哥已于廿二天前过世了。想去坟上吊祭一番,一问才知,他所在分场离总场还有十八公里,车又不通,只好作罢。据说死的那天上午,他还去放牛,中午回场去食堂打饭,正在吃饭时死在宿舍。尸首埋在山坡上,插上一块木牌。


我回昆后,写信通知他儿子黄柏(后改名为志敏)。19877月间,黄柏回来住在我家。他妹妹已改名姚又樱。听说她不愿相认的父亲在劳改农场过世后还有点抚恤金,正准备去拿。我和清弟、澂弟联名写信给劳改局。农场接到上级转来的信后,把黄汶的尸骨挖出火化了。他儿子黄柏去到漠沙农场,拿到了塑料袋装的骨灰和300元抚恤金。


黄柏又去到普洱法院,拿到他父亲的平反通知书。认定黄汶医疗事故三桩,因证据不足,查无实证,撤消原判,宣告无罪……可以由一个政策,甚至是一纸文件,或者是某当权者的一句话,无罪可以变为有罪,确实没有罪名的可以找个名称安上。没有证据的医疗事故,也是判重刑的罪名,可笑!可悲。


卅多年的活受罪,折磨致死,换得一纸空文。像这样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黄柏又质问法院,善后问题,怎么处理呢?法院回答:那是他原来单位医院的事了。找到医院,书记说:那是病家告的,与我院无关。再去再追问,回答是:我们事忙,无可奉告。”1987年了,还如此横蛮不讲理。明明是医院开了公审大会,送法院判刑。病家告也只是告医院,医院再汇同调查责任者,才能由法院决定负不负刑事责任。


1955年肃反时,在文、教、卫等知识分子多的系统,党组织和行政领导采取深查细挖的方法,叫人人向党交心,掌握了一些材料后,又动员互相揭发来整人。各单位的重点人物,可以先关起来再动员群众揭发,于是墙倒众人推,多少不实之词,诬陷的,报复的,忌妒的纷纷出笼。他们就凭这种办法凑成材料,再走走过场,由法院宣判被害者的罪行。想想大哥一生确实悲愤难平。有诗一首:


七律

欺压善良愤不公,狐群狗党真狠凶。

划地为牢谁敢动,谈虎色变心内恐。

妻离子散女不认,无可奈何回队中。

可怜无罪公文到,漫草荒烟墓已空。


革命以如此残酷的手段革掉了敌人、无辜者、朋友及自己人的命,这样的成功,正是它的失败。我家庭及别人的遭遇越是悲惨,就越是证明这个革命失败得越彻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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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目录、序言、前言、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一):走计不成悔恨终生、雄心泡影、互不干涉、骗人花招、一张废名片、在劫难逃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二):好厉害的杀威棍、“三民主义”532天、一场风波、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三):交响乐和电话机、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腹膜炎4%的幸存者、充军万里、生离死别、特别床位、重庆见闻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一):绿眼睛、暴风雪、出路何在?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二):派系斗争的焦点、送汽风波--陷害未遂之一、六堂会审,计算书救命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一):鼠口争粮、萝卜缨子救命、饿死尸体陈列场、特殊户籍警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二):可怕的大豆、刘毅之死、“特别行动队”
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一):滴血成冰、高帽子之最
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二):数次革“职”、自骂无耻和天报应、天旋地转、举步艰难
第五部 亲人挽歌:两岸遗恨、八弟之死、大哥的冤狱
回家、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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