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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大荒, 云南, 镇反


永远的北大荒


--作者:黄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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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二)


数次革职


在劳改农场时,一个人的身份是分得很严格的。场长杨彦就是因为要拿耗子,得用猫而用了我这个黑猫,文革中丧失立场,敌我不分挨斗得惨……。在农场第一等人是干部,住套房,吃有小灶、中灶。第二等人是国家正式职工,有家属宿舍,单身宿舍,大伙食堂。第三等人是劳释分子,不论预备工人,试用工人或工人,都得住在铁丝网内的大宿舍,也有因为表现好带家属的,备有两家合用一间屋,两铺坑的优待,吃都是另一个大伙食堂。第四等人是劳改犯,住有专门大院,有岗哨,持枪武警日夜监视……


下放到农村,我想也好!总不致于等级如此森严吧其实在农村如我这样身份的,简直是过街老鼠,人人得而打之。


农场的汽车,把我的东西卸下,保卫科干部把我交给队长,除了一包铺盖卷,冬衣全部在身上,手提包里有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木箱子,队长指着箱子问:那是什么?打开!


一箱子书!我赶紧执行命令。


哼!知识越多越反动。他指着队部靠北墙的坑。你就睡那里!这边的桌子不准动。


是!是。这个队部三天两头晚上都开会。外面滴水成冰,里面人多,空气很坏。夜阑人散后,静得出奇。只有打更的老黄头,跟我同姓的六十多岁孤寡老头,不时回来暖和一阵子。


隔几天碰上一次不准四类分子听的学习,队长说:这会不准你听,你爱上哪儿上哪去,十点以后才准回来。别人家我既不熟,人家更不敢随便搭理,怕被扣上帽子。一个人出门,但见四野寂静,月光映雪;零下30多度,怎么能耐到十点。


茫茫苍野雪映光,月里风高刺骨寒。

孤魂野鬼飘无处,更比农场倍荒唐。


忽听远处火车汽笛鸣,想必车站有暖房。于是直奔车站。果然发现新大陆,有一趟开往齐齐哈尔的客车10点半到,不足30平米的候车室中央有个敞口的大火炉。搭车人两、三个,取暖人七、八个,真如登天堂。九点多钟,虽已不再添煤,但余热不散,到车进站,正好回队睡觉。蹲了四、五回车站,秘密被识破,干部认为不能让这个老反革命太便宜了,于是,变了招数,正好队上豆腐房做豆腐的病倒了,就叫我顶替。


从磨豆浆,人推石磨,熬煮,点豆腐……。我向做豆腐的能手,打更的老黄头一一请教后,就上任了。一了解才知道,原来的豆腐官,是推病不干的。因为夏天时,靠我们田头,有一块坟地划拨给我队,要我们把它挖了,拖拉机才开得成。棺材板大部分都拉回来了,堆在场院的田头。队长要他用棺材板烧豆浆,一股死尸臭夹着松木香的怪味从烟囱四面散发,使人作呕。室内也不可避免的散发着怪臭味,做出来的豆腐卖不掉,他熬臭味不过,推病不干了。队长还要我用棺材板烧。我把原来卖不掉的豆腐请他闻,怎么样,不行吧!


你通了烟囱,就没有臭味了。我用一下午通好烟道。


晚上磨完豆子,劈好棺材板烧起来。仍然臭不可挡。老黄头本想来指导,实在耐不住,把他臭跑了。我用酒泡过口罩,戴上稍好一点。早上来买豆腐的群众,一闻豆腐不住地骂,没有人买。队长来了,我请他闻,他说我烟道没通好,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横下心来,不执行他的指示,买一斤酒来透洗用具,晚上用煤烧豆浆,次日有少数几人来买豆腐,闻过以后欣然拿走。不一会传开了。买的人很多,三板豆腐全卖光了。如是者几天,他知道后气势汹汹地来质问:


好啊!你胆大包天,敢不服从指示……


照你说的做,豆腐里有毒,社员吃了要发病的。


此事为大队所知,大队干部把他找去,批评他说:吃的东西,不能叫四类去干,当心他借机放毒。


于是免去我当豆腐官的职务。这半个月的豆腐官,由于有老黄头的指教,黄豆选过,老嫩适度,博得大家的好评,大家说:他不会放毒的。队长无奈,只好推给大队。


后来,我又改为喂夜马,白天随大家出工干活,晚上我还是蹲车站烤火,提早回来喂马。不久有一匹老马死了,队干部们大吃马肉,还送给大队上,这下又让大队干部知道我喂马,于是又被革职。还批评队长没有敌情观念,丧失警惕,怎么能让四类份子喂马


最后换的职务是,除白天全劳动力干活外,他们开会,我打扫场院。这下把我整倒了,两小时苦力的干活,腰酸背疼,四肢发软。


幸好春节过后,队上有个叫王大老黑的孤老头死了。他差队上150元钱,他只有茅草屋两间,破烂不勘,大家嫌贵不肯要。于是我就把在农场所得工资的最后积蓄买下此屋。费了许多工夫,和泥涂墙上顶,收拾得也能住人。外间约六平方米,有水缸,锅灶台,一个破桌子,外面大风雪,此间约0—5°。里间也同样大小,一铺坑,还有一个小玻璃窗。生好火后,坑热,墙热,温度可达20。我从此有了一个


自骂无耻天报应


下放十年自骂过四次,第一次是在一场惊心动魄的雷击之后。大队规定要在上、下午位于该镇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手持铜锣,用力敲打几分钟,待围观的人来多后,开始自我批评各十次,最初很不好意思,后来习以为常,反觉有趣了。所谓自我批评,就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骂得越厉害,即认识好,实事求是的说,反而是死不悔改,这也是那些年的怪现象之一。


我所在的生产队,队长是文革后新提拔起来的,阶级斗争观念强,左调唱得高。铁匠没要到,来了个书生老儿。他的一帮苦大深仇的哥儿们是很不满意的。在他的指使下,打头人即生产小组的组长,是他表弟,就处处整我。在农场称为穿小鞋。除以拿技术活,比如扶犂拉垅、点种、扬叉,和消耗体力最大的上、下粪等等活,要我顶强劳力干,还经常出口乱骂,动手就打。我从小任何事都不甘落人后,半年后一切农活我都干得麻利,他还不肯放过我。我宁可少休息,也要搞好质量,落在后面常被他当众大骂。有一天铲地时我那条垅草少,我加快速度赶到他前面。他大怒,一甩锄头,冲到我面前,挥着拳头劈头打来。我实在忍无可忍,略施了一点父亲教给我的柔道,摔了他一个跟斗。后来大家把他拉开了。晚上队长扣了我全天工分,还报告大队说:四类分子无法无天,居然敢出手打组长。这位组长凭着是队长的亲戚,平常吆五喝六,捧上欺下,不是骂这个,就是扣那人的工分,连贫下中农都对他不满。


偏巧第三天下午铲地,他一个冲在最前面,我落后五六十米,跟我一起的还有两个中学毕业生。三点左右,天气闷热,北面隐隐有雷声,我们附近都没有下雨,突然一声巨响,一道闪光,从云端打到前面地上,离组长只偏了几十厘米。声响过后,前面倒了十多个人,两个学生吓呆了,我说:快,先救稍远的。我们跑过去,晕倒的赶快掐人中穴,进行人工呼吸,距中心近一些的全被击昏,我用刮锄头的小铲刀的尖刺脚底上的涌泉穴……。都被救醒了,最后我跑去看组长,两只脚被电击,血肉烧干见白骨,眼睛大睁,瞳孔已散大,有人问:还有救吗?我说了一声:活该!天报应!刚好被赶来的队长听见。


晚上,我给你算帐……叫人把尸体抬走了。


唉!快找雷楔啊!我被雷楔这新鲜事吸引了,跟着他们一齐在雷击区的地上慢慢挖,把松土刨开,看见有一处土呈紫色,顺着挖下去,像树根一样,逐渐分成许多岔枝,展开变细,在地下接近两米处消失了。黑土烧成紫色的瓷,大家小心翼翼的(地)抬回去,倒树在队部,真像一只紫色的美丽的大珊瑚。


晚上,队部挤满了人,大队、公社的干部都来看雷楔,还有就是来帮助我。首先队长把我臭骂一顿:


四类分子,老反革命黄湛,前天胆敢破坏生产,不服管教,今天又约同别人见死不救……。黄湛对共产党和贫下中农怀有刻骨仇恨……


我也据理驳斥,指着雷楔说:


电击情况,它是最好的证明,几十万伏高压电,击中人身,看看他那两条腿,还能抢救吗?土都烧成了瓷,扩散如树根样,说明离得越远的,受电击越轻,是可以救的,时间就是生命,事实证明,除组长当场被雷打死,其余人都救活了。我的措施是对的……。不存在仇视共产党和贫下中农……


行了!行了!不许你说,四类分子只有老老实实接受改造管教,还要强辨,是极坏的,罚你当众检讨两天。


第二天早上,我被民兵押到十字街口,先写好一张提纲,命我记熟,还必须加深认识。先敲锣,待围观的群众多起来时,念道:我叫黄湛,是判处十五年徒刑的老反革命,我仇恨共产党……小孩子用土块打,围观的人,有的吐口水,有的大骂反动透顶……等,有的说:他是蒋介石的干儿子。开初我很气愤,在天灾面前奋力救人,不表扬不记功,反而有罪,受此羞辱,公理何在?后来想通了:大家都在做戏,不过角色不同而已……于是处之泰然。到了下午,我骂出经验来了。你们不是要我加深认识吗?我就先指名骂自己一通后,就指冬瓜骂葫芦,指桑骂槐,凡是老百姓讨厌的事,我通通骂在自己头上,慷慨激昂,越骂越高兴。一个老头子听了一会偷偷地问我:你在骂谁呀?


当然是骂我自己呀!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天旋地转 举步艰难


下放农村后,干着重体力劳动,好不容易熬到了1972年。严冬过去,45月间,冰雪消融,批斗四类分子似乎降温了,老百姓也习以为常,或许厌倦了。我把妻子、儿女省吃俭用寄来的包裹、云南的好香烟,孝敬了队长、公社公安员,于是乎批准我返乡探亲。我4月间回到昆明时,已春末夏初。


妻子55岁了,每天要转两次公共汽车,再走二里地去向阳服装厂上班。她廿多年一直做缝纫工,先是自己开个小店,1956年合作化高潮,并为缝纫社,后改为服装厂。家住在翠湖与园通山之间大兴街边一间16平方米小平房里,孩子们都长大成家。各住各的单位宿舍。


除了大女儿读到高中毕业,因政治审查不合格,(直系亲属有关、管、杀的)没被大学录取外,其它两儿两女,只是受过小学和初中教育,很小就当童工,在艰难中长大。那时我已是七个孙儿女和外孙儿女的祖父了。


我回家的旅费是把两、三年年终分红的钱和劳动工分分得的余粮售出后,才凑足的。除万里迢迢带十几斤豆油外,我还能捎什么东西回家呢?老妻每月工资43元,孩子们也都是每月工资378元或45.6元,还要养儿育女。只有在休假日,能带上孙儿女们回家吃上顿简单的团圆饭。


我回家的次日就去派出所,凭公社准假证明报了临时户口。两月的假期未到,派出所的警察就登门催促快走!


大兴街是省府要人、汽车出进的重要街道,哪能容得劳释分子久待。万分无奈,又由儿女们凑了钱,踏上了北去的旅途。临行前老妻赶缝了一套新棉袄袂。千句珍重,万句珍重!连知识分子都打成了臭老九,我这个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反革命,有家不能回的人啊!何日才是人生的尽头。


56岁的我已是两眼昏花,带着深度老花眼镜,才能勉强看书,自理生活。这都是廿多年(从54年至68年)的超负荷用眼造成的。在北大荒初建农场群时,野外勘测,在昏暗的油灯下,用极细的笔,一划划一笔笔地填图、绘制。只要出一点差错,掉脑袋的下场就等着我。长期的压抑和营养不良,这两年过重体力劳动……,是否还能活着回来啊!


过北京时特意去拜访一下几位世交,想请教一下,能否写信,要求转回昆明。他们默然良久,似有许多话不能开口。原想在北医附一医院认真检查一下眼睛,与一世交之女约好。次日她失约,不愿安排就医。我悟到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使他们害怕了。谁都怕沾着我这样的反革命。受牵连被迫害的残酷,是十年后我才知道的。1972年的中国啊!厄运何日才了结?


匆匆回到北大荒我那间低矮的小茅屋里,等着我的是白内障恶化和双目失明的痛境。


我们公社五、六两个大队,有十四个人患白内障,两个已瞎多年。四分之三的是四类分子或其家属,可见精神上受压抑关系极大。患病初期只觉眼前模糊,渐往中心发展,到眼神散阶段,看任何物体都会看到两、三个重影,接着出现幻觉,常常使人毛骨悚然。夜深人静时不论闭眼或睁眼,总看见一个或几个无头的人影,站在身旁,一转眼间又会变成没有下肢,头脸模糊的人影。还有的作出各种索取,打杀的姿式,可怕至极。我曾多次自问,生平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难道真是前世冤孽找上门来?阳寿将尽矣!夜不能睡,日不思饮食,日渐消瘦。一举步,顿觉天旋地转,常常高一脚低一脚,平地摔跤,方向不清,东跌西撞,我杵着棍子,摸到铁路边,真想躺在铁轨上一死了之,又不甘心自杀,在悲愤之极中写下了埋骨赋(见本篇前言)。


有一天,有人找我问了一个工程上的问题,我一时记不起来,必须查阅书籍,在眼镜、放大镜和两支手电的帮助下,读了一页半书。来人走后,当夜我发现几个大字缺头缺角地站立在身旁。一转眼又变成一行字,好像被截去了一段。过几天远处来了一个朋友,一直耽到天黑坐火车走了,晚上我看到黑处有一个灰白色的人站着,嘴以上没有了,细看服装,就是那人,我揉揉眼再看,变了,这次是膝盖以下没有了。恍恍惚惚总是一灰白色的人影。次日我翻看了相片簿,晚上只看见的是相片上的模糊影子,一排排缺头少尾……。我相信不是什么鬼怪,是视神经细胞病变所致,加紧四处寻医问药。


偶然听人说东方红林业局医院可治,我写信并把各大医院的诊断寄去。结果来了,说可以治,费用也不多。我就不顾天旋地转,举步艰难,杵着棍子,爬上火车,又经哈尔滨、牡丹江,赶至乌苏里江边的虎林县,找到该医院,徐医生用晶状体切碎吸出法给我治疗,我一天后就可起来,三个月后全好!配上合适的眼镜,近处视力可以到0.8


我屋子斜对过的张老太太,常见几个无头的鬼来向她索命,她害怕得要死,把儿子、媳妇、女儿都叫到跟前,那几个仍然不离去,她成天烧香拜佛,口里不停地求饶,弄得家人害怕,四邻不安。谣言传开说,她过去是地主婆,逼死两个长工,来找她算帐。又说她丈夫有血债没有交代。大队都找张老头去谈话。那时我刚医好回来,戴上眼镜,照样干活。我主张他们去就医,替她联络并借钱给她。三个月后回来了,一切幻觉消失了,戴上眼镜可以做针线。一天她丈夫陪同儿女绕到我的小屋里来,一下就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千恩万谢。社会的下层或偏僻的民间照样有真情在啊!


19743月,妻子来信说,果儿近日将和厂里的主要技术人员出差到东北,齐齐哈尔也将去,他已配好了你需要的不同度数的眼镜,适应近距离和远距离用的……要我到齐齐哈尔找他,接到果儿由齐市发出的电报后,我就赶到,是爬货车赶去的。当时我看不清五步开外的人,戴着眼镜再抬着放大镜,凑近人才瞧得清楚。果儿已卅出头,做了三个孩子的父亲。果儿从小聪明,可惜初中毕业就不得升学,十五岁的孩子在砖瓦厂背过砖头,后再到机械厂当学工,工余之后抓紧自学,实际操作车、钳、铣、铇,理论从设计、绘图皆精。在苦难中长大的孩子,确也不易。我在旅馆门前正抬着放大镜四处找人时,他却从背后抱住了我:爸爸,我在这里。


当时我穿着一身黑棉袄袂,满身煤灰,脏里吧叽的。我们父子在东北见面了,使我寂寞黯淡的生活增加了几许希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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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序言、前言、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一):走计不成悔恨终生、雄心泡影、互不干涉、骗人花招、一张废名片、在劫难逃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二):好厉害的杀威棍、“三民主义”532天、一场风波、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三):交响乐和电话机、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腹膜炎4%的幸存者、充军万里、生离死别、特别床位、重庆见闻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一):绿眼睛、暴风雪、出路何在?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二):派系斗争的焦点、送汽风波--陷害未遂之一、六堂会审,计算书救命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一):鼠口争粮、萝卜缨子救命、饿死尸体陈列场、特殊户籍警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二):可怕的大豆、刘毅之死、“特别行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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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亲人挽歌:两岸遗恨、八弟之死、大哥的冤狱
回家、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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