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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大荒, 云南, 镇反


永远的北大荒


--作者:黄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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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一)


1966年起中国的大地上刮起了文革的革命风暴。先是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辨论,继而大打出手,大抢枪、大武斗、大混战。我们是公安厅下属的劳改农场。不许红卫兵冲击,内部不搞四大,正面教育。后来政策不灵了,造反派(干部中的)揪斗走资派,原农场场长杨彦、书记钱德福……等等,均被揪出来,关入牛棚。时时开大会批斗。戴高帽子,挂黑牌,游街示众。而我是劳改释放分子,是死老虎,走资派重用的反革命。反动技术权威。每场必陪斗。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罚跪是家常便饭。


设计室是黑窝,撤消了!我下到基建队去拉大锯解木板。我的徒弟,我一手把他从一个当地的高中毕业生,教会成了一个能测量和搞简单设计的技术员。乘着斗走资派的机会,他当上了小头目。如果把我踢开,他将是红色技术权威了,于是乎我就被下放农村,交由贫下中农管制。


我所下的大队叫赵家,就在铁路旁。原来他们说好了,要一个铁匠。哪知原定去的那个人才卅多岁,是基建队的铁匠,绥化人。也是劳释分子。68年夏天雨夜回家,划破了脚,开始有点红肿,还来上班的。到第五天突发高热、抽风,第七天一命呜呼。于是我就顶替去了赵家大队。无人敢理睬,无人敢要住。我只好住在小队部。大队长一看铁匠没要到,来了个不会农活的五十多岁老头,实在窝火。于是一连串好戏就等着我了。


68年底到79年初整整十年。我以大小队干部管制下的四类分子的身份过来的。在物质生活极端贫困的状况下,要保证长达八、九个月的冬季取暖问题,要白干义务工,要送礼给干部,以免受没完没了的非人折磨,还要干最重的体力劳动。忍受没有期待,没有追求,没有理解,没有同情,无穷无尽的寂寞。被判徒刑还有期,还期望着刑满,回万里迢迢的家。而现在却是无期徒刑啊!这十年中,我曾无数次望着那向南的两根铁轨,它可以把我带回南国,带回故乡。但是有家不能回呀!唯一的安慰是妻子的信,从信中知道老母过世。从信中知道妻子儿女的安康”……我知道字里行间有多少难言之隐。


有几次在残酷的折磨下,也许再也站不起来了。在绝望中我写下了埋骨赋


我生产队墓葬均在南地头小溪土坡上。西邻铁路六孔桥。(当地为水田)时贫病交加。兴许我也将长眠于此!


埋骨赋 

19701

埋骨铁道旁,时常听车响。

魂归离恨天,魄随南车返。

长辞赵家站,永别北大荒。

横越万里外,身漂千重关。

滇山其苍苍,滇水何茫茫。

深秋清气爽,到处桂花香。

拜尊筑竹寺,省娘金马山

故旧来相看,儿孙何满堂。  

埋骨铁道旁,东邻垅成行。

春迎播种粮,碧草铺银霜。

夏看铲趟忙,浇晒苦难当。

秋收人归后,野草没胸膛。

冬至五尺冻,飞雪盖严寒。

儿童戏相问,何塚是老黄。

  

埋骨铁道旁,水洞在南方。

前临水一弯,后倚漫土岗。

清明齐扫墓,纸花常作伴。

重阳送寒裳,件件欲断肠。

儿女整食具,老伴哭道旁。

我独无人望,孤塚向太阳。

   

埋骨铁道旁,列车过四方。

朝迎货如山,暮送千客还。

人皆有家归,我独泪两行。

盼亲亲不见,郁郁心悲酸。

越鸟巢南枝,胡马嘶此疆。

明月伴孤魂,幽幽情何伤。

过客笑相问,何来乱葬岗。

不如作肥料,倾刻都焚光。


滴血成冰


在滴水成冰的6812月初,公社召集全体四类分子学习。上午九点,五十多个四类都来了。天气很冷,一般室外是零下30多度。当地人都习惯戴两顶帽子。在棉帽下面加一顶软布帽。公社公安员喊起立”“脱帽”“低头向毛主席认罪。我慌忙间只把棉帽抓下,赶快低头。才感到头上还有一顶布帽没拿下来。连忙换左手拿棉帽,右手去摘布帽。唉!为时晚矣!已被公安员发现。他大声喊:出来!走到前面。他戴着皮帽穿着棉军大衣。


你就是新来的,姓黄的吧!你不要认为是从大地方来的,(指农场)就可以不遵守规矩。


我小声说:不敢,不敢!


现在帽子还在你头上,还说什么?


我错了,我对毛主席不敬,我有罪。我不是故意的,慌忙之间只抓下了一顶,请公安员宽恕……他叫另一个四类:去把认罪牌拿来。一会拿来了。是一块厚一公分,30×20公分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坦白交待,认罪伏法。罚我站在毛主席像前,弯腰90度,他嫌我弯度不够,还用力按了两下。然后叫人把牌子挂在我的脖根上。起初,我并不感到怎么重,估计也就两公斤多吧!只是铁丝太细颈子痛。他即以坦白交待,认罪伏法为题训了一顿。接着说:


你们三大队和七大队的四类,自己坦白,给你们十分钟。考虑、检举,过了时间,我要重罚……三分钟过去了。


报告公安站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坦白说:我和小队长吵过架。小队长无中生有地指斥我偷懒,还乱骂我,我就分辨了几句。还说他嘴巴不好乱骂人。我有罪。他赶紧到前面来弯腰几乎到地。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第二个人坦白。公安员大声吼道:


姓吴的站出来,就指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你偷队上的包谷种子。


姓吴的说:我没有偷过。


有人检举,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拿出一包种子。又问:小队长,是不是你们仓里的。


小队长应声答道:是的。我们仓里的。


你们这些四类分子,阶级敌人,不规矩伏法,要翻天啦!对你们绝不能手软。上来!”“你们两个人互相帮助帮助。


我想偏头看看怎么帮助法。


打呀!公安把前一个坦白的老头和姓吴的揪了对面站着。互相打嘴巴。脸打不肿不算。他手提一棍子。亲自监督。打得不力的就给他几棍子。……”十分钟后,两人鼻青脸肿。小队长求情才算完。并叫他们二人写检查交到大队。


你们大家看到没有,该不该罚。


该罚!该打的……


你们大家谈感想。说!快说……”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十二点散会。此时我颈部疼痛难当。腰、腿都麻木了。我以为可以获释了。殊不知公安员说:为了加深你的认识,更好地帮助你记得,再支持一会吧!扬长而去。值班民兵不时进来看看。屋子里没生火。少说也有零下20度。头冷,脚冻,耳朵像要掉下来。腰麻木了。脖子上挂铁牌的铁丝扣进肉里,疼痛之)极。我忽然想起水浒上说到,牢城营里的配军,如不送差拨红包,就要挨一百杀威棒。现在文明了,共产党讲政策了,杀威棒改为帮助记忆的杀威站。公安大人口口声声说:不要以为是从大地方来的。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那天可惨了,没人时我只好把头抵在墙上,双手捂住耳朵。颈部实在痛得不得了,用双手把铁牌托起,那知铁丝勒进皮肉,一托更痛不可当,鲜血直滴在地上,马上冻成血冰。下午三四点钟,公安大人来了,看见我脸色青紫,头顶在墙上才没有倒下来,地上已滴满了一滩血冰,才叫民兵把牌子拿掉。从此腰颈部脊椎带上残疾。廿多年来,时时作痛。滚回去。滚到我住的小队部,隔壁磨豆腐的老黄头,帮我医伤。幸好存有家乡寄来的云南白药。这就是自以为已经刑满释放多年,以农场工人下放农村的第一关。


高帽子之最


高帽子,顾名思义,高高的帽子也。当年批斗走资派、四类分子和九种人时的高帽子,花样繁多,有用竹子扎的,糊以各色纸张,一个尖的圆椎形,也有用铁丝绑扎而成的,更有高大者用钢筋焊制。那时,从手摇红宝书到呼万岁万万岁;从呼忠于伟大领袖到跳字舞;从一块块红语录牌到全国的红海洋;从一个个钮扣大小的主席像章到茶杯口大,碗口大,面盆大的特大像章;由别在衣服进而别在胸膛的皮肉里……。那耿耿忠心真是一言难尽。


196812月下旬。为了过新年,照例大队要把本队的四类分子集中学习,互相帮助、训话、宣布新年纪律……等等。大队长碰见我们小队的一个民兵,要他通知我下午两点准时到大队集会,但他上街忘了告诉我。两点刚过,大队长喊人来找我,我不敢稍停立即赶到。


你好大狗胆,敢违抗命令,还要我派人再三去请,你不要以为是大地方来的,我不敢整你,先向毛主席请罪。我立即脱帽弯腰90度,自己编些罪名请罪。旁边早有七个四类分子,已立正站好,大队长把嘴一努:大家帮助,帮助他。大伙一拥而上,我还没反映过来,忽然阵阵的剧痛,拳头劈头盖脸打来,又把我踢翻在地,直到鼻青脸肿,我抱着肚子,挨众人踢过来踹过去,我呼叫不已。我有罪,下次不敢了,再不敢了!才把我扶起来站到末尾。大家互相坦白检举,这个月的错误,自我批评……。晚上八点干部回来,宣布新年纪律:


不准乱说乱动,外出要向队长报告,不准……。元月2号参加庆祝游行。


九点钟出来,他们都向我道歉。


我们是故意打头脸,造成伤重的现象,要害部位像腰、心口、肚子,都没有动手动脚。


我感觉到的,实在十分感谢。


你初来乍到,不知我们的苦处,除了我们这些相同命运的人,谁能知道这个罪要受到什么时候呀!


元月2日,他们庆祝游行,要我们干啥呀!


没有好事!说完各自走了。


元月2号早上,我提早去了大队。看见还有六大队的六个四类也赶来了,大队干部说:今天庆祝大会,没有你们的份,你们在学校老师的指导下化妆,还要表演两个小节目,违者严惩不贷。……今天盛会的名称是庆祝丰收,嘉奖贫农,镇压四类。说完队干部都往公社礼堂开会去了。一会儿老师来了,告诉我们,今天的节目是真镇压,假枪毙!


化装开始,我们一共十四个人,其中反革命九人,其余是地、富、坏分子。他们从一间屋里取出道具,有最大的高帽子一顶,稍小的二顶,还有奇奇怪怪的帽子许多,麻绳、破麻袋……。据说我的官大,名列榜首,戴最高最高的帽子,高约2米,其余两帽1-1.5米。先叫我把皮袄脱下,反穿,披上破麻袋,卡上高帽子,太高了不稳当,于是从顶上系上三根铁丝,各成120°,三个人分别拉着,麻绳绑在手臂,手拿哭丧棒,脸上涂白,鼻子涂黑,背上插上招子,枪毙反革命分子黄湛,第二名、第三名照办,第四名以下不要哭丧棒,改为五花大绑,戴怪帽子,两人拿绳子牵着,手执细条子,不时抽打,那些坏分子只戴怪帽子,捆着手臂,两人牵着,收拾停当,叫到东头等候。


不多会,开会的回来了。前面乐队开道,锣鼓齐鸣,紧接着是两人抬着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的标语牌,跟着披红戴花的干部受奖队伍;持枪的民兵队伍过后,是一百人的腰鼓队,又有两人举着贫下中农万岁!的红布标。受奖的贫下中农胸前挂着大红花,男的帽子上插着红花,女的头发上插着五色花朵,后面紧跟着一大群贫下中农,个个喜气洋洋的,眉飞色舞,在街上转了一个大弯。隔着一段距离,一小队破锣、鼓、破盆乱敲乱打,刺耳的噪声过后,两个人举着打倒反革命分子的横标,横标后第一个就是我,被七个人押送着。三个拉高帽的铁丝绳子,维持帽子的平衡。他们不时加压,使我抬不起头。左右有卫士各一人,手持细条子,牵着绳子,要我走快,背后被抽打,要我走慢,前胸被抽打,要往左牵动左边绳子,往右牵动右边绳子。后面两个持枪大军,刺刀雪亮,押解前进。第二名是伪满洲国营长,年纪已大,但待遇并不比我好。第三名是伪满洲国县里的什么局长,待遇稍好,其他六人每人只有三个押送的。坏分子每人只有两个押送,自己本人还要喊着打倒自己的口号……


游行队伍由东到西,长约两公里,然后回转到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队伍散了,改为自由围观。节目开始了。第一场镇压反革命。先把我拉到路中间,想不到拉帽子铁丝的三个一齐用力往下坠,我只觉得脖子咔嚓一声,立刻被压倒在地上,两个人跑去把预先准备好的门板抬过来,往我身上一压,两个人坐在上面,许多人立即一窝蜂的把砖块、石块,搬来压在我身上的门板上,我葡匐在地,动弹不得,手又被绑不能使力,顿时呼吸困难,眼冒金花。第二、三名也同时被压倒,其他小反革命、坏分子被牵着绳子,在地上学狗爬,学狗叫,小学生把土块往他们身上扔,一阵阵欢笑,一阵阵掌声,全剧达到高潮。我拼命抗拒这巨大压力,无奈呼吸更急……。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挺住!挺住!……”。幸好学生们把砖头搬掉,门板抬走。第二名已昏过去,两人把他拖到医院,两人来把我拖起来。执行枪决开始了,把我们八个人按了跪在马路上,十六名民兵举枪对着我们,口号声,叫喊声,骂声,此起彼伏,忽然一阵鞭炮声大响,民兵过来把我们一一踢倒,就算枪毙了……。坏分子们被押着跪在旁边。慢慢地,人们陆续散去,回家做晚饭。我们还匍倒在地不准动。一个家属扑在老头子身上大声号啕:啊呀!怎么真死了呢?她一边抹着老头额上的血,一面把他翻过来。我是死了,不能睁眼,你嚎些啥。他小声咕噜着。


民兵过来:走开!走开!不准讲话。”……


一小时后,日落西山,大队干部告诉民兵:喊他们滚了。

我养息了一小时渐渐复原了,多亏年轻时候爱好体育,又跟着父亲练过日本的柔道,才得以挺过来,只是颈部疼痛不止。往回走时,队上那个打更的老黄头赶来扶我,又在坏分子老李家吃了碗面条,回。那也算家吗?队上的空仓库有一面火墙,两张坑,晚上我和老黄头睡在那里,同时是小队干部和开会的地方。


事隔廿多年了,下雨阴天我的颈椎骨总隐隐作痛,这是世界上最高最重的帽子的功劳。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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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二):好厉害的杀威棍、“三民主义”532天、一场风波、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三):交响乐和电话机、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腹膜炎4%的幸存者、充军万里、生离死别、特别床位、重庆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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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二):派系斗争的焦点、送汽风波--陷害未遂之一、六堂会审,计算书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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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二):数次革“职”、自骂无耻和天报应、天旋地转、举步艰难
第五部 亲人挽歌:两岸遗恨、八弟之死、大哥的冤狱
回家、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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