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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大荒, 云南, 镇反



永远的北大荒


--作者:黄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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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二)


派系斗争的焦点


杨彦是有事业心的好干部。面对占地346平方公里的大农场,要建成国家商品粮基地,他雄心勃勃,只要解决了水利设施,排干了涝、荒地,不用肥料,一脚踩出油的黑土地,就会给人们带来滚滚的黄金。


水利靠人修,广袤的土地靠的是机耕,是人来操作,上万人的大农场。90%的人是犯人或留场就业人员。5—6%的管教干部;4—5%的武装警卫。不调动积极因素从犯人中找能人是不行的。在占总人数5%的管教干部中,又分成了所谓的省派。即以杨彦为首的由省公安劳改系统调来的。另占大多数的是所谓的地派,由海伦县及县属公安劳改系统来的。以场党委书记钱德福为首,钱书记兼主管犯人的管教场长,还有主管农业的张副场长等人,以及各大队或分场长,也都大部分是地方干部。夹在这两大势力中的是我这个犯人工程师,我也是从省劳改局调来的,受到杨场长的重用。就成为两派斗争的焦点。


1958年开春前后,在全国大干快上的大跃进中,农场准备在通肯河上修造拦河坝。大面积蓄水,开挖数百公里的引水渠。总场召开了数千人的动员大会。各分场的精干劳力水利基建大队由分场长带领,整齐地坐在草坪上,新建土台上插满了红旗、布标。武装警卫站在台前,路口上架着机枪,台前的木条凳上坐着各分场负责干部。整个规划和勘测都是我们设计室冒着严寒在冬天里搞的。在多次的审查研究会上我已详细地报告过。讲完后我就退出由领导作决定。这次开动员大会,我们总场基建科设计室的人,照例坐在紧接台前木条凳的草地上。大会开始钱书记主持,杨场长作报告,他讲了农场的前景,讲了这项水库及配套干渠对提高产量,新增垦区面积的巨大作用。说到施工的土方,坝高,质量要求时,他突然大声叫:黄湛!


有!我站起来。


上来!来台上详细讲。


我在台上桌前坐下。他调整好扩音器,亲自给我倒了杯水,大声讲道:你大胆地把自己看成是真正的工程师,简单明瞭地把所有要求讲清楚。


我指手划脚地讲了40分钟,讲完他就带头鼓掌,坐在前排的干部们都楞住了,犯人们却鼓掌热烈。


不知道中国监牢和劳改队情况的人,也许会觉得这很平常嘛!讲得好就鼓掌有什么不可!但我是个犯人,不能有掌声。


我只写了一个简单的事实,读者就会知道杨场长的这一作为是多么大逆不道。我到哈尔滨之后,搞公安厅大楼的设计,是下班收进监狱里,上班到大墙外面的办公室里工作,早上起来放风,洗漱上厕所都按监狱的规距。铁门一开,上述动作要尽快完成。上厕所时我意外地发现原滇军六十军的几个师长顾视高,李长雄、景阳,他们跟着卢富泉在海域被俘,也关在这监狱里。我们都是年轻时踢足球的朋友,万里之外相见,我正欲打招呼,他们别过脸去不理。顾视高乘对面走过来的机会,擦身而过时嘴里喃喃道:此地规矩很严不能相认。我的动作还是逃不了监管人员的眼睛,立即就被认真审讯我与他们是什么关系!可见管得是相当紧的,设计时除工作以外的话不许交谈。


来到农场后,除了晚上必须住到铁丝网以内的小宿舍外,白天,在基建科设计室,可以在职工食堂吃饭,可以参加场长通知参加的会……难怪许多干部,背后议论纷纷。有一次,上头通知我去参加一个会,研究引水干渠的问题。一进门正听见杨场长说:你们哪个会干,我就不要他……”我正欲退出,他叫我坐下。古语曰:士为知己者死虽然我和他没有谈过什么知心话,但我把他视为知己。


就在水库快要通水的一天,突击抢干到夜晚九时,还没有吃上饭,疲累不勘的犯人们口出怨言,被他听见了警觉起来,立即离开工地。他把我叫到水库大堤上的临时工棚里:老黄,我累极了,想睡一下,你帮我在外面放哨,有手电吗?


有!他拉开他的十响枪,压上子弹。


你会用枪吧!


会!


你拿好,务必提高警惕。


是!


我深为他信任自己而感动。当时我也疲累以极,仍精神百倍地到外面放哨。到了半夜,有两个人匆匆走来,我大叫:站住!他们不理。


站住!是谁,否则我要开枪了。


我们是刘丙星、王永乾。要找杨场长。王、刘二队长看出是我。说:你说要开枪!哪来的枪?你的枪呢?


我哪有枪,不过说说而已。杨场长在里面睡觉,他叫我看看,不许人来打搅。就这样,杨彦重用坏人,叫个犯人站岗。地派的干部恨死了我。


在主干渠9公里 + 300米处,前面有一个坡。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干渠都在上坡。我们也很奇怪,重测了多次,证明是下坡,下1/8000,每百米1.25公分,反复计算确实没错。一天主管农业的王副场长从那里过,看见了大为震怒。把我叫去,训了一顿。又到工地指给我看,在场的有几个队长都说:


不行!这段高,水过不去的。


我说:这是错觉,我们反复测量过多次,完工了又测了几次,您看看这测量数据。


哼,你还要强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我也急了:我敢立下军令状,水过不来我拿命担保。


用不着立什么军令状,看我能不能枪毙你。犯人还居然敢顶撞我,那还了得!队长们议论纷纷。


我看把他押进小号,关他十天半月,看他还敢逞能。


这种人不搞破坏才怪呢!还要重用他……


好啦!王场长把腰间的枪一拍:等到放水时,水过不去我亲自毙了他。


后来水顺利地通过了。仇恨却在他们心里畸形地澎湃,导致了一场场欲至我于死地的阴谋。 


送汽风波--陷害未遂之一


1958年水利会战之后,我们设计室又接着按杨场长的意图,设计和参加施工安装了面粉厂、榨油厂、汽车库、利用玉米芯生产糠醛的厂,还在三井子西建成砖瓦厂和发电厂。建小水力发电厂之前,杨场长找我去设计。


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你就是工学士不假,我们场就没有一个工学士。行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要什么书籍资料,开单子来给你买来。


……


别再犹豫了。总场部要搬到三井子,有这个小水电站,解决多少问题。


回想起我刚到农场时,电话线找我设计,架广播网是叫我搞的,水泵不出水也来找我,扩音器坏了也要我修,这都与我的土建专业无关。搞不来也要挨骂,搞好了也要挨骂,真是整天忙得团团转。更可笑的是拖拉机坏了也要我去修。我说:不会修。还骂我反动思想顽固,抗拒改造。那时正好碰上杨彦,把事情汇报清楚,杨彦说了句公道话:工程师也分专业,不是万能的。


我感动得自告奋勇地去修:我会修汽车,机械的事大同小异,试试看吧。原来是离合器坏了,螺丝掉了,上好就好用。这下坏了,反动保守的名又传开了。


1960年糠醛厂、锅炉房、烟囱、锅炉等都安装了,但生产技术等问题尚未解决,不具备开工条件。除砖瓦厂外其他建筑都要安装暖气,又什么都没有。单是采暖用的锅炉,就要12万元,时间也来不及,就要求用糠醛的锅炉送气。最远的是总场部,距糠醛厂锅炉房715公尺。通过一系列计算,我认为可以,基建科曲科长经我详细介绍后,也认为可以。施工的和机务的负责人却说气送不到!其中有新调来的管机务的王工程师。杨场长就召集各方面开个研讨会。他们首先提出路程远保温困难,送不到总场部。况水暖器材购买困难,以建立小型低压蒸汽为好。又说,设计主持人是犯人,无权做设计。特别是事关重大的有争议的项目。要求场长命我退席离开,他们才愿继续研究。


杨场长说:先叫他把糠醛厂送气方案报告完了,就叫他走。 


于是我就把方案的可行性论证,优缺点及所需设备管道概算数,预计进度並所有计算书、资料等陈列桌上,详细讲完后,留出10分钟回答问题。我举例说明了714米不算远。就如列车送气,一列车箱连走道共43米,普通火车平路拉15节车箱已达645米,只用一根一又四份之一的管。大家都说不对。


那位机务工程师也说:不对!是两侧底上车厢内各有一根2吋管。


我说:那是散热管,不是送气管。说完我就告退了。


后来会开到半夜,杨场长建议选择糠醛厂送气的方案,终于通过了。组成专门班子抢赶工程,由我负责施工。我知道很多人在看笑话,北方冬天的采暖问题甚至比吃饭问题还重要。


终于,一个月的苦战后,112日试送气到末端的总场部,但气很微弱。反对派议论纷纷,矛头指向我。当天各外检查,只是两处疑点,晚上我严厉地单独质问接管负责犯人工头(小组长)关于两个可疑的转弯处:我事先三翻五次交待要亲自检查,为什么不畅通,定有鬼。他否认。我连夜去检查,折除管道接头。发现管内有石头砖块,被气冲到转角处聚集堵塞。天亮时三处清通了。在铁证面前犯人工头承认是李队长叫他干的。李队长是基建大队长张史奋(外号专使坏)的亲信。我答应他我可以为你保密,不向上级报告处分你……我又与烧锅炉的二毛子说好,叫他先放一点点气迷惑基建总队长专使坏


送气了,室内仍很冷。大家愁眉苦脸,基建总队长专使坏却声大气粗,先扣了我一大堆帽子。要我在事先准备好的认罪书上签名关小号,我知道这种天气关小号,能活下来的很少。这时杨场长来了,他问我:这是那里错了?


我说:一点也没错。


专使坏正待发作,我当众打电话给锅炉房。一分钟后所有房间全部都热了,大家转忧为喜。我向杨场长报告昨夜抢修的情况,未说谁叫堵的。有的水暖工气极了故意把阀门蕊子拔走,一连三天可把他们热坏了。


由于这次我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专使坏气极了,找点事和曲立萍科长吵了一架,就把施工人员撤走了。这时回水尚未按计划送回锅炉房,实在无法只好排进渗井里。渗井满了,水溢出浸泡了房屋的墙脚。春天融化了,墙几处出现开裂。专使坏又说我搞破坏。我也把李队长叫犯人组长在管道内塞砖头的经过报告了杨场长,请他不予追究。我又把此事的详细过程记录下,以备用。


事后多年我才知道,当时地派的势力要整跨杨彦,必先倒曲。因为基建科长曲立萍是杨的同事,是杨把他要来的。曲虽然知道盖房子和修水利的事,但不能做设计,不能实地测量,这些都要靠我。所以要倒曲,必须先把我除掉。就由地派的干将,基建总队长四处收集材料,在恰当的时机上报,要求定我死罪,立即就地枪决。


六堂会审,计算书救命


1961年,伟大领袖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警告。从57年的反右,59庐山会议后的反右倾,极左路线一直升级到搞四清运动,和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


搞掉我的时机成熟了。1962年,先是反对派一再向上级反映杨彦右倾,敌我不分,阶级斗争观念模糊……。上级决定调走杨彦。杨场长面对他一手建立的农场,要突然调离,真是感慨万千。杨场长走后,据说在省劳改局挨了批判。曲科长呢?就被罢了官,下放烧锅炉。而我呢?上报八大罪状,要求批准就地枪决,以儆效尤等等。这是我若干年后才完全了解的真相:


海伦农场上报的文件,送到省劳改局及公安厅。由于我是1956年在省劳改局实行假定工资制时,经过省公安厅考核批准的六级工程师;而且案情重大,涉及面广,所以黑龙江省公安厅厅长兼党组书记批准,成立了由省公安厅、省劳改局、绥化地委、海伦县委、海伦农场党委、省农垦局、行政干部和技术干部各一人的调查审判组。所谓的六堂会审,先查现状。


先查八井子分场的排涝工程。


1959年后农场调来了一位关场长,他认为要发展旱田,八井子地区有4000公顷土地太涝不能耕种。而八井子分场当时只有400多公顷耕地分散为483块,其余都被水淹。当时曾命我主持搞全场的排涝规划。由于要赶出成效,只好边设计,边测量,边施工。到60年国家极端困难,农场紧缩,基造下马,工程只完成约40%。专使坏等人大作文章,说我搞反革命破坏。把施工队长撤职反省,取消排涝试验站,理由是反革命分子黄湛搞破坏,干了两年毫无成效。我心里有底,排涝不可能立即见效,一般必须水排到一定程度,拖拉机能下田翻地,土壤疏松,湿度适当才能播种。到62年来查时,已经收效显著,完成排涝原订计划的3/4。八井子大柏树地区增加了两个分场,耕地面积达3600公顷。调查组一对照上报原文,大家心里开始怀疑海伦农场所报事实了。


罪名最能成立的是:以兴修水利为名,搞反革命破坏,把农场拖向绝境,工资发不出来。指的是:1958年大兴水利时我提出一个计划,由通肯河引水到旁边各存水库的干渠相连,发展水田1000公顷。原定以5年为期逐步完成,后来领导说我右倾保守,要求一步见成效。欲速则不达。由于眼大肚小,削足适履。因此干了两年以失败而告终。这是领导的事,我只能干着急,没日没夜地干,把通肯河水引到大干渠。大规模水稻失败,有多种原因。其一是工程不配套。要求快把靠山边的渠道改为单堤……。单堤过坡由设计的115改为11等等。由于坡比改动后安全系数降低发生冲毁。其二是农业部门忙到种子都不进行消毒。第一年丰收在望,忽然一场稻瘟病,全部死光。第二年播种达1050公顷。一部分水不及时,种晚了冻死。水时有中断枯死。还有一部分是头一年留下来的稻瘟病毁了。两年不收,上级决定放弃。反对派用此指责上告,造谣无所不用其极。我的罪名是搞反革命破坏,把农场推向绝境。幸好每项计设都有计算书,每一次改动都有记录,曲科长也都认帐。农业方面的问题不是不能种。此地朝鲜族村片沿河边都种水稻,而是不会大规模种。这些问题也能怪我吗?所以调查来审问去,我非但无罪,连工程上也都无个人的差错。


所谓以反革命为目的,包庇星火水库冲毁责任者,编改技术计算书为责任者开脱罪责……也是靠完整的计算书才说明问题的。事实是60年一次大洪水把星火水库大堤冲毁了100米长的两个大缺口,土方量约3—4万立方米,属重大事故。杨场长叫曲科长通知我,要我从测量洪水流速,大堤耐受力等实际情况精确计算,看看是不是人力所不能抗拒的因素。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收集第一手资料,认真计算,每一项数据都有来龙去脉,精制成80页的计算书。底子自己保管。按重要文件上报,结论是写:人力不能抗拒的情况,因而主管施工的吕队长无事,杨场长等领导也放了心。专使坏又企图烧毁计算书上报场党委的原件,幸好任稻祥技术员有准备把复制件报党委,场部留有原件,我也呈上自己留的底稿。


其余罪名如:威胁队长,水渗墙开裂,用外语搞秘密串连等也不能成立。两天后,又提审,组长公安厅周处长明确告诉我说:我们多方面调查结果,所有问题责任都不在你。罪状不能成立。你今后应该继续一丝不苟的工作……


农垦局水利处秦副处长感慨的说了一句真话:在这个环境里,以你目前的身份,能做到这样是不容易的。望你相信党、相信上级各领导,处好同事关系,前途是光明的……


好险啊!如果不是那些完整的计算书,不知会有什么下场。一个月后又来了一纸公文曰:黄湛,工作负责,据查实应给予减刑两年的宽大处理……


如此说来由513月到643月我13年徒刑即可满了。可以回南方,可以回家了!万万没有想到农场的实力派地派恨得咬牙切齿。要拍死一个劳改犯在他们看来易如反掌。毙不了你,整死你的办法还少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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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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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三):交响乐和电话机、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腹膜炎4%的幸存者、充军万里、生离死别、特别床位、重庆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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