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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大荒, 云南, 镇反


永远的北大荒


--作者:黄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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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照片


第一部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二)


好厉害的杀威棒


我们一共十人,用卡车载到大观楼,渡船到庾家花园,交给解放军野战部队看管。隔了半个月开始审讯,要我交待罪行,我答道:


前次被抓时已交代清楚,保释后我没有犯法,为什么还要关我?


那人蛮不讲理:问你以前没有交代的事,你有血债没交代。


没有。我答。


他大怒拍桌子,我也拍桌子。


警卫。”“有。”“快把他押下去。两个持枪警卫,连推带扯,把我揪走。


哘!看我收拾你。他瞪着我说。


隔了几天,早上八点,我被叫出去,五花大绑,押上汽车,共有12人到潘家湾体育场,开公审大会。我被按下跪在主席台下前排跑道上,我气愤之极,什么也听不见,心一横管他的。约一小时后,只听见押下执行就拉到沟边,硬将我打了跪下去。人生谁都免不了一死,何惧之。”35岁的我历险不少,犹记父亲当年战场豪言,真做到了面不改色,心不慌。一阵枪响后,我侧着头看看,只有我和另一个没有倒,我大叫起来:(那时还没有堵嘴)


给个快信吧!


背后那个兵说:再让你活几天。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的腿没有软,奋力一站就往车上走,而我隔壁那个,是三、四个人把他抬上车的,幸好没丢底,这就是杀下马威收拾我吧!


三民主义五百三十二天


19515月初,我们被送到蒲草田原陆军监狱,押送方法很奇特。用10#铅丝在每个人右手臂上绞得很紧,不论当即肿胀,真是死活不管,每隔2公尺,绑一个。走起来一个命令一齐动,二人中间的铁丝不准碰地,也不准挣紧,否则刺刀对付。有一个人因不慎铁丝碰地,刀尖立即刺下,血从手臂涌出。我的左臂麻木肿胀一星期以后才好,这也是闻所未闻的。


我们被送到当时最牢固和历史悠久的市内钱局街陆军监狱。这是一座高墙加铁丝网(带电的)围成的。内部建筑结构,效仿日本曹鸭监狱,分东、西二监,每监五排,各关1000人,每排有20间,各排呈放射状,一头集中于正厅中间看守厅,向四周放射出去,角度为30°,看守于中间坐时,每排都看得清清楚楚,中间机枪亭,四角高墙上有岗亭,虽然就在市区内,却是个鸟也难飞的地方。


在这里,人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号码,我的代号是1177195167月间,大审讯开始了。白天黑夜都在审,我关在东监一排。有国民党的司令官、军长、师长,还有众多的本省的军政首脑人物如:朱丽东、马涣、孙渡、庚晋候等等。一看便知是关朝廷要犯的地方,我不过是小巫而已,怎么也会关在这里?


监规也十分严格,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每监住十个人,脚对脚地睡在统铺上,六点起床号响,立即起身,把内务整理好。六点十五分看守来开锁,一声哨音顺12号依次单列走出到放风场,一共半小时。四周架着4挺重机枪,枪口对准下面,士兵都处于戒备状态。半小时之内必须大小便,洗脸做操。收风了,鱼贯而入,各人坐在自己被子前30公分处,听候点号,完了开始学习。有指定的人念,接着发言,无非是歌功颂德,接着大骂自己……。一坐就是三个小时,原地不动,不准靠被子,不准站起来,换腿统一由组长发令才能动。排道上有凶神恶煞的狱卒,来回监视。如要大小便,由组长报告,单人出号。若有违者,先行检讨,接着立即戴上刑具,关小号。所谓小号大约有四个棺材那么大,一个送水饭的小洞,一个拉尿屎的小坑,转不了身,直不起腰,漆黑无光,潮湿腥臭,关十天出来的人,只会闭着眼睛在地下爬……


我们吃饭,晴天在操场,雨天在监号,由组长分饭,每人每顿单手捧两掬,吃不饱,饿不死。早上十时吃饭,十一点学习。下午四时半吃饭,之后有半小时自由活动,可以躺下,可以靠在被子上,六点又学到八点。九点睡觉。


接着大审讯开始了。主审的法官是操云南顺宁口音的,满脸横肉,卅多岁,把我带进审讯室,在一个独凳上坐下,顺宁人就气势凶凶地骂:


你好大胆,居然敢拍桌子,在我这里你试试看。


又逼我交代血债,我说:没有。没有叫我交代什么?


他大怒说:对你们这些丘八老爷,不能客气。走到我面前突然抡起手,打了我几个耳光。


你是军校几期的?


没有当过兵。


我都看见你穿军装的照片。


那是军训。


在那里训练?


中央训练团。


中训团是中统特务,你比当兵的还厉害!


硬要逼我交代杀了几个共产党,后来我也火了。


我有两种说法,任你选一种,你说我杀了多少,我就算杀了多少,要签字画押都可以,但要写明是你说的。另一种说法是按事实,共产党和我不是敌人,我的父辈是追随孙中山先生闹革命的人,从来没有做过蒋介石的官,在共产党里外倒有不少朋友,我是搞工程技术的,你们要如此相逼,我就不理睬你。


他大叫:这是审讯,你敢不回答!我仍不理。


他气急败坏,叫来几个兵,把我打翻在地,又踢又蹬,一顿好打。我从小就是一个倔脾气,越打越不服。顺宁人怒气不息,坐一边。又换了一个人,装出张笑脸:


你在中训团第几期?


廿一期。


受训多少日子?


原订五周后延长两周共七周,是19441月。


见过蒋介石吗?


见过。


讲过话吗?


讲过!


讲些什么?顺宁人跳了起来:蒋介石都和你讲过话啦!快交代!


毕业时团长(蒋兼任)点到我的名,我立正,后举右手敬礼,有人对他低声说,他父亲是辛亥元老,滇军名将黄斐章。蒋接着说:问候你父亲,有困难可以找我。父亲以后非但没有找过他,倒是49年新中国成立后,曾被邀请北上议政,因不愿再涉世事而辞谢。


谁要你讲这些,你和蒋介石还谈了些什么?


我哈哈一笑:报告法官,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呢?这下他更加恼羞成怒,非要我交代,十六军官总队,哪些人是三青团员,昆明分团有多少大、小队;中、小队长的姓名……


1946年到47年我曾兼任过三青团昆明分团主任。那是借助我家声望的挂名职衔,实际的事都是总干事(那才是蒋的嫡系)在干,我确实说不出来,顺宁人就大叫要严惩不贷。


你居然敢抗拒,从严、从严。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心一横就用脚使劲蹬他的桌子,他更加大怒。


我看你踢,来人!叫铁匠来,让他试试三民主义。立时两个人进来,提着一副三个大铁环的脚镣,重约十六、七公斤,敲在脚上,双脚只能分开35公分,走路时用手提着中间的那个大环,磨磨蹭蹭移步,皮肉磨破了,填些布条在铁环与脚踝之间,不几天磨烂了。冬天刺骨的冷,一整夜盖在被子里双脚仍然冰凉,双脚伸缩困难。


这个三民主义卡了我532天,在监内宣布劳动时才取去。四十多年过去,现在疼风病时常困扰着我,最痛的就是双脚踝骨,时常痛得夜不能寐,这就是三民主义一年半伴随着我的功劳


在监号内不准看书报,不准下棋,不准交头接耳,当然不准高声喧哗、唱歌、哼戏了。那么一天24小时怎么熬啊!马二叔(马涣)就教我凭脑筋下棋: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最初下一会我就糊涂了,后来一熟悉就运用自如了。


一场风波


19515月下旬,天气闷热,在那窄小的监舍里,大家按规定端坐在被子前30公分处,读指定有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文章。脚坐酸了必须组长发令换脚才能动一下。室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一点风也没有。有人在发言,谁也没有去听,时间真难挨!前天上大课说:你们大家要认真思考,坦白罪恶,态度好的,可以出去劳动改造,你们要向这些天早晨叫出去的人学习,他们认罪好,就让他们到草铺或者是加利泽,到了劳改队,就像到家一样……


我们也都知道暗中流传着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那些早上喊出去的人真的是去劳改队吗?有人相信,有人怀疑。就在那天下午三点钟左右,天下了几滴雨,天空顿时黑云笼罩,从西南向东北有一股股的旋风吹过,把地上的渣子、废纸、尘土卷入旋涡飞上天空,又旋转着落下来,又碰上地面上旋转着的风力,一阵尘土夹着废纸片就扑向我们监舍的窗口。我正站在窗口想吸几口凉气,见一角废报纸被风吹了贴在小窗口的粗铁条上,我一把抓住它,拿来一看,原来是上旬报纸的一半,标题是反革命遭镇压,市民莫不拍手称快,小标题是:昨日我市分四个刑场,将128个反革命分子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后面有军管会出的布告,并印有被判死刑人的名单。其中有大半数的人都是从我们这里出去投入劳改的人。这一下我大吃一惊,谎言被揭穿,真相大白,全监所八人都看了,组长仍把报纸丢出窗外说:


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能说出去。


那知下午放风时就传开了,犯人们情绪不安,有人暗暗地饮泣,晚上监管人员都知道了。当夜我被提审,一进门就挨了几巴掌几脚,铁镣太短站不稳,跌倒在地,又把我抓起来又打倒在地。凶狠地大骂:


黄湛,你狗胆包天,造谣惑众,图谋不轨……。是谁告诉你的?……我一肚子火不敢发作,怕关小号,只冷冷地说:老天爷。其实他们已经调查好了,故意拿我泄恨。动手打得凶的就是那个主审官顺宁人。另有一人较平和一点,问我经过,我照实说了。最后顺宁人命令把我押进小号。


那个小号,不能站立,坐着顶到头,睡下不够长,漆黑无光,脚边一个小坑拉尿屎。打开水洞透进一束光,给我一碗酸臭的菜饭。臭虫、跳蚤毫不留情,混身火辣奇痒……。我昏沉沉地也不知道过了几天。突然打开了门,叫我出来,我爬出来,已拖不动那十多公斤重的脚镣。两个人冲我屁股上踢了两脚,把我架起拖着走,丢到审讯室地上,顺宁人吼道:


这回你说实话了吧!是不是你造谣生事?


我两耳嗡嗡作响,尽最大力气说:没有造谣……


押回去!管它回什么地方去,我想绝不能承认是我造谣,否则煽动监狱闹事是可以立即枪毙的。


押回的是原来监号,我关了四天小号,对其余七人分别审讯,结果确实是风吹来的报纸造谣。那天下午果然有旋风。当天就在下午放风时开大会,要我承认是造谣。我勉强站起才说到旋风吹来纸,又挨了几拳几脚。此时心想,不论受什么刑,绝不能承认。我又一次被揪起站着,我只好说:风吹来报纸我没有看清楚……典狱长看看也只能如此下台。


既然你没有看清,就不能瞎猜,他们确实是去劳改了。随即又拿出一张报纸念了投入劳改人员的名单。最后说:


黄湛有错不应该乱猜,看来他还能认罪、认错,从宽发落……真不知他怎样宽,一会来人把我双手,从后面上起手铐,押回监号。


我就这样戴着三民主义大铁镣,又卡上背铐,大小便要报告,由组长请监管人员开铐。吃饭不许别人帮忙,只能把碗放在地上,侧身卧着吃,这边侧身吃几口,滚过身子,那边侧身吃几口,叫做滚龙饭。到134天人已经脱形,气息奄奄。第15天才把背铐取下,双手已经血肉模糊,发炎肿胀。


旋风底揭穿,欲盖反弥彰。

迁怒取纸人,背铐双手惨。


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19516月间一天早上,天刚亮,大家都睡不着,静候着从笼子里提出去劳改,也就是争取当教员。排道口岗位上又热闹起来,有很多人的脚步声到门口停住了,小洞口打开,有人高叫到:


“1177,出来!我监狱中的号码是1177,我曾打趣地说以后我的汽车、摩托车、电话都要用这个1177以示纪念。同监犯挖苦说:别做梦了,你的墓碑上刻个1177号倒还可以。”……


我一阵紧张,随后又横下心来不能丢人现眼。立刻从被子里站起来,衣服是早已穿好的。大家都如此。当时正值镇反高潮。每隔一两天总要提人出去枪毙。既然犯人都知道,也就毫不客气,特别阴森可怖,夜里经常听见自杀未死人的嚎叫。天刚亮,大家就作好准备,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一声的吼叫:“1436”“781”“1177”,叫到我了。两人打开铁门进来:


你的行李呢?


没有!


你现在盖的呢?


借来的!一人一边架着双臂:走!


连拖带夹押出门。我回头一笑。再见!要不是脚镣太重,我定会昂首阔步地去视死如归的。


到了岗厅旁,有十来个人,有两人已捆好。我还没有站定,就过来四个人,手拿浸过水的麻绳,往我脖子上一套,便劲往后拉,同时二人用力挤肩部,并把手拉直往后上方一举。此时我呼吸困难,两肩巨痛,其余诸人七手八脚从肩捆到手腕,然后用劲往下拉,穿过跨裆从前面到肚脐眼两分开往上吊。这样头颈、上身、手臂都不能动,全身火辣辣疼痛难当。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五花大绑的滋味。然后两人押着,推推搡搡直到中楼。我想这该是验明正身的公堂了。大厅高高的柜台前南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顺宁人,浓眉大眼,满脸横肉,是老交道了。他穿一身褪色的军服。右边一人戴着眼镜,年纪较大。左边也坐着一个穿军衣的人。堂下两边已经站着十多人了,他们已被塞上嘴,瞪大眼睛,胸腔起伏,呼吸困难。我排在第三个,到我了。顺宁人恶狠狠地问:

号数


答:“1177”


姓名


答:黄湛


年龄


答:“35


问:毕业于何校?


答:云南大学土木工程系


问:最后任职?


答:昆明市自来水厂厂长


问:曾判刑吗?


答:没有!


顺宁人一摆手,拉到西边,上来两个人用铁棒撬开嘴,破布往里塞,又用木棍用劲塞紧,硬将嘴闭上。两个人把着下巴用细铁丝扣住,往上拧死在头顶上。有两个人正在脚下准备敲开铁镣,我瞪大眼睛,呼吸困难,只看见那个年长的戴眼镜的中年人,说了声:


且慢!拿着材料转向中间,低头和顺宁人说了些什么话,我没有听清,顺宁人不屑一顾地大声说道:


前后几天的事,何消认真!


那不好吧!右边那人声音也比较大。左边那人也站起来拿着本本过来,指着本本说:


都不对头,那不行吧!


顺宁人停了片刻:把他先押回去!


我明白了是与本本上的不符。


脚镣停敲,从头上拧下铁丝,推过岗亭去松绑。我的手臂红肿麻木,连拖带拉到监号,开开门就给我一脚,跌到铺位上,大家十分惊奇。


怎么又回来了。


飞机人太多,挤不出去!下次再飞吧!


不一会又听见喊


177这下我全明白了。177姓潘的。是过去的同事,我们很熟的。他们扶我起来到水洞门口,我想看一看潘××的最后一面。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过后,他的面孔出现在排道上,他挤挤眼睛说:后会有期,老朋友!


旁边两人大声喝斥:不准讲话!


从此他被开除球籍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这昙花一现的回答成了我永久的记忆。


主审官顺宁人是要将错就错先杀了我,那知在验明正身时,戴眼镜的认真了一下,才刀下留人。


直到八十年代初期我回昆后,才从幸存者和亲友口中知道,这个顺宁人姓张,是边纵(滇、桂、黔边区纵队某级负责人)的,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活活打死。使我想起历史上治理中国颇有政绩的一代女皇武则天,就是起用如周勃等若干酷吏,制造了多少冤狱!最后当政者觉得积怨太重,失去了使用价值,处以极刑,尸首被仇家无数人爬在地上一口一口啃,顷刻之间只剩下一堆白骨。


就连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中,有一章也说到这种因果的辩正关系是吗?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序言、前言、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一):走计不成悔恨终生、雄心泡影、互不干涉、骗人花招、一张废名片、在劫难逃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二):好厉害的杀威棍、“三民主义”532天、一场风波、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三):交响乐和电话机、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腹膜炎4%的幸存者、充军万里、生离死别、特别床位、重庆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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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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