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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大荒, 云南, 镇反


永远的北大荒

--作者:黄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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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照片


目录


序言(林达)

前言

第一部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

走计不成悔恨终生

雄心泡影

互不干涉

骗人花招

一张废名片

在劫难逃

好厉害的杀威棍

三民主义”532  

一场风波

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交响乐和电话机

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

腹膜炎4%的幸存者

充军万里

生离死别

特别床位

重庆见闻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

绿眼睛

暴风雪

出路何在?

派系斗争的焦点

送汽风波陷害未遂之一

六堂会审,计算书救命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

鼠口争粮

萝卜缨子救命

饿死尸体陈列场

特殊户籍警

可怕的大豆

刘毅之死

特别行动队

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

滴血成冰

高帽子之最

数次革

自骂无耻和天报应

天旋地转、举步艰难

第五部 亲人挽歌

两岸遗恨

八弟之死

大哥的冤狱


从黄湛悲剧看中国人的宿命(序)


林达


看完书稿的第二天早上,打开电子信箱,看到朋友送来的作者黄湛和他的八弟黄治青年时代的照片。


书稿中,那30年牢狱下苟延残喘的黄湛印象,那被冤杀的黄治,都还鲜活地留在脑海中。此刻,骤然看到青年黄湛和黄治的照片,无法不感受强烈的心理冲击。


那是1935年的照片,年轻的黄湛戴着学士帽,穿着毕业的盛装。他显得自信,却还带着涉世不深的天真和腼腆。他一定心情愉快,在照片斜角,他略带装饰地用英语写道:给我亲爱的父亲和母亲,这照片证明你们钟爱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


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黄湛对人生和未来充满憧憬。聪慧的少年黄湛在13岁那年就中学毕业。虽然战乱使他的大学生涯几经周折,可照片上的这一天,他还只有19岁。此后的14年里,中国始终处于战乱之中,大局势的动荡,固然会影响到每一个人,可是,社会环境还是宽松的。作为一个积极进取的工程师,还是有发挥自己才华的机会。他循着朴素的、要造福一方的古训,也循着人自然拥有的创造欲望,以一颗年轻的心,积极地挑战着自己的能力。渐渐地,他不仅在工程技术上成为一个出色的专家和管理人员,也成为社会中的一个有责任心的公民。他娶妻生子, 尽孝报国,关心周围的朋友,也参与一些正常的政治活动,在家乡还被选为国大代表。33岁,正是他成熟起来、开始实现自己抱负的时候。


照片上作者的八弟黄治,是一个美少年。看了照片,你绝不会怀疑亲友们的回忆:他如何格外受到母亲的宠爱,也如何得到周围女孩子们的仰慕。


这两张照片让我们相信,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有过一个正常的生活。


就在黄湛33岁的那一年,1949年,中国发生了政权的变换。这个变换被称之为革命胜利。很多人没有料到,法律的界定、罪与非罪的概念,这些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文明规则,都产生了本质的变化。大量在前政权的机构担任过职务的人,在前政权的部队服过役的军人,曾经持有与现政权不同的政治观点、参与过寻常政治活动的人,等等,都突然变成革命惩罚的对象。即使他们没有任何反对现行政权的言论或者行为,他们都被以一种推论的方式,被度测有可能对新政权腹徘,仅此,就被定为一种新的政治罪行:反革命。而多年前的正常职务,可以被定罪为历史反革命。这样的罪名一度在这个国家成为最可怕、惩罚最严重的罪名之一。


人们在前政权下生活的时候,当然也要吃饭穿衣,要吃饭穿衣就要找工作,就会有大批人在政府机构任职。在前政权下生活的时候,当然也要正常地思维和进行社会交往和活动。人们在工作的时候,养活了自己,也造福了他人。没有人认为正常的工作和职务能够变为一种罪名。人们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出生在一个怎样的家庭、拥有怎样的亲戚和朋友、持有怎样一种人生观、参与什么派别的政治活动,就会是一种刑事犯罪。这是文明社会的常识。


依照这样的常识,世界上很多国家,在政权轮换更替的时候, 社会并没有什么大的动荡。人们照常工作,持续自己的日常生活,乃至于维持自己原来的政治观点和正常的政党活动,而不是在轮换一个政党执政的时候,就要造成平民的巨大恐慌。


假如这样的情况发生,问题当然不是出在被迫害的民众身上,而是执政的政权,具有了某种程度的、史称法西斯的性质。这样的情况,在此之前已经发生过,如上世纪10年代的俄国,以及30年代希特勒上台时的德国。


本书的作者黄湛,鉴于这样的历史先例,在一些朋友的警告下,曾经准备在政权交替之际逃离家乡。可是,只因三天的犹豫,黄湛失去了机会。


看上去是三天之差,实际上折射出黄湛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内心都在挣扎之中。直觉的感受,是故土难离,亲情难舍。内心深处,却是无法真正相信:无罪也必须逃亡。我想起我的一个经历21年政治冤狱的朋友李梧龄,少年的他当时已经随亲戚抵达台湾,却又折回返来。黄湛的小弟弟黄治在军校毕业后,曾在军队任低级军官,从未上过战场。母亲不舍得他离去,他也犹豫着, 留了下来,决定重新进大学读外语。1949年的黄湛和他们,就在这样的犹豫之中,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在所谓的镇压反革命肃清反革命政治运动中,大量无辜平民被冤捕冤杀。而这几个清洗运动的发生,较之后来的反右派文化大革命等,其年代更早。被网入其中、还能活到所谓平反的幸存者也更少,因此,这段历史的回忆文字,也要相对少得多。黄湛的回忆录也就显得格外珍贵。


作者在记录自己和亲友经历的时候,旁证了在世界己经进入现代社会的时候,一个大国如何倒退到中世纪的黑暗。没有任何像样的司法程序,没有任何制度上的约束,政府杀人如麻。酷刑逼供,甚至陪杀都成为逼供的手段。黄湛本人无罪却被判15年刑期,没有看到判决书。在所谓的刑满释放之后,他和其他被称为劳改释放犯的人们,依然被变相地囚禁在劳改地,回乡无望。他在读着大学的小弟弟黄治,无罪而被内定五年徒刑,却没有任何人通知他刑期,导致他在被关了三年半的时候,绝望外逃,被抓获后又改判无期徒刑。最终只因公安部长一个臆断的杀人比例,黄治就在饱受几十年非人折磨之后,被无端改判死刑,遭到枪杀。作者出身著名将领之家,在五十年代,他所有的兄弟都进过监狱。大哥黄汶和小弟黄治,再也没有活着离开监禁地。


我们作为读到这本书的后辈同时代人,在作者面前,也不得不深深地反省自己。虽然当时新闻受到钳制,资讯有限,可是,我们并非不觉不晓。大规模迫害发生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对所谓占人口百分之五黄湛悲剧转过头去不看。直到祸水泱泱,高涨到文革,从我们所有人的头顶漫过。可是,当我们露出水面,庆贺自己的幸存,几乎立即又忘记了,水,并没有退尽。


黄湛告诉我们,他生性软弱的大哥,直至去世的1986年,还在劳改农场领导的威胁下,不敢为自己的冤屈申诉。直到他去世之后的1987年,他的孩子才从法院取回那张已经失去意义的平反书。这本书也在提醒我们,直到今天,我们的法治建设依然远没有完善,作为行政处罚而不是刑事判决的劳教制度,今天依然存在。也就是说,未经司法审判的监禁,在2004年的中国,依然存在。黄湛悲剧,并没有过时。


以个人回忆记录历史,牵涉大量细节,是这一类文字最珍贵的地方。可是,把这样的回忆诉诸文字,却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作为读者,我们都感觉不忍卒读。对于作者,每一段文字,都是旁人无法体验的生命、尊严、精神、肉体遭受践踏的痛苦历程,也是自己从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为了生存而被迫扭曲改变自己的过程。当你被迫跪倒在地,当你写下羞辱自己的文字,照片中那个年轻骄傲的黄湛,就被碾碎了。心中曾有过的,维持一个完整自尊的自己,这样的美好心愿,就己经永远不复存在。写出这个过程,是重新听到自己被社会模具活生生压塑时,别人听不到的、心底的大恸悲声。那是一个最好不去触动、封存起来的角落。可是,作者艰难地把它打开,展现给公众,正是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个人抑或家族的命运,这是中国的悲剧;他在记录的,不仅是个人的遭遇,而且是这个国家的人权历史。他是在为他的子孙、我们的后代,拥有和维持一个正常的人的生活,提供历史警讯。


黄湛的书令人感动,还在于他让我们看到,哪怕在最幽暗的深处,人还是可能坚守一个不被邪恶战胜的灵魂。在漫漫长夜中,只要出现一丝机会,黄湛就开始在创造性的工作中重建自己的自尊。人们会惊奇地发现,在历史上,善总是弱的,可是,就是这善良之星火,不会熄灭。它驱退黑暗,推动人性的进步。黄湛让我们具体地看到,邪恶能够糟蹋他这样一个弱小的个人,可是,却无法迫使他也变得邪恶。在黑暗年代,邪恶像瘟疫一样蔓延,吞噬着人们的心灵。而终有这样的人,有善良的天性,有智慧和坚持常识常情的能力,有创造的欲望和本能。他被剥夺了一切,几乎已经被砸成碎片,可是,他一生都在建设,造福他人。这样的精神底气,来自他年轻时曾经拥有过的健康的生活环境,使他通常识之理,晓常人之情,建立起他做人的不变根基。正因为有了一个一个这样的人,良善,才穿越重重黑暗,传递下来,传到我们手中。


今天的中国尚在摸索前行之中。我们有时候听说,我们不需要抄录别人的价值观,我们要建立自己的体系。可是,有了这本书,在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们会看到,黄湛和所有的受难者,他们永远站在那里,在提醒我们:价值观不是抽象的概念,并不因你们我们他们而存在区别,因为这是一个共同的人类。读过这本书的人当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所谓价值观的判断并不复杂,可是,定要有一个起码的标准,那就是:必须以人为本



前言


吾常感世事之不平,黑白不分,善恶倒置,因果无常,强权即公理。真、善、美与假、恶、丑在强权之下,混淆难分。余在耄耋之年,勉然作此书,聊以告慰无数无辜之灵,并遗之后世, 知社会进步之艰难,上、下求索之坎坷。


诗二首


留后世  七律(之一〕

天道无常因果空,世事颠倒愤不公。

毕生为善累遭难,作恶多端运长红。

光明正大劳无功,钻营献媚反道通。

强权公理无明处,留待后人论去从。


恨难消 七律(之二)

老骥伏栃恨未消,亲历遗篇似嫌少。

坎坷风险难数尽,九死一生硕果多。

浩渺烟波今犹在,坦荡胸襟化长歌。

安得自由遍大地,香祭乃翁舞婆娑。


前言


吾常感世事之不平,黑白不分,善恶倒置,因果无常,强权即公理。真、善、美与假、恶、丑在强权之下,混淆难分。余在耄耋之年,勉然作愤慨集。聊以慰无数无辜之灵,并遗之后世知社会进步之艰难,上、下求索之坎坷。


附诗二首


七律(之一)留后世

天道无常因果空,世事颠倒愤不公。

毕生为善累遭难,作恶多端运长红。

光明正大劳无功,钻营献媚反道通。

强权公理无明处,留待后人论去从。


七律(之二)恨难消

老骥伏枥恨未消,亲历遗篇似嫌少。

坎坷风险难数尽,九死一生硕果多。

浩渺烟波今犹在,坦荡胸襟化长歌。

安得自由遍大地,香祭乃翁舞婆娑。


第一部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

 

走计不成  悔恨终生


一着走错,全盘皆输。命运往往取决于倾刻之间。


我自1935年毕业于云大土木程系,一直搞的是铁路勘测,修公路桥涵。1944年以后,搞昆明市自来水供应工程。不过区区一自来水厂厂长。更以己之为人,从不做亏心事,光明磊落。不了解政治,而又不自觉地涉足政治,更不了解共产党的阶级和阶级斗争,以致于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被极权专制机构打入十八层地狱,比狗不如地过了卅多年。自己智慧、知识和血汗的硕果变成食血者进升的阶梯。身陷囹圄,戍边万里,无法奉养慈爱双亲天年,无法分担发妻教养子女之辛劳。还连累了内兄罗曙的夫人和他唯一的儿子。

 

那是1949年,我33岁的事,而今已近半个世纪。老妻过世之后,睹物伤情,长夜难眠……


1949年,大陆上国共两党殊死之斗已达最后阶段。11月底,12月初风传云南起义只在旦夕。有钱的人全家去走,到国外去做寓公,没钱又不能耽下的,盘算着个人走。我想父亲早年留学日本,参加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从辛亥革命、护国起义后没有介入国共两党之争。自己不过是市政府下面处局级区区干员,1946—47年,在三青团任职又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事。国大代表的头衔是藉父亲的威望,在边远穷乡镇沅县祖籍当选的。自己是家中的嫡长子,上有老,下有小,能丢下不顾吗?194911月间是不想走的,但有些朋友告戒说:别人还可以考虑考虑,你是非走不可的。卢国良走前也慎重地对我说过。尤其是美国朋友哈雷几次说:“You can not stay here,abesoluely


最后,我于11月底才决定走,并接到内兄罗曙从香港来电,要我送他夫人到香港。他已随军于49年初赴台。飞机票是12469号都有,要我赶快决定。由于罗二嫂要走,罗大哥于1130日接二嫂回去。我的同学朱子英(卢汉副官兼警卫营营长)悄悄暗示我起义就是近日之事,我赶到大哥家问罗二嫂哪天走。她说不了解情况,由我决定。我说:由于太仓促,6号走吧。正说间罗大哥从外面回来:“6号走?不行!不行!她才回来住几天,你就要她整走,我不答应。


大哥罗曎,是辛亥革命云南元老罗佩金将军长子,他一生吃、喝、玩、乐,花光了罗家数世积累的整个家产,这时已是一个地道的酒鬼。他说:“6号以后哪天有飞机?


“9号有。


那就9号走吧!我又说:外面风声很紧……”


三天到不了哪里!当时大哥二嫂都说。


没想到129号云南起义,未能成行。我碍于情面,又缺乏警觉,更不能审时度势,终铸成大错。以致于忠孝不全,自己九死一生,老母娇妻历尽艰辛。而我远徙北大荒,茫茫雪原一囚徒,吃的是草,挤出来的都是血。两次险遭枪毙,累得一身病痛,五痨七伤,双眼几近失明,两手空空,一贫如洗。


老伴及二嫂,靠缝衣服,拉板车,做小工,养大了失去受教育权利的被歧视为黑五类”“狗腿子的儿女们,大半生吃尽人间苦,至头来仅够温饱,免不了断腿而死。


是我的命吗?亦或是中国反复折腾的一幕悲剧,但愿从这些真实的篇章中,能听见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对极权专制制度的一点揭露和要求人权的几声呐喊。


雄心泡影


我出生于19164月,当时父亲黄毓成(字斐章)正率领护国第四军(挺进军在广西白色大捷后增编的)挥师北上,进入川黔境内,支援护国第一军(蔡锷任总司令,罗佩金任总参谋长)定鼎西南。其后袁氏败亡,父亲晋升为陆军上将,任驻北洋政府地西南军事代表。婴幼儿时期的我,又随父母亲住在北京。父亲目睹国事日非,辞职回滇。又奉命去广州作为滇军代表,支持孙中山大元帅的临时革命政府。而任副元帅的唐继尧与孙大元帅貌合神离,欲取而代之。父亲几次劝告唐以大局为重,终不能为唐继尧所容,只好出逃上海,母亲带我和五弟住上海棘斐得路将近十年。


其间我年事稍长,5岁启蒙读书受教于母亲。母亲朱玉芝,是石屏名儒朱攸园之次女,毕业于昆女师的高材生。1915年经唐继尧作媒主婚嫁给父亲。唐继尧和父亲;叶荃;赵又新,是日本士官学校同学,曾结拜为兄弟。


我幼时非常淘气,总想爬到最高的楼房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次由晒台上爬到遮住整个天井的蓆蓬上去看晚霞,踩通蓆蓬几乎摔下三层高的楼房。又一次在夏天的午后,天很热,我们全家还有大叔(舅舅)大舅母和他们两岁的女孩朱竞,去泸西半松园玩。地点很大,他们正玩得高兴,只顾看对联,人又多,我(六岁)五弟(三岁)竞妹(两岁)三人与大人走散了。我们到处喊呀!哭呀!都找不见。我想起何不在大门口等。其实正好错过。看着夕阳西下,弟妹大哭。我忽然看见两条有轨电车的轨道,联想起我们家门口也有这样的两条轨道,于是就背着竞妹,拉着五弟往回走……。实在走不动了,前面轨道又分出两股岔道,我不知往哪边走,又不敢问人,眼看着天快黑了,弟妹们大哭,拖也拖不动。我到处看,终于看到法租界与中国界的界碑。我知道我家在法租界,决定往左转。上灯过后好久好久,才拖着一身泥灰,满脸涕泪的两个小不点儿到家。全家早已四处报警,惊慌失措,母亲抱着我们热泪横流。也许我和就这样结下不解之缘。


我当时总喜欢在大人的麻将桌上,用牌搭房子。在门口的沙堆上打山洞,架桥梁火车铁轨还搞了岔道。那时(1922年)唐继尧回昆复辟诛杀同学,许多滇军将领都出逃到上海。一天,住我家的朱玉阶大叔,惊奇于孩子的智慧,曾我和玩:山洞的火车要开了,嘟嘟!哐哐开回昆明……”把我牵进家,交给我父亲:


这孩子将来准是搞工程的一块料。父亲叔叔们哈哈大笑。


1935年,我19岁毕业于云南大学土木工程系,尊父命去日本深造。到日本后立即被遣返,当时中日已临近战争边缘,父亲的日本军队故友不愿再以关照。回到上海后,我又去进修无线电工程,其间不乏抗日救国的一腔热血。我醉心于科学救国,在南京考入铁道部工程局,勘测铁路新线。抗战爆发后,又随铁道部勘测叙昆铁路。当时我廿一、二岁,爱好运动,体魄健壮,爬山越岭,餐风宿露在云贵高原上,从乌蒙山脉到滇中高地,到处都有我们的足迹。其后战事日紧,财政拮据,叙昆铁局停建。


回昆后在省建设厅工作,那时我已由练习生升到技士(助工)技正(工程师)。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我们勘测了滇缅铁路的许多路段。按说我出身于滇军高级将领之家,虽然父亲早已不任职,但要做官,于我也不是难事。可我总主张实业救国,筑路架桥,风霜雨雪,全不为苦。抗战胜利时,我不过是省公路局桥涵股的股长,自来水厂厂长。当然历史也给我打上了印记。1943年,我曾奉调至重庆参加中央训练团,受训一个半月。这就变成了日后的所谓中统特务


我的工作是根据当时的需要,按上司的安排去勘测施工的。从19447月我担任昆明市自来水厂厂长后,有了很大自的主权,可以根据城市发展的需要、用户的要求去开拓去经营了,说来也属偶然。


在辛亥革命后,昆明市范围很小,只是后靠园通山,含翠湖,五华山在内的东、南、西、北四城门中。1914年父亲担任云南省水利总办。在任期内,他除了修松花坝水库,疏挖金汁河以外,倡办了官商合股的跃龙申力公司自来水公司。而自来水公司到1944年时,已是设备陈旧,债台高筑,惨淡经营。一天,我刚从金沙江边修公路回家,听到客厅里股东代表和厂长向父亲诉苦,恳请父亲向省府主席龙云反映:没有政府的支持将不能供水,只有破产。我突发奇想,何不接手此厂呢?我从小好胜心极强,人家铺好的床我不愿睡,就干一任吧!兴许会对桑梓有益的。当时的市长罗佩荣,是妻子的家门叔父,曾劝我何必收拾烂摊子,我仍坚持所请。遂由市政府任命我为第八届市自来水厂厂长。记得我接手时,水厂帐上只有300元现金,卅几个员工。开任命大会正值大雨,会场上好几个人是撑伞而立,听我发表施政演说。我从维修旧设备,整理财务,催收欠款入手,加强管理。又用厂里全部固定资产作抵押贷到了款,支付电力公司电费,得以运转。其后用美军招待所安装自来水的机会,搞到第一批美军器材。19477月又借去南京参加国民代表大会(我竞选为家乡镇沅县国大代表)的机会,向国际善后总署要到了美军在云南祥云的输油管泵等一批器材,准备在大观楼外,向滇池取水来供应已比抗战前扩大三倍以上的地区的供水。其间我又参加了滇军对越南日军的受降,考查河内法国建的自来水厂。1948年帮助贵阳市建立自来水厂,派员参加世界自来水会议。还拟就和考察了最好的水源--阳崇海远景供水规划……。真的!我是很有一番事业心的。


但时机不对,到1949年,物价飞涨,货币一再贬值,云南地方政府也动荡不宁,哪有钱和功夫来管自来水呢?取滇池水净化供水的新厂一搁再搁。刚过而立之年的我,不甘心混日子。要干对桑梓有利的事,无奈难以实现,也异常苦恼。对于政坛动态,因舅父朱向东当时出任卢汉政府秘书长,也时有所闻,但心想共产党执政后,说不定我的计划能实现,同时又因我4647年担任过三青团昆明分团主任,而惶惶不安。


就在这风雨飘摇中,我迎来了决定一生命运的1949年。


互不干涉


19496月,杨大叔耿光回昆欲策动卢汉起义,他曾多次与父亲聚谈。杨杰字耿光,滇军名将,早年护国起义时曾任挺进军梯团长,护国第四军参谋长,是父亲的部下助手和亲密朋友。19498月,杨大叔曾介绍父亲和我参加中国的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前身民联。当时卢汉曾被蒋介石召到重庆,要进一步控制云南政府,整肃异己,作为最后的反共基地。蒋系特务遍布春城。舅父朱向东代主席(卢汉离滇期间)、杨耿光大叔是蒋系特务要杀的头号人物。就在特务监视杨大叔,欲动手的当天,杨大叔越后墙而逃。后辗转到我家,次日一早,我开着舅舅朱秘书长的专用轿车--当时最新式的黑色林肯牌,送杨大叔去机场。八弟黄治是26军派系机场的警卫连连长,掩护杨大叔上了飞机,安全离昆赴港。如果不是杨杰后来被蒋帮杀害,我和父亲与共产党的接触将会更具体。


当时昆明有中央派来的各大员,各系特务。但卢汉政府几面应付,我们也静观局势的变化。市警察局长王伟几次向我说起:你们水厂有异党活动。要我及时开列名单给他。我又从厂里一个技术员蔡飞虎口中知道,厂里进步组织为首的是张昆毓和李德生,有十几个人。我没有去惊动他们,更没有开名单给王伟。相反的我还准许黄强(厂里职员)用三青团的名义,举办歌舞晚会,侧面宣传反蒋支共的进步思想。


有一天翠湖九龙池取水点的机器发生故障,我赶到现场,看到张昆毓也在。检修完毕后,我邀请他回家吃饭,开诚布公地说明自己的观点:


我也对蒋系政权不满,以后不论谁执政,我们要为市民负责,要保护厂,要坚持供水……。希望我们能够合作。他不愿正面回答是否共产党地下组织,但达成口头协议。他们不干涉厂内行政。我不管他们的组织活动,共同任务是保厂。从7月间到12月起义,一直相安无事。


骗人花招


194911月底,一天早上,厂里所有职员的办公桌上,突然出现了铅印的一份约法八章和四项号召,是以共产党名义散发的。大家哗然,议论纷纷。后来才知道散发此通知的竟是原昆明市市长罗佩荣的妹妹罗玉仙,她是厂里的出纳员。


在周会上我公开说:水厂的机械设备是大家的,谁要破坏,我坚决反对。文件档案是水厂历年办事的见证,不论情况如何,总要妥善保管。大家发现这份传单,不必惊慌,照常办公……后来我按规定件件做到了。上面第一条就写得很清楚:凡是伪立法委员和国大代表,只要尊守约法八章,四项号召,不论以前犯了什么罪恶,一概既往不究。我倒是老老实实办到了。可后来被抓进监狱,一概不许讲,稍有申辩,就立即封住嘴说:那些事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不用你说……”。把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到我头上,用尽了刑、讯、逼供,但又口口声声说:我们不搞逼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口供弄到手就说:你自己承认的吧!还可以教育别人嘛!做反面教员,也可最后对人民有利……”“就是宣布枪毙,也是极好的社会教育材料嘛!


且不说解放初期的四项口号,约法八章,就是其后的三反”“五反”“肃反”“反右无一不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不论是反省”“向党交心”“帮助党整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到后来无一不得好下场 ,有的做了反面教材--枪毙。有的自绝于党和人民--自杀。有的打入十八层地狱。等到有幸重返人间,无不是皓首白发,枉有为国为民一片诚心,怎奈青春早逝,壮志难踌,一身疾病,行将就木。哀哉!中国的一代知识分子。


一张废名片


19491223日,那时昆明保卫战刚刚结束,第八军和廿六军围城已经撤走。晚上八点钟,有两个据称是学校的职员,来找黄校长。六弟黄澂当时任省龙渊高中校长,英语专科学校教育长。因为澂弟不在家,我把二人请到书房坐着喝茶,等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澂弟回来,他们就请我再去看看,澂弟刚回来,我就请他们过澂弟住所去。他们去了廿分钟回来,提着手枪,押着澂弟,并要我一同去,等在外面的警察也进来把我们押到警察三署。过几天又被押到地方法院看守所,二月份转到陆军监狱,36日保释。


我找到张昆毓质问他:我们一向相处很好,连我家里的武器枪药全部交给护厂队保厂,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们的事,为什么要整我! 


这事我们不清楚,绝不是我们干的,等查查再告诉你。


过了几天他来找我说:他们是要抓黄澂,你去找他时,他们坐不住了,起来走走,偶然发现你桌子上有半盒废名片,一看三青团昆明分团主任黄湛。他们二人一商量,决定连你也抓进去……


那名片是最初我兼任三青团主任时印的,后来陶榕又扩充了四个分团,昆明分团就改名为昆明一分团,原名片作废。那天我检查发现此半盒名片,正要销毁,一时有事就忘在桌上。


可见当时无法无天,想抓谁就抓谁。而这一抓,我原来随政府起义的职务就没有了。直到四十多年后,所谓落实政策,依然是推来推去,按政策起义人员既往不究。因无单位负责,我多次向省高院提出申诉,最后由省高院汇同市自来水厂、省建设银行(我被捕时所在单位)、五华区勘测设计处(我81年所在单位)决定平反,但无一单位负责善后问题。我又不得不奔波于北大荒劳改农场和昆明之间。直到现在无人理睬,老、弱、病、衰,一贫如洗,连退休金也无处发放,四处推诿,求告无门。


在劫难逃


牢也坐了,审也审了。保释后总认为只要按当时法官告诫:投身革命,好好工作,想来不会有祸了。政治上的幼稚确实可笑,就连当时的法官也不成了日后的牺牲品吗?等到人心稍安,政权巩固,又换了一副凶像。解放初期接管政权的土共、地下党换成了真共,在1951年全国规模的镇反中,我又加了一条罪状曰:混入革命阵营


父亲多年赋闲在家,而我们要吃饭,要养家糊口,就必须工作。19505月中旬,经过由世交好友马荣标介绍,我参加了东川铜矿勘测队,6月初出发到寻甸县勘测修路,却又按兵不动,整天无事到街上茶馆喝茶。有一天我一个人去,忽然有人向我借火,随即在我对面坐下轻声说:


你弟弟的同学×××要我告诉你,欢迎你立即上山,请务必允应,我们来接你!说罢不等我反应过来,扬长而去。我哪会去上山落草呢?一辈子光明磊落,何须如此。那时城里天天枪毙人,城外天天被抢,连小新街火车站都遭抢劫。决心不干了,还是回家去吧!请了假,步行到小新街搭火车,路上差点被土匪追上,幸好跟着邮差走,他路熟,拐几个弯后在草丛中躲开了。


在家中闲了两个月后,经介绍又到交通银行当一名科员。干的是投资审核拨款和清产核算工作,曾到大成实业公司、电石厂、面粉厂清产核资。由于知识面广,工作努力,进展顺利,颇有好评,到51年初镇反开始,银行把我调回昆行,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共产党翻脸不认账。


担心的情况很快来了,1951315日,天气晴朗,我正在上班,马经理忽然找我去开会,十点多钟来了几个人,马经理刚介绍说:这位黄湛,这位是×××其中一个人说:


你们被捕了。


你们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公事吗?马经理又问。


我摇摇头。有人下令:带走!


于是前呼后拥地走到总行耳房楼上,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命我们坐在床上,外面走廊上有兵把守,随即打开手铐。


我坐在床边上看见床头上放着两支酒瓶,换个地方坐,觉得下面有一块硬东西,伸手一摸,是一支廿响手枪,我侧转身偷偷地取下弹夹一看是满的,我想逃走的机会来了。我可以向门口的警卫借个火抽烟,用酒瓶把他打昏,提着手枪往外冲,大门口只有一个卫兵,解决后逃进菜市人群中。昆明熟人,熟路,随处都可以藏,然后海阔天空,跑吧!以后可辗转香港、台湾……。又转念上有老,丢不下父母双亲,父亲年逾花甲,赋闲多年,诚心信佛,田产上收入甚薄,难以持家,社会上徒有名望而已。下有小,丢不下娇妻和五个儿女,一时脑海翻腾着:上次都放出来了,我又没做非法的事,充其量判个三年五载吧!忍了,忍了。我真向卫兵要了火,他摸出火柴给我,我才告诉他:


这里有个危险的东西,赶快拿走吧!


从此失去自由近卅年。很多我们同时代人,关过战俘营、监狱、进过劳改队……或者什么集训队、劳改农场。多是在一、二个省内。而我却在其后的年代里,从南到北,不知住过多少看守所、监狱,一直到茫茫北大荒劳改农场,耗尽了年华,榨干了骨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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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目录、序言、前言、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一):走计不成悔恨终生、雄心泡影、互不干涉、骗人花招、一张废名片、在劫难逃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二):好厉害的杀威棍、“三民主义”532天、一场风波、前后几天的事何必认真
第一部 “三民主义”--大镣的别名(三):交响乐和电话机、死神为什么不招我去、腹膜炎4%的幸存者、充军万里、生离死别、特别床位、重庆见闻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一):绿眼睛、暴风雪、出路何在?
第二部 雪原囚徒--吃的是草,挤出的是血(二):派系斗争的焦点、送汽风波--陷害未遂之一、六堂会审,计算书救命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一):鼠口争粮、萝卜缨子救命、饿死尸体陈列场、特殊户籍警
第三部 天灾乎?人祸乎?--饥饿变奏曲(二):可怕的大豆、刘毅之死、“特别行动队”
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一):滴血成冰、高帽子之最
第四部 下放农村十年--怪诞五部曲(二):数次革“职”、自骂无耻和天报应、天旋地转、举步艰难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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