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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Baroque     2008.7.18


小黑人

有几个月,我被送进城里的小学读书,同父母住在一起,经常也会回到乡下去。有一天,要和十哥一起回乡下,他神秘兮兮的告诉我,他认识一个叫“小黑人”的,是由篆塘赶车到大观楼的马车夫,今天我们可以去乘坐他的马车。我俩特意沿着一条和大观街平行的、叫“凤竹街”的古老破旧街道走去 —— 那是一条人头攒动、车马纷杂的窄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小店铺,卖些农村日用品,如草鞋麻绳、香火蜡烛、黄白钱纸和糖果零食之类,很吸引我们。我和十哥边吃边玩的走出凤竹街就到了篆塘边,那里是通往大观楼的马车场和船舶码头。老远就见一个赤脚、破衣,脏兮兮、黑乎乎的小孩手拿皮鞭、正在四处拉客。十哥说那个人就是“小黑人”了(这个名字可能是十哥取的)。我们走到面前时,十哥叫了声“小黑人”,我也赶忙跟着叫了一声“小黑人”。他看了我们一下,也不答理,继续招揽他的客人。十哥就带着我爬上他的马车,在最前边的位置坐下。等到招揽的人数差不多了,小黑人就跳到车辕上,拉动疆绳、呵斥着把马车赶走。这时,他向我们打了个招呼,十哥就带我爬过座位,和他并排高高的坐在马车的前辕上,俨然有一幅驾驭战车的感觉。途中我们还接过他的鞭子,在他的指导下短暂的赶了一阵马车。当马车路过白马庙时,十哥指给我看,往这儿进去就是小黑人的家。……到了我们家门口时,小黑人停下车来,不收我们的车钱让我们下车,在其他乘客面前,我们很得意的跳下马车,扬长而去。

此后,相处熟了,我们乘坐他的马车时,常把一些小零食、画片、玻璃弹子送给他,他也会放手的让十哥一个人独自赶车,我则高兴的坐在一边尾随着对马儿发号施令。从此,小黑人成为了我们的朋友,我们以此自豪。

有时,没有其他客人来乘车、只有我们几个人时,他照样把我们拉走。只是到了他家门口时,他会带我们进他家去喂喂马儿,就这样我们也认识了她的姐姐。但是我们从没进到过他们那个黑漆漆的屋里去,只是待在门口看马儿喝水。他们也没有来我们家玩过,相互只是在马车上才有交往。

有一次,我借了同学的一本连环画回家看,可能是周末,城里学校下午就不上课了。在城里的家中吃完中饭后,我就独自一人回乡下去。到了马车场,我照例找到了“小黑人”,爬到他的马车上去。马车起步后,“小黑人”把马鞭递给我,教我如何拉缰绳控制马的行走和停留。平时这个只有十哥才享有的殊荣,今天也轮到我能够享受了,使我受宠若惊,对“小黑人”更是万分的崇拜,冲动之余就把揣在身上的连环画拿出来送了给他……。此事后来给我惹了很大麻烦:先是那个同学每天都来找我索赔连环画,让我不得安宁;后来连他的母亲也跟到学校来找我索赔,使我胆战心惊;最后是这个同学带了他的母亲一起追到我家里来找麻烦。当时我只觉得是闯了大祸,也不知道如何解决是好,一直不敢同母亲讲。幸好,母亲也没有责怪我,问明情况后拿了一万块钱给他们也就了事了。当时,一万块钱足可以买三四本连环画;也够小户人家两三天的伙食费了。

姐姐比较爱逮蝴蝶。在花园里见到有好看的蝴蝶就紧跟上去,等它落定后,轻手轻脚的由背后去接近它,慢慢的伸出手去,用拇指和食指正好可以捏住它的两个翅膀把它逮住。这个过程很有刺激性,犹如钓鱼一样。有一次我们逮到一只好看的蝴蝶,决定拿到白马庙去送给小黑人的姐姐,她是一个大约六七岁左右、同姐姐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我们走到白马庙要花十多分钟,进到村里,鸦雀无声、很是安静,可能人们都去田间劳动了。小姑娘的家是村口一座很破烂的土墼[48]房,楼下是马厩、楼上住人,外边一个泥泞的院子是用来停放马车的。小姑娘在楼上听到我们叫喊她,由那没有窗框也没有遮拦的窗洞里探出个头来,喜形于色,接着就飞快的跑下楼来。小姑娘赤着脚、身穿已经变得污黄的白色土布衣服,单薄破烂、仅能勉强遮体,头发零乱,面黄肌瘦的小脸上仍然显露着一脸的天真。她一见到我和姐姐手里拿着蝴蝶来给她,老远就高兴得手舞足蹈、拍着双手,那幅童真无忌、兴高采烈的样子让我至今难忘。作为回报,她给了我们一些“马豆”,那是田边生长的一种野豆荚,用指甲把豆荚的一端掐断,抖去里边的豆子,再在另一端也掐个小口,放到嘴边就可以像吹鸡[49]一样的吹响。

牛皮阿郎

小的时候,有一本叫做“牛皮阿郎”的连环画很使我们感动。有一天,十哥拿了“牛皮阿郎”这本连环画来给我看,上边画了一个放牛的小孩,为了帮助父母维持家庭的生活,缺吃少穿的整天给地主干活,不知什么原因还经常被地主老财毒打,他总是顽强的忍受着皮鞭、流着大滴的眼泪,但是从不求饶,因此得到一个“牛皮阿郎”的绰号。有一次,日本兵逼着牛皮阿郎给皇军带路,他把日本兵带到一个走投无路山谷里(游击队的包围圈里),日本兵发现后,残暴的用刺刀把他挑死……。内容大概如此。这种现在看起来是老生常谈的故事,儿时却深深地触动了我们童稚的心灵,使我们十分同情穷苦人、痛恨地主老财,更为牛皮阿郎的死难过。我和十哥怀着沉重的心情读完了这本小书后,两人默不吭声,沉浸在对牛皮阿郎的深深同情和感伤之中。这时,十哥愤然的拿起毛笔在“牛皮阿郎”的书眉上写了“我们 我们”四个字。我意识到,他仅能用这样简单的几个字来表达自己内心那种模糊的同情和悲愤的想法。我见他眼里还噙着眼泪,我也忍不住的揉起眼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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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大年初一我抱着大大的米花糖

 

过年  

春节,过去只称作“过年”,那是孩子们一年到头盼望的日子。早在一个多月前,家里就会请来一两个裁缝,从早到晚在家里为所有的人量身裁制衣服。妇女帮着“打布壳”、“纳鞋底”[50]、做布鞋。接近年关时,就见家人们忙忙碌碌的准备年货:会弄一支猪到菜园里屠宰,然后厨房的人就忙着腌腊肉、著香肠;鸡鸭是家里一年到头都饲养着的,此时也要格外添加饲料催肥;在菜园里的水塘里,每年都要下网捞起一些平日放养的鲤鱼和自己繁殖起来的鲫壳鱼,当时的人是不吃草鱼的。为供奉先人,还要买回各种各样的香烛、纸钱,鞭炮和红红绿绿的灯笼、甲马(一种门神)、灶君画像等。特别是大大的球型米花糖和清香扑鼻的香橼、佛手我最喜欢。大年三十那天,全家聚在客厅里,先是向熊熊烛火和香烟缭绕的供桌上的祖先磕头膜拜;接着向父母亲磕头感恩。然后按照年龄、辈份分开成几桌人吃年饭。印象较深的是一次年饭后,三哥喝醉了,慷慨激昂的大发酒疯,歪歪倒倒声称要去大观河里游泳。二姐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正去榨橘子汁来给他解酒时,他爬了起来,站到椅子背上,随即一个“入水式”就插到地板上躺着…..。这使我一直以为喝醉了酒就会完全失去理智。后来才知道也不尽然,酒醉心明白是真的,三哥这样的表现我一直不能够理解。当天晚上睡觉时,我躺在床上,想到第二天要穿新衣、放鞭炮、拿压岁钱等等一系列激动人心的事情时,兴奋得难以入睡,巴不得马上就能天亮……。结果还是睡着了,醒来时,窗外一片晴朗的阳光已经照得满屋通红,二姐已经站在床前,等着为我穿新衣服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孩子们一个个都是新衣、新鞋,容光焕发的拥到一起,以吃为一年的开始:吃蒸糕、炒饵快、糖水泡米花、年糕、炒瓜子……等等。接着等待父母亲给压岁钱。在乡下买不到玩具,压岁钱各人收好随后进城去使用。大年初一以放鞭炮进入高潮,性格孤僻的四哥此时会表演一手颇具个性的绝活:他一支手揣在裤包里,满不在乎的样子,用另一支手直接拿着几棑长的鞭炮尾部,危立在二楼走廊的石栏杆上走来走去。点火后,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火花四溅,他还随便的甩动着,把一些燃着了的鞭炮甩到更远的地方去爆炸,一点也不害怕。我们都站在楼下观看他的表演,十分佩服。初二以后会有亲友家的小孩来拜年,那时我们小孩拿出各自的压岁钱来,聚在一起玩掷骰子之类的赌博游戏。有一次过年,我还闯了祸:可能是初四五以后的事了,我们一群小孩在家里玩躲猫猫,我比较小,就被谁把我藏在客厅的茶几底下。茶几上边是父亲最心爱的一个古瓶,插着一大支腊梅花,花香四溢。我快被找到时,只顾逃跑,一下就站起来,把茶几带花瓶一起顶翻,花瓶立即粉碎了!此事使得我们兄弟姊妹多人都受到处罚,好像是被罚站了一整夜。半夜我在沙发上趴着睡着了,还尿了床。以后很多年母亲都为这支古瓶惋惜,说在当时都祘是一支很贵重的古瓶。

跑警报

“解放”前夕,昆明有过一阵子飞机来轰炸的经历。这已不是当年的日本飞机了,而是国民党中央军对即将起义的云南地方军的轰炸,称之为“保卫战”。虽然没有对城市进行投弹,只是轰炸巫家坝机场和五华山的军事设施。但是,对于几年前曾经历过日本飞机狂轰滥炸的昆明人来说,仍然是再一次的经历跑警报的日子,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尽管我们住在乡下,一得知警报的信息,也急急急忙忙的往田间跑去,躲到干涸了的水沟或者麦田里去。当时,由于距离远,警报声是听不到的,用望远镜才可以隐约看到五华山上瞭望台挂出的红灯笼,这就是发布警报了。这时,大家就迅速的由后园的小门跑出去,躲到麦地里。过了一会儿,就见几排飞机由云端里渐露出来。随着飞机的逼近,引擎的嗡嗡声也大了起来,明显可辨。大家都趴在麦田里,只敢悄悄的讲话,似乎怕声音被飞机上的人听见。突然,飞机的腹部现出一块黑影,接着就是一个跟随一个的炸弹由黑影中鱼贯而下。我觉得炸弹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正对着我落下来了,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恐惧。好在最后炸弹都会落到远方去。这时,听大人们兴奋的悄声说:巫家坝、巫家坝!炸弹落下后一两秒钟,就见远方升起一堵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天,我正在花园里的花台上跳上跳下的玩着。忽然,天上又来了一排排飞机,嗡嗡的响着。外婆坐在廊檐下的摇椅上,叫我赶快进屋去,说一下就要丢炸弹了!果然,我还没有走进屋子的时候,就见飞机上接二连三的投下炸弹,照例激起了远方一堵堵卷云般的无声烟幕。这时的我已经不再害怕了,最多是进屋去躲一躲就行。大约这段时间的警报就是如此这般,除了居住在五华山附近的老百姓的房屋有不幸殃及被炸倒的外,城里其他地方都没有受到影响,仅是中央军同地方军队之间的战斗。也让我有了一段观看飞机投弹表演的经历。

日光灯

小时候,昆明的街道,一到傍晚就是一片朦胧、烦乱纷杂的景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力车、挑夫都穿梭在那拥挤不堪的窄小石板路面上。街道两侧的大小商铺也都是一片朦胧,除了几家大一点的商铺透出明亮的灯光外,大多数小商铺都是以油灯、煤石灯[51]或者气灯照明。当时的街道虽然也有路灯,却是微弱的亮度,仅比油灯稍微好一些。

在这样的环境里,天黑以后,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一般人都是闭门在家,不外出的。但是很多街边小贩仍然要在这微弱的路灯之下营生,卖些煮花生、煮鸡蛋、卤豆腐或水果、铁豆、瓜子等等;也有讲下流笑话要钱的瞎子、卖狗皮膏药和算命、拆字、取痣的江湖郎中混杂其间,一群一落、模模糊糊的聚在路灯下,也显得热闹异常。顾客多是那些白天劳累了一整天的劳工、店员和社会闲杂、小生意人,以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没有管教的小孩等。

当时虽然电灯照明已经不是新鲜事物了,可能碍于费用和习惯的原因,至少半数以上的昆明人家是不装电灯的。所以一到晚上,只要有电灯光的地方就成了人群自然集聚的地方,这样的状态可能延续了好多年。后来城市建设开始启动,昆明窄小的石板路面街道被扩大、改宽,路灯也多了起来,两侧的商铺和住家也都纷纷装上电灯,城市的面貌有了很大的改变。

一天,吃过晚饭,我们照例坐在客厅里,听酒意微醺的父亲大讲人生感悟和社会新闻,这是父亲每天都要发泄的酒后习惯。

他讲到:“现在有一种电灯,叫做日光灯,像太阳光一样亮,可以把夜晚照得同白昼一样明亮,很是稀奇……”。父亲是一个比较崇敬科学和反对迷信的人,他虽然没有接受过现代的数理化教育,却一直非常相信科学,认为科学是讲道理的,能够让人信服。具体的一些行为很可以说明他的这种人生态度:父亲对中医、药材素有研究,能够诊治很多疾病,在昆明的腾冲同乡圈子里小有名气,经常有人来家里求医。但是,父亲却常说,中医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行当,没有太大的价值!因此我们在家里生了病,父亲有把握治的病才会给我们开方子服药,稍微特殊的病,一定是去找西医诊治,决不会乱用中药的。对于“天演论”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败”,父亲也是不厌其烦的挂在口头,不断的重复和极力推崇。

过了些时日,一天家里来了几个电灯公司的工人,背着皮革工具袋,拿着一些特殊的器材。他们分工干活,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在我们的客厅里安装了几盏“日光灯”。我看到那细长的白色灯管就像几根涂了白漆的木棒,横在天花板上,很难想像它会发出光来。再看同它相关的附件,十分复杂:一台笨重的变压器放在门后的柜子上,其上装有一个电表和一个圆盘形的分电器、裸露着十来个铜触点,一个有手柄的“电木”转盘可在其上旋转。另外,在墙上除了专用的电灯开关外,还装了一个特殊的圆形小按钮。

一切就绪后,技术工人开始示范表演和培训用户了:他先打开了电灯开关,日光灯一点动静都没有。接着,他左手按着那个小按钮,用右手慢慢的旋转那个“电木”手柄,只见手柄下的那些触点逐个挑着火花并发出吱吱的声响。突然间,日光灯晃晃的亮了起来。此时,那位工人迅速的放开左手的按钮,日光灯就大亮了!他又赶快回转右手的“电木”手柄,转到一定位置时,日光灯又开始晃动了,亮光也明显减弱,接着他又慢慢的反转手柄,日光灯再次明亮时才算完成了整个启动过程。

    他强调说,如果不回转手柄就会烧坏变压器;后来反转手柄时,只要日光灯一亮就得马上停止,不然会烧坏日光灯管!

当时由家中的司机老曾主要接受培训,以后每天傍晚的“开灯”工作都得等他来进行,其他人都不会开日光灯。相当一段时间,这也成了一项专职工作。

第一天晚上启动日光灯的情景也很壮观:客厅里坐满了家人,老曾走到桌前,卷起双袖,摆出一付行家的做派,一手按下按钮、一手慢慢转动变压器,随着变压器上的电表指针慢慢抬起、灯光开始晃动了。老曾迅速缩回左手的同时,右手就回转手柄到一个较低的位置,只见灯光闪亮了一下又回到晃动的状态,他再反向稍稍转动,日光灯就大放光明了!这时大家抬头看着明晃晃的灯管,发出一片赞赏声。我再往窗外楼下的街道看去,已经聚了一群人在比手划脚的张望着我们的窗子,争相一睹这奇特的灯光。

但是,出于好奇或老曾不在的时候,其他人也有尝试着开日光灯的时候。

有一天,我们正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吃饭,突然柜子上的变压器冒烟甚至起火了,日光灯也同时熄灭。黑色的烟雾把一面墙都醺黑了,还好火没有继续燃起来。原来是父亲开的日光灯,灯光一亮他就以为可以了,没有及时回转手柄,致使变压器电流过大、逐渐发热而烧毁。

第二天找来了电灯公司的工人换了变压器,一切才恢复正常。过了没多少天,不知什么原因,日光灯管又烧坏了。再请来电灯公司的工人修理,他说是操作不当,第二次转动变压器手柄时,转得太多的原因。又过了些天,变压器冒烟和灯管烧坏的事再次发生,弄得客厅的一面墙总是黑黑的,修理的次数也是不断重复。

经过多次的事故,总算花钱买得了经验,慢慢的变压器冒烟和灯管烧坏的事就很少发生了,而且连我这样的小孩也敢去开日光灯了。从此,老曾的技术专长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这样复杂的日光灯开启方法也经历了几年,直到后来出现了“镇流器”和“跳泡”(起辉器)后,日光灯才能够自动启动,使用也才算真正的在社会上普及起来。 

十哥有穿杨贯虱[52]之技

十哥、姐姐和我三个人的年龄比较接近,十哥大一点,我同姐姐就经常跟着他玩,我们在白马庙的故事很多都同他有关。十哥从来不爱尾随大人,显得独立有主见。当时,我们择校入学、考试等都是听从母亲的安排。唯有十哥,同样小小年纪,却会独自去联系自己喜欢的学校参加考试,往往是进了学校后母亲才知道他在哪所学校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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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 十哥 姐姐 我和妹妹

十哥不管玩什么东西总会很快掌握要领、样样都很行实[53]。               

他经常出其不意的花样迭出,我们唯他是从。   

十哥会发现后园屋檐下的小鸟窝,带我们去捕鸟;他会突然由衣袋里拿出一个牛屎公公,逗得我们羡慕不已,却不知到他是从何处弄来的;他怎么认识的“小黑人”,对我们也是一个谜。

有一天,十哥由城上归来,买来一把小二胡琴,我们都很好奇,看他拿在手上,不多时就能拉出一小段农村小调,无师自通。我抢了过来却甚么也拉不出来。我还记得这支小调的一句歌词:

“哎哟我的大哥,你在哪点儿; 哎哟我的姐姐,你在哪点儿 ;…… 哎哟我的大哥我的姐姐你们在唉哪一点儿?”。

调子凄凉如诉,似乎是表达一个流离失所的浪人思亲的哀叹。真不知到十哥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民间小调?

十哥传授给我的最早的英语也令我终身不忘,是这样一封学生写给父母的家信:

“妈热 法热( mother father )敬禀者,儿在校中读博克(book), 样样功课歪雷鼓(Very good),只有英格里士(English)不鼓得(good), 老师罚我司腾顶(standing) ,我说老师是岛格(dog)”。

 有一次,十哥在厨房里的风炉上聚精会神的烘烤一个米饭粑粑,那是当时我们孩子们除了正餐之外能吃到的主要“点心”。看他加油、加盐又是加辣椒,烤得香喷喷的,还能听到热油发出的吱吱声。我一时馋涎欲滴,恨不得马上也能有一个这样香喷喷的粑粑。经过同十哥的反复纠缠、谈判,我终于用我的钢鬃[54]“拉七手枪”同他交换了这个米饭粑粑。等我津津有味的吃完后,他的另外一只烤得更香、更黄的米饭粑粑又已经制成,可惜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同他交换了。

和他在一起,唯有一次我占了上风:那时候,为了防止我们跑出去玩,家里的大铁门经常是锁着的。我们一听到门外远远逼近的马车声就情不自禁的往大门跑去,总想看看外界发生的事情。那天我们正在花园里玩的时候,又听到了远处马车“罄、罄罄...”的铃声逐渐逼近,我们都跑到铁门那儿往外看。我比较瘦小,侧着身子就能够由铁门的栅栏间自由的穿梭出去,甚至可以走到大门外的马路边。其他人就没有这个条件,被铁门拦在里面出不去。这时,十哥把头伸出了栅栏,身子却出不去;所料不到的是头也缩不回来了,被铁栅栏卡在外面,进退不得。这时的我显得轻松自如,可进可出随心所欲,看着十哥痛苦的卡在那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和自鸣得意。随后叫来了家里的大人们,用力撑开铁栅栏才把十哥的头退了出来。

十哥还会找一些树干的枝桠,用刀削出一个弹弓,装上橡皮筋后用来打鸟。经过一些时间的练习,多年后,十哥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枪手”了。他每天都能打到很多的谷雀。我经常同他一起去乡间打鸟,先在马路上寻找适合大小的石子,装满了衣服的口袋,然后就沿着马路边的树下走去,抬头在树丛中寻找,一旦发现站在树枝上的小鸟,十哥举起弹弓,十拿九稳可以击中。后来,十哥的弹弓技能发展到十多步内百发百中;甚至于可以击中飞行中的小鸟或树上跑动的松鼠。每次我们出去打鸟,用一根底线[55]拴着打落下来的小鸟,有普通的麻雀、有那种金黄色翅膀的金丝雀和稍大一些的黑头翁等等,从来都是满载而归。这时,把小鸟拿到厨房拔毛、开膛,油炸了吃已成为我们自备的一道佳肴。现在回想起来,童稚无知、滥杀无辜,真是不该!

 有一次,十哥突然冒出一个新点子,叫我跟他到城里的玉溪街去玩,包我有好吃的。我们走到那条小街后,看到沿街有些小贩摆摊卖各种小食品。有一种叫做“打松花糕”的小摊贩,把一个放满了松花糕的木盘放在地上,单独拿出一块不过一、二平方厘米大小的松花糕放在木盘边上。游戏规则是:顾客用一枚铜板在两米外来打击这块松花糕,如果打到,可以赢得五块松花糕;打不到,就输了这个铜板。如果花钱买松花糕的话,一枚铜板只能买到两块,所以是有点赌博性的游戏。还有更大胆的赌博方法是站到街对面来击打这块松花糕,大约有七、八米远,如果能够打到,就可以把小贩的整整一盘、约有100块松花糕端走。十哥就选择了这种打法。只见他从容的站到街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铜板,侧过身子,对准目标试了几下,身子往前一倾、铜板迅速的投击出去。这枚铜板飞过街心,准确的击中那块松花糕,傍边观望的人一阵喝彩,小贩面红耳赤的认输了。我俩高兴的脱下帽子来当容器,装了满满的一帽子松花糕,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吃,十分惬意。此后我们还去过几次,都是打得满盘而归。后来有的小贩就不敢接受我们了,从此才断了这条路子。  

十哥每做一件事都可以迅速成为一个高手,甚至同一些成年人相比也毫不逊色。 家里常有一个广东的珠宝商人来拜访,他很爱打弹子[56],常常带了九哥、十哥去弹子房玩,也爱搞点赌博性的玩法,多是以“肠旺米线”为赌注。十哥虽然还是小孩,却经常赢他,赢得的“肠旺米线”一个人吃不了,常常要我们去帮忙 。十哥也很善于打乒乓球,在学校内外都是打球高手,可惜那时候没有这种专业,不然他肯定是一个很好的乒乓球种子了。除此,其他很多孩子间的游戏他都能玩得高明、独到。后来,我读书的时候,受他的影响,也能在我的小圈子里出些风头。

风流倜傥的九哥

前面已经讲过,鉴于父母忙于经商,我们兄弟姐妹又多,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不像现代小家庭的孩子时时都处在父母的呵护之中,一般来说都不会娇惯。相反,在相对自由的环境里,我们各自的个性都有充分发展的空间。所以,兄弟姐妹之间性格差异较大。当时,有首童谣讲:

“大姐粉白,二姐紫色,三姐三打扮,四姐人来看,五姐五牡丹,六姐嫁老憨,七姐七铃铃,八姐害死人,九姐狐狸精,十姐拜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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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中学生时代的九哥

现在回头细想,“童谣”似乎讲的就是当时我的哥哥和姐姐们:的确,大姐的皮肤全家最白;二姐生得漂亮;三哥好吃喝玩乐;四哥眉清目秀;五姐是牡丹,应了“红颜多薄命”的古语,早丧;六哥严己自律;七哥爱好艺术;八姐受宠霸道;九哥乖巧狡狯;

十哥聪明睿智。是不是有点像这句童谣了?                                   

话说我们这位“狐狸精”九哥,从小乖巧、爱耍小聪明,在学校里除了上课之外,经常与几个校内外的恶少为友,躲着老师和父母,逃学赌博、抽烟、打弹子,甚至去舞厅跳舞;在家爱看武侠小说和听流行歌曲。他梳的是当时叫着“飞机头”的发型,有点油头粉面的味道。他爱讲究穿着,雪白的衬衫口袋上常别一支“花干派克水笔”[57],西装裤子永远裤缝笔直;他的尖头皮鞋总是擦得铮亮、一尘不染,完全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九哥也有些歪才,尽管在校不学好,成绩却从不落后于人,所以老师也拿他没法。他个性倔犟并有心计,在钱财上精于打小算盘、从不吃亏。他参与的各种赌博也多能取胜。九哥毕生具备的三样看家本领可以充分说明他风流倜傥的生活风格:跳舞他是玩界的高手;打弹子他也是个名流, 曾代表云南省参加全国比赛;打麻将虽难蹬大雅之堂,他也祘得是一方行家。九哥从小就善动脑筋去寻找弄钱的方法。有一次过年,他擅自带了我进城去亲戚朋友家挨家挨户的拜年。他先悄悄的挨[58]我说:“吃过饭我带你去拜年,莫跟别人讲”。果然,中饭过后,九哥就约了我走上进城拜年的路。在马路上,他用脚带着一块石头走路,边走边踢,有时还传递给我,就像现在人带足球一样,不多时我们就到达城里了。记得我们先是去一位老“亲爹”家,在门前九哥就嘱咐我:“记好,我拉你一下,你就跟着我跪下……”。我们走进一道厚实的黑漆大门,面对我们的是一堵照壁,照壁后边停放着一辆崭新的人力车。再进去就是一个三方一照壁的天井,种了很多盆花,十分雅静。穿过天井,上了两三级石坎就是堂屋,见到了身穿绸缎长衫马褂的亲爹正端坐在一个八仙桌旁喝茶。我跨过高高的堂屋门槛,脚还没站稳,九哥就拽了我的袖子一把,我俩立刻扑通的跪了下来,九哥说着“亲爹,我们来给你且拜年了”,接着就磕起头来。老人客套的说着“不消、不消[59],起来、起来”,一支手则伸到腋下的马褂兜里,拿出钱来给我们。我则跟着九哥说“谢谢亲爹、谢谢亲爹!”。接过压岁钱后,寒暄了几句话我们就走了。继续又到其他家去如法拜年。不到半天时间,我们口袋里已经装满了压岁钱,其数远比在家里由父母亲那里得来的多得多。回家的路上,见到有孩子使用的小桌椅卖,好奇的我就用压岁钱买了一套小方桌,准备用来玩小家家。九哥不辞辛苦地为我拿着四个马杌[60],我则头顶方桌打道回府,我俩一路汗流浃背地走了回来,完全不知道劳累,身上还剩了许多钱。

九哥还爱画画。他画的是武侠小说里的剑侠、员外、和尚和美国西部牛仔之类的人物画。他教我画古代老妪的方法也很有趣:先在纸上斜着画个问号,把问号下的一点改成一个小圈;问号前边乱画一个W字就成了老妪的侧面头像,那个小圈就是老妪的发鬏;再接着W字下边向外斜拉一个细长椭圆,就成了老妪的手;直画两个连接的长椭圆就成了老妪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两个长椭圆的连接处画根打结的腰带;再在手的前端画一个拉长了的耳朵旁就是老妪的杵棍。不到一分钟就能画出一个还有点像摸像样的古代杵杖老妪侧姿像。他还教我画竹,也十分简单:用墨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压一下、稍微提起,往下虚拉一段距离再压一下就画成了一段竹节;同样方法可以画出第二、第三段竹节,每节之间留点间隔就像了。然后在竹节处挑出几根类似竹节的细枝条和几片一头尖细、一头钝园的竹叶就大功告成;几棵同样的竹子随意交叉、集中在一起就成了一丛古色古香的中国画,真可谓是挥毫成画,毫不费力。得了九哥的真传,有一段时间我也对国画情有独钟,特意照着一本叫着“芥子园画谱”的书上的人物、怪石、苍松、牡丹、山水等画帖临摹起来。从此我发现了,原来国画并不难学,怪不得很多老年妇孺、离休干部都可以画上几付国画来送人或挂在家里客厅墙壁上附庸风雅。

有一次,九哥拿着一本美国画报,上面有一个美国牛仔,身穿牛仔服、歪戴宽边毡帽,腰挎左轮手枪,一幅西部英雄的帅样。我们看了都啧啧称赞,叫他临摹一幅在墙上。这时,父亲走来,可能喝多了酒,也夸了几句。九哥为此大受鼓励,连夜爬桌搭梯,通宵“加班”的用木炭把这幅画放大了画在房间的一面墙上。画得的确有点传神,使得进屋的人看见都会为之大吃一惊!第二天,父亲看见这面墙上巨大的Cowboy[61]就大发脾气,矢口否认昨晚曾对这幅画加以赞扬过,要九哥立刻擦去并用石灰粉刷覆盖。九哥不得不十分委屈的把他辛苦了半夜的大作擦去。

又有一天,九哥在垃圾堆上捡着一把人家丢弃的二胡,拿回家里被一个懂行的员工看见,说这是一把极好的胡琴:老红木的琴杆、琴筒;百年大蟒蒙皮;琴轴配合均匀紧密;不上油漆等等,都是上品二胡的特征。九哥高兴之余,把它配上弦线和弓子后,就开始学起二胡来。从此,家里一片二胡声不绝于耳。随着九哥拉琴技术的提高,不断拜师交友,家里经常请了几位拉琴的高手前来观摩表演。一时间里,人来人往、高朋满座,吃饭、拉琴、唱戏都搅在一起,我们家就像一个戏班子一样、热闹异常。那些戏曲里的片段也潜移默化的被我们记住,多年后还耳熟能详。

“解放”后,九哥在中学里读书,他的班主任姓张。冤家路窄,这位张老师正好解放前租赁我们家的房子开办“正义之声”广播电台,因为不景气,电台开垮了,欠下我们一笔房租钱。九哥可能在学校表现不好,这位班主任把他划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落后学生,说他“听黄色歌曲”,在同学中经常批评和孤立他。倔犟的九哥每当老师对他不公正的时候,就会假托父母亲的名誉去找老师,旁敲侧击的向他要债,弄得老师十分尴尬。在当时的政治气候条件下,最后吃亏的当然还是九哥了,高中毕业他成绩再好也未能考上大学。但是,这张老师尽管表现的很左、很积极,仍然未能逃脱“历史问题”的纠缠,政治运动一来,他就不停的进出于监狱大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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