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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Baroque     2008.7.18

乡下趣事一二

大姐夫是广东人,在云南读书认识的大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云南搞公路勘测设计方面的工作。据说当初大姐夫是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来到我家,为大姐、二姐辅导功课。因为他人品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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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母亲和大姐、二姐

生活简朴又能吃苦耐劳。父亲很认同中国传统“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的观点,一手促成了此事,把大姐嫁给了他。当时婚姻的一切操办都由家里出资。我还记得大姐结婚的那天,没有按照当时传统的习俗顶着红盖头用轿子来抬,而是走新派的时髦方式,穿着婚纱,用汽车来接送到大观新邨的新居。但是大姐出阁时,也例行的向父母亲拜别一番,就像是生离死别一样,流了许多眼泪。其实,随后他们也都搬回来同我们住在一起了。

在白马庙,除了我们家的一群孩子外,还有仆人的孩子和几家租户的孩子也都经常同我们在一起玩。其中有一个叫做“小弟”的比我小一点,一起玩时、动辄就哭,经常爱耍赖,因此大家都不喜欢他。“小弟”的爸爸是国民党军队里的一个小排长,络腮胡、胖胖的体型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腰间还系着一条有子弹套的皮带。他经常带着“小弟”坐在大门口的石条上眺望马路上稀少的过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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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大姐结婚照 

车和行人。只要有人一站在他身边,他就会立即卷起他的裤脚,露出带有伤疤的小腿来,用手指着那黑色的凹陷疤痕,不无得意的说那是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的,命长、不然早死了。我们对他的经历真有些好奇和惧怕。

父母亲通常在星期天带了许多我们爱吃的点心、水果来乡下看我们,有时也把每一个孩子一星期的零花钱儿[23]发到各人的手上,包括像我这样还不懂事小孩子也不例外。拿到钱后,我们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时,家门口每天早晨都有一个卖烧饵块儿的摊子,常会有孩子围着观看,馋涎欲滴。但是,当时一般人家的孩子、包括我们在内都不是随时可以买烧饵块儿吃的。

一天早晨,我有钱在身,走近这个烧饵块儿摊,被那股扑鼻的香味所诱惑,忍不住的拿出钱来买了一个烧饵块儿,几嘴吞下肚去。可能是长期住在乡下、十分嘴馋,吃完一个还不过瘾,索性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贪婪的买了一大摞烧饵块儿拿在手上,正要吃的时候,只见站在一边呆看的那个“小弟”,半张的嘴巴正在淌口水,滴滴哒哒的落在地上。突然,他一把抢来,把我手上的烧饵块儿全部弄翻在泥地上,我急得直骂,他也不顾,在地上抓起一两个烧饵块儿就跑了。我看着满地狼藉的烧饵块儿,十分心痛,只好悻悻然的回家了。

有钱在身的我,还有一次去昆湖小学隔壁的小店铺买了几张火药纸和一个“小炸弹”,那是一种带有红红绿绿鸡毛尾巴的锡制玩具,装上火药扔向空中,落下时就会爆炸。我独自一个人,才回到家门口就忍不住的玩了起来。只玩了一次“小炸弹”,第二次扔向空中后就落到河沟中央的一片浮萍上了。心中十分懊恼,总不甘心就此失去心爱的“小炸弹”。我脱了鞋子和裤子,慢慢的摸着水走进河沟。才走了两三步,突然一下水就上升到胸膛以上的位置,而且脚下的淤泥还在慢慢向下滑动。我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一蓬芦苇才没有滑下去!爬上岸来,只知到看着浮萍上的“小炸弹”伤心,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已经悄悄的擦肩而过了。

当时,家里的仆人中有个张嫂,带着一个叫洗三[24].的儿子,年纪比我们稍大一点、高高个头,也不上学,经常同我们在一起玩耍。

洗三是个来自农村的朴实孩子,高脚撂棒[25].、长得太快,一条土布裤子仅能遮到膝下。洗三教会我们很多原来不知道或不会玩的儿技,譬如:在菜园里用一小段瓜藤就能削出一个号角,吹得咕咕的贼响;摘下一片豌豆叶子,揉皱了吹成一个小气球,放在水沟里随风漂流;砍一节竹子做成支水枪,吸水打仗;用两块砖头和四根香棍搭成一个捕鸟机关,在菜地里捕鸟;他敢爬到屋檐下,伸手进麻雀窝里去掏出雏鸟来饲养,我们就害怕里面有蛇,从不敢伸手进去;他还会跳到河里去捞虾捕鱼,见了水蛇也不怕,这更是我们学不会的了。其他,捉蛐蛐儿、玩牛屎公公对他来说就都不在话下了。

洗三常常手持一支小麻雀,用自己嚼细的炒豆哺喂它,小麻雀飞到屋檐上还能被他招回来,这使我们十分佩服。有一年夏天,“水葫芦”猛长,房子周围的水潭里都长满了“水葫芦”。不知是谁突发奇想,让洗三和一群孩子把周围的“水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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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八姐(左)腿还未受伤时的照片

都打捞起来,码放到家门口的水渠里,压实、形成一张很大的水上浮床。大家跳到这张软床上,翻跟斗、蹦上跳下,尽情的打闹,愉快非常,就连旁观的大人们也都羡慕不已。这时,洗三出了一个坏点子,把八姐的拐杖[26]拿来,在“床”中间捅出一个大洞来,盖上一薄层“水葫芦”,看上去跟周围没有什么不同。随即,孩子们小心的不要踩到这个“机关”,继续玩着。此时,有人引来了一个有点老实的年长亲戚,是家里常年的食客,怂恿他下去玩玩。当他在这张软床上跳了几下,正在高兴时就一下掉到这个暗藏的窟窿里,几乎灭顶!幸好是大人,整个身子虽然落到水里,还能够用两支手撑住周围,不至于落下去。要是换了我们任何一个小孩,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是洗三发明的一次恶作剧,想到此事,过了多年我们都还后怕。

 

丫头洗仙.[27]

用人里还有一个叫洗仙的丫头,祘得是有点传奇经历的人物。据说她五六岁就被亲生父母卖到一户刻薄人家当丫头,经常被主人虐待,十分可怜,周围很多人家都实在看不下去。一次,趁母亲去那里打麻将时,有人出面说情,要母亲把她买走,祘救她一命,不然,早晚要被这家人糟蹋死的。就这样,洗仙来到了我们家。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出世,这些事都是后来听说的。洗仙是个聪明绝顶的小姑娘,

年纪同二姐相仿,性格开朗带点野性,在家里的工作就是陪伴二姐读书,有时也帮忙做点家务。因为她年幼乖巧,母亲对她也很好,跟二姐就像姊妹一样相处。随着二姐的成长,她也长大了,在陪伴二姐读书的过程中,她也悄悄的学会了读书写字,更是博得大家的夸奖。   

 洗仙比较多的时间是住在城里,那时我也和母亲住在一起,只是因为我还很小,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住在白马庙时,我才对她有些印象。

一次,家里来了很多拉柴禾的马车,车夫卸下柴禾就地休息的时候,洗仙马上同他们混得厮熟。随即,洗仙把我抱上马车,像个物件一样,放在那一条条的木担子上,不等我起身坐稳,她就跳上马车去挥鞭赶马,马车快速的往大观楼方向飞奔而去。我紧张害怕得四脚四手的扒在木担上,瘦小的身躯随时有可能从木担之间的空隙掉下去;车的颠簸更是使我痛苦难堪。很少会哭的我禁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她怪声怪气的笑着,停下马车把我放在路边,继续赶马飞奔,很快就消失在马路远方的尘土之中了。我是如何返回家的也记不清了,好在我是记得回家的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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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大姐 母亲和二姐在城里的老宅

只要洗仙在乡下,她就是一个娃娃头,白天带领我们爬树、打仗、捕鸟、撮鱼;晚上玩“拉人”和“躲猫猫”游戏。有时还去后门外的田间掰包谷、偷麦穗,放进炉灶灰里烧香了作零食吃。有新来的陌生人时,她总会很快就同他们有说有笑、打得火热,显得热情活泼。

洗仙同二姐个头大小都差不多,她的衣服穿着干净得体、有些是二姐穿过淘汰下来的。因为父母亲都不在乡下住,她和我们一样也很自由。在外边,人家都把她当成是我们家的小姐。有一次,她特意穿了二姐的皮鞋去小西门买菜,回来时还跟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起进到家里,洗仙就呼唤仆人老黄上来到茶。老黄可能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也很配合的招呼了来人。过了些天,这个男人又打扮得油头粉面的找上门来了,洗仙恰好不在。这时的老黄和其他的仆人都不怀好意,很不客气的把他拒之门外,奚落他说洗仙并不是我们家的小姐,而是丫头。洗仙回来听说后,又哭又叫的同老黄吵闹不休。当然了,此后这个男人就再也没有来登门造访了。

有时,她上城里去帮母亲做些事,经常来回于乡下和城里的家。渐渐地,洗仙上城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去的时间还会很长。因为她平时性格开朗大方,独行嬉笑毫无遮拦,这样的事也就没有引起谁的注意。忽然有一天,一大早洗仙就不见了,在她的床前留下一个字条,大概意思是告诉母亲,感谢母亲对她多年来的抚养之恩,但是她还是应当去寻找自己的出路,一旦混出个样子来,她会回来报答母亲的……等等。她仅带走了自己少量的衣物,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要。此事一直使母亲耿耿于怀,到不是因为她的出走,而是耽心她孤身一人、两手空空的如何对付日后的艰难生活?母亲说,如果她事先说出来,肯定不会阻拦她,这样的事是可以理解的,还会给她一些钱物做准备。后来,母亲托了人四下去寻找她的下落,得到的一点情况是:她认识了城里一个店铺的店员,是上海人,可能跟此人私奔了,仅此而已。这是洗仙给我们留下的一段难忘的故事。后来,她又经历了种种传奇般的磨难,几十年后同我们再次相见。留待后边再说吧。

施大嫫

家中所有的仆人里边,和我们最亲密的就要数施大嫫了。

施大嫫是一个来自呈贡斗南村的贫苦农民。据说她不到40岁时就是生育过十个孩子的母亲了。但是,除了一个叫“润兰”的女儿留下来,其他孩子都早早夭折了。她的丈夫好逸恶劳、从不管家,一家的生活重担就落在她一个妇人身上,生活的艰难困苦是可想而知的。当时,她是以奶妈的身份到我家来的:由于七哥体弱多病,需要找奶妈来哺乳,而她的孩子刚夭折,奶水未干就成了一种谋生手段。母亲曾讲过她当时的情况:一个寒冷的早晨,看到穿着单薄破烂的她在菜场一带寻找做奶妈的工作。母亲看她五官端正、长相厚道、体质健康硬朗,问了一下情况就决定雇佣她了。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出生,家里仅有一两个仆人。施大嫫属于那种传统的忠实仆人类型,来到后,除了哺乳七哥外,还在家里做各种家务,任劳任怨、忠诚可靠,从此就长期的同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了。

抗日战争爆发后,施大嫫随我们一家搬到温泉去住了几年,我和姐姐就出生在这个地方。据说当时温泉由于偏僻遥远、交通不便,根本谈不上有任何医疗条件,还是靠了有丰富生儿育女经验的施大嫫充当了接生婆,我们才得以安然无恙的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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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施大嫫带着姐姐、我和妹妹

我们从小就跟施大嫫很亲热。小的时候,跟她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甚至比母亲还多得多,每一天的生活起居,穿衣、吃饭、洗澡、睡觉都同她分不开。有时候,受了母亲的责骂,我们就会得到施大嫫的袒护,她总会拿出一块沙糖或几文.钱儿..[28]来安抚我们。施大嫫吃苦耐劳,会干所有的农家活和制作各种各样的腌制食品,腌菜、茄子鲊、卤腐、腊肉、豆浆、米糕、豆瓣等,都是她的拿手。每当她推磨做豆腐的候,我最喜欢坐在石磨对面,用小勺帮她下料。

施大嫫虽然没有文化、不识字,在生活中,她也有一套解决各种问题的方法:碰到任何麻烦时,她就用一碗水和一双筷来请求神仙帮忙;生了病,她又会用一枚铜板或通洞钱儿[29].来为自己或别人“刮痧”治病,而且往往能够发挥作用。经常可见她的鼻梁骨处或脖子中央有一片紫红色的皮下红斑,那就是“刮痧”留下的痕迹。有一次,我独自在花园里玩耍,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觉得头疼发热、浑身难受。我就爬在树阴下,把一个脸贴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感觉好过多了,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的醒来时,只见施大嫫、外婆还有邻居董奶奶站在我身边,摸着我的头说“发痧了、发痧了”。这时,她们把我抱进屋里去躺在床上。施大嫫已经拿来一碗凉水和一枚通洞钱儿,用钱沾了水,不由分说的在我的鼻梁上刮了起来,弄得我疼痛不已;同时,外婆用两个手指沾了水,在我的脖子中央、就像杀鸡拔毛一般又捏又拉,痛得我直叫。施完这些“手术”后,经过一个晚上出汗、发热的折腾,第二天天刚亮,我已有一身轻的快感。果然,没有服任何的药物,病痛就神奇的消失了!只是脖子和鼻梁上留下了一片淤血,很久才会消去。施大嫫请神仙的事也很神奇,不管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情,她二话不说,总是端来一碗清水和两根筷子,把筷子立直了站在碗里,口中一边小声的念着求神的咒语,一边用手慢慢的控制筷子立稳。只要筷子能够站稳就说明神仙已经请来了,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有时要经历十来分钟的努力才能够把筷子立稳。看到那双筷子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扶着一样,稳稳的站在水里不倒,我心中常常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觉得神仙就站在自己身边。

施大嫫离开斗南村后,一直就很少回去过。偶然她的丈夫会来找她,总被她轰出门去,远远的站在街口,随后她会走过去给他一点钱把他打发走。但是她的女儿润兰来找她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她总是把润兰留下来吃了饭,把一些平时留意存好的钱物、衣服、食品拿给润兰带走,不失一个母亲的温柔本性。

施大嫫一生的愿望就是要在有生之年为自己制备一口好的棺材。平时省吃俭用积攒的钱,除了帮补女儿外,就是为买棺材做准备了。我不知道当时买一口好的棺材要花多少钱,只是很多年以后,我们都搬进城里居住了,父亲知道她一直惦念着棺材的事,又给了她一点钱才满足了她的这个愿望。这段时间,施大嫫非常亢奋、高兴,见到熟人就说:“我有了晒,是口柏木的寿材……”,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 后来,由于家庭变迁和社会的原因,施大嫫离开了我们家,回到斗南村去同女儿一起生活了。

若干年后,母亲带领我们一帮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去呈贡斗南村看望施大嫫。那是一个冬天的中午,天刚泛晴,但是还透着一股农村的寒气,四围草木上仍然带着霜露。施大嫫杵着一根木棍,由一间茅草屋里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她就老泪纵横、难以自持,她拉着母亲的手,激动的说:“大婶、大婶,值了!我这辈子值了!”,泣不成声。我们纷纷的围在她的身傍,让她用那枯瘪的手逐个的摸着、喊着每个人的名字……。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施大嫫的情形。后来,再次去斗南村时,施大嫫已经过世,和她的柏木棺材一起,葬在她女儿家的田地里。

如今想来,我很为施大嫫这样一位纯朴、善良的农村妇女的人生历程感到难过和不平。她生来世上,除了辛苦操劳外,没有享受过正常的家庭温暖和应有的人间欢乐。她没有奢侈的要求,也不会同其他人做比较,只是安分的接受命运的摆布。为人的善良和忠厚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默默无闻、辛勤的度过自己简单的一生也仅只是为了死时有个着落—— 有口好点的棺材!相比之下,我们真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同为天下人,为什么生活会有这样大的差别呢?

现在,施大嫫早已作古,她的坟墓虽然葬在斗南村的田地里,可以想见的是,她一生心血的结晶 —— 那口柏木棺材,已经不可避免的被房物开发商的挖土机捣烂为泥、腐烂消失了。施大嫫也只能在我们的记忆里还可存留一些时间,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田园生活

早晨的乡下,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吃完早点后的我们就各自找地方玩耍去了。我比较喜欢的一种玩法是到屋后的菜园里去爬蓖麻树,那是一种长得高高的,枝干柔软有韧性的植物,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不得而知,一大丛密集的蓖麻树集聚在屋后的茅斯墙边,高得超过了二层楼房的屋顶。我当时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走到树下,抓住蓖麻树的一两根茎干,手脚并用,不费什么大力,几下子就可以爬到树尖上。看到周围的屋顶都已置身于自己的脚下,很有一种伟大的感觉。随即抓住一根树干,口中喊着“下闪”[30],用脚一蹬、使劲往外跳,人就像一个皮球,缓缓的落到地上,此时稍一蹬地,整个身体又反弹起来,再抓住别的树杆把身体固定。像这样反复在树梢中跳下弹上,有如空中飞人,乐趣无穷。也得谢天谢地,从没发生过树干折断的事,不然,后边的事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玩腻了爬树后,也会跑去花园或菜地里逮蝴蝶、捉虫虫或撬蛐蟮[31]玩,如果季节合适,瞄蛐蛐儿[32]就更好玩了。小时候听到“纺织娘”这样名字的昆虫时,不知为何,常常会联想起昆湖小学的一位姓顾的年轻女教师的样子。她是一年级的老师,住在校园里的一幢小洋楼上,每当我陪姐姐有事去找她时,见她总是用上齿咬着下嘴唇,手里织着毛线,一幅不高兴的样子。当时,我心中认为她可能就是纺织娘的原型了。但是我对她没有好感。记得有一次我同姐姐去找她拿新学期的课本,我们站在她的窗下叫了几声“顾老师、顾老师”,她探出头来,问明了我们是来拿书的,就把几本课书由楼上扔了下来,书在空中飞舞着落下时都已散开了。当时我们并不在意,姐姐和我激动的把一地的书拢了起来,拿在手上,十分兴奋。回家的路上,姐姐打开书本,指着上边的图画和那些我并不认识的文字,有声有色的念着:“吃梨、吃梨,我们大家来吃梨,哥哥吃大梨,弟弟吃小梨......。”[33]

花园中的昆虫,很多现在已是稀罕少见的品种了。印象较为深刻的是拖着长长“尾巴”(翅尾)、又黑又大的凤尾蝶;花斑可怖、有如鬼脸的蛱蝶;娇小玲珑的黄、白、蓝色粉蝶。最为害怕的是那种长着如羽毛般的弯弯触须(娥眉)、有一对小红眼,一身白色绒毛,厚厚的双翅上有个大黑斑的巨大蛾子,白天深藏、夜间出没,我们把它叫做“蛊”。“蛊”总是伴随着吃人的故事,所以我们不敢轻易去碰它。比较有好感的是黑色大熊蜂,一身毛茸茸的,头(胸)上明显的有一团金黄色的绒毛,使它显得憨厚老实、庄重而大器。它一出现,老远就能听到它那低沉的嗡嗡声。大熊蜂不爱蜇人,也不会攻击其他蜜蜂,只是在花间勤劳的采蜜。最为可恶的是那种全身金黄色、有褐色横纹的大黄蜂(胡蜂),体态轻盈,飞行敏捷而快速,它一旦出现,最好是远而避之,不然,被它蜇着是非常疼痛的。经常可见它在花间盘旋,以蜜蜂为猎物,抓住一只小蜜蜂后就飞到附近的树枝上,用它那刀一般的口器直接咬开蜜蜂的肚子吸食蜜胃里边的蜂蜜,吃完又去寻觅其他的蜜蜂,这是它的采蜜方式。不过,听说当外界蜜源很丰富的时候,它也会去花丛中采蜜的。还有一种偶尔可以见到的会采蜜的小鸟,只有拇指大小,经常在金凤花丛(即现在叫的美人蕉)中振翅原地停留,用它细长的尖喙,直接伸进花朵里去吸蜜。因此我们叫它“金凤雀”。它在花间的飞行是跳跃式的,一忽儿[34]由此及彼,速度快得你根本看不清它的飞行过程。后来才知道它很像大名鼎鼎的“蜂鸟”,但是至今没有报道过中国有此种小鸟,只知道蜂鸟是产自澳大利亚的稀少品种。

百玩不厌的应当是蚂蚁了。清代沈三白“浮生六记”中有段关于玩虫的生动描述:“......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写的非常精彩,那种被放大了的情景我亦深有同感,常有物外之趣。小时候经常独自一人爬在花园小路边上观察蚂蚁的行踪,看它们忙出忙进的排成一行,沿路寻找食物和传递信息。有时,我抓了一只苍蝇放在蚂蚁的必经之道,很快就可以看到蚂蚁们互相通知、集聚到这里来搬运这个庞然大物。有拉有推、有扯有拽,苍蝇开始缓慢的移动了。看得正出神的我好像也进入到蚂蚁的行列中,心中还为它们出着一把力。有时蚂蚁众多也会乱了方向,把苍蝇盲目的往相反的方向拖拉,急得我直叫“错了、错了,走那边!”,但是蚂蚁并不理睬,没奈之下只好伸下一支手指去帮它们拨正了。看多了蚂蚁的行走后,我还发现一个蚂蚁的秘密:蚂蚁走路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嗅觉闻的。我试着在蚂蚁的道路上用手指轻轻的搽一下,蚂蚁走到这里就必然抓瞎,因为闻不到原来的气味了,不知要往何处走,哪怕前面近处就有它的同类也看不见,乱作一团、东走西窜,直到碰巧走到原先的路子上才能接着走下去。这个小小的发现使我很高兴,经常用来表演给别人看。后来观察到蚂蚁在毫无亮光的夜晚仍然可以出来活动,更证实了我的观察是正确的。有一次,我捉了一些蚂蚁放到一个有土的花盆里去饲养,学着连环图上的兵营,在花盆里插上一竿小纸旗,上面写了一个“王”字;再放上一点食物。结果这些蚂蚁居然能够养活了,还会打洞觅食继续生活下去。当然,后来知道了,由于没有母蚁,它们没能存活多久就消亡了。

蛐蛐儿是要到秋天才能玩的。那时家里的后园和花园里都可以听到蛐蛐儿嘹亮的鸣叫声,夜晚犹甚。主要是那种黑背黑身和火黄翅膀的品种。我们用香烟筒、罐头筒垫进一层泥土,或用洋火盒、螺丝壳之类的容器就可以把捉来的蛐蛐儿装养在里面。瞄.蛐蛐儿却很有讲究,虽然菜地里到处能听到蛐蛐儿的叫声,并不容易捉到它们:站远了不容易辨别声音的方向;走近又会惊动蛐蛐儿、立刻停止鸣叫。所以我们捉蛐蛐儿往往是用大面积“扫荡”的方法,见洞就撬、见石块、土块就翻,这样也能捉到一些倒霉的蛐蛐儿,当然,效率不高。夜晚要好一点,鸣叫的蛐蛐儿都停留在洞口,只要拿一个电筒,轻轻的走近叫声,电筒一照,蛐蛐儿往往原地不动的束手就擒。此时,我又有了一个小的发明,可以比较有把握的捉到蛐蛐儿:就像对远方喊话时那样,把两个手掌团成一个喇叭口形,小口一端对在耳朵上,开放的那一端指向蛐蛐儿叫声的大致方向,上下、左右的慢慢转动,当听到的声音最大时,停下来,不要移动手的位置,把头转过去,改用眼睛对在喇叭口处往外看过去,往往可以准确的看到蛐蛐儿所在的位置,甚至就能直接看到站在洞口鸣叫的蛐蛐儿。这个方法给我带来很大的实惠,每次都可以捉到更多的蛐蛐儿。若干年后,我还用这个方法在树林里捉到过一般人很难捉到的知了儿[35]。

抓到的蛐蛐儿主要是用来打架玩,那也是很有趣的事。一般成熟的雄性蛐蛐儿都很好斗,两只蛐蛐儿碰在一起必然互不相容,你死我活的马上扭打起来。我们经常是准备了一个专门用来打架的铁筒,称为“缸”,把两只蛐蛐儿分别放到缸里去打架。有时捉到蛐蛐儿,急于想知道是好是坏,等不得拿到屋里去斗,就地脱下鞋子,利用鞋后跟处的一段弯道也能凑合斗架。另外,当自己的蛐蛐儿败下阵来很不服气,就把这只蛐蛐儿放在左手心中、手心向上,用右手锤打左手的腕部,蛐蛐儿被颠簸到空中、落下接着再颠......接连几次,蛐蛐儿被激怒了往往可以反败为胜。再有就是把姐姐的长头发摘下一根,网成圆圈套在蛐蛐儿的头腮部,捏住头发的另一端在空中狠狠打转,这也能把蛐蛐儿激怒,放下缸去,见了对手就会死命的扭打。但是打过几次架的蛐蛐儿就不行了,原来的斗志再也不能激起,这样的蛐蛐儿就失去了价值,很使我惋惜。

到了秋末气温下降时,蛐蛐儿渐渐少了,而且也都不能打架了。我曾经把这些没用的蛐蛐儿随意的放到一起,装在一个大的脸盆里,盖了一个盖、防止它们跳出来,接着就进城去了,忘了此事。过了一两个星期,当我回到乡下,无意的揭开这个脸盆的盖子,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使我大为吃惊!原先的一二十只蛐蛐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残损不堪的蛐蛐儿头、脚和翅膀散落其间,还有少少的几只蛐蛐儿正常活着。我知道了,它们是经历一场血腥的互相残食后的幸存者。此场此景真不亚于一场酷烈战争过后的场面,惨不忍睹!这时,我已不敢伸手去碰这几只吃过同类的蛐蛐儿了,心中对他们产生了一种畏惧的感觉。只好把脸盆抬出去,把它们抖落到菜地里,让其劫后余生吧。

这一段时间,同时还可以玩“牛屎公公[36]”,也喊作“屎克螂”、外省人叫它“蜣螂”。坚硬的鞘壳就像盔甲一样,属于金龟子一类食粪甲虫。家中没有“牛屎公公”,要到更远的河埂或荒坡地上才能找到。寻找“牛屎公公”也不困难,在荒野的坡地或河埂隐蔽处注意发现牛屎,再留意牛屎周围有没有一堆细细的沙土围着的洞子,如果洞子很圆、周围的泥土又比较新鲜(即才刨出来的细圆颗粒),那就说明里面有“牛屎公公”了。此时我和十哥就轮流着向洞里撒尿,不一会,里边的“牛屎公公”就会忍不住的往外爬出来,被我们抓在手上也是很高兴的事情。我们经常玩的“牛屎公公”有这样几种:

戏子 —— 一种有着美丽的蓝紫色荧光鞘翅、小头大身子的甲虫,用手挠它的尾部时会发出“唧唧”的叫声,所以称它为戏子。倌儿[37] ?—— 油黑坚硬的甲壳,头部像戴了一顶宽边硬檐帽,帽檐下隐藏着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和一对不停摇动着的短触须;头上有三个凸起的尖锐犄角,可以像推土机一样拱土;“倌儿”前脚的内侧有一块金色的绒毛斑点,被我们称作“手表”;“倌儿”非常精致好看,是我最喜欢的品种。

书生 —— 头上也有一转圆型的硬边、像一顶帽子,但是没有犄角;甲壳黑灰色有条纹,也“戴”着手表,显得比较斯文。丫头 —— 直条纹花色的甲壳、不硬,头小体圆无轮廓,是很下贱的品种。其他听说的还有“牛魔王”是极品,可惜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牛屎公公”中,只有“倌儿”是我们最喜欢玩的。十哥会用洋火盒[38]做成一个有轮子的小车箱,再用两根线把小车挂在“倌儿”的犄角上,这时用一根小草撩拨“倌儿”的屁股,它就会拖着小车,像一辆微型牛车一样往前直走了。

夜晚在屋里也会发现一些奇特的昆虫。由于昆虫的趋光性,每天晚上都有很多昆虫飞进屋里来,扑灯的昆虫经常就会掉到灯下的桌面和地上。蚊虫、蛾子、写字公公[39]之类每天都有,当然不值一提了。除此,比较多而体大的是焦黄色的“铁豆虫[40]”,夏天傍晚就会大量的出现,先是飞到大树上去吃树叶,在树下甚至可以听到它们咀嚼树叶的声音。天黑后有的“铁豆虫”就会循着灯光飞进屋里,落在地上,爬得满墙都是。最特别的是一种我们叫着“磕头虫”的小甲虫(属于鞘翅目、叩甲科的昆虫),深褐色、细长的身体明显分成三段,有一个坚硬的鞘壳,扑向电灯时常常被撞落在桌面上。落下时如果脚朝下、背向上,它会稍息片刻接着飞起;如果四(六)脚朝天,它就无法起飞了,此时只见它高高的挺起腹部,用头尾两点支撑着整个身体,成一弯弓形,突然猛的一收腹,发出“劈”的一声脆响,身体就弹到空中一米多高,不等落下就可接着飞行。因此我们经常拿“磕头虫”来恶作剧,把它翻过身来平放在桌上,看它一次又一次的弹跳表演。

小映坤

在白马庙村子的路口马路边,有一座很典型的农村土地庙—— 整个是土墼筑成,红土粉刷的外墙,方方正正。门面是一道厚实的大木门,两侧墙面上各开了一个圆形的、镶着十字交叉的木格子窗棂,互相对称。进门就是几尊泥菩萨和一张供桌、别无它物,这里一年到头香火不断。门外有一两家矮小的店铺和食品小贩常年在此经营,因此就成了附近农村人家的一个集市中心。可能大家说的“白马庙”就是指的这个小小的土地庙了。

距白马庙不远的地方,有一幢很豪华的大别墅[41],那是一户腾冲的大户人家,主人姓董,是在缅甸和滇西都很有名的大商号“洪盛祥”家的儿子,从小生长在缅甸,后来去英国留学归来,在上海娶了一位姓朱的女士为妻,一齐回到昆明来居住。因为我们两家相邻、又都是腾冲大董的老乡,所以经常有些往来。

他们来到昆明时,已经有了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儿,我们叫她小映坤。我在家里,除了有众多的兄弟姊妹外,很少同外界的小朋友接触,因此她就成了我认识的第一个异性朋友,而且真是青梅竹马相处过的伙伴。

董先生当时虽然只是一位不到30岁的年轻人,在我幼小的心目中,也是同父母亲一样的长者,有一种高不可攀的威仪,见面时我都不敢同他正眼相对。董先生瘦高个头、高鼻大眼,戴一顶毡帽,一身花呢西装穿的潇洒得体,衣襟敞开着、里边露出一根向下弯缀着的金表链,左手的四个手指半插在西装背心的口袋里,右手则握着一个烟斗,面带笑容、阵阵青烟缭绕,谈吐中常常夹杂英语, 风度翩翩,很有一付绅士派头。这就是他留给我的最初印象。               

小映坤一家就只有她们父母女三人,另外是几 个仆人同他们一起居住在那个大别墅里。同我们家相比,人丁稀少,可能比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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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小映坤母女

母亲带我第一次去她家时,小映坤正和他妈妈坐在一起,她很好奇的看着我,弄得我手足无措的很不自在,她却显得格外的高兴。当时我很拘束,怀着敌意的看了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子就不好意思的侧过身去。这时,母亲把我拉到小映坤面前,说“快瞧瞧,人且[42]小映坤多漂亮,二天[43]当你的媳妇就算你有福气了”,说着,还用食指按了我的脑门一下。两位母亲都哈哈大笑起来,弄得我面红耳赤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女仆上来,拉了我和小映坤走出客厅到了另一间屋里,那是专门供孩子们游戏、玩耍的房间,摆着很多洋娃娃和积木、玩具,还有三轮车、皮球和一些图画书等等,五花八门,真是大开眼界。这些东西在我们家是不可能集中放在什么地方的,早被各个孩子拿去藏在各自的秘密藏所了。小映坤主动的打破僵局,拉着我就去玩小家家。她打开一个大纸盒,里面是一个微型的家庭,一间间的屋子里还有桌椅、床铺和梳妆台;又拿出了许多微小的锅瓢碗盏,我们开始玩了起来,慢慢的就熟悉起来了。

显然,小映坤在家里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决不会象我们一样,经常被父母亲留在乡下放任自由。小映坤随时都有一个贴身女仆形影不离的专门侍侯。每次我们到了她家里,母亲总是把我交给这个女仆,让她带着我和小映坤一起出去玩。我们常到花园里捉蝴蝶、看蚂蚁觅食、吹马豆、玩将军草打架、摘下一朵有蜜的花去吸食那花蕊中甜甜的花蜜等等,对她而言,这些都是很新鲜的玩艺。同她相比,我可算得是见多识广了。

他们的家也象我们家一样,屋前是一个大花园,屋后有一片很大的菜地。由于住的人少,花园还有人管理,各种花卉、藤条、绿树成荫,一片盎然;但是后园里就杂草丛生,一片荒芜了。有一次,我们走到后园里,突然草棵里蹿出一支金黄色的黄鼠狼,尖长的细嘴和明亮的小眼一边看着我们一边迅速的向另外方向逃跑,留下一支被它咬死的小鸡,一动不动的躺着。小映坤见状被吓得哭了起来,我却装作若无其事,大胆的用手去拿起那只死了的小鸡,发现身体还在热呼呼的,只是脖子处有个小洞,被黄鼠狼吸干了血。女仆很快走过来抱起小映坤,一边用怜悯的话哄她,一边跺脚作驱赶状,似乎已把黄鼠狼踩死了。从此,我们就不敢随便去后园里玩耍了。

有一次,小映坤家来了很多的客人和小孩,大人们都在喝茶聊天、打麻将;小孩们则在家里四处乱撺,热闹异常。小映坤的几个堂表兄弟都比我大,我们一伙孩子集中在屋外的晒台上瞎闹。只听得他们个个都是走南串北的去过很多地方;飞机、火车、轮船、电车也都样样乘过,互相在攀比和炫耀。有一位大点的老兄更是得意之至,大声的说他去过美国、伦敦、巴黎、印度、加尔格达、缅甸、仰光、香港……等等一大串地名,但凡那个时候我们在家里听到过的地名都被他背了出来。最后,大家都甘拜下风了,不再吭声。他还带着挑衅的口气问我,“挨,你去过那点儿?”,我很狼狈,真说不出个象样的地名来蒙混一下,结果想了一个我认为最远的地方回答他:“我去过呈贡”,大家都笑了起来。小映坤则抢着说:“我去过上海”。我看这位到处都去过的老兄不仅没有笑话她,还现出一脸的羡慕之色。的确,那个时代交通闭塞,到过上海就已经算得是一种值得炫耀的经历了。

小映坤成了和我很要好的朋友,你来我往,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几年。接着“解放”了,我们搬进了城里,我也进了小学读书,小映坤一家还住在白马庙。她的父母还经常到我们城里的家里走动,但是小映坤就很少见面了。

土地改革刚刚开始,董先生从未经历过社会、也没有参加过工作,心高气傲,可能同周围的农家关系不好,自然被列为地主、恶霸之类,天天晚上被叫到农会里去交代问题。他年轻气盛,同农会争吵辩论、甚至于大骂农民,认为自己没有土地为什么要划为地主?为什么要说他打死过人?人命关天,他不承认。随着土改的升级,董先生的问题也就升级了。农会索性把他关了起来,三天两头的拉去斗争。越是这样他越是顽固,任你严刑逼供、从不松口,很有点后来书上看到的共产党员临死不屈的味道。在一次扩大的斗争会上,他的头都被打肿了,还顽抗到底、坚持不认罪。那天,很多学校组织学生去参加大会,九哥、八姐都去了,回来讲了这件事。那个时候,象他这样不识时务的人,不管有理无理,下场肯定是死路一条。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和几个同学去八大河玩[44],突然听到了镇压“反革命”的号声,那是当时枪毙人、押送犯人到刑场时的一种威慑手段。我们赶了过去看热闹,有七八个被捆绑着的刑犯,一个跟着一个慢慢的走着,两边各有一排持枪的农民押送,有几个囚犯已是无力行走了,被两个民兵架着拖拉着走。我一眼看出走在后面的一个穿西装的高个头就是董先生!他神情凝重、若有所思,昂步向前,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当时我立刻心跳加剧、惊恐不已,顾不得多看,等这些人被拉进“一窝羊”[45]的刑场、外边的道路可以通行时,我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往家的方向跑去,在路上还听到了传来的几声枪声。我一口气跑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拉着我又立刻走到街上去看布告,以落实此事。结果布告上赫然写着“董原道 31岁 恶霸地主…….” 。我永远也忘不了哪天的事情。

接着,大约几天的时间,白马庙的农会把小映坤一家扫地出门,没收了她们的家。此时的小映坤已经有了一个出生才满月的妹妹,全都空着两手被轰了出来。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有个陌生人来找到了母亲,讲了一些事情。母亲急忙到屋里收了一些衣物、小棉被和奶粉之类的东西交给施大嫫,叫她跟了那人出去。过后我们才知道,那人是董家的一个老用人,来告诉她们母女三人被扫地出门的遭遇,说她们现在在篆塘边的屋檐下避雨,十分可怜,要母亲去看看想个办法。当时人人自危,母亲也不敢露面,只好叫施大嫫带了点钱物和救急的东西去临时对付一下。她们是如何度过这个难关的我就不知到了,只是后来听说朱妈妈当了小学教师、并且嫁了一个昆明工学院的教授,生活情况如何完全不知。

若干年后,我们又搬了家,住到甘公祠街的一个大宅院里。1957年,当时的社会正处于各行各业欣欣向荣、万象升平、形势一遍大好的状态,大家都忘了几年前人人自危的情形。一天,来了几个工商联的家属和妇女干部,她们召集一些人来我们家的庭院里排练迎接五一劳动节的节目。来人当中有个小姑娘就是小映坤,不见她的母亲,也不知她是跟了谁来的。我看她已经出落得齐齐整整,梳着小辫、清秀的小脸婷婷大方,仍然十分很可爱。她叽哩喳啦的跟大人插话,很是活跃。我不好意思同她打招呼,她也可能不知道这里是谁家,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两个人形同陌路,不理不答。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映坤的情形。

转瞬之间又过了十年,这其间我们完全没有小映坤母女的消息。

荒唐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上下都疯狂的展开了阶级斗争和对伟大领袖的顶礼膜拜。此时的我已参加了工作,在一个小学代课。1966年底的时候,我们被集中到景星小学学习,开始互相检举揭发和斗争“有问题”的教师。可能朱妈妈原来就在景星小学教书,但是我没有见过她。当时我属于比较年轻的一辈,还轮不到被斗争的份上,因此也没有什么精神上的压力,无非天天读颂毛主席语录和书写大字报而已。有个星期六,我借故请病假在家,第二天又是星期天,也没有去学校。星期一进学校参加政治学习时,听说前天下午有个女教师跳楼自杀了。经仔细打听,原来跳楼的就是小映坤的妈妈!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揭发朱老师隐瞒了前夫是被镇压了的恶霸地主的历史,要批斗她。经不起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她没有回家就由景星小学楼上办公室的晒台上跳下来(仅有二楼),当时并没有死,群专组[46]的一群戴红袖套的打手召集了在校的所有老师,把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朱老师团团围住,集体呼喊口号:“打倒自决于人民的反革命分子!”,就在这一片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朱妈妈结束了她悲惨的一生,算是得到了真正的解脱!我把此事告诉母亲时,母亲欲哭无泪,只是木然的摇着头,口里接连说着“朱头[47]真是太惨了、太惨了、……”。

后来,知青下乡的大潮展开了,听说小映坤带着她可怜的妹妹去了西双版纳,从此杳无音讯。

我估算了一下,朱妈妈死时大约四十多岁;此时小映坤二十二岁左右、她可怜的小妹妹从出世就遭遇了无情的坎坷,此时才十四岁。一家人就这样消逝了!

注释:

[23] 钱儿 —— 昆明话里,大家对“钱”都是叫成“钱儿”的,很多人仍叫它“钱”就不地道了。是沿袭古代的叫法。

[24]洗三的“洗”字是“小”的意思,只用来称呼人,即“小三”,在昆明话中虽普遍使用,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字,只好以音来取字了。

[25]高脚撂棒 —— 昆明话里指正在成长的个头高、脚干长的孩子像。

[26]八姐小时侯腿伤,走路要使用拐杖。也因为这样,她在家里很得宠爱,脾气霸道。

[27] 洗仙 —— “洗”字的音在昆明话里是“小”的意思,这里也是以音取字。

[28]  几文钱儿 —— 昆明话里一直保留到现在的对钱数量的叫法。“文”显然是古代钱币的量词。

[29]  通洞钱 —— 昆明人对“孔方兄”(方孔铜钱)的叫法。

[30]“下闪”—— 当时美国科幻电影“原子飞金刚”中对小孩影响很大的一句飞空咒语。

[31] 蛐蟮 —— 蛐蟮即蚯蚓,是沿袭古语的叫法。昆明话里,捕捉不同的昆虫要用不同的动词,如:蛐蛐要说“瞄”;蝴蝶要说“逮”;一般昆虫要说“捉zhuo”;蛐蟮要说“撬”;牛屎公公要说“冲cong”;蜻蜓要说“引”等等,很有趣。

[32] 蛐蛐儿 —— 老昆明人对蟋蟀的叫法。按季羡林的说法,是明清杂记南曲小说中用的古语。

[33] “吃梨。。。“  “孔融让梨”的典故一直是当时小学课本里爱用的典故。

[34]一忽儿 —— 老昆明话里用得很多的话语,读作“yi huer”。现在书本上写作”一会儿“。

[35] 知了儿 —— 昆明话叫“蝉”为“知了儿”,读成zhi lier 。

[36] 牛屎公公 —— 小孩对鞘翅目、金龟科的一类食粪类金龟子的笼统叫法,第二个“公“要读去声。

[37] 倌儿 —— 昆明话里的这类儿化音用的很多,但是写的时候,普遍会漏写这个“儿”字。

[38]  洋火盒 —— 当时普遍是这样称火柴盒的。

[39]  写字公公 —— 孩子对水鳖的称呼。         [39]铁豆虫 —— 属于鞘翅目、丽金龟科的昆虫,体黄、形似炒豆,昆明人叫它铁豆虫。

[41] 这房子后来成了部队四十三医院。

[42] “人家”在昆明话里读“人且ren jie”。

[43]  昆明话里“二天”指的是今后的意思。

[44] 八大河在现在的圆西路一带,已经很热闹了。

[45] “一窝羊”,现在是圆通公园的后门,那里石灰岩群峦叠嶂,象一窝羊群,故得名。当时是坟地和刑场。

[46] “群专组”即群众专政组,由一些极左的教师组成,据说组长就是揭发朱老师的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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